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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夏门行 · 其一 · 观沧海曹操[汉]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东行登上碣石山,来观赏那苍茫的海。
海水多么宽阔浩荡,山岛高高地挺立在海边。
树木和百草丛生,十分繁茂,
秋风吹动树木发出悲凉的声音,海中涌着巨大的海浪。
太阳和月亮的运行,好像是从这浩瀚的海洋中发出的。
银河星光灿烂,好像是从这浩瀚的海洋中产生出来的。
我很高兴,就用这首诗歌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志向。
[]:临:登上,有游览的意思。
碣(jié)石:山名。碣石山,河北昌黎碣石山。公元207年秋天,曹操征乌桓得胜回师时经过此地。
沧:通「苍」,青绿色。
海:渤海。
何:多么。
澹澹(dàn dàn):水波摇动的样子。
竦峙(sǒng zhì):耸立。竦,通耸,高。
丛生:指草木聚集在一处生长。
丰茂:指茂盛,茂密。
萧瑟:树木被秋风吹的声音。
洪波:汹涌澎湃的波浪。
日月:太阳和月亮。
若:如同。好像是。
星汉:银河,天河。
幸:庆幸。
甚:很。
至:极。
咏志:即表达心志。
幸甚至哉:真是庆幸。
咏:歌吟。
志:理想。
歌以咏志:以歌表达心志或理想。
[]:这首诗是曹操北征乌桓胜利班师,途中登临碣石山时所作,诗人借大海的雄伟壮丽景象,表现了开阔的胸襟,抒发了统一中原建功立业的抱负。
曹操这首《步出夏门行·观沧海》准确生动地描绘出海洋的形象,单纯而又饱满,丰富而不琐细,好像一幅粗线条的炭笔画一样。尤其可贵的是,这首诗不仅仅反映了海洋的形象,同时也赋予它以性格。句句写景,又是句句抒情。既表现了大海,也表现了诗人自己。诗人不满足于对海洋做形似的摹拟,而是通过形象,力求表现海洋那种孕大含深、动荡不安的性格。海,本来是没有生命的,然而在诗人笔下却具有了性格。这样才更真实、更深刻地反映了大海的面貌。
此诗是借景抒情,把眼前的海上景色和自己的雄心壮志很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步出夏门行·观沧海》的高潮放在诗的末尾,它的感情非常奔放,思想却很含蓄。不但做到了情景交融,而且做到了情理结合、寓情于景。因为它含蓄,所以更有启发性,更能激发我们的想象,更耐人寻味。过去人们称赞曹操的诗深沉饱满、雄健有力,「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从这里可以得到印证。全诗的基调为苍凉慷慨的,这也是建安风骨的代表作。
《步出夏门行》,又名《陇西行》,属汉乐府中《相如歌·瑟调曲》。「夏门」原是洛阳北面西头的城门,汉代称夏门,魏晋称大夏门。古辞仅存「市朝人易,千岁墓平」二句(见《文选》李善注)。《乐府诗集》另录古辞「邪径过空庐」一篇写升仙得道之事。曹操此篇,《宋书·乐志》归入《大曲》,题作《碣石步出夏门行》。从诗的内容看,与题意了无关系,可见,只是借古题写时事罢了。诗开头有「艳」辞(序曲),下分《观沧海》、《冬十月》、《土不同》、《龟虽寿》四解(章)。当作于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北征乌桓得胜回师途中。
次北固山下王湾[唐]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客行在碧色苍翠的青山前,泛舟于微波荡漾绿水间。
潮水涨满,两岸之间水面宽阔,顺风行船恰好把帆儿高悬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上冉冉升起,还在旧年时分,江南已有了春天的气息。
身在旅途,家信何传?还是托付北归的大雁,让它捎到远方的洛阳。
[]:次:旅途中暂时停宿,这里是停泊的意思。
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三面临水,倚长江而立。
客路:行客前进的路。
青山:指北固山。
潮平两岸阔:潮水涨满时,两岸之间水面宽阔。
风正一帆悬:顺风行船,风帆垂直悬挂。风正,风顺;悬,挂。
海日:海上的旭日。
生:升起。
残夜:夜将尽之时。
入:到。
乡书:家信。
归雁:北归的大雁。大雁每年秋天飞往南方,春天飞往北方。古代有用大雁传递书信的传说。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一十五。下面是中华诗词学会、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霍松林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这首《次北固山下》唐人殷璠选入《河岳英灵集》时题为《江南意》,但有不少异文:「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数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
王湾是洛阳人,生中,「尝往来吴楚间」。「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以北,三面临江。上引《江南意》中首二句为「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其「东行」,当是经镇江到江南一带去。诗人一路行来,当舟次北固山下的时候,潮平岸阔,残夜归雁,触发了心中的情思,吟成了这一千古名篇。
诗以对偶句发端,既工丽,又跳脱。「客路」,指作者要去的路。「青山」点题中「北固山」。作者乘舟,正朝着展现在眼前的「绿水」前进,驶向「青山」,驶向「青山」之外遥远的「客路」。这一联先写「客路」而后写「行舟」,其人在江南、神驰故里的飘泊羁旅之情,已流露于字里行间,与末联的「乡书」、「归雁」,遥相照应。
次联的「潮平两岸阔」,「阔」,是表现「潮平」的结果。春潮涌涨,江水浩渺,放眼望去,江面似乎与岸平了,船上人的视野也因之开阔。这一句,写得恢弘阔大,下一句「风正一帆悬」,便愈见精采。「悬」是端端直直地高挂着的样子。诗人不用「风顺」而用「风正」,是因为光「风顺」还不足以保证「一帆悬」。风虽顺,却很猛,那帆就鼓成弧形了。只有既是顺风,又是和风,帆才能够「悬」。那个「正」字,兼包「顺」与「和」的内容。这一句写小景已相当传神。但还不仅如此,如王夫之所指出,这句诗的妙处,还在于它「以小景传大景之神」《姜斋诗话》卷上。可以设想,如果在曲曲折折的小河里行船,老要转弯子,这样的小景是难得出现的。如果在三峡行船,即使风顺而风和,却依然波翻浪涌,这样的小景也是难得出现的。诗句妙在通过「风正一帆悬」这一小景,把平野开阔、大江直流、风平浪静等等的大景也表现出来了。
读到第三联,就知道作者是于岁暮腊残,连夜行舟的。潮平而无浪,风顺而不猛,近看可见江水碧绿,远望可见两岸空阔。这显然是一个晴明的、处处透露着春天气息的夜晚,孤舟扬帆,缓行江上,不觉已到残夜。这第三联,就是表现江上行舟,即将天亮时的情景。
这一联历来脍炙人口。「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当残夜还未消退之时,一轮红日已从海上升起;当旧年尚未逝去,江上已呈露春意。「日生残夜」、「春入旧年」,都表示时序的交替,而且是那样匆匆不可待,这怎不叫身在「客路」的诗人顿生思乡之情呢?这两句炼字炼句也极见功夫。作者从炼意着眼,把「日」与「春」作为新生的美好事物的象征,提到主语的位置而加以强调,并且用「生」字「入」字使之拟人化,赋予它们以人的意志和情思。妙在作者无意说理,却在描写景物、节令之中,蕴含着一种自然的理趣。海日生于残夜,将驱尽黑暗;江春,那江上景物所表现的「春意」,闯入旧年,将赶走严冬。不仅写景逼真,叙事确切,而且表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真理,给人以乐观、积极、向上的艺术鼓舞力量。此句与「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异曲同工之妙。
海日东升,春意萌动,诗人放舟于绿水之上,继续向青山之外的客路驶去。这时候,一群北归的大雁正掠过晴空。雁儿正要经过洛阳的啊!诗人想起了「雁足传书」的故事,还是托雁捎个信吧:雁儿啊,烦劳你们飞过洛阳的时候,替我问候一下家里人。这两句紧承三联而来,遥应首联,全篇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乡思愁绪。
这首五律虽然以第三联驰誉当时,传诵后世,但并不是只有两个佳句而已;从整体看,也是相当和谐优美的。
[]:《河岳英灵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
《唐诗直解》:皇甫子循曰:王湾《北固》之作,燕公揭以表署,才闻两语,已叹服于群众;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曾不终篇,遽增悲于时主,美岂在多哉!中联真奇秀而不朽。
《诗薮·内编》: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凡登览皆可用。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凡燕集皆可书。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北固之名奚与?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奉先之殳奚存?而皆妙绝干古,则诗之所尚可知。今题金山而必曰金玉之金,咏赤城而必云赤白之赤,皆逐末忘本之过也。
《唐诗训解》:三四工而易拟,五六太淡而难求。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充曰:此篇写景寓怀,风韵洒落,佳作也。生字、入字淡而化,非浅浅可到。
《唐诗镜》:潮平二语,俚气殊甚。海日生残夜,略有景色,江春入旧年,此溷语耳。
《唐风定》:高奇与日月常新,非摹仿可得。
《初白庵诗评》:大历以后无此等气格矣。
《唐贤三昧集笺注》:力量酣足。
《唐诗别裁》:江中日早,客冬立春,本寻常意,一经锤炼,便成奇绝。与少陵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一种笔墨。
《唐诗从绳》:五六以残夜反拖早字,以旧年反拖新字,名正言反挑法,亦奇秀不可言。何处达,首无处达也。洛阳正在邛雁边,乡书即从何处达?保见思乡之情,顺看即不然。此唐人句调,粗心人未易识也。
《唐诗笺注》:潮平一联写得宏阔,非复寻常笔墨。
《网师园唐诗笺》:潮平两岸失,失字炼。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先生曰:……盖是侵晓行舟,复值岁前春旦,字字工刻,作语故极婉琢,足以脍灸一时。评:五六残夜、旧年,字法作意不必言,著海、江二字更为增致。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李白[唐]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在杨花落完子规啼鸣之时,我听说您被贬为龙标尉,龙标地方偏远要经过五溪。
我把我忧愁的心思寄托给明暖的月亮,希望它能随着风一直陪着您到夜郎以西。
[]:王昌龄:唐代诗人,天宝年间被贬为龙标县尉。
左迁:贬谪,降职。古人尊右卑左,因此把降职称为左迁。
龙标:古地名,唐朝置县,今湖南省黔阳县。
杨花:柳絮。
子规:即杜鹃鸟,又称布谷鸟,相传其啼声哀婉凄切。
杨花落尽:一作「扬州花落」。
龙标:诗中指王昌龄,古人常用官职或任官之地的州县名来称呼一个人。
五溪:一说是雄溪、满溪、潕溪、酉溪、辰溪的总称,在今贵州东部湖南西部。关于五溪所指,尚有争议。
与:给。
随君:一作「随风」。
夜郎:汉代中国西南地区少数民族曾在今贵州西部、北部和云南东北部及四川南部部分地区建立过政权,称为夜郎。唐代在今贵州桐梓和湖南沅陵等地设过夜郎县。这里指湖南的夜郎,李白当时在东南,所以说「随风直到夜郎西」。
[]:此诗首句写景兼点时令。于景物独取漂泊无定的杨花、叫着「不如归去」的子规,即含有飘零之感、离别之恨在内,切合当时情事,也就融情入景。因首句已于景中见情,所以次句便直叙其事。「闻道」,表示惊惜。「过五溪」,见迁谪之荒远,道路之艰难。不着悲痛之语,而悲痛之意自见。
后两句抒情。人隔两地,难以相从,而月照中天,千里可共,所以要将自己的愁心寄与明月,随风飘到夜郎。这两句诗所表现的意境,已见于前此的一些名作中。如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缺,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曹植《杂诗》:「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都与之相近。而细加分析,则两句之中,又有三层意思,一是说自己心中充满了愁思,无可告诉,无人理解,只有将这种愁心托之于明月;二是说惟有明月分照两地,自己和朋友都能看见她;三是说,因此,也只有依靠她才能将愁心寄与,别无它法。
李白通过丰富的想象,用男女情爱的方式以抒写志同道合的友情,给予抽象的「愁心」以物的属性,它竟会随风逐月到夜郎西。本来无知无情的明月,竟变成了一个了解自己,富于同情的知心人,她能够而且愿意接受自己的要求,将自己对朋友的怀念和同情带到辽远的夜郎之西,交给那不幸的迁谪者。
这种将自己的感情赋予客观事物,使之同样具有感情,也就是使之人格化,乃是形象思维所形成的巨大的特点之一和优点之一。当诗人们需要表现强烈或深厚的情感时,常常用这样一种手段来获得预期的效果。
[]:《批点唐诗正声》:太白绝句,篇篇只与人别,如《寄王昌龄》、《送孟浩然》等作,体格无一分相似,音节、风格,万世一人。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白此诗兼裁古意,遂成奇语。周云:音节清哀。
《唐诗广选》:梅禹金曰:曹植「愿作东北风,吹我入君怀」,齐浣「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此诗兼裁其意,撰成奇语。
《唐诗直解》:音节清哀。
《诗薮》:太白七言绝,如「杨花落尽子规啼」、「朝辞白帝彩云间」、"谁家玉笛暗飞声」、「天门中断楚江开」等作,读之真有挥斥八极、凌属九霄意。贺监谓为「谪仙」,良不虚也。
周敬《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是遥寄情词,心魂渺渺。
《诗辩坻》:太白「杨花落尽」与元微之「残灯无焰」体同题类,而风趣高卑,自觉天壤。
《唐诗摘钞》:趣。一写景,二叙事,三四发意,此七绝之正格也。若单说愁,便直率少致,衬入景语,无其理而有其趣。
《增订唐诗摘钞》:即景见时,以景生情,末句且更见真情。
《唐诗别裁》:即「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意,出以摇曳之笔,语意一新。
《唐诗笺注》:「愁心」二句,何等缠绵悱恻!而「我寄愁心」,犹觉比「隔千里兮共明月」意更深挚。
《网师园唐诗笺》:奇思深情(末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三四句言此心之相关,直是神驰到彼耳,妙在借明月以写之。
《岘佣说诗》:深得一「婉」字诀。
严沧浪《李太白诗醇》:无情生情,其情远。潘稼堂云:前半言时方春尽,已可愁矣;况地又极远,愈可愁矣。结句承次句,心寄与月,月又随风,幻甚。
峨眉山月歌李白[唐]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高峻的峨眉山前,悬挂着半轮秋月。流动的平羌江上,倒映着精亮月影。
夜间乘船出发,离开清溪直奔三峡。想你却难相见,恋恋不舍去向渝州。
[]:峨眉山:在今四川峨眉县西南。
半轮秋:半圆的秋月,即上弦月或下弦月。
影:月光的影子。
平羌:即青衣江,在峨眉山东北。源出四川芦山,流经乐山汇入岷江。
夜:今夜。
发:出发。
清溪:指清溪驿,属四川犍为,在峨眉山附近。
三峡:指长江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今在四川、湖北两省的交界处。一说指四川乐山的犁头、背峨、平羌三峡,清溪在黎头峡的上游。
君:指峨眉山月。一说指作者的友人。
下:顺流而下。
渝州:治所在巴县,今重庆一带。
[]:这首诗意境明朗,语言浅近,音韵流畅。全诗意境清朗优美,风致自然天成,为李白脍炙人口的名篇之一。
诗从“峨眉山月”写起,点出了远游的时令是在秋天。“秋”字因入韵关系倒置句末。秋高气爽,月色特明(“秋月扬明辉”)。以“秋”字又形容月色之美,信手拈来,自然入妙。月只“半轮”,使人联想到青山吐月的优美意境。在峨眉山的东北有平羌江,即今青衣江,源出于四川芦山县,流至乐山县入岷江。次句“影”指月影,“入”和“流”两个动词构成连动式谓语,意言月影映入江水,又随江水流去。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定位观水中月影,任凭江水怎样流,月影却是不动的。“月亮走,我也走”,只有观者顺流而下,才会看到“影入江水流”的妙景。所以此句不仅写出了月映清江的美景,同时暗点秋夜行船之事。意境可谓空灵入妙。
次句境中有人,第三句中人已露面:他正连夜从清溪驿出发进入岷江,向三峡驶去。“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青年,乍离乡土,对故国故人不免恋恋不舍。江行见月,如见故人。然明月毕竟不是故人,于是只能“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了。末句“思君不见下渝州”依依惜别的无限情思,可谓语短情长。
诗中连用了五个地名,构思精巧,不着痕迹,诗人依次经过的地点是: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诗境就这样渐次为读者展开了一幅千里蜀江行旅图。除“峨眉山月”以外,诗中几乎没有更具体的景物描写;除“思君”二字,也没有更多的抒情。然而“峨眉山月”这一集中的艺术形象贯串整个诗境,成为诗情的触媒。由它引发的意蕴相当丰富:山月与人万里相随,夜夜可见,使“思君不见”的感慨愈加深沉。明月可亲而不可近,可望而不可接,更是思友之情的象征。凡咏月处,皆抒发江行思友之情,令人陶醉。连用五个地名,精巧地点出行程,既有“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豪迈,也有思乡的情怀,语言流转自然,恰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本来,短小的绝句在表现时空变化上颇受限制,因此一般写法是不同时超越时空,而此诗所表现的时间与空间跨度真到了驰骋自由的境地。二十八字中地名凡五见,共十二字,这在万首唐人绝句中是仅见的。它被视为绝唱,其原因在于:诗境中无处不渗透着诗人江行体验和思友之情,无处不贯串着山月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形象,这就把广阔的空间和较长的时间统一起来。其次,地名的处理也富于变化。“峨眉山月”、“平羌江水”是地名副加于景物,是虚用;“发清溪”、“向三峡”、“下渝州”则是实用,而在句中位置亦有不同。读起来也就觉不着痕迹,妙入化工。
[]:《唐诗品汇》:刘须溪云:含情凄婉,有《竹枝》缥渺之音。
《批点唐诗正声》:且不问太白如何,只此诗谁复能知?
《唐诗广选》:如此等神韵,岂他人所能效颦(首二句下)?
《艺苑卮言》:此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嵋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使后人为之,不胜痕迹矣。益见此老炉锤之妙。
《艺圃撷余》:谈艺者有谓七律一句中不可入两故事,一篇中不可重犯故事,此病犯者固多、拈出亦见精严。吾以为皆非妙悟也。作诗到精神传处,随分自佳,下得不觉痕迹,纵使一句两入,两句重犯,亦自无伤。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然古今目为绝唱,殊不厌重。
《唐诗解》:“君”者,指月而言。清溪、三峡之见,天狭如线,即半轮亦不复可睹矣。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思入清空,响流虚远,灵机逸韵,相凑而来。每一歌之,令人忘睡。金献之云:王右丞《早朝》诗五用衣服字,李供奉《峨眉山月歌》五用地名字,古今脍炙。然右丞用之八句中,终觉重复!供奉只用四句,而天巧浑成,毫无痕迹,故是千秋绝调。
《唐风定》:此种神化处,所谓太白不知其所以然。
《唐诗摘钞》:语含比兴。“君”字指月而言,喻谗邪之蔽明也。七律有“总为浮雲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之句,参看便明。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蜂腰鹤膝,双声叠韵,沈休文三尺法也。古今犯者不少,宁尽汰之耶?
《唐宋诗醇》:但觉其工,然妙处不传,
《唐诗笺注》:“君”指月。月在峨眉,影入江流,因月色而发清溪,及向三峡,忽又不见月,而舟已直下渝州矣。诗自神韵清绝。
《诗法易简录》:此就月写出蜀中山峡之险峻也。在峨眉山下,犹见半轮月色,照入江中。自清溪入三峡,山势愈高,江水愈狭,两岸皆峭壁层峦,插天万仞,仰眺碧落,仅余一线,并此半轮之月亦不可见,此所以不能不思也。“君”字,指月也。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王元美曰:“此是太白佳境,益见此老炉锤之妙。”此诗定从随手写出,一经炉锤,定逊此神妙自然。
《瓯北诗话》:李太白“峨眉山月半轮秋”云云,四句中用五地名,毫不见堆垛之迹,此则浩气喷薄,如神龙行空,不可捉摸,非后人所能模倣也。
江南逢李龟年杜甫[唐]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当年在岐王宅里,常常见到你的演出;在崔九堂前,也曾多次欣赏你的艺术。
没有想到,在这风景一派大好的江南;正是落花时节,能巧遇你这位老相熟。
[]:李龟年:唐朝开元、天宝年间的著名乐师,擅长唱歌。因为受到皇帝唐玄宗的宠幸而红极一时。“安史之乱”后,李龟年流落江南,卖艺为生。
岐王:唐玄宗李隆基的弟弟, 名叫李范,以好学爱才著称,雅善音律。寻常:经常。
崔九:崔涤,在兄弟中排行第九,中书令崔湜的弟弟。玄宗时,曾任殿中监,出入禁中,得玄宗宠幸。崔姓,是当时一家大姓,以此表明李龟年原来受赏识。
江南:这里指今湖南省一带。
落花时节:暮春,通常指阴历三月。落花的寓意很多,人衰老飘零,社会的凋弊丧乱都在其中。
君:指李龟年。
[]:该诗是杜甫绝句中最有情韵、最富含蕴的一篇,只有二十八字,却包含着丰富的时代生活内容,诗是感伤世态炎凉的。李龟年是唐玄宗初年的著名歌手,常在贵族豪门歌唱。杜甫少年时才华卓著,常出入于岐王李隆范和中书监崔涤的门庭,得以欣赏李龟年的歌唱艺术。
诗的开首二句是追忆昔日与李龟年的接触,寄寓诗人对开元初年鼎盛的眷怀;后两句是对国事凋零,艺人颠沛流离的感慨。仅仅四句却概括了整个开元时期(公元713年—公元741年)的时代沧桑,人生巨变。语极平淡,内涵却无限丰满。
李龟年是开元时期“特承顾遇”的著名歌唱家,常在贵族豪门歌唱。杜甫初逢李龟年,是在“开口咏凤凰”的少年时期,正值所谓“开元全盛日”。当时王公贵族普遍爱好文艺,杜甫即因才华早著而受到岐王李隆范和中书监崔涤的延接,得以在他们的府邸欣赏李龟年的歌唱。而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既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也往往是特定时代的标志和象征。在杜甫心目中,李龟年正是和鼎盛的开元时代、也和他自己充满浪漫情调的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紧紧联结在一起的。几十年之后,他们又在江南重逢。
这时,遭受了八年动乱的唐王朝业已从繁荣昌盛的顶峰跌落下来,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杜甫辗转漂泊到潭州,“疏布缠枯骨,奔走苦不暖”,晚境极为凄凉;李龟年也流落江南,“每逢良辰胜景,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明皇杂录》)。这种会见,自然很容易触发杜甫胸中原本就郁积着的无限沧桑之感。“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诗人虽然是在追忆往昔与李龟年的接触,流露的却是对“开元全盛日”的深情怀念。这两句下语似乎很轻,含蕴的感情却深沉而凝重。“岐王宅里”、“崔九堂前”,仿佛信口道出,但在当事者心目中,这两个文艺名流经常雅集之处,是鼎盛的开元时期丰富多彩的精神文化的集中的地方,它们的名字就足以勾起诗人对“全盛日”的美好回忆。当年诗人出入其间,接触李龟年这样的艺术明星,是“寻常”而不难“几度”的,多年过后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企及的梦境了。这里所蕴含的天上人间之隔的感慨,读者是要结合下两句才能品味出来的。两句诗在迭唱和咏叹中,流露了诗人对开元全盛日的无限眷恋,犹如要拉长回味的时间。
梦一样的回忆,毕竟改变不了眼前的现实。“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风景秀丽的江南,在承平时代,原是诗人们所向往的作快意之游的所在。诗人真正置身其间,所面对的竟是满眼凋零的“落花时节”和皤然白首的流落艺人。“落花时节”,如同是即景书事,又如同是别有寓托,寄兴在有意无意之间。这四个字,暗喻了世运的衰颓、社会的动乱和诗人的衰病漂泊,但诗人丝毫没有在刻意设喻,这种写法显得特别浑成无迹。加上两句当中“正是”和“又”这两个虚词一转一跌,更在字里行间寓藏着无限感慨。江南好风景,恰恰成了乱离时世和沉沦身世的有力反衬。一位老歌唱家与一位老诗人在飘流颠沛中重逢了,落花流水的风光,点缀着两位形容憔悴的老人,成了时代沧桑的一幅典型画图。它无情地证实“开元全盛日”已经成为历史陈迹,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动乱,使杜甫和李龟年这些经历过盛世的人,沦落到了不幸的地步。感慨是很深的,但诗人写到“落花时节又逢君”,却黯然而收,在无言中包孕着深沉的慨叹,痛定思痛的悲哀。这样“刚开头却又煞了尾”,连一句也不愿多说,显得蕴藉之极。清代沈德潜评此诗:“含意未申,有案未断。”诗人这种“未申”之意对于有着类似经历的当事者李龟年,是不难领会的;对于后世善于知人论世的读者,也不难把握。像《长生殿·弹词》中李龟年所唱的“当时天上清歌,今日沿街鼓板”,“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凄凉满眼对江山”等等,尽管反复唱叹,意思并不比杜诗更多,倒很像是剧作家从杜甫的诗中抽绎出来的一样。
四句诗,从岐王宅里、崔九堂前的“闻”歌,到落花江南的重“逢”,“闻”、“逢”之间,联结着四十年的时代沧桑、人生巨变。尽管诗中没有一笔正面涉及时世身世,但透过诗人的追忆感喟,却表现出了给唐代社会物质财富和文化繁荣带来浩劫的那场大动乱的阴影,以及它给人们造成的巨大灾难和心灵创伤。正如同旧戏舞台上不用布景,观众通过演员的歌唱表演,可以想象出极广阔的空间背景和事件过程;又像小说里往往通过一个人的命运,反映一个时代一样。这首诗的成功创作表明:在具有高度艺术概括力和丰富生活体验的大诗人那里,绝句这样短小的体裁可以具有很大的容量,而在表现如此丰富的内容时,又能达到举重若轻、浑然无迹的艺术境界。
[]:《云溪友议》:明皇帝幸岷山,百官皆窜辱,积尸满中原,士族随车驾也。伶官:张野狐觱栗、雷海青琵琶、李龟年唱歌、公孙大娘舞剑……唯李龟年奔泊江潭,杜甫以诗赠之曰:“岐王宅里寻常见……落花时节又逢君。”
《木天禁语》:绝句篇法:藏咏。
《杜诗说》:此诗与《剑器行》同意。今昔盛衰之感,言外*然欲绝。见风韵于行间,寓感慨于字里,即使龙标、供奉操笔,亦无以过。乃知公于此体,非不能为正声,直不屑耳。有目公七言绝句为别调者,亦可持此解嘲矣。
《李杜诗选》:刘曰:兴来感旧,不觉真率自然。
《义门读书记》:四句浑浑说去,而世运之盛衰,年华之迟暮,两人之流落,俱在言表。
《唐诗摘钞》:一、二总藏一“歌”字。“江南”字见地,“落花时节”见时,四字将“好风景”三字衬润一层。“正是”字、“又”字紧醒前二句,明“岐宅”、“崔堂”听歌之时,无非“好风景”之时也。今风景不殊,而回思天宝之盛,已如隔世,流离异地,旧人相见,亦复何堪?无限深情,俱藏于数虚字之内。杜有此七言绝而选者多忽之,信识真者之少也。
《唐宋诗醇》:言情在笔墨之外,悄然数语,可抵白氏一篇《琵琶行》矣。“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刘禹锡之婉情;“钿蝉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泪万行”,温庭筠之哀调。以彼方此,何其超妙!此千秋绝调也。
《唐诗别裁》:含意未伸,有案无断。
《杜诗镜铨》:邵云:子美七绝,此为压卷。
《唐诗笺注》:“落花时节又逢君”,多少盛衰今昔之思!上二句是追旧,下二句是感今,却不说尽,偏着“好风景”三字,而意含在“正是”字、“又”字内。
《唐诗从绳》:无限深情,俱藏裹于数虚字之内,真妙作也。
《诗法易简录》:少陵七绝多类《竹枝》体,殊失正宗。此诗纯用止锋、藏锋,深得绝句之味。
《唐诗近体》:含意未伸,有案无断;而世运之治乱、年华之盛衰、彼此之凄凉流落,俱在其中。
《唐诗评注读本》:王文濡曰:上二句极言其宠遇之隆,下二句陡然一转,以见盛衰不同,伤龟年亦所以自伤也。
《诗境浅说续编》:少陵为诗家泰斗,人无间言,而皆谓其不长于七绝。今观此诗,馀味深长,神韵独绝,虽王之涣之“黄河远上”,刘禹锡之“潮打空城”,群推绝唱者,不能过是。此诗以多少盛衰之感,千万语无从*起,皆于“又逢君”三字之中,蕴无穷酸泪。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岑参[唐]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勉强地想要按照习俗去登高饮酒,却没有像王弘那样的人把酒送来。
我在远方想念长安故园中的菊花,这时应正寂寞地在战场旁边盛开。
[]:九日:指九月九日重阳节。
强:勉强。登高:重阳节有登高赏菊饮酒以避灾祸的风俗。
无人送酒:据《南史·隐逸传》记载,陶渊明有一次过重阳节,没有酒喝,就在宅边的菊花丛中独自闷坐,这时正好王弘送酒来了,于是醉饮而归。
怜:可怜。
傍:靠近、接近。
[]:古人在九月九日重阳节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王维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但这单纯的思亲情绪毕竟围绕一己的身世,境界算不得宽阔。岑参这首诗则不然。首句“登高”二字就紧扣题目中的“九日”,点明了诗文写作的时间。劈头一个“强”字,是不愿为之而又不得不为之的心态体现,表现了诗人在战乱中的凄清景况。“登高去”,还见出逢场作戏的味道,而前面冠以“强欲”二字,其含意便深刻得多了,表现出强烈的无可奈何的情绪。重阳节大家都喜欢登高,而诗人却说勉强想去登高,透着些凄凉之意,不知这是为何。结合题目“思长安故园”来看,诗人是流露出浓郁的思乡情绪。岑参是南阳人,但久居长安,故称长安为“故园”。但长安不仅是故园,更是国家的都城,而它竟被安、史乱军所占领。在这种特定情境之下,诗人就很难有心思去过重阳节,去登高胜赏了。典型的环境,使诗人登高时的心情愈趋复杂:既思故园,更思帝都,既伤心,更感慨,两种感情交汇撞击着他的心房。
第二句化用陶渊明的典故。既是“登高”,诗人自然联想到饮酒、赏菊。据《南史·隐逸传》记载:陶渊明有一次过重阳节,没有酒喝,就在宅边的菊花丛中独自闷坐了很久。后来正好王弘送酒来了,才醉饮而归。此句承前句而来,衔接自然,写得明白如话,虽然巧用典故,却无矫揉造作之感,使人不觉是用典,达到了前人提出的“用事”的最高要求:“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邢邵语),所以能引起读者的联想和猜测:不知造成“无人送酒来”的原因是什么。其实这里反用其意,是说自己虽然也想勉强地按照习俗去登高饮酒,可是在战乱中,没有像王弘那样的人来送酒助兴,共度佳节。所以,“无人送酒来”句,实际上是在写旅况的凄凉萧瑟,无酒可饮,更无菊可赏,暗寓着题中“行军”的特定环境。
第三句写诗人在佳节之际想到了长安家园。开头一个“遥”字,是渲染自己和故园长安相隔之远,烘托了诗人深切的思乡之情。接着诗人将对亲朋好友思念的感情,浓缩到了“故园菊”上。“怜”字,不仅写出诗人对故乡之菊的眷恋,更写出诗人对故园之菊开在战场上的长长叹息,百般怜惜。他想到故园今日黄花堆积的情景,只能遥遥寄去一片深沉的乡情。作者写思乡,没有泛泛地笼统地写,而是特别强调思念、怜惜长安故园的菊花。这样写,不仅以个别代表一般,以“故园菊”代表整个故园长安,显得形象鲜明,具体可感;而且这是由登高饮酒的叙写自然发展而来的,是由上述陶渊明因无酒而闷坐菊花丛中的典故引出的联想,具有重阳节的节日特色。所以,诗人在此选择“菊”这个意象非常自然,再次呼应了题目中的“九日”,又点出“长安故园”,切时切地,紧扣诗题,也使整首诗渲染上了浓郁的节日气氛。
诗写到这里为止,还显得比较平淡,然而这样写,却是为了逼出关键的最后一句。这句承接前句,是一种想象之辞。本来,对故园菊花,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想象,诗人别的不写,只是设想它“应傍战场开”,这样的想象扣住诗题中的“行军”二字,结合安史之乱和长安被陷的时代特点,写得新巧自然,真实形象,使读者仿佛看到了一幅鲜明的战乱图:长安城中战火纷飞,血染天街,断墙残壁间,一丛丛菊花依然寂寞地开放着。残垣断壁,战血涂地,黄花开在被乱军糟踏得不成样子的帝都长安可悲可叹。此处的想象之辞已经突破了单纯的惜花和思乡,而寄托着诗人对千万饱经战争忧患的人民的同情,对国事的忧虑,对早日平定安史之乱、取得和平的渴望。结句用的是叙述语言,朴实无华,惜花、思乡、感时伤乱的情绪包容在一起加以抒发;但是寓巧于朴,余意深长,耐人咀嚼,顿使全诗的思想和艺术境界出现了一个飞跃。
从行文思路上看,这首诗由欲登高而引出无人送酒的联想,又由无人送酒遥想故园之菊,复由故园之菊而慨叹故园为战场,蝉联而下,犹如弹丸脱手,圆美流转。从内容上看,诗人表现的不是一般的节日思乡,而是对百姓疾苦的关切。表面看来写得平直朴素,实际构思精巧,情韵无限,是一首言简意深、耐人寻味的抒情佳作。
[]:《唐诗品汇》:方虚谷云:悲感。
《唐诗广选》:顾华玉曰:妙在二十字中备见题意。
《唐诗直解》:点“战场”字,无限悲怆。
《而庵说唐诗》:此诗以看菊为主,登高为宾。
《诗境浅说续编》:花发战场,况未休兵、谁能堪此?嘉州《见渭水思秦川》诗云云、亦思乡之作。心随水去,已极写乡思,而此作加倍写法,感叹尤深。
夜上受降城闻笛李益[唐]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回乐峰前的沙地白得像雪,受降城外的月色犹如秋霜。
不知何处吹起凄凉的芦管,一夜间征人个个眺望故乡。
[]:受降城:唐初名将张仁愿为了防御突厥,在黄河以北筑受降城,分东、中、西三城,都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另有一种说法是: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唐太宗亲临灵州接受突厥一部的投降,「受降城」之名即由此而来。
回乐峰:一作「回乐烽」。唐代有回乐县,灵州治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西南。回乐峰即当地山峰。回乐烽指回乐县附近的烽火台。
城下:一作「城上」,一作「城外」。
芦管:笛子。一作「芦笛」。
征人:戍边的将士。
尽:全。
[]:这是一首抒写戍边将士乡情的诗作,从多角度描绘了戍边将士(包括吹笛人)浓烈的乡思和满心的哀愁之情。
诗歌的前两句描写了一幅边塞月夜的独特景色。举目远眺,蜿蜒数十里的丘陵上耸立着座座高大的烽火台,烽火台下是一片无垠的沙漠,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积雪的荒原。近看,高城之外月光皎洁,如同深秋的寒霜。沙漠并非雪原,诗人偏说它「似雪」,月光并非秋霜,诗人偏说它「如霜」。诗人如此运笔,是为了借这寒气袭人的景物来渲染心境的愁惨凄凉。正是这似雪的沙漠和如霜的月光使受降城之夜显得格外空寂惨淡。也使诗人格外强烈地感受到置身边塞绝域的孤独,而生发出思乡情愫。
如果说前两句写景,景中寓情,蓄而未发;那么后两句则正面写情。在万籁俱寂中,夜风送来呜呜咽咽的芦笛声。这笛声使诗人想到:是哪座烽火台上的戍卒在借芦笛声倾诉那无尽的边愁?那幽怨的笛声又触动了多少征人的思乡愁?在这漫长的边塞之夜,他们一个个披衣而起,忧郁的目光掠过似雪的沙漠,如霜的月地,久久凝视着远方……「不知何处」,写出了诗人月夜闻笛时的迷惘心情,映衬出夜景的空寥寂寞。「一夜」和「尽望」又道出征人望乡之情的深重和急切。
从全诗来看,前两句写的是色,第三句写的是声;末句抒心中所感,写的是情。前三句都是为末句直接抒情作烘托、铺垫。开头由视觉形象引动绵绵乡情,进而由听觉形象把乡思的暗流引向滔滔的感情的洪波。前三句已经蓄势有余,末句一般就用直抒写出。李益却蹊径独辟,让满孕之情在结尾处打个回旋,用拟想中的征人望乡的镜头加以表现,使人感到句绝而意不绝,在戛然而止处仍然漾开一个又一个涟漪。这首诗艺术上的成功,就在于把诗中的景色、声音、感情三者融合为一体,将诗情、画意与音乐美熔于一炉,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意境浑成,简洁空灵,而又具有含蕴不尽的特点。
这首诗语言优美,节奏平缓,寓情于景,以景写情,写出了征人眼前之景,心中之情,感人肺腑。诗意婉曲深远,让人回味无穷。刘禹锡《和令孤相公言怀寄河中杨少尹》中提到李益,有「边月空悲芦管秋」句,即指此诗。可见此诗在当时已传诵很广。《唐诗纪事》说这首诗在当时便被度曲入画。仔细体味全诗意境,的确也是谱歌作画的佳品。因而被谱入弦管,天下传唱,成为中唐绝句中出色的名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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