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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从先《倪云林画论》

原文

沛沛画,一艺耳。然品既不同,情亦殊致,则系之其人矣。
沛沛云林之时,以画名家者,富春则黄公望,林平则王叔明,武塘则吴仲圭,而云林最后出。从公望游,遂寄兴于山水间,然不为蛮峦叠嶂、嵌崎诡怪之状。盈尺林亭,瘦风疏雨,朗树两三条,修竹十数竿,茅屋独处,旷石两层,意兴毕于此矣。然云烟烂熳之致,潇爽不群之态,意色不远,平淡不奇,遂定名于三家之上。
沛沛虽然,云林竟以画累之矣。人固有以画重者,而画亦有以人重者。画以托意,意以传神。山水之趣,不为笔墨而飞;笔墨之间,偶缘山水而合。以此思画,画可为也。
沛沛云林当胜国之季②,栖隐吴门,不求闻达。楼藏异琛,架藏异书。胡人登其楼,惊拜而退;揭斯③探其架,长叹而归。袭等龙宫,帙散孔壁,古今之至人,文人之领袖也,而徒以画名也?
沛沛士诚崛起,麋鹿吴宫,云林浩然发桴海之叹。而士诚幕罗,多方不屈,穷辱频加。脱百万于敝屣,捻虎须于牙吻。而青山无恙,白骨不淄,斯又昂藏烈丈夫也。
沛沛云林自有逸于千百世之上,风于千百世之下者在。而徒以画也,则倕④用巧当以官废,右军风流当以官掩,而寿亭忠义当与此刀并蠡矣。惟不局于画,则竹之矢,书之法,关之刀,不磨于天壤,而卒无意于天壤也。造化自有以雄之者,而岂为此拘拘也?不以画求云林,而云林亦在也。以画求云林者目中无人宇宙无人天地直一帧耳此云林之心超出于三家者是云林之不以画累者也。
沛沛[注]①倪云林:元代画家倪瓒,字元镇,号云林。②云林当胜国之季:指倪云林身处元朝末年。③揭斯:揭傒斯,元诗人。④唾:人名,据说是黄帝时的巧匠。


译文

沛沛绘画,只是一种技艺。然而画品不同,其中体现的情操也各有不同,这就关系到作者本人了。
沛沛在倪云林生活的时代,凭借绘画而成名成家的,富春是黄公望,林平是王叔明,武塘是吴仲圭,而倪云林成名最晚。他曾与黄公望交游,于是寄情于山水之间,但不画崇山峻岭、峰峦险峻的样子。在画作的尺幅之间,画树林凉亭,清风细雨,两三棵枝条稀疏的树,数十竿修长的竹子,一座茅屋,一两层平阔的岩石,意境全都体现在其中了。而作品中云霞烟雾弥漫的意境,潇洒脱俗的情态,并不借助奇怪的物象来表达,画面平和冲淡,不刻意作怪,以这种特色而定名在其他三人之上。
沛沛即使取得这样高的成就,倪云林也被画家的名声妨碍了。人本来有凭借绘画而被世人所看重的,但画作也有凭借作者而被人所看重的。绘画作品是用来表达作者思想感情的,思想感情是用来传递画家精神品格的。山水画的趣味,不在使用笔墨的技法;笔墨之间,机缘巧合因为山水而契合。这样理解绘画,才能画得好。
沛沛倪云林身处元朝末年,到苏州一带隐居,不愿显达,家里收藏了许多奇珍异宝,书架上有很多珍贵罕见的书籍。胡人登上他的藏书楼,受到震撼而拜谢退去;揭傒斯看到了他的书架,长叹着回去。他的衣物像龙宫里的那样华美,他的书籍都十分珍贵。他是古往今来最完美的人,是文人的领袖,难道仅仅是因为会画画而闻名吗?
沛沛张士诚的势力崛起,统治苏州。倪云林刚正不屈,打算隐居,而张士诚多次招揽他,他都不答应,频繁受到屈辱。他丢弃价值百万的家产,像丢弃破鞋子一样;触犯了权贵,就像在老虎唇齿之间捻虎须一样,而最终稳如青山,清白的风骨没有被污,这又是英武豪迈的大丈夫。
沛沛倪云林自有超越千百世之上,流行千百世之下的东西存在。如果他只因绘画而闻名,那么倕的机巧就会因他做官而不再被看重,王羲之的风流也因做官而被掩盖,关羽的忠义也会随着他的刀而朽坏了。所以只有不局限于绘画,他的风骨才能像倕制造的竹矢,王羲之写字的技法,关羽的刀法那样,不被天地磨灭,最后又无意于天地。大自然本来就有能让它们傲视万物的办法,怎么能做这种拘泥于技艺本身的事情呢?不以画作的成就来评判云林,云林仍然存在(于世)。用绘画来评价云林,没有人能与他匹敌,天地只是他笔下的一幅画作罢了。这是云林的心性超越了其他三人的地方,这也是云林不会因为画作妨碍(自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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