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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唐]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北风席卷大地吹折白草,仲秋八月胡地飘降大雪。
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吹来,树上有如梨花竞相开放。
雪花飘入帘笼沾湿帐幕,就是穿狐皮袍也不暖和。
将军兽角弓冻得拉不开,都护的铠甲冷得难穿上。
无边沙漠结成百丈坚冰,忧愁的阴云凝结在长空。
帐中摆酒为回京人送行,助兴的是琵琶羌笛胡琴。
黄昏时辕门外大雪纷飞,冻硬的红旗风吹不飘动。
在轮台东门外送你回京,临行时茫茫白雪布满山。
山路曲折不见你的身影,雪地上空留马蹄的印迹。
[]:武判官:名不详,当是封常清幕府中的判官。判官,官职名。唐代节度使等朝廷派出的持节大使,可委任幕僚协助判处公事,称判官,是节度使、观察使一类的僚属。
白草折(zhé):白草:西北的一种牧草,晒干后变白。
胡天:指塞北的天空。胡,古代汉民族对北方各民族的通称。
梨花:春天开放,花作白色。这里比喻雪花积在树枝上,像梨花开了一样。
珠帘:用珍珠串成或饰有珍珠的帘子。形容帘子的华美。罗幕:用丝织品做成的帐幕。形容帐幕的华美。这句说雪花飞进珠帘,沾湿罗幕。“珠帘”“罗幕”都属于美化的说法。
狐裘:狐皮袍子。
锦衾:锦缎做的被子。
锦衾薄:丝绸的被子(因为寒冷)都显得单薄了。形容天气很冷。
角弓:两端用兽角装饰的硬弓,一作“雕弓”。
不得控:(天太冷而冻得)拉不开(弓)。控,拉开。
都护:镇守边镇的长官此为泛指,与上文的“将军”是互文。铁衣:铠甲。
难着:一作“犹着”。着,亦写作“著”。
瀚海:沙漠。这句说大沙漠里到处都结着很厚的冰。
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
百丈:一作“百尺”,一作“千尺”。
惨淡:昏暗无光。
中军:称主将或指挥部。古时分兵为中、左、右三军,中军为主帅的营帐。
饮归客:宴饮归京的人,指武判官。饮,动词,宴饮。
胡琴琵琶与羌笛:胡琴等都是当时西域地区兄弟民族的乐器。这句说在饮酒时奏起了乐曲。羌笛,羌族的管乐器。
辕门:军营的门。古代军队扎营,用车环围,出入处以两车车辕相向竖立,状如门。这里指帅衙署的外门。
风掣:红旗因雪而冻结,风都吹不动了。一言旗被风往一个方向吹,给人以冻住之感。掣,拉、扯。
轮台:唐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米泉县境内,与汉轮台不是同一地方。天山:一名祁连山,横亘新疆东西,长六千余里。
满:铺满。形容词活用为动词。
山回路转:山势回环,道路盘旋曲折。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岑参边塞诗的代表作,作于他第二次出塞阶段。此时,他很受安西节度使封常青的器重,他的大多数边塞诗成于这一时期。岑参在这首诗中,以诗人的敏锐观察力和浪漫奔放的笔调,描绘了祖国西北边塞的壮丽景色,以及边塞军营送别归京使臣的热烈场面,表现了诗人和边防将士的爱国热情,以及他们对战友的真挚感情。
全诗以一天雪景的变化为线索,记叙送别归京使臣的过程,文思开阔,结构缜密。共分三个部分。
前八句为第一部分,描写早晨起来看到的奇丽雪景和感受到的突如其来的奇寒。友人即将登上归京之途,挂在枝头的积雪,在诗人的眼中变成一夜盛开的梨花,和美丽的春天一起到来。前面四句主要写景色的奇丽。“即”、“忽如”等词形象、准确地表现了早晨起来突然看到雪景时的神情。经过一夜,大地银装素裹,焕然一新。接着四句写雪后严寒。视线从帐外逐渐转入帐内。风停了,雪不大,因此飞雪仿佛在悠闲地飘散着,进入珠帘,打湿了军帐。诗人选取居住、睡眠、穿衣、拉弓等日常活动来表现寒冷,如同选取早晨观雪表现奇异一样是很恰当的。虽然天气寒冷,但将士却毫无怨言。而且“不得控”,天气寒冷也会训练,还在拉弓练兵。表面写寒冷,实际是用冷来反衬将士内心的热,更表现出将士们乐观的战斗情绪。
中间四句为第二部分,描绘白天雪景的雄伟壮阔和饯别宴会的盛况。“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用浪漫夸张的手法,描绘雪中天地的整体形象,反衬下文的欢乐场面,体现将士们歌舞的积极意义。"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笔墨不多,却表现了送别的热烈与隆重。在主帅的中军摆开筵席,倾其所有地搬来各种乐器,且歌且舞,开怀畅饮,这宴会一直持续到暮色来临。第一部分内在的热情,在这里迸发倾泄出来,达到了欢乐的顶点。
最后六句为第三部分,写傍晚送别友人踏上归途。“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归客在暮色中迎着纷飞的大雪步出帐幕,冻结在空中的鲜艳旗帜,在白雪中显得绚丽。旗帜在寒风中毫不动摇、威武不屈的形象是将士的象征。这两句一动一静,一白一红,相互映衬,画面生动,色彩鲜明。“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虽然雪越下越大,送行的人千叮万嘱,不肯回去。“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用平淡质朴的语言表现了将士们对战友的真挚感情,字字传神,含蓄隽永。这一部分描写了对友人惜别之情,也表现了边塞将士的豪迈精神。
这首诗,以奇丽多变的雪景,纵横矫健的笔力,开阖自如的结构,抑扬顿挫的韵律,准确、鲜明、生动地制造出奇中有丽、丽中奇的美好意境,不仅写得声色相宜,张弛有致,而且刚柔相同,急缓相济,是一乎不可多得的边塞佳作。全诗不断变换着白雪画面,化景为情,慷慨悲壮,浑然雄劲。抒发了诗人对友人的依依惜别之情和因友人返京而产生的惆怅之情。
[]:方东树《昭昧詹言》:岑嘉州《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奇峭。起飒爽,“忽如”六句,奇气奇情逸发,令人心神一快。须日诵一过,心摹而力追之。“瀚海”句换气,起下“归客”。
范大士《历代诗发》:酒笔酣歌,才锋驰突。“雪”字四见,一一精神。
张文荪《唐贤清雅集》:嘉州七古,纵横跌荡,大气盘旋,读之使人自生感慨。有志者,诚宜留心此种。看他如此杂健,其中起伏转折一丝不乱,可谓刚健中含郏后人竞学盛唐,能有此否?
江雪柳宗元[唐]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所有的山,飞鸟全都断绝;所有的路,不见人影踪迹。
江上孤舟,渔翁披蓑戴笠;独自垂钓,不怕冰雪侵袭。
[]:绝:无,没有。
万径:虚指,指千万条路。
蓑笠(suō lì):蓑衣和斗笠。
[]:柳宗元笔下的山水诗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把客观境界写得比较幽僻,而诗人的主观的心情则显得比较寂寞,甚至有时不免过于孤独,过于冷清,不带一点人间烟火气。这首《江雪》正是这样,诗人只用了二十个字,就描绘了一幅幽静寒冷的画面:在下着大雪的江面上,一叶小舟,一个老渔翁,独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钓。诗人向读者展示的,是这样一些内容:天地之间是如此纯洁而寂静,一尘不染,万籁无声;渔翁的生活是如此清高,渔翁的性格是如此孤傲。其实,这正是柳宗元由于憎恨当时那个一天天在走下坡路的唐代社会而创造出来的一个幻想境界,比起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人物,恐怕还要显得虚无缥缈,远离尘世。诗人所要具体描写的本极简单,不过是一条小船,一个穿蓑衣戴笠帽的老渔翁,在大雪的江面上钓鱼,如此而已。可是,为了突出主要的描写对象,诗人不惜用一半篇幅去描写它的背景,而且使这个背景尽量广大寥廓,几乎到了浩瀚无边的程度。背景越广大,主要的描写对象就越显得突出。首先,诗人用“千山”、“万径”这两个词,目的是为了给下面两句的“孤舟”和“独钓”的画面作陪衬。没有“千”、“万”两字,下面的“孤”、“独”两字也就平淡无奇,没有什么感染力了。其次,山上的鸟飞,路上的人踪,这本来是极平常的事,也是最一般化的形象。可是,诗人却把它们放在“千山”、“万径”的下面,再加上一个“绝”和一个“灭”字,这就把最常见的、最一般化的动态,一下子给变成极端的寂静、绝对的沉默,形成一种不平常的景象。因此,下面两句原来是属于静态的描写,由于摆在这种绝对幽静、绝对沉寂的背景之下,倒反而显得玲珑剔透,有了生气,在画面上浮动起来、活跃起来了。也可以这样说,前两句本来是陪衬的远景,照一般理解,只要勾勒个轮廓也就可以了,不必费很大气力去精雕细刻。可是,诗人却恰好不这样处理。这好像拍电影,用放大了多少倍的特写镜头,把属于背景范围的每一个角落都交代得、反映得一清二楚。写得越具体细致,就越显得概括夸张。而后面的两句,本来是诗人有心要突出描写的对象,结果却使用了远距离的镜头,反而把它缩小了多少倍,给读者一种空灵剔透、可见而不可即的感觉。只有这样写,才能表达作者所迫切希望展示给读者的那种摆脱世俗、超然物外的清高孤傲的思想感情。至于这种远距离感觉的形成,主要是作者把一个“雪”字放在全诗的最末尾,并且同“江”字连起来所产生的效果。
在这首诗里,笼罩一切、包罗一切的东西是雪,山上是雪,路上也是雪,而且“千山”、“万径”都是雪,才使得“鸟飞绝”、“人踪灭”。就连船篷上,渔翁的蓑笠上,当然也都是雪。可是作者并没有把这些景物同“雪”明显地联系在一起。相反,在这个画面里,只有江,只有江心。江,当然不会存雪,不会被雪盖住,而且即使雪下到江里,也立刻会变成水。然而作者却偏偏用了“寒江雪”三个字,把“江”和“雪”这两个关系最远的形象联系到一起,这就给人以一种比较空蒙、比较遥远、比较缩小了的感觉,这就形成了远距离的镜头。这就使得诗中主要描写的对象更集中、更灵巧、更突出。因为连江里都仿佛下满了雪,连不存雪的地方都充满了雪,这就把雪下得又大又密、又浓又厚的情形完全写出来了,把水天不分、上下苍茫一片的气氛也完全烘托出来了。至于上面再用一个“寒”字,固然是为了点明气候;但诗人的主观意图却是在想不动声色地写出渔翁的精神世界。试想,在这样一个寒冷寂静的环境里,那个老渔翁竟然不怕天冷,不怕雪大,忘掉了一切,专心地钓鱼,形体虽然孤独,性格却显得清高孤傲,甚至有点凛然不可侵犯似的。这个被幻化了的、美化了的渔翁形象,实际正是柳宗元本人的思想感情的寄托和写照。由此可见,这“寒江雪”三字正是“画龙点睛”之笔,它把全诗前后两部分有机地联系起来,不但形成了一幅凝炼概括的图景,也塑造了渔翁完整突出的形象。
用具体而细致的手法来摹写背景,用远距离画面来描写主要形象;精雕细琢和极度的夸张概括,错综地统一在一首诗里,是这首山水小诗独有的艺术特色。
[]:《东坡题跋》: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
《对床夜语》: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诗之外,极少佳者。
《归叟诗话》:郑谷雪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堂中语也,如柳子厚“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钧寒江雪”此信有格也哉,作诗者当以此为标准。
《唐诗品汇》:刘须溪云:得天趣,独由落句五字道尽矣。
《批点唐诗正声》:绝唱,雪景如在目前。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好雪景,句句妙(末句下)。
《诗薮》:“千山鸟飞绝”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辋川》诸作,便觉太闹。青莲“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浑雄之中,多少闲雅。
《而庵说唐诗》:余谓此诗乃子厚在贬时所作以自寓也。当此途穷日短,可以归矣,而犹依泊于此,岂为一官所系耶?一官无味如钓寒江之鱼,终亦无所得而已,余岂效此翁者哉!
《唐诗笺要》:柳州气骨迟重,故摹陶、韦不落浮佻。
《诗法易简录》:前二句不沾着“雪”字,而确是雪景,可称空灵,末句一点便足。阮亭论前人雪诗,于此诗尚有遗憾,甚矣诗之难也。
《古唐诗合解》:江寒而鱼伏,岂钓之可得?彼老翁独何为稳坐孤舟风雪中乎?世态寒冷,宦情孤冷,如钓寒江之鱼,终无所得。子厚以自寓也。
《唐诗三百首》:二十字可作二十层,却自一片,故奇。
《筱园诗话》:祖咏“终南阴岭秀”一绝,阮亭最所心赏,然不免气味凡近。柳子厚“千山鸟飞绝”一绝,笔意生峭,远胜祖咏之平,而阮翁反有微词,谓未免近俗。殆以人口熟诵而生厌心,非公论也。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读之便有寒意,故古今传诵不绝。
雪梅(其一)卢梅坡[宋]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梅花和雪花都认为各自占尽了春色,谁也不肯服输。难坏了诗人,难写评判文章。说句公道话,梅花须逊让雪花三分晶莹洁白,雪花却输给梅花一段清香。
[]:降(xiáng),服输。
骚人:诗人。因诗人屈原代表作名《离骚》而借称。
阁笔:放下笔。阁,同“搁”,放下。评章:评议文章,这里指评议梅与雪的高下。
逊:差,不如。
一段香:一片香。
[]:此诗前两句写梅雪争春,要诗人评判。首句采用拟人手法写梅花与雪花相互竞争,都认为自己是最具早春特色的,而且互不认输,这就将早春的梅花与雪花之美别出心裁、生动活泼地表现出来了。次句写诗人在两者之间难以评判高下。诗人原以为一挥而就,由于难于评判,只好停下笔来思索。“评章”即评价。以为一挥而就,由于难于评判,只好停下笔来思索。
后两句是诗人对梅与雪的评语。就洁白而言,梅比雪要差一些,但是雪却没有梅花的香味。“三分”形容差的不多,“一段”将香气物质化,使人觉得香气可以测量。前人已经注意到梅与雪的这些特点,如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王安石的《梅花》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但是此诗将梅与雪的不同特点用两句诗概括了出来,写得妙趣横生,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雪梅(其二)卢梅坡[宋]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只有梅花没有雪花的话,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气质。如果下雪了却没有诗文相合,也会非常的俗气。当在冬天傍晚夕阳西下写好了诗,刚好天空又下起了雪。再看梅花雪花争相绽放,像春天一样艳丽多姿,生气蓬勃。
[]:日暮:指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傍晚。
十分春:全部的春天。
[]:此诗主要写梅与雪以及它们与诗之间的关系。首句写梅与雪之间的关系,因为梅令人佩服的主要特点是不畏严寒,雪越大就越能显示出梅花的这一特点,相反在风和日丽的情况下,就难以表现梅花的这一特点,所以说“有梅无雪不精神”。
次句写雪与诗之间的关系。下雪的时候,俗人是很难发现其中的诗意而创作诗歌的;即使是诗人,如果缺乏雅兴,同样也写不出诗歌,这同俗人也没有什么差别,所以说“有雪无诗俗了人”。
后两句写梅、雪与诗之间的关系,梅花早就开放了,因为没下雪,所以还缺乏诗意。直到日暮时分,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梅花在雪花的映衬下变得精神焕发,而雪花有了梅花的点缀,也变得丰富多彩,妙趣横生。面对此情此景,诗人也诗兴大发,两首诗一挥而就。
梅、雪与诗共同使得春意昂然。需要说明的是第三句容易让人误解成“作完了诗,天正好下起了大雪”,实际的情况是触景生情,天下起了大雪,才写成了诗。诗的题目是《雪梅》,不能说雪还没下,就将咏雪的诗写好了。“诗成”之所以放在“天又雪”的前面,是因为受到诗歌格律的限制。
这两首诗阐述了梅、雪、诗三者的关系,三者缺一不可,只有三者结合在一起,才能组成最美丽的春色。诗人认为如果只有梅花独放而无飞雪落梅,就显不出春光的韵味;若使有梅有雪而没有诗作,也会使人感到不雅。从这首诗中,可看出诗人赏雪、赏梅、吟诗的痴迷精神以和高雅的审美情趣。
卖炭翁白居易[唐]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
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有位卖炭的老翁,整年在南山里砍柴烧炭。他满脸灰尘,显出被烟熏火燎的颜色,两鬓头发灰白,十个手指也被炭烧得很黑。卖炭得到的钱用来干什么?买身上穿的衣裳和嘴里吃的食物。可怜他身上衹穿着单薄的衣服,心里却担心炭卖不出去,还希望天更寒冷。夜里城外下了一尺厚的大雪,清晨,老翁驾着炭车碾轧冰冻的车轮印往集市上赶去。牛累了,人饿了,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们就在集市南门外泥泞中歇息。那得意忘形的骑着两匹马的人是谁啊?是皇宫内的太监和太监的手下。太监手里拿着文书,嘴里却说是皇帝的命令,吆喝着牛朝皇宫拉去。一车的炭,一千多斤,太监差役们硬是要赶着走,老翁是百般不舍,但又无可奈何。那些人把半匹红纱和一丈绫,朝牛头上一挂,就充当炭的价钱了。
[]:卖炭翁:此篇是组诗《新乐府》中的第三十二首,题注云:「苦宫市也。」宫市,指唐代皇宫里需要物品,就向市场上去拿,随便给点钱,实际上是公开掠夺。唐德宗时用太监专管其事。此诗西窗烛版本据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宋本《白氏长庆集》卷四。
伐:砍伐。
薪:柴。
南山:城南之山。
烟火色:烟熏色的脸。此处突出卖炭翁的辛劳。
苍苍:灰白色,形容鬓发花白。
何所营:做什么用。营,经营,这里指需求。
可怜:使人怜悯。
愿:希望。
辗(niǎn):同「碾」,压。
辙:车轮滚过地面辗出的痕迹。
困:困倦,疲乏。
市:长安有贸易专区,称市,市周围有墙有门。
翩翩:轻快洒脱的情状。这里形容得意忘形的样子。骑(jì):骑马的人。
黄衣使者白衫儿:黄衣使者,指皇宫内的太监。白衫儿,指太监手下的爪牙。
敕(chì):皇帝的命令或诏书。
回:调转。
叱:喝斥。
牵向北:指牵向宫中。
千余斤:不是实指,形容很多。
驱:赶着走。
将:语助词。
惜不得:捨不得。得,能够。惜,捨。
半匹红纱一丈绫:红纱一作:红绡。唐代商务交易,绢帛等丝织品可以代货币使用。当时钱贵绢贱,半匹纱和一丈绫,比一车炭的价值相差很远。这是官方用贱价强夺民财。
直:通「值」,指价格。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四百二十七。下面是中国古典文学专家、文艺理论家、陕西师范大学文学研究所所长霍松林教授对此诗的赏析要点。
开头四句,写卖炭翁的炭来之不易。「伐薪、烧炭」,概括了复杂的工序和漫长的劳动过程。「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活画出卖炭翁的肖像,写出劳动的艰辛,也得到了形象的表现。「南山中」点出劳动场所,这「南山」就是王维所写的「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的终南山,豺狼出没,荒无人烟。在这样的环境里披星戴月,凌霜冒雪,一斧一斧地「伐薪」,一窑一窑地「烧炭」,好容易烧出「千馀斤」,每一斤都渗透着心血,也凝聚着希望。写出卖炭翁的炭是自己艰苦劳动的成果,这就把他和贩卖木炭的商人区别了开来。但是,假如这位卖炭翁还有田地,凭自种自收就不至于挨饿受冻,衹利用农闲时间烧炭卖炭,用以补贴家用的话,那么他的一车炭被掠夺,就还有别的活路。然而情况并非如此。诗人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自己出面向读者介绍卖炭翁的家庭经济状况,而是设为问答:「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这一问一答,不仅化板为活,使文势跌宕,摇曳生姿,而且扩展了反映民间疾苦的深度与广度,使读者清楚地看到:这位劳动者已被剥削得贫无立锥,别无衣食来源;「身上衣裳口中食」,全指望他千辛万苦烧成的千馀斤木炭能卖个好价钱。这就为後面写宫使掠夺木炭的罪行做好了有力的铺垫。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这是脍炙人口的名句。「身上衣正单」,自然希望天暖。然而这位卖炭翁是把解决衣食问题的全部希望寄托在「卖炭得钱」上的,所以他「心忧炭贱愿天寒」,在冻得发抖的时候,一心盼望天气更冷。诗人如此深刻地理解卖炭翁的艰难处境和复杂的内心活动,衹用十多个字就如此真切地表现了出来,又用「可怜」两字倾注了无限同情,催人泪下。
这两句诗,从章法上看,是从前半篇向後半篇过渡的桥梁。「心忧炭贱愿天寒」,实际上是期待朔风凛冽,大雪纷飞。「夜来城外一尺雪」,这场大雪总算盼到了!也就不再「心忧炭贱」了!「天子脚下」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们为了取暖,不会在微不足道的炭价上斤斤计较。当卖炭翁「晓驾炭车辗冰辙」的时候,占据着他的全部心灵的,不是埋怨冰雪的道路多么难走,而是盘算着那「一车炭」能卖多少钱,换来多少衣和食。要是在小说家笔下,是可以用很多笔墨写卖炭翁一路上的心理活动的,而诗人却一句也没有写,这因为他在前面已经给读者开拓了驰骋想象的广阔天地。
卖炭翁好不容易烧出一车炭、盼到一场雪,一路上满怀希望地盘算着卖炭得钱换衣食,结果却遇上了「手把文书口称敕」的「宫使」。在皇宫的使者面前,在皇帝的文书和敕令面前,跟着那「叱牛」声,卖炭翁在从「伐薪」、「烧炭」、「愿天寒」、「驾炭车」、「辗冰辙」,直到「泥中歇」的漫长过程中所盘算的一切、所希望的一切,全都化为泡影。
从「南山中」到长安城,路那么遥远,又那么难行,当卖炭翁「市南门外泥中歇」的时候,已经是「牛困人饥」;如今又「回车叱牛牵向北」,把炭送进皇宫,当然牛更困、人更饥了。那么,当卖炭翁饿着肚子,走回终南山的时候,他会想些什么呢,他往後的日子又怎样过法呢,这一切,诗人都没有写,然而读者却不能不想。当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就不能不同情卖炭翁的遭遇,不能不憎恨统治者的罪恶,而诗人「苦宫市」的创作意图,也就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这首诗具有深刻的思想性,艺术上也很有特色。诗人以「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两句展现了几乎濒于生活绝境的老翁所能有的唯一希望。这是全诗的诗眼。其他一切描写,都集中于这个诗眼。在表现手法上,则灵活地运用了陪衬和反衬。以「两鬓苍苍」突出年迈,以「满面尘灰烟火色」突出「伐薪、烧炭」的艰辛,再以荒凉险恶的南山作陪衬,老翁的命运就更激起了人们的同情。而这一切,正反衬出老翁希望之火的炽烈:卖炭得钱,买衣买食。老翁「衣正单」,再以夜来的「一尺雪」和路上的「冰辙」作陪衬,使人更感到老翁的「可怜」。而这一切,正反衬了老翁希望之火的炽烈:天寒炭贵,可以多换些衣和食。接下去,「牛困人饥」和「翩翩两骑」,反衬出劳动者与统治者境遇的悬殊;「一车炭,千馀斤」和「半匹红纱一丈绫」,反衬出「宫市」掠夺的残酷。而就全诗来说,前面表现希望之火的炽烈,正是为了反衬後面希望化为泡影的可悲可痛。
这篇诗没有像《新乐府》中的有些篇那样「卒章显其志」,而是在矛盾冲突的高潮中戛然而止,因而更含蓄,更有力,更引人深思,扣人心弦。这首诗千百年来万口传诵,并不是偶然的。
[]:韩昌黎《顺宗实录》:旧事,宫中有要,市外物,令官吏主之。与人为市,随给其直。贞元末,以宦者为使,抑买人物,稍不如本估。末年不复行文书,置白望数百人于两市并要闹坊,阅人所卖物,但称宫市,即敛手付与,真伪不复可辨,无敢问所从来,其论价之高下者,率用百钱物,买人直数千钱物,仍索进奉门户并脚价钱。将物诣市,至有空手时归者。名为宫市,而实夺之。尝有农夫以驴负柴至城卖,遇宦者称宫市取之,才与绢数尺,又就索门户,仍邀以驴送至内。农夫涕泣,以所得绢付之,不肯受。曰:须汝驴送柴至内。农夫曰:我有父母妻子,待此然后食。今以柴与汝,不取直而归,汝尚不肯,我有死而已。遂殴宦者。街史擒以闻,诏黜此宦者,而赐农夫绢十匹。然宫市亦不为之改易。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直书其事,而其意自见,更不用著一断语。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宫市者,乃贞元末年最为病民之政,宜乐天《新乐府》中有此一篇。且其事又为乐天所得亲有见闻者,故此篇之摹写,极生动之致也。……更有可论者,此篇径直铺叙,与史文所载者不殊,而篇末不著己身之议论,微与其他者篇有异,然其感慨亦自见也。
龚克昌、彭重光《白居易诗文选注》:白乐天这首诗在事物细节的选择上和人物心理的刻划上有独到之处,只用了很少的笔墨,就把人物写活了。诗有很强的社会典型意义。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刘长卿[唐]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暮色苍茫,更觉前行山路遥远。天寒地冻,倍觉投宿人家清贫。忽然听得柴门狗叫,应是主人风雪夜归。
[]:逢:遇上。
宿:投宿;借宿。
芙蓉山主人:芙蓉山,各地以芙蓉命山名者甚多,这里大约是指湖南桂阳或宁乡的芙蓉山。主人,即指留诗人借宿者。这首诗通过雪夜借宿山村的情形,巧妙地写出山村景象与农家生活。
日暮:傍晚的时候。
苍山远:青山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很远。苍:青色。
白屋:未加修饰的简陋茅草房。一般指贫苦人家。
犬吠:狗叫。
夜归人:夜间回来的人。
[]:这首诗用极其凝炼的诗笔,描画出一幅以旅客暮夜投宿、山家风雪人归为素材的寒山夜宿图。诗是按时间顺序写下来的。首句写旅客薄暮在山路上行进时所感,次句写到达投宿人家时所见,后两句写入夜后在投宿人家所闻。每句诗都构成一个独立的画面,而又彼此连属。诗中有画,画外见情。
诗的开端,以“日暮苍山远”五个字勾画出一个暮色苍茫、山路漫长的画面。诗句中并没有明写人物,直抒情思,但其人呼之欲出,其情浮现纸上。这里,点活画面、托出诗境的是一个“远”字,从这一个字可以推知有行人在暮色来临的山路上行进时的孤寂劳顿的旅况和急于投宿的心情。接下来,诗的次句使读者的视线跟随这位行人,沿着这条山路投向借宿人家。“天寒白屋贫”是对这户人家的写照;而一个“贫”字,应当是从遥遥望见茅屋到叩门入室后形成的印象。上句在“苍山远”前先写“日暮”,这句则在“白屋贫”前先写“天寒”,都是增多诗句层次、加重诗句分量的写法。漫长的山路,本来已经使人感到行程遥远,又眼看日暮,就更觉得遥远;简陋的茅屋,本来已经使人感到境况贫穷,再时逢寒冬,就更显出贫穷。而联系上下句看,这一句里的“天寒”两字,还有其承上启下作用。承上,是进一步渲染日暮路遥的行色;启下,是作为夜来风雪的伏笔。
这前两句诗,合起来只用了十个字,已经把山行和投宿的情景写得神完气足了。后两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写的是借宿山家以后的事。在用字上,“柴门”上承“白屋”,“风雪”遥承“天寒”,而“夜”则与“日暮”衔接。这样,从整首诗来说,虽然下半首另外开辟了一个诗境,却又与上半首紧紧相扣。但这里,在承接中又有跳越。看来,“闻犬吠”既在夜间,山行劳累的旅人多半已经就寝;而从暮色苍茫到黑夜来临,从寒气侵人到风雪交作,从进入茅屋到安顿就寝,中间有一段时间,也应当有一些可以描写的事物,可是诗笔跳过了这段时间,略去了一些情节,即使诗篇显得格外精炼,也使承接显得更加紧凑。诗人在取舍之间是费了一番斟酌的。如果不下这番剪裁的功夫,也许下半首诗应当进一步描写借宿人家境况的萧条,写山居的荒凉和环境的静寂,或写夜间风雪的来临,再不然,也可以写自己的孤寂旅况和投宿后静夜所思。但诗人撇开这些不去写,出人意外地展现了一个在万籁俱寂中忽见喧闹的犬吠人归的场面。这就在尺幅中显示变化,给人以平地上突现奇峰之感。
就写作角度而言,前半首诗是从所见之景着墨,后半首诗则是从所闻之声下笔的。因为,既然夜已来临,人已就寝,就不可能再写所见,只可能写所闻了。“柴门”句写的应是黑夜中、卧榻上听到的院内动静:“风雪”句应也不是眼见,而是耳闻,是因听到各种声音而知道风雪中有人归来。这里,只写“闻犬吠”,可能因为这是最先打破静夜之声,也是最先入耳之声,而实际听到的当然不只是犬吠声,应当还有风雪声、叩门声、柴门启闭声、家人回答声,等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尽管借宿之人不在院内,未曾目睹,但从这一片嘈杂的声音足以构想出一幅风雪人归的画面。
全诗纯用白描手法,语言朴实无华,格调清雅淡静,却具有悠远的意境与无穷的韵味。
[]:《批点唐音》:此所谓真语真情者,清语古调。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极肖山庄清景,却不寂寞。
《唐诗解》:此诗直赋实事,然令落魄者读之,真足凄绝千古。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语清调古,含无限凄楚。
《大历诗略》:宜入宋人团扇小景。
《唐诗笺注》:上二句孤寂况味,犬吠人归,若惊若喜,景色入妙。
《岘佣说诗》:较王、韦稍浅,其清妙自不可废。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二十字,将雪夜宿山人家一段情事,描绘如见。
夜雪白居易[唐]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实在惊讶今夜的寒冷,被子枕头竟然冰凉,又见窗外一片通明。夜深了,知道这是外边下了大雪,雪越下越大,不时听到厚厚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讶:惊讶。衾(qīn)枕:被子和枕头。
重:大的意思,指雪下的很大。
折竹声:指大雪压折竹子的声响。
[]:前两句“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先从人的感觉写起,通过“冷”不仅点出有雪,而且暗示雪大,因为生活经验证明:初落雪时,空中的寒气全被水汽吸收以凝成雪花,气温不会马上下降,待到雪大,才会加重空气中的严寒。这里已感衾冷,可见落雪已多时。不仅“冷”是写雪,“讶”也是在写雪,人之所以起初浑然不觉,待寒冷袭来才忽然醒悟,皆因雪落地无声,这就于“寒”之外写出雪的又一特点。此句扣题很紧,感到“衾枕冷”正说明夜来人已拥衾而卧,从而点出是“夜雪”。“复见窗户明”,从视觉的角度进一步写夜雪。夜深却见窗明,正说明雪下得大、积得深,是积雪的强烈反光给暗夜带来了亮光。以上全用侧面描写,句句写人,却处处点出夜雪。
后两句“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里仍用侧面描写,却变换角度从听觉写出。传来的积雪压折竹枝的声音,可知雪势有增无减。诗人有意选取“折竹”这一细节,托出“重”字,别有情致。“折竹声”于“夜深”而“时闻”,显示了冬夜的寂静,更主要的是写出了诗人的彻夜无眠;这不只为了“衾枕冷”而已,同时也透露出诗人谪居江州时心情的孤寂。由于诗人是怀着真情实感抒写自己独特的感受,才使得这首《夜雪》别具一格,诗意含蓄,韵味悠长。
这首诗新颖别致,首要在立意不俗。咏雪诗写夜雪的不多,这与雪本身的特点有关。雪无声无嗅,只能从颜色、形状、姿态见出分别,而在沉沉夜色里,人的视觉全然失去作用,雪的形象自然无从捕。诗人正是从这一特殊情况出发,全用侧面烘托,依次从触觉(冷)、视觉(明)、感觉(知)、听觉(闻)四个层次叙写,一波数折。从而生动传神地写出一场夜雪来。诗中既没有色彩的刻画,也不作姿态的描摹,初看简直毫不起眼。但细细品味,便会发现它凝重古朴、清新淡雅。这首诗朴实自然,诗境平易,充分体现了诗人通俗易懂、明白晓畅的语言特色。
观猎王维[唐]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狂风声里,角弓鸣响,将军狩猎渭城郊外。
秋草枯黄,鹰眼更加锐利;冰雪消融,马蹄格外轻快。
转眼已过新丰市,不久又回细柳营。
回头远眺射雕荒野,千里暮云平展到天边。
[]:观猎:一作《猎骑》。宋人郭茂倩摘前四句编入《乐府诗集·近代曲辞》,题作《戎浑》。按:唐人姚合《玄极集》及韦庄《又玄集》均以此诗为王维作。猎,狩猎。
劲:强劲。
角弓:用兽角装饰的硬弓,使用动物的角、筋等材料制作的传统复合弓。
渭(wèi)城:秦时咸阳城,汉改称渭城,在今西安市西北,渭水北岸。
鹰:指猎鹰。
眼疾:目光敏锐。
新丰市:故址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北,是古代盛产美酒的地方。
细柳营:在今陕西省长安县,是汉代名将周亚夫屯军之地。《史记·绛侯周勃世家》:“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借此指打猎将军所居军营。
雕:猛禽,飞得快,难以射中。
射雕:北齐斛律光精通武艺,曾射中一雕,人称“射雕都督”,此引用其事以赞美将军。语出《北史·斛律光传》载北齐斛律光校猎时,于云表见一大鸟,射中其颈,形如车轮,旋转而下,乃是一雕,因被人称为“射雕手”。
射雕处:借射雕处表达对将军的赞美。
暮云平:傍晚的云层与大地连成一片。
[]:诗的内容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狩猎活动,却写得激情洋溢,豪放有力。全诗共分两部分。前四句为第一部分,写射猎的过程;后四句写将军傍晚收猎回营的情景。
首联起句先写角弓鸣响,箭飞劲疾,然后才点出是将军冬猎。在强劲的北风中,传来了开弓放箭的声音,一开头便渲染出紧张肃杀的气氛,然后点明猎者和猎所,确是下笔不凡。
“风劲角弓鸣”,未及写人,先全力写其影响:风呼,弦鸣。风声与角弓(用角装饰的硬弓)声彼此相应:风之劲由弦的震响听出;弦鸣声则因风而益振。“角弓鸣”三字已带出“猎”意,能使人去想象那“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的射猎场面。劲风中射猎,待声势俱足,才推出射猎主角来:“将军猎渭城”。这发端的一笔,胜人处全在突兀,能先声夺人。
颔联具体描写纵鹰击捕,怒马追逐,进一步渲染了打猎的气氛,细致地刻画出打猎的场面,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诗人用“疾”字刻画鹰眼锐利,以“轻”字形容马蹄迅捷,细腻传神。
渭城为秦时咸阳故城,在长安西北,渭水北岸,其时平原草枯,积雪已消,冬末的萧条中略带一丝儿春意。“草枯”“雪尽”四字如素描一般简洁、形象,颇具画意。“鹰眼”因“草枯”而特别锐利,“马蹄”因“雪尽”而绝无滞碍,颔联体物极为精细。“草枯鹰眼疾”不言鹰眼“锐”而言眼“疾”,意味猎物很快被发现,紧接以“马蹄轻”三字则见猎骑迅速追踪而至。“疾”“轻”下字俱妙。三四句初读似各表一意,对仗铢两悉称;细绎方觉意脉相承,实属“流水对”。如此精妙的对句,实不多见。
以上写出猎,只就“角弓鸣”、“鹰眼疾”、“马蹄轻”三个细节点染,不写猎获的场面。一则由于猎获之意见于言外;二则射猎之乐趣,远非实际功利所可计量,只就猎骑英姿与影响写来自佳。
颈联紧接“马蹄轻”而来,意思却转到罢猎还归。虽转折而与上文意脉不断,自然流走。言“忽过”,言“还归”,则见返营驰骋之疾速,真有瞬息“千里”之感。这两句连上两句,既生动地描写了猎骑情景又真切地表现了主人公的轻快感受和喜悦心情。
“新丰市”(今陕西临潼县)、“细柳营”(今陕西长安县),两地相隔七十余里。这两个地名皆可参考见《汉书》,诗人兴会所至,一时汇集,典雅有味。“细柳营”本是汉代周亚夫屯军之地,用来就多一重意味,似谓诗中狩猎的主人公亦具名将之风度,与其前面射猎时意气风发、飒爽英姿,形象正相吻合。这两句连上两句,既生动描写了猎骑情景,又真切表现了主人公的轻快感觉和喜悦心情。
尾联更以写景作结,但它所写非营地景色,而是遥遥“回看”行猎处之远景,已是“千里暮云平”,此景遥接篇首,首尾不但彼此呼应,而且适成对照:当初风起云涌,与出猎约紧张气氛相应;此时风平云定,与猎归后从容自如的心境相称。
首尾不但彼此呼应,而且适成对照:当初是风起云涌,与出猎紧张气氛相应;此时是风定云平,与猎归后踌躇容与的心境相称。写景俱是表情,于景的变化中见情的消长,堪称妙笔。七句语有出典,语出《北史·斛律光传》载:北齐斛律光精通武艺,曾射中一雕,人称“射雕都督”。此言“射雕处”,借射雕处赞美将军的膂力强、箭法高。诗的这一结尾遥曳生姿,饶有余味。
总的来说,王维的诗,或以悠闲古淡见长,或以豪迈精工著称。此诗气概豪迈,造句精工,章法严整,诗味浓郁。此诗运用先声夺人、侧面烘托和活用典故等艺术手段来刻画人物,从而使诗的形象鲜明生动、意境恢宏而含蓄。诗写的虽是日常的狩猎活动,但却栩栩如生地刻画出将军的骁勇英姿、感染力,表达出诗人渴望效命疆场,期盼建功立业。
[]:《王孟诗评》:气概(“风劲”句下)。极是画意。
《批点唐音》:格高,语健,老手。
《唐诗广选》:胡元瑞曰:首起句绮丽精工,与沈、宋合调。蒋仲舒曰:发端近古,武元衡“草枯马蹄轻,角弓劲如石”正用右丞语。
《唐诗直解》:“草枯”二句,同是奇语,上句险,下句秀。结处淡而有味,可玩。
《唐诗训解》:发端近古。……枯而疾,尽而轻,甚妙,便是鸷鹰、骏马,矫健当前。结处淡而有味。
《唐诗镜》:会境入神。……三四体物微渺,结语入画。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首美将军猎不违时,声响高华。中写出猎之景与已猎之事,绮丽精工,神凝象外。结见非疆域宁靖曷得此举,闲淡超逸,机圆气足。玩“回看”二字味深,转出前此为目中所见,终不失“观猎”题面。摩诘诗中尽画,岂虚语者!唐仲言曰:结难于联,起难于结。如此起语,唐人亦不多见。结谓边疆宴然,无复有射雕者,所睹独暮云寥寂耳,岂开元全盛之时乎?王玄曰:“草枯”、“雪尽”语比君臣道合也。当共赏音者细绎之。李梦阳曰:通篇妙。结句突出一意,更妙。
《唐诗评选》:后四语奇笔写生,毫端有风雨声。右丞之妙,在广摄四旁,圜中自显。如《终南》之阔大,则以“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显之;猎骑之轻速,则以“忽过”、“还归”、“回看”、“暮云”显之。皆所谓离钩三寸,鲅鲅金鳞。
《唐诗摘钞》:全篇直叙。起法雄警峭拔,三四音复壮激,故五六以悠扬之调作转,至七八再应转去,却似雕尾一折起数丈矣。
《唐诗观澜集》:返虚积健,气象万千,与老杜《房兵曹马》诗足称匹敌。
《唐诗意》:雄悍之气,可敌《秦风·驷铁篇》。
《唐诗成法》:“渭城”、“新丰”、“细柳”皆皇都近郊,似非可猎之地,而将军众兵游猎其速其远如此。玩“千里”字、“暮云平”字,意殆有讽乎?通篇不出“观”字,全得“观”字之神。
《唐贤三昧集笺注》:此首不过能品。顾云:三四有是景,人所不及道。
《唐诗别裁》:章法、句法、字法俱臻绝顶,盛唐诗中亦不多见。起二句若倒转,便是凡笔,胜人处全在突兀也。结亦有回身射雕手段。
《茧斋诗谈》:“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一句空摹声势,一句实出正面,所谓起也。“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二句乃猎之排场闹热处,所谓承也。“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二句乃猎毕收科,所谓转也。“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二句是勒回追想,所谓合也。不动声色,表里俱彻,此初唐人气象。此如“永”字八法,遂为五律准绳。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前半极琢造,然亦全见生气。后半一气莽朴,浑浑落落,不在句字为佳。此等绝尘,沈、宋仿佛,雄才矣。评:起势生动,五六全承第四而下,直骛至结,一片神行。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一起即押韵,精神团足。承联即从上文而来,心灵手敏。收句相称。
《唐宋诗举要》:用流动之笔,与前浓淡相剂(“还归”句下)。吴曰:逆起得势(首二句下)。刻划精细(“雪尽”句下)。收亦不弱(末句下)。
塞下曲卢纶[唐]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暗淡的月夜里,一群大雁惊叫着高飞而起,暴露了单于的军队想要趁夜色潜逃的阴谋。将军率领轻骑兵一路追杀,顾不得漫天的大雪已落满弓和刀。
[]:塞下曲:古时边塞的一种军歌。
月黑:没有月光。
单于(chányú):匈奴的首领。这里指入侵者的最高统帅。
遁:逃走。
将:率领。
轻骑:轻装快速的骑兵。
逐:追赶。
满:沾满。
[]:这是一首描写守关将士夜追逃兵的诗,是卢纶《塞下曲》组诗中的第三首。敌军首领带领着残兵败将,趁着风高月黑的夜晚慌乱溃逃。唐军轻骑列队而出,准备乘胜追击。虽然天寒地冻,但将士们却不惧严寒,个个斗志昂扬,信心十足。全词语言简洁,作者以雪的寒冷更加衬托出将士们杀敌的热情。
首二句交代了事情发生的时间及背景,“月黑雁飞高”。无月,所以天黑;雁飞高,所以寂静。这样的景,并非眼中之景,而是意中之景。雪夜月黑,本不是雁飞的正常时刻。而宿雁惊飞,正透露出敌人正在行动。寥寥五字,既交待了时间,又烘托了战斗前的紧张气氛,直接逼出下句“单于夜遁逃”来。单于本是古匈奴的君主,这里借指敌军统帅。敌军在夜间行动,应当有各种可能。然而诗人但谓“单于夜遁逃”。读诗至此,顿觉一股豪迈之情扑面而来。敌人夜间行动,并非率兵来袭,而是借夜色的掩护仓惶逃遁,由此也可见唐朝军队的英勇威武。诗并没有描写白天的战斗场面,而是直接写在月黑雁高飞夜里,敌酋遁去,我军纵兵追擒,这是自然的发展
敌人逃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欲将轻骑逐”,是追兵将发而未发。不用大军而仅派“轻骑”,绝不仅仅因为快捷,同时也还显示厂一种高度的自信。仿佛敌人已是瓮中之鳖,只须少量“轻骑”追剿,便可手到擒来。当勇士们列队准备出发时。虽然站立不过片刻,而大雪竟落满弓刀。“大雪满弓刀”一句,将全诗意境推向高潮。在茫茫的夜色中,在洁白的雪地上,一支轻骑兵正在集结,雪花顷刻便落满了他们全身,遮掩了他们武器的寒光。他们就象一支支即将离弦的箭,虽然尚未出发,却早就满怀着必胜的信心。这是一幅非常动人的画图:在静谴中蕴藏着呐喊,在昏暗中酝酿着闪电。虽然是在漆黑的夜间,勇士们被白雪勾画出的英姿仍然是“焕尔触目”。
全诗只有短短20个字,却饱含了大量的信息,激发读者产生无穷的想象。作者并没有直接描写战斗的场面,但通过读诗,完全可以通过领悟诗意和丰富想象,绘出一幅金戈铁马的战争画图来。
[]:《唐诗训解》:中唐音律柔弱,此独高健,得意之作。此见边威之壮,守备之整,而惜士卒寒苦也。允言语素卑弱,独此绝雄健,堪入盛唐乐府。(李攀龙)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中唐高调,句句挺拔。顾璘曰:健。所谓古乐府者,此篇可参。(周敬)
《诗源辨体》:纶五言绝“月黑雁飞高”一首,气魄皆调,中唐所无。
《唐风定》:音节最古,与《哥舒歌》相似。
《诗法易简录》:上二句言匈奴畏威远遁。下二句不肯邀开边之功,而托言大雪,便觉委婉,而边地之苦亦自见。
清·黄生《唐诗摘抄》卷二:“夜”字一本作“远”,不惟句法不健,且惟乘月黑而夜遁,方见单于久在围中,若远而后遁,则无及矣。止争一字,语意悬远若此。甚类,书贵善本也。
夜上受降城闻笛李益[唐]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回乐峰前的沙地白得像雪,受降城外的月色犹如秋霜。
不知何处吹起凄凉的芦管,一夜间征人个个眺望故乡。
[]:受降城:唐初名将张仁愿为了防御突厥,在黄河以北筑受降城,分东、中、西三城,都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另有一种说法是: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唐太宗亲临灵州接受突厥一部的投降,「受降城」之名即由此而来。
回乐峰:一作「回乐烽」。唐代有回乐县,灵州治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西南。回乐峰即当地山峰。回乐烽指回乐县附近的烽火台。
城下:一作「城上」,一作「城外」。
芦管:笛子。一作「芦笛」。
征人:戍边的将士。
尽:全。
[]:这是一首抒写戍边将士乡情的诗作,从多角度描绘了戍边将士(包括吹笛人)浓烈的乡思和满心的哀愁之情。
诗歌的前两句描写了一幅边塞月夜的独特景色。举目远眺,蜿蜒数十里的丘陵上耸立着座座高大的烽火台,烽火台下是一片无垠的沙漠,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积雪的荒原。近看,高城之外月光皎洁,如同深秋的寒霜。沙漠并非雪原,诗人偏说它「似雪」,月光并非秋霜,诗人偏说它「如霜」。诗人如此运笔,是为了借这寒气袭人的景物来渲染心境的愁惨凄凉。正是这似雪的沙漠和如霜的月光使受降城之夜显得格外空寂惨淡。也使诗人格外强烈地感受到置身边塞绝域的孤独,而生发出思乡情愫。
如果说前两句写景,景中寓情,蓄而未发;那么后两句则正面写情。在万籁俱寂中,夜风送来呜呜咽咽的芦笛声。这笛声使诗人想到:是哪座烽火台上的戍卒在借芦笛声倾诉那无尽的边愁?那幽怨的笛声又触动了多少征人的思乡愁?在这漫长的边塞之夜,他们一个个披衣而起,忧郁的目光掠过似雪的沙漠,如霜的月地,久久凝视着远方……「不知何处」,写出了诗人月夜闻笛时的迷惘心情,映衬出夜景的空寥寂寞。「一夜」和「尽望」又道出征人望乡之情的深重和急切。
从全诗来看,前两句写的是色,第三句写的是声;末句抒心中所感,写的是情。前三句都是为末句直接抒情作烘托、铺垫。开头由视觉形象引动绵绵乡情,进而由听觉形象把乡思的暗流引向滔滔的感情的洪波。前三句已经蓄势有余,末句一般就用直抒写出。李益却蹊径独辟,让满孕之情在结尾处打个回旋,用拟想中的征人望乡的镜头加以表现,使人感到句绝而意不绝,在戛然而止处仍然漾开一个又一个涟漪。这首诗艺术上的成功,就在于把诗中的景色、声音、感情三者融合为一体,将诗情、画意与音乐美熔于一炉,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意境浑成,简洁空灵,而又具有含蕴不尽的特点。
这首诗语言优美,节奏平缓,寓情于景,以景写情,写出了征人眼前之景,心中之情,感人肺腑。诗意婉曲深远,让人回味无穷。刘禹锡《和令孤相公言怀寄河中杨少尹》中提到李益,有「边月空悲芦管秋」句,即指此诗。可见此诗在当时已传诵很广。《唐诗纪事》说这首诗在当时便被度曲入画。仔细体味全诗意境,的确也是谱歌作画的佳品。因而被谱入弦管,天下传唱,成为中唐绝句中出色的名篇之一。
终南望余雪祖咏[唐]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韵译
从长安望终南山北景色秀美,远看岭上积雪似乎浮在云端。
雨雪晴后夕阳微光染亮树梢,长安城中傍晚反增阵阵轻寒。
散译
终南山北坡一片清丽,皑皑积雪似白云飘浮在天际。林梢被初晴的阳光映照得分外透明,黄昏的城里又增添了阵阵寒气。
[]:终南:终南山,在唐京城长安(今陕西西安)南面六十里处。馀(yú)雪:指未融化之雪。馀,即余。
阴岭:北面的山岭,背向太阳,故曰阴。
林表:林外,林梢。霁(jì):雨、雪后天气转晴。
暮寒:傍晚的寒气。
[]:题意是望终南山之余雪。从长安城中遥望终南山,所见的自然是它的“阴岭”;而且,惟其“阴”,才有“馀雪”。“阴”字下得很确切。“秀”是望中所得的印象,既赞颂了终南山,又引出下句。“积雪浮云端”,就是“终南阴岭秀”的具体内容。这个“浮”字下得十分生动。自然,积雪不可能浮在云端。这是说:终南山的阴岭高出云端,积雪未化。云,总是流动的;而高出云端的积雪又在阳光照耀下寒光闪闪,正给人以“浮”的感觉。或许有的读者要说:“这里并没有提到阳光呀!”这里是没有提,但下句却作了补充。“林表明霁色”中的“霁色”,指的就是雨雪初晴时的阳光给“林表”涂上的色彩。同时,“积雪浮云端”一句写出了终南山高耸入云,表达了作者的凌云壮志。
“明”字当然下得好,但“霁”字更重要。作者写的是从长安遥望终南余雪的情景。终南山距长安城南约六十华里,从长安城中遥望终南山,阴天固然看不清,就是在大晴天,一般看到的也是笼罩终南山的蒙蒙雾霭;只有在雨雪初晴之时,才能看清它的真面目。贾岛的《望山》诗里是这样写终南山的:“日日雨不断,愁杀望山人。天事不可长,劲风来如奔。阴霾一似扫,浩翠泻国门。长安百万家,家家张屏新。”久雨新晴,终南山翠色欲流,长安百万家,家家门前张开一面新崭崭的屏风,非常好看。唐时如此,现在仍如此,久住西安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所以,如果写从长安城中望终南馀雪而不用一个“霁”字,却说望见终南阴岭的馀雪如何如何,那就不是客观真实了。
祖咏不仅用了“霁”,而且选择的是夕阳西下之时的“霁”。他说“林表明霁色”,而不说山脚、山腰或林下“明霁色”,这是很费推敲的。“林表”承“终南阴岭”而来,自然在终南高处。只有终南高处的林表才明霁色,表明西山已衔半边日,落日的余光平射过来,染红了林表,不用说也照亮了浮在云端的积雪。而结句的“暮”字,也已经呼之欲出了。
前三句,写“望”中所见;末一句,写“望”中所感。俗谚有云:“下雪不冷消雪冷。”又云:“日暮天寒。”一场雪后,只有终南阴岭尚余积雪,其他地方的雪正在消融,吸收了大量的热,自然要寒一些;日暮之时,又比白天寒;望终南余雪,寒光闪耀,就令人更增寒意。做望终南余雪的题目,写到因望余雪而增加了寒冷的感觉,意思的确完满了,就不必死守清规戎律,再凑几句了。
王士禛在《渔洋诗话》卷上里,把这首诗和陶潜的“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王维的“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宽”等并列,称为咏雪的“最佳”之作。诗中的霁色、阴岭等词烘托出了诗题中余字的精神。
[]:明·高棅《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凛凛有寒色。
明·徐用吾《唐诗分类绳尺》:结句有讽。
明·李攀龙《唐诗训解》:已霁犹寒,越见积雪。
明·钟惺《唐诗归》:说得缥缈森秀。
明·玉遮《唐诗选》:“浮”字极好,诗亦佳绝,但只赋得积雪,不赋得余雪。
清·王夫之《诗绎》:庸手必刻画残雪正面矣,作者三四只用托笔写意,体格高浑。
清·吴敬夫《唐诗归折衷》:可见诗不论何体,终期意尽而止。凡绝句意不尽者,皆未成之律诗也。
清·焦袁熹《此木轩论诗汇编》:如此不拘,诗安得不高?意尽即不须续,更难在举场中作如此事。
清·徐增《而庵说唐诗》:此首须看其安放题面次第,如月吐层云,光明渐现,闭目犹觉宛然也。此诗处处针线细密,真绣鸳鸯手也。······此外真更不能添一语也。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写“残”字高浑。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苍秀之笔,与韦相近。
近代·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古今雪诗,惟羊孚一赞及陶渊明“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及祖咏“终南阴岭秀”一篇,右丞“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宽”,韦左司“门对寒流雪满山”句,最佳。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咏高山积雪,若从正面着笔,不过言山之高,雪之色,及空翠与皓素相映发耳。此诗从侧面着想,言遥望雪后南山,如开霁色,而长安万户,便觉生寒,则终南之高寒可想。用流水对句,弥见诗心灵活。且以霁色为喻,确是积雪,而非飞雪,取譬殊工。
古从军行李颀[唐]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白天登山观察报警的烽火台,黄昏时牵马饮水靠近交河边。
昏暗的风沙传来阵阵刁斗声,如同汉代公主琵琶充满幽怨。
旷野云雾茫茫万里不见城郭,雨雪纷纷笼罩着无边的沙漠。
哀鸣的胡雁夜夜从空中飞过,胡人士兵个个眼泪双双滴落。
听说玉门关已被挡住了归路,战士只有追随将军拼命奔波。
年年战死的尸骨埋葬于荒野,换来的只是西域葡萄送汉家。
[]:烽火:古代一种警报。
饮(yìn)马:给马喂水。
傍:顺着。
交河:古县名,故城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
行人:出征战士。
刁斗:古代军中铜制炊具,容量一斗。白天用以煮饭,晚上敲击代替更柝。
公主琵琶:汉武帝时以江都王刘建女细君嫁乌孙国王昆莫,恐其途中烦闷,故弹琵琶以娱之。
“闻道”两句:汉武帝曾命李广利攻大宛,欲至贰师城取良马,战不利,广利上书请罢兵回国,武帝大怒,发使至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两句意谓边战还在进行,只得随着将军去拼命。
蒲桃:今作“葡萄”。
[]:“从军行”是乐府古题。此诗借汉皇开边,讽玄宗用兵。实写当代之事,由于怕触犯忌讳,所以题目加上一个“古”字。它对当代帝王的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视人民生命如草芥的行径,加以讽刺,悲多于壮。全诗记叙从军之苦,充满非战思想。万千尸骨埋于荒野,仅换得葡萄归种中原,显然得不偿失。
诗开首先写紧张的从军生活。白天爬上山去观望四方有无举烽火的边警;黄昏时候又到交河边上让马饮水(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这里借指边疆上的河流)。三、四句的“公主琵琶”是指汉朝细君公主远嫁乌孙国时所弹的琵琶曲调,当然,这不会是欢乐之声,而只是哀怨之调。一、二句写“白日”、“黄昏”的情况,三、四句接着描绘夜晚的情况:风沙弥漫,一片漆黑,只听得见军营中巡夜的打更声和那如泣如诉的幽怨的琵琶声。景象非常肃穆而凄凉。“行人”,是指出征将士,这样就与下一句的公主出塞之声,引起共鸣了。
接着,诗人又着意渲染边陲的环境。军营所在,四顾荒野,无城郭可依,“万里”极言其辽阔;雨雪纷纷,以至与大漠相连,其凄冷酷寒的情状亦可想见。以上六句,写尽了从军生活的艰苦。接下来,似乎应该正面点出“行人”的哀怨之感了。可是诗人却别具机杼,背面傅粉,写出了“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两句。胡雁胡儿都是土生土长的,尚且哀啼落泪,更不必说远戍到此的“行人”了。两个“胡”字,有意重复,“夜夜”、“双双”又有意用叠字,有着烘云托月的艺术力量。
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没有人不想班师复员。可是办不到。“闻道玉门犹被遮”一句,笔一折,似当头一棒,打断了“行人”思归之念。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汉军攻大宛,攻战不利,请求罢兵。汉武帝闻之大怒,派人遮断玉门关,下令:“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这里暗刺当朝皇帝一意孤行,穷兵黩武。随后,诗人又压一句,罢兵不能,“应将性命逐轻车”,只有跟着本部的将领“轻车将军”去与敌军拼命,这一句其份量压倒了上面八句。下面一句,再接再厉。拼命死战的结果无外乎“战骨埋荒外”。诗人用“年年”两字,指出了这种情况的经常性。全诗一步紧一步,由军中平时生活,到战时紧急情况,最后说到死,为的是什么?这十一句的压力,逼出了最后一句的答案:“空见蒲桃入汉家。”
“蒲桃”就是葡萄。汉武帝时为了求天马(即阿拉伯马),开通西域,便乱启战端。当时随天马入中国的还有蒲桃和苜蓿的种子,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之旁,弥望皆是。这里“空见蒲桃入汉家”一句,用此典故,讥讽好大喜功的帝王,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换到的只有区区的蒲桃而已。言外之意,可见帝王是怎样的草菅人命了。
此诗全篇一句紧一句,句句蓄意,步步逼紧,直到最后一句,才画龙点睛,着落主题,显出此诗巨大的讽谕力。诗巧妙地运用音节来表情达意。第一句开头两字“白日”都是入声,具有开场鼓板的意味。三、四两句中的“刁斗”和“琵琶”,运用双声,以增强音节美。中段转入声韵,“双双落”是江阳韵与入声的配合,犹如云锣与鼓板合奏,一广一窄,一放一收,音节最美。中段入声韵后,末段却又选用了张口最大的六麻韵。以五音而论,首段是羽音,中段是角音,末段是商音,音节错落,各极其致。全诗先后用“纷纷”、“夜夜”、“双双”、“年年”等叠字,不但强调了语意,而且叠字叠韵,在音节上生色不少。
子夜吴歌 · 冬歌李白[唐]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
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
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

[]:明晨驿使就要出发,思妇们连夜为远征的丈夫赶制棉衣。纤纤素手连抽针都冷得不行,更不说用那冰冷的剪刀来裁衣服了。妾将裁制好的衣物寄向远方,几时才能到达边关临洮?
[]:驿(yì)使:古时官府传送书信和物件的使者。驿,驿馆。
絮(xù):在衣服里铺棉花。
征袍:战士的衣裳。
“素手”二句:指冬夜寒冷,将征夫妻子的手都冻僵了,连针剪都拿不住。素手,白净的手,形容女子的皮肤白皙。
裁缝:指裁缝好的征衣。
临洮(táo):在今甘肃省临潭县西南,此泛指边地。
阁夜杜甫[唐]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年中白日的光阴逐渐缩短,寒夜霜雪笼罩着荒远天涯。
破晓时军营中鼓角的悲壮,星河的影子在三峡上荡漾。
荒野中的人家为战争痛哭,远处传来渔夫悲凄的歌声。
英雄的业绩最终成了黄土,我何必介意书信音讯即少。
[]:阴阳:指日月。短景:指冬季日短。景:通“影”,日光。
霁(jì):雪停。
三峡: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瞿塘峡在夔州东。
野哭:战乱的消息传来,千家万户的哭声响彻四野。战伐:崔旰(gàn)之乱。
夷歌:指四川境内少数民族的歌谣。夷,指当地少数民族。
人事:指交游。音书:指亲朋间的慰藉。漫:徒然、白白的。
[]:全诗写冬夜景色,有伤乱思乡之意。首联点明冬夜寒怆。颔联写夜中所闻所见。颈联写拂晓所闻。末联写极目武侯、白帝两庙而引出的感慨,层层铺开,步步推进,从而更好的表达了自己的情怀。
开首二句写道:“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诗歌首先点明时间。上句中的“岁暮”指冬季。“阴阳”指日月。“景”同“影”。“短景”指冬天日短。“天涯”即天边,指夔州。“霁”即天放晴。首句的意思是说,年终一天比一天短。其中,一个“催”字用得很妙,不但形象地说明夜长昼短的冬日特点,而且使人觉得时光飞逝。次句“天涯霜雪霁寒宵”中的“天涯”指夔州,又暗含有沦落天涯意。意思是说,夔州霜雪停了的寒冬夜晚,雪光映照下,明朗如昼。诗能见到如此景象,可以说,真是彻夜难眠,感慨万千。
颔联写道:“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这一联承接上联次句“寒宵”而来,描写出了夜中所闻所见。“鼓角”指古代军中用以报时和发号施令的鼓声、号角声。“星河”指天河。“三峡”即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夔州在瞿塘峡西口,为三峡的起点。上句“五更鼓角声悲壮”是说,晴朗的夜空,鼓角声格外响亮,黎明时分,那声音更显得悲壮凄凉。诗人用“鼓角”、“五更”、“声悲壮”表明了兵戈未息、战争频繁不断。下句“三峡星河影动摇”是说雨后玉宇无尘,天上银河显得格外澄澈,群星参差,映照峡江,星影在湍急的江流中摇曳不定。诗人通过对时局的深切关怀和三峡深夜美景的赞叹,蕴含着悲壮深沉的情怀。
颈联写道:“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野哭”即乡野百姓的哭声。“战伐”指蜀地军阀混战的局面。“夷歌”指四川境内少数民族的歌谣。“起渔樵”即起于渔夫樵子之口。上句是说,听到征战的消息,就立即引起千家的恸哭,哭声传遍四野。诗人所描绘景象是多么凄惨。下句是说,渔夫樵子不时在夜深传来“夷歌”之声。其中,“数处”指不止一起。这两句把偏远的夔州的典型环境真实形象地表现出来。诗人在这一联,用声音来抒发情感,“野哭”、“夷歌”这两种声音都使他倍感悲伤,正好表现诗人忧国忧民的情怀。
尾联写道:“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卧龙”指诸葛亮。“跃马”指公孙述。这里,诗人化用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句,意指公孙述在西汉末乘乱据蜀称帝,诗人运用典故,在比较中含蓄而深沉表达了自己忧国忧民的情怀。“终黄土”即最终都死去,同归黄土。上句的意思是说,(诗人)极目远眺夔州西郊的武侯庙与东南的白帝庙,一世之雄,他们也成了黄土中的枯骨。“人事音书”即人情世故。“漫”即随他,不管他。下句的意思是说,人事与音书,都只能任其寂寞了。我们从最后两句来看,通过对“卧龙跃马终黄土”的描述,自然流露出诗人极为忧愤感伤的情绪。正如沈德潜《唐诗别裁》中所说:“结言贤愚同尽,则目前人事,远地音书,亦付之寂寥而已。”也就是说,象诸葛亮、公孙述这样的历史人物,无论他是贤是愚,都烟消云散了。而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的寂寥孤独,也就算得了什么。这与《茅屋为秋风破歌》中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是诗人一贯的人格与品质的最好表现,
[]:《苕溪渔隐丛话》:《西清诗话》云:杜少陵云:“作诗用事,要如禅家语:水中着盐,饮水乃知盐味。”此说,诗家秘密藏也。如“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人徒见凌轹造化之工,不知乃用事也。《弥衡传》:“挝《渔阳操》,声悲壮。”《汉武故事》:“星辰动摇,东方朔谓:民劳之应。”则善用事者,如系风捕影,岂有迹耶!
《瀛奎律髓》:“悲壮”、“动摇”一联,诗势如之。“卧龙跃马俱黄土”,谓诸葛、公孙,贤愚俱尽。……感慨豪荡,他人所无。
《唐诗品汇》:刘云:第三、第四句对看,自是无穷俯仰之悲。
《唐诗广选》:刘会孟曰:三、四二句只见奇丽。若上句何足异?评诗未易,以此。
《唐诗直解》:光芒四射,若令人不敢正视。
《唐诗镜》:三、四意尽无余。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蒋一梅曰:鼓角,阁上所闻;星河,阁上所见。野哭夷歌,是倒装法。周启琦曰:杜《刈稻咏怀》云:“野哭初闻战,樵歌稍出村。”只此五、六意。说诗者何必多喙。单复曰:结语愈缓而意愈切。
《杜臆》:此诗全干起结着意。而向来论诗止称“五更”一联,并不知其微意之所在也。“卧龙”句终为自家才不得施,志不得展而发,非笑诸葛也。
《杜诗解》:一解写“夜”……笔势又沉郁,又精悍,反复吟之,使人增长意气百倍(首四句下)。
《杜诗详注》:卢世㴶云:杜诗,如《登楼》、《阁夜》、《黄草》、《白帝》、《九日》二首,一题不止为一事,一诗不止了一题,意中言外,怆然有无穷之思,当与《诸将》、《古迹》、《秋兴》诸章,相为表里,读者宜知其关系至重也。
《瀛奎律髓汇评》:查慎行:对起极警拔,三、四尤壮阔。纪昀:前格凌跨一切,结句费解。凡费解便非诗之至者。三、四只是现景,宋人诗话穿凿可笑。冯舒:无首无尾,自成首尾;无转无接,自成转接。何见悲壮动人,诗至此而《律髓》之选法于是乎穷。
《唐宋诗醇》:音节雄浑,波澜壮阔,不独“五更鼓角”、“三峡星河”脍炙人口为足赏也。李因笃曰:壮采以朴气行之,非泛为声调者可比。
《网师园唐诗笺》:“五更”二句,与“锦江春色”同一笔力。
《读杜心解》:“天涯”、“短景”,直呼动结联。而流对作起,则以阴晴不定,托出“寒宵”忽“霁”。三、四,从“霁寒霄”生出;“鼓角”不值“五更”,则“声”不透;“五更”,最凄切时也,再著“悲壮”字,直刺睡醒耳根也。“星河”不映“三峡”,则“影”不烁;“三峡”,最湍急处也,再著“动摇”字,直闪蒙胧眼光也。……彼定乱之“卧龙”,起乱之“跃马”,总归黄土,则“野哭”、“夷歌”,行且眨时变灭,顾犹以耳“悲”目“动”,寄虚愿于纷纷漠漠之世情,天涯短景,其与几何?曰“漫寂寥”,任运之旨也。噫!其词似宽,其情弥结矣。
《杜诗镜铨》:吴瞻泰云:“人事”绾上“野哭”“夷歌”,“音书”绾上“天涯”“三峡”,关锁极密。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前四写景,后四言情。笔力坚苍,两俱称惬。千古绝调,公独擅之。
《批点唐诗正声》:全首悲壮慨慷,无不适意。中二联皆将明之景,首联雄浑动荡,卓冠千古。次联哀乐皆眼前景,人亦难道。结以忠逆同归自慰,然音节尤婉曲。
《昭昧詹言》:起二句夜,三、四切阁夜,并切在蜀。东坡赏此二句。此自写景,钱以为早摇民乱,不必如此解。五、六情。
《十八家诗钞》:张云卿云:勿学其壮阔,须玩其沉至。
十二月十五夜袁枚[清]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沉沉:指从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更(gēng)鼓:旧时一夜分成五更,每更大约两小时,晚上派专人巡夜,打鼓报道时刻,叫做“打更”,打更用的鼓叫“更鼓”。
绝:这里是消失的意思。
“吹灯”句:把灯吹灭后,因为窗外有月亮,又有雪光映射,所以窗子里面反而显得更加明亮了。
望蓟门祖咏[唐]

燕台一望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登上燕台眺望不禁感到震惊,笳鼓喧闹之地原是汉将兵营。
万里积雪笼罩着冷冽的寒光,边塞曙光映照着飘动的旌旗。
战场烽火连天遮掩边塞明月,南渤海北云山拱卫着蓟门城。
少年时虽不像班超投笔从戎,论功名我想学终军自愿请缨。
[]:蓟门:在今北京西南,唐时属河北道所辖,幽州(范阳郡)治所,是唐朝屯驻重兵之地。
燕台:原为战国时燕昭王所筑的黄金台,这里代称燕地,用以泛指平卢、范阳这一带。
一望:一作“一去”。
客:诗人自称。
笳:汉代流行于塞北和西域的一种类似于笛子的管乐器,此处代指号角。
三边:古称幽、并、凉为三边。这里泛指当时东北、北方、西北边防地带。
危旌:高扬的旗帜。一作“行旌”。
烽火:古代用于军事通信的设施,遇敌情时点燃狼粪,以传警报。
投笔吏:汉人班超家贫,常为官府抄书以谋生,曾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后终以功封定远侯。
论功:指论功行封。
请长缨:汉人终军曾自向汉武帝请求:“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被南越相所杀,年仅二十馀。缨,绳。
[]:这首诗写作者到边地见到壮丽景色,抒发立功报国的壮志。全诗一气呵成,体现了盛唐诗人的昂扬情调。
燕台原为战国时燕昭王所筑的黄金台,这里代称燕地,用以泛指平卢、范阳这一带。“燕台一去”犹说“一到燕台”,四字倒装,固然是诗律中平仄声排列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起笔即用一个壮大的地名,能增加全诗的气势。诗人初来闻名已久的边塞重镇,游目纵观,眼前是辽阔的天宇,险要的山川,不禁激情满怀。一个“惊”字,道出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客子的特有感受。这是前半首主意所在,开出下文三句。
客心因何而惊呢?首先是因为汉家大将营中,吹笳击鼓,喧声重叠。此句运用南朝梁人曹景宗的诗意:“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表现军营中号令之严肃。但仅仅如此,还未足以体现这个“惊”字。三四两句更进一步,写这笳鼓之声,是在严冬初晓之时发出的。冬季本已甚寒,何况又下雪,何况又是多少天来的积雪,何况又不止一处两处的雪,而是连绵千万里的雪;这些雪下得如此之广,又积得如此之厚,不说它是怎样的冷了,就是雪上反映出的寒光,也足以令人两眼生花。“万里寒光生积雪”这一句就这样分作四层,来托出一个“惊”字。这是往远处望。至于向高处望,则见朦胧曙色中,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唯独高悬的旗帜在半空中猎猎飘扬。这种肃穆的景象,暗写出汉将营中庄重的气派和严整的军容。边防地带如此的形势和气氛,自然令诗人心灵震撼了。
以上四句已将“惊”字写足,五六两句便转。处在条件如此艰苦。责任如此重大的情况下,边防军队却是意气昂扬。笳鼓喧喧已显出军威赫然,而况烽火燃处,紧与胡地月光相连,雪光、月光、火光三者交织成一片,不仅没有塞上苦寒的悲凉景象,而且壮伟异常。这是向前方望。“沙场烽火连胡月”是进攻的态势。诗人又向周围望:“海畔云山拥蓟城”,又是那么稳如磐石。蓟门的南侧是渤海,北翼是燕山山脉,带山襟海,就像天生是来拱卫大唐的边疆重镇的。这是说防守的形势。这两句,一句写攻,一句说守;一句人事,一句地形。在这样有力有利气势的感染下,便从惊转入不惊,于是领出下面两句,写“望”后之感。诗人虽则早年并不如东汉时定远侯班超初为佣书吏(在官府中抄写公文),后来投笔从戎,定西域三十六国,可是见此三边壮气,却也雄心勃勃,要学西汉时济南书生终军,向皇帝请发长缨,缚番王来朝,立一下奇功了。末联连用了两个典故。第一个是"投笔从戎":东汉班超原在官府抄公文,一日,感叹说,大丈夫应该"立功异域",后来果然在处理边事上立了大功。第二个是"终军请缨":终军向皇帝请求出使南越说服归附,为表现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他请皇帝赐给长带子,说是在捆南越王时要用它。祖咏用了这两个典故,意思很明白,更有豪气顿生之感。末二句一反起句的“客心惊”,水到渠成,完满地结束全诗。
这首诗从军事上落笔,着力勾画山川形胜,意象雄伟阔大。全诗紧扣一个“望”字,写望中所见,抒望中所感,格调高昂,感奋人心。诗中多用实字,全然没有堆砌凑泊之感;意转而辞句中却不露转折之痕,于笔仗端凝之中,有气脉空灵之妙。此即骈文家所谓“潜气内转”,亦即古文家所谓“突接”,正是盛唐诗人的绝技。
[]:《批点唐诗正声》:壮健之气,直欲与卫、霍同出塞上。
《唐诗直解》:调高语壮,“生”、“动”、“连”、“拥”四字犯。
《批选唐诗》:此等诗全不著事理,直以声华胜,近体多类此。
《唐诗分类绳尺》:善状物色,清兴洒然。
《唐诗训解》:此因临边而有志于立功也。次联语顿挫又雄壮。
《唐风定》:整峻高亮。睥睨王、李。
《诗源辩体》:“燕台一去”一篇,实为于鳞诸子鼻祖。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调高语壮,是盛唐最上格。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起寓讥边将,便有耻为碌碌尸素之想。中四句极状边庭之景。未以班超、终军自许,树勋报国之志挺然。蒋一梅曰:气象朗开。结壮。薛蕙曰:铺叙得体,词意正大。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
此诗已是异样神彩,乃读末句,又见特添“少小”二字,便觉神彩再加十倍。
《唐诗绎》:
此诗见蓟城为防胡险要之地,望之动立功塞上之思。一气旋转,浑成无迹。
《删订唐诗解》:气象自佳,而中四句太相似。
《唐诗贯珠笺释》:通首有气色,是盛唐格调。
《唐贤三昧集笺注》:亦是盛唐正声。气格雄浑,以为盛唐正声洵然。
《唐诗成法》:法亦紧严。中四句法稍同,亦是小疵。通首雄丽,读之生人壮心。
《历代诗法》:高响不浮。
《网师园唐诗笺》:悲壮称题(“万里”一联下)。
《唐诗笺要》:格调高秀,自不待言。“生”、“动”、“侵”、“拥”,皆炼第五字。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开口先补出“燕台”二字,此身便有着落。“客心惊”,一“惊”字包得下文七句之义;而“汉将营”三字,又七句中之提纲也。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调高气厚,为七言律正始之音,惜不多见。
《唐诗三百首》:字字是“望”,非泛咏蓟门也。
《唐诗五七言近体五七言绝句选评》:黄钟大吕,音响铿锵。
《昭昧詹言》:六句写蓟城之险,而以首句一“望”字包之,收托意,有澄清之志。岂是时范阳已有萌芽耶?
潘德舆评点《唐贤三昧集》:通体遒俊。三四尤得穷边陈垒情色。
《唐诗近体》:“望”字空洞。
《唐宋诗举要》:吴曰:前六句皆写边隅景象,盖自恨来此穷裔,故云“客心惊”也,而末句乃掉转,意思故佳。
初冬梅花偷放颇多戴炳[宋]

清樽才了黄花债,又被梅花恼杀人。
碎点南枝无数雪,探支东帝几分春。
精神全向疏中足,标格端于瘦处真。
彻夜苦吟无好语,梦随双月步溪漘。

暮雪大须[清]

日夕北风紧,寒林噤暮鸦。
是谁谈佛法,真个坠天花。
呵笔难临帖,敲床且煮茶。
禅关堪早闭,应少客停车。


[]:日夕:黄昏。噤:闭,停住。
坠天花:天花乱坠。据佛教传说:佛祖说法,感动天神,诸天雨各色香花,于虚空中缤纷乱坠。又雪花亦有天花之名。此处实系双关。以虚之天花呼应实之雪花也。
呵:嘘气,多指天寒时以口气嘘物(此处指笔),使之融暖。临帖:临摹字帖。敲床:指吟诗时敲击床板作节拍。
禅关:此处指寺门。
丁酉仲冬即景十六首雪水煎茶叶颙[元]

疏花冷蕊映书窗,勾引逋仙蝶梦狂。
纵使春风吹散后,又随霜月上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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