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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难三首李白[唐]

【其一】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彗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其三】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
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其一】
金杯中的美酒一斗价十千,玉盘里的菜肴珍贵值万钱。
但心情愁烦使得我放下杯筷,不愿进餐。拔出宝剑环顾四周,心里一片茫然。
想渡过黄河,坚冰堵塞大川;想登太行山,大雪遍布高山。
遥想当年,姜太公溪垂钓,得遇重才的文王,伊尹乘舟梦日,受聘在商汤身边。
人生的道路何等艰难,何等艰难,歧路纷杂,真正的大道究竟在哪边?
坚信乘风破浪的时机定会到来,到那时,将扬起征帆远渡碧海青天。
【其二】
大道虽宽广如青天,唯独没有我的出路。
我不愿意追随长安城中的富家子弟,去搞斗鸡走狗一类的赌博游戏。
像冯谖那样弹剑作歌发牢骚,在权贵之门卑躬屈节,那不合我心意。
韩信发迹之前被淮阴市井之徒讥笑,贾谊才能超群遭汉朝公卿妒忌。
君不见古时燕昭王重用郭隗,拥彗折节、谦恭下士,毫不嫌疑猜忌。
剧辛和乐毅感激知遇的恩情,竭忠尽智,以自己的才能为君主效力。
而今燕昭王之白骨已隐于荒草之中,还有谁能像他那样重用贤士呢?
世路艰难,我只得归去啦!
【其三】
不要学许由用颍水洗耳,不要学伯夷和叔齐隐居首阳采薇而食。
在世上活着贵在韬光养晦,为什么要隐居清高自比云月?
我看自古以来的贤达之人,功绩告成之后不自行隐退都死于非命。
伍子胥被吴王弃于吴江之上,屈原最终抱石自沉汨罗江中。
陆机如此雄才大略也无法自保,李斯以自己悲惨的结局为苦。
陆机是否还能听见华亭别墅间的鹤唳?李斯是否还能在上蔡东门牵鹰打猎?
你不知道吴中的张翰是个旷达之人,因见秋风起而想起江东故都。
生时有一杯酒就应尽情欢乐,何须在意身后千年的虚名?
[]:行路难:乐府《杂曲歌辞》调名,古乐府道路六曲之一,亦有变行路难,内容多写社会道途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多以「君不见」为首,后鲍照拟作为多。
樽(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以金为饰。
清酒:清醇的美酒。
斗十千:一斗值十千钱(即万钱),形容酒美价高。
玉盘:精美的食具。
珍羞:珍贵的菜肴。羞,同「馐」,美味的食物。
直:通「值」,价值。
投箸(zhù):丢下筷子。箸,筷子。
茫然:无所适从。
塞:堵塞。
太行:太行山,现山西、河南、河北三省交界处。
雪满山:一作「雪暗天」。详细说明:根据《平水韵》来看,这里一句的「川」和下一句的「边」都是属于下平一先,而「山」属于上平十五删。而「天」才是同在下平一先中的字。《平水韵》是后人总结唐人的用韵,总结的时候不可能把「山」这样的常见字放错位置,更不可能忽略这篇李白的名篇。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句:暗用典故:姜太公吕尚曾在渭水的磻溪上钓鱼,得遇周文王,助周灭商;伊尹曾梦见自己乘船从日月旁边经过,后被商汤聘请,助商灭夏。这两句表示诗人自己对从政仍有所期待。碧,一作「坐」。
「多岐路,今安在。」句:岔道这么多,如今身在何处?岐,一作「歧」;安,哪里。
长风破浪:比喻实现政治理想。据《宋书·宗悫传》载:宗悫少年时,叔父宗炳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会:当。
云帆:高高的船帆。船在海里航行,因天水相连,船帆好像出没在云雾之中。
济:渡过。
沧海:大海。
社:古二十五家为一社。
白狗:一作「白雉」。
弹剑:战国时齐公子孟尝君门下食客冯谖曾屡次弹剑作歌怨己不如意。
贾生:洛阳贾谊,曾上书汉文帝,劝其改制兴礼,受时大臣反对。
拥彗:燕昭王亲自扫路,恐灰尘飞扬,用衣袖挡帚以礼迎贤士邹衍。
折节:一作「折腰」。
归去来:指隐居。语出东晋陶渊明《归去来辞》。
首阳蕨:《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遂饿死于首阳山。」《索引》:「薇,蕨也。」按薇、蕨本二草,前人误以为一。
含光混世贵无名:此句言不露锋芒,随世俯仰之意。《高士传》:巢父谓许由曰:「何不隐汝形,藏汝光?」
自古贤达人:鲍照《拟行路难》:「自古圣贤尽贫贱」。《史记·蔡泽列传》:「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白起……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身?」
子胥:伍子胥,春秋末期吴国大夫。《吴越春秋》卷五《夫差内传》:「吴王闻子胥之怨恨也,乃使人赐属镂之剑,子胥……遂伏剑而死。吴王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之于江中。」又见《国语·吴语》。
陆机雄才岂自保:《晋书·陆机传》载:陆机因宦人诬陷而被杀害于军中,临终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李斯税驾苦不早:李斯,秦国统一六国的大功臣,任秦朝丞相,后被杀。《史记·李斯列传》载:李斯喟然叹曰:「……斯乃上蔡布衣……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索引》:「税驾,犹解驾,言休息也。」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这两句还是写李斯。《史记·李斯列传》:「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太平御览·卷九二六》:「《史记》曰:『李斯临刑,思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门,不可得矣。』」
秋风忽忆江东行:这句写张翰。《晋书·张翰传》:「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也。……为大司马东曹掾。……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或谓之曰:『卿乃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时人贵其旷达。」
[]:「行路难」是乐府古题,多咏叹世路艰难及贫困孤苦的处境。李白《行路难》共三首,其中第一首流传最广。
「行路难」比喻世道险阻,抒写了诗人在政治道路上遭遇艰难时,产生的不可抑制的激愤情绪;但他并未因此而放弃远大的政治理想,仍盼着总有一天会施展自己的抱负,表现了他对人生前途乐观豪迈的气概,充满了积极浪漫主义的情调。
【其一】
诗的前四句写朋友出于对李白的深厚友情,出于对这样一位天才被弃置的惋惜,不惜金钱,设下盛宴为之饯行。「嗜酒见天真」的李白,要是在平时,因为这美酒佳肴,再加上朋友的一片盛情,肯定是会「一饮三百杯」的。然而,这一次他端起酒杯,却又把酒杯推开了;拿起筷子,却又把筷子放下了。他离开座席,拔下宝剑,举目四顾,心绪茫然。停、投、拔、顾四个连续的动作,形象地显示了内心的苦闷抑郁,感情的激荡变化。
接着两句紧承「心茫然」,正面写「行路难」。诗人用「冰塞川」、「雪满山」象徵人生道路上的艰难险阻,具有比兴的意味。一个怀有伟大政治抱负的人物,在受诏入京、有幸接近皇帝的时候,皇帝却不能任用,被「赐金还山」,变相撵出了长安,这不正象遇到冰塞黄河、雪拥太行吗!但是,李白并不是那种软弱的性格,从「拔剑四顾」开始,就表示着不甘消沉,而要继续追求。「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诗人在心境茫然之中,忽然想到两位开始在政治上并不顺利,而最后终于大有作为的人物:一位是姜尚,八十岁在磻溪钓鱼,得遇文王;一位是伊尹,在受汤聘前曾梦见自己乘舟绕日月而过。想到这两位历史人物的经历,又给诗人增加了信心。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姜尚、伊尹的遇合,固然增加了对未来的信心,但当他的思路回到眼前现实中来的时候,又再一次感到人生道路的艰难。离筵上瞻望前程,只觉前路崎岖,歧途甚多,要走的路,究竟在哪里呢?这是感情在尖锐复杂的矛盾中再一次回旋。但是倔强而又自信的李白,决不愿在离筵上表现自己的气馁。他那种积极用世的强烈要求,终于使他再次摆脱了歧路彷徨的苦闷,唱出了充满信心与展望的强音:「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句诗表达了他准备冲破一切阻力,去施展自己的抱负的豪迈气概和乐观精神。给遇到挫折,遭遇困难,受到打击而感到前路茫然的人们一种信心、一种勇气、一股力量。他相信尽管前路障碍重重,但仍将会有一天要象刘宋时宗悫所说的那样,乘长风破万里浪,挂上云帆,横渡沧海,到达理想的彼岸。
这首诗一共十二句,八十四个字,在七言歌行中只能算是短篇,但它跳荡纵横,具有长篇的气势格局。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百步九折地揭示了诗人感情的激荡起伏、复杂变化。诗的一开头,「金樽清酒」,「玉盘珍羞」,让人感觉似乎是一个欢乐的宴会,但紧接着「停杯投箸」、「拔剑四顾」两个细节,就显示了感情波涛的强烈冲击。中间四句,刚刚慨叹「冰塞川」、「雪满山」,又恍然神游千载之上,彷佛看到了姜尚、伊尹由微贱而忽然得到君主重用。诗人心理上的失望与希望、抑郁与追求,急遽变化交替。「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四句节奏短促、跳跃,完全是急切不安状态下的内心独白,逼肖地传达出进退失据而又要继续探索追求的复杂心理。结尾二句,经过前面的反覆回旋以后,境界顿开,唱出了高昂乐观的调子,相信自己的理想抱负总有实现的一天。通过这样层层迭迭的感情起伏变化,既充分显示了黑暗污浊的政治现实对诗人的宏大理想抱负的阻遏,反映了由此而引起的诗人内心的强烈苦闷、愤郁和不平,同时又突出表现了诗人的倔强、自信和他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展示了诗人力图从苦闷中挣脱出来的强大精神力量。
「行路难」是乐府古题,多咏叹世路艰难及贫困孤苦的处境。李白这组《行路难》诗主要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情怀,这里选的是第一首,在悲愤中不乏豪迈气概,在失意中仍怀有希望。
这首诗在题材、表现手法上都受到《拟行路难》的影响,但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两人的诗,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封建统治者对人才的压抑,而由于时代和诗人精神气质方面的原因,李诗却揭示得更加深刻强烈,同时还表现了一种积极的追求、乐观的自信和顽强地坚持理想的品格。因而,和鲍作相比,李诗的思想境界就显得更高。此诗多写世道艰难,表达了离愁别绪。
【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个开头与第一首不同。第一首用赋的手法,从筵席上的美酒佳肴写起,起得比较平。这一首,一开头就陡起壁立,让久久郁积在内心里的感受,一下子喷发出来。亦赋亦比,使读者感到它的思想感情内容十分深广。后来孟郊写了「出门如有碍,谁谓天地宽」的诗句,可能受了此诗的启发,但气局比李白差多了。能够和它相比的,还是李白自己的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类诗句,大概只有李白那种胸襟才能写得出。不过,《蜀道难》用徒步上青天来比喻蜀道的艰难,使人直接想到那一带山川的艰险,却并不感到文意上有过多的埋伏。而这一首,用青天来形容大道的宽阔,照说这样的大道是易于行路的,但紧接着却是「我独不得出」,就让人感到这里面有许多潜台词。这样,这个警句的开头就引起了人们对下文的注意。
「羞逐」以下六句,是两句一组。「羞逐」两句是写自己的不愿意。唐代上层社会喜欢拿斗鸡进行游戏或赌博。唐玄宗曾在宫内造鸡坊,斗鸡的小儿因而得宠。当时有「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狗胜读书」的民谣。如果要去学斗鸡,是可以交接一些纨绔子弟,在仕途上打开一点后门的。但李白对此嗤之以鼻,所以声明自己羞于去追随长安里社中的小儿。这两句和他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所说的「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干虹霓」是一个意思。都是说他不屑与「长安社中儿」为伍。那么,去和那些达官贵人交往呢?「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曳裾王门」,即拉起衣服前襟,出入权贵之门。「弹剑作歌」,用的是冯谖的典故。冯谖在孟尝君门下作客,觉得孟尝君对自己不够礼遇,开始时经常弹剑而歌,表示要回去。李白是希望「平交王侯」的,而此时在长安,权贵们并不把他当一回事,因而使他象冯谖一样感到不能忍受。这两句是写他的不称意。「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韩信未得志时,在淮阴曾受到一些市井无赖们的嘲笑和侮辱。贾谊年轻有才,汉文帝本打算重用,但由于受到大臣灌婴、冯敬等的忌妒、反对,后来竟遭贬逐。李白借用了韩信、贾谊的典故,写出在长安时一般社会上的人对他嘲笑、轻视,而当权者则加以忌妒和打击。这两句是写他的不得志。
「君不见」以下六句,深情歌唱当初燕国君臣互相尊重和信任,流露他对建功立业的渴望,表现了他对理想的君臣关系的追求。战国时燕昭王为了使国家富强,尊郭隗为师,于易水边筑台置黄金其上,以招揽贤士。于是乐毅、邹衍、剧辛纷纷来归,为燕所用。燕昭王对于他们不仅言听计从,而且屈己下士,折节相待。当邹衍到燕时,昭王「拥彗先驱」,亲自扫除道路迎接,恐怕灰尘飞扬,用衣袖挡住扫帚,以示恭敬。李白始终希望君臣之间能够有一种比较推心置腹的关系。他常以伊尹、姜尚、张良、诸葛亮自比,原因之一,也正因为他们和君主之间的关系,比较符合自己的理想。但这种关系在现实中却是不存在的。唐玄宗这时已经腐化而且昏庸,根本没有真正的求贤、重贤之心,下诏召李白进京,也只不过是装出一副爱才的姿态,并要他写一点歌功颂德的文字而已。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慨叹昭王已死,没有人再洒扫黄金台,实际上是表明他对唐玄宗的失望。诗人的感慨是很深的,也是很沉痛的。
以上十二句,都是承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对「行路难」作具体描写的。既然朝廷上下都不是看重他,而是排斥他,那么就只有拂袖而去了。「行路难,归去来!」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只有此路可走。这两句既是沉重的叹息,也是愤怒的抗议。
这首诗表现了李白对功业的渴望,流露出在困顿中仍然想有所作为的积极用世的热情,他向往象燕昭王和乐毅等人那样的风云际会,希望有「输肝剖胆效英才」的机缘。篇末的「行路难,归去来」,只是一种愤激之词,只是比较具体地指要离开长安,而不等于要消极避世,并且也不排斥在此同时他还抱有它日东山再起「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幻想。
【其三】
此篇纯言退意,与第一篇心情有异。通篇以对比手法,前四句言人生须含光混世,不务虚名。中八句列举功成不退而殒身者,以为求功恋位者诫。最后赞成张翰唯求适意的人生态度。一篇之意三层而两折。言虚名无益,是不否定事功之意。而功成则须及时退身,一为避祸,二求适意自由。这是李白人生哲学的基调。
此篇用典频繁,但不是自比古人,而是通过对古人的评论表达出至为复杂的心情。首先对许由、伯夷与叔齐的弃世提出非议,可见前两首所说的「济沧海」「归去来」并非心甘情愿;可是,接着又对伍员、屈原、陆机、李斯之殒身政治表示不满。弃世既不符合他的人生理想,济世又深感世情险恶,两边都不是他原意选择的出路。正因为如此,李白的「行路难」才有别于鲍照等人,具有更深刻的悲剧性。不用说,诗中引用历史教训也出于现实感受。
如果说第二首用典主要是揭露宫廷的腐败,此首则在揭露宫廷政治的黑暗和险恶,两方面都是诗人在长安宫廷的切身感受,也是他不得不辞官的理由。最后他对及时身退的张翰表示赞赏,正如前两首的结尾一样,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强自宽解,也是对现实表示抗议的激愤之词。「且乐生前一杯酒」,犹如「直挂云帆济沧海」,神仙和酒原是李白排除忧愤的两大法宝。但他还说过「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举杯消愁愁更愁」,无论仙与酒都无济于事,原因就在于他的人生态度始终是积极的。这种执著于现实人生的积极态度,既是李白悲剧深刻性之所在,也是李白诗歌永恒生命力之所在。
[]:《唐诗品汇》:刘云:结得不至鼠尾,甚善,甚善。
《李杜诗通》:《行路难》,叹世路艰难及贫贱离索之感。古辞亡,后鲍照拟作为多。白诗似全效照。
《唐宋诗醇》:冰寒雪满,道路之难甚矣。而日边有梦,破浪济海,尚未决志于去也。后有二篇,则畏其难而决去矣。此盖被放之初述怀如此,真写得「难」字意出。
《李太白诗醇》:句格长短错综,如缚龙蛇。
刘鉴《合刻李杜分体全集序》:青莲《梁父》、《行路》诸吟,《巧言》、《巷伯》之伦也。
《李太白诗醇》:严云:「天衢」亦是常语、作喻却奇。又云:第四句极粗,极雅。短句作结,结法警拔,寄托兀傲。
饮酒(其五)陶渊明[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居住在人世间,却没有车马的喧嚣。
问我为何能如此,只要心志高远,自然就会觉得所处地方僻静了。
在东篱之下采摘菊花,悠然间,那远处的南山映入眼帘。
山中的气息与傍晚的景色十分好,有飞鸟,结着伴儿归来。
这里面蕴含着人生的真正意义,想要辨识,却不知怎样表达。
[]:结庐:构筑房屋。结,建造、构筑。庐:简陋的房屋。
人境:人聚居的地方。
尔:这样。
日夕:傍晚。
相与:相伴。
[]:诗的意象构成中景与意会,全在一偶然无心上。“采菊”二句所表达的都是偶然之兴味,东篱有菊,偶然采之;而南山之见,亦是偶尔凑趣;山且无意而见,菊岂有意而采?山中飞鸟,为日夕而归;但其归也,适值吾见南山之时,此亦偶凑之趣也。这其中的“真意”,乃千圣不传之秘,即使道书千卷,佛经万页,也不能道尽其中奥妙,所以只好“欲辨已忘言”不了了之。这种偶然的情趣,偶然无心的情与景会,正是诗人生命自我敞亮之时其空明无碍的本真之境的无意识投射。大隐隐于市,真正宁静的心境,不是自然造就的,而是陶渊明的心境的外化。
[]:叶梦得《石林诗话》: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盖时方艰难,人各罹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
谭元春《古诗归》:妙在题是饮酒,只当感遇诗、杂诗,所以为远。
黄文焕《陶诗析义》:陶诗凡数首相连者,章法必深于布置。《饮酒》二十首尤为淋漓变化,义多对竖,意则环应。
康发祥:《饮酒》诗,昌黎谓其有托而逃,盖靖节退归后,世变日甚,故得酒必尽醉。其卒章曰:“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观此二语,则以醉而逃世网,洵可知也。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李白[唐]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在杨花落完子规啼鸣之时,我听说您被贬为龙标尉,龙标地方偏远要经过五溪。
我把我忧愁的心思寄托给明暖的月亮,希望它能随着风一直陪着您到夜郎以西。
[]:王昌龄:唐代诗人,天宝年间被贬为龙标县尉。
左迁:贬谪,降职。古人尊右卑左,因此把降职称为左迁。
龙标:古地名,唐朝置县,今湖南省黔阳县。
杨花:柳絮。
子规:即杜鹃鸟,又称布谷鸟,相传其啼声哀婉凄切。
杨花落尽:一作「扬州花落」。
龙标:诗中指王昌龄,古人常用官职或任官之地的州县名来称呼一个人。
五溪:一说是雄溪、满溪、潕溪、酉溪、辰溪的总称,在今贵州东部湖南西部。关于五溪所指,尚有争议。
与:给。
随君:一作「随风」。
夜郎:汉代中国西南地区少数民族曾在今贵州西部、北部和云南东北部及四川南部部分地区建立过政权,称为夜郎。唐代在今贵州桐梓和湖南沅陵等地设过夜郎县。这里指湖南的夜郎,李白当时在东南,所以说「随风直到夜郎西」。
[]:此诗首句写景兼点时令。于景物独取漂泊无定的杨花、叫着「不如归去」的子规,即含有飘零之感、离别之恨在内,切合当时情事,也就融情入景。因首句已于景中见情,所以次句便直叙其事。「闻道」,表示惊惜。「过五溪」,见迁谪之荒远,道路之艰难。不着悲痛之语,而悲痛之意自见。
后两句抒情。人隔两地,难以相从,而月照中天,千里可共,所以要将自己的愁心寄与明月,随风飘到夜郎。这两句诗所表现的意境,已见于前此的一些名作中。如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缺,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曹植《杂诗》:「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都与之相近。而细加分析,则两句之中,又有三层意思,一是说自己心中充满了愁思,无可告诉,无人理解,只有将这种愁心托之于明月;二是说惟有明月分照两地,自己和朋友都能看见她;三是说,因此,也只有依靠她才能将愁心寄与,别无它法。
李白通过丰富的想象,用男女情爱的方式以抒写志同道合的友情,给予抽象的「愁心」以物的属性,它竟会随风逐月到夜郎西。本来无知无情的明月,竟变成了一个了解自己,富于同情的知心人,她能够而且愿意接受自己的要求,将自己对朋友的怀念和同情带到辽远的夜郎之西,交给那不幸的迁谪者。
这种将自己的感情赋予客观事物,使之同样具有感情,也就是使之人格化,乃是形象思维所形成的巨大的特点之一和优点之一。当诗人们需要表现强烈或深厚的情感时,常常用这样一种手段来获得预期的效果。
[]:《批点唐诗正声》:太白绝句,篇篇只与人别,如《寄王昌龄》、《送孟浩然》等作,体格无一分相似,音节、风格,万世一人。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白此诗兼裁古意,遂成奇语。周云:音节清哀。
《唐诗广选》:梅禹金曰:曹植「愿作东北风,吹我入君怀」,齐浣「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此诗兼裁其意,撰成奇语。
《唐诗直解》:音节清哀。
《诗薮》:太白七言绝,如「杨花落尽子规啼」、「朝辞白帝彩云间」、"谁家玉笛暗飞声」、「天门中断楚江开」等作,读之真有挥斥八极、凌属九霄意。贺监谓为「谪仙」,良不虚也。
周敬《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是遥寄情词,心魂渺渺。
《诗辩坻》:太白「杨花落尽」与元微之「残灯无焰」体同题类,而风趣高卑,自觉天壤。
《唐诗摘钞》:趣。一写景,二叙事,三四发意,此七绝之正格也。若单说愁,便直率少致,衬入景语,无其理而有其趣。
《增订唐诗摘钞》:即景见时,以景生情,末句且更见真情。
《唐诗别裁》:即「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意,出以摇曳之笔,语意一新。
《唐诗笺注》:「愁心」二句,何等缠绵悱恻!而「我寄愁心」,犹觉比「隔千里兮共明月」意更深挚。
《网师园唐诗笺》:奇思深情(末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三四句言此心之相关,直是神驰到彼耳,妙在借明月以写之。
《岘佣说诗》:深得一「婉」字诀。
严沧浪《李太白诗醇》:无情生情,其情远。潘稼堂云:前半言时方春尽,已可愁矣;况地又极远,愈可愁矣。结句承次句,心寄与月,月又随风,幻甚。
登飞来峰王安石[宋]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自缘又作只缘)

[]:飞来峰顶有座高耸入云的塔,听说鸡鸣时分可以看见旭日升起。
不怕层层浮云遮住我那远眺的视野,只因为我站在飞来峰顶,登高望远心胸宽广。
[]:飞来山:一作飞来峰。有两说:一说在浙江绍兴城外的林山。唐宋时其中有座应天塔。传说此峰是从琅即郡东武县飞来的,故名飞来峰。一说在今浙江杭州西湖灵隐寺前。
千寻塔:很高很高的塔。寻,古时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闻说:听说。
浮云:在山间浮动的云雾。
望眼:视线。
缘:因为。
[]:诗的第一句,诗人用「千寻」这一夸张的词语,借写峰上古塔之高,写出自己的立足点之高。诗的第二句,巧妙地虚写出在高塔上看到的旭日东升的辉煌景象,表现了诗人朝气蓬勃、胸怀改革大志、对前途充满信心,成为全诗感情色彩的基调。诗的后两句承接前两句写景议论抒情,使诗歌既有生动的形象又有深刻的哲理。古人常有浮云蔽日、邪臣蔽贤的忧虑,而诗人却加上「不畏」二字。表现了诗人在政治上高瞻远瞩,不畏奸邪的勇气和决心。
前两句是全诗的精华,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人不能只为眼前的利益,应该放眼大局和长远。在写作手法上,起句写飞来峰的地势,有写峰上有千寻之塔,足见其高。此句极写登临之高险。承句写目极之辽远。承句用典,《玄中记》云:「桃都山有大树,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即鸣,天下鸡皆随之。」以此验之,则「闻说鸡鸣见日升」七字,不仅言其目极万里,亦且言其声闻遐迩,颇具气势。虽是铺垫之笔,亦不可等闲视之,实景语中的高唱。且作者用事,深具匠心。如典故中「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即鸣」,本是「先日出,后天鸡鸣」,但王安石不说「闻说日升听鸡鸣」,而说「闻说鸡鸣见日升」,则是「先鸡鸣,后日升」。诗人用事,常有点化,此固不能以强求平仄,或用事失误目之,恐意有另指。
第三句「不畏」二字作峻语,气势夺人。」浮云遮望眼」,用典。据吴小如教授考证,西汉人常把浮云比喻奸邪小人,如《新语·慎微篇》:「故邪臣之蔽贤,犹浮云之障日也。」王句即用此意。他还有一首《读史有感》的七律,颔联云:「当时黯暗犹承误,末俗纷纭更乱真。」欲成就大事业,最可怕者莫甚于「浮云遮目」、「末俗乱真」,而王安石以后推行新法,恰败于此。诗人良苦用心,于此诗已见端倪。第四句用「身在最高层」拔高诗境,有高瞻远瞩的气概。作者点睛之笔,正在结语。若就情境说,语序应是「因为身在最高层,所以不畏浮云遮目」,但作者却倒过来,先说果,后说因;一因一果的倒置,说明诗眼的转换。这虽是作诗的常法,亦见出作者构思的精深。
这首诗与一般的登高诗不同。这首诗没有过多的写眼前之景,只写了塔高,重点是写自己登临高处的感受,寄寓「站得高才能望得远」的哲理。这与王之涣诗「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相似。前者表现一个政治变革家拨云见日、高瞻远瞩的思想境界和豪迈气概,后者表现要想取得更好的成绩,需要更加的努力的互勉或自励之意。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与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一脉相承,表现技法极为相似,王诗就肯定方面而言,比喻「掌握了正确的观点的方法,认识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就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就不会被事物的假象迷惑。」而苏轼是就否定方面而言的,比喻「人们之所以被事物的假象所迷惑,是因为没有全面、客观、正确地观察事物,认识事物。」两者都极具哲理性,常被用作座右铭。
次北固山下王湾[唐]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客行在碧色苍翠的青山前,泛舟于微波荡漾绿水间。
潮水涨满,两岸之间水面宽阔,顺风行船恰好把帆儿高悬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上冉冉升起,还在旧年时分,江南已有了春天的气息。
身在旅途,家信何传?还是托付北归的大雁,让它捎到远方的洛阳。
[]:次:旅途中暂时停宿,这里是停泊的意思。
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三面临水,倚长江而立。
客路:行客前进的路。
青山:指北固山。
潮平两岸阔:潮水涨满时,两岸之间水面宽阔。
风正一帆悬:顺风行船,风帆垂直悬挂。风正,风顺;悬,挂。
海日:海上的旭日。
生:升起。
残夜:夜将尽之时。
入:到。
乡书:家信。
归雁:北归的大雁。大雁每年秋天飞往南方,春天飞往北方。古代有用大雁传递书信的传说。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一十五。下面是中华诗词学会、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霍松林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这首《次北固山下》唐人殷璠选入《河岳英灵集》时题为《江南意》,但有不少异文:「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数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
王湾是洛阳人,生中,「尝往来吴楚间」。「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以北,三面临江。上引《江南意》中首二句为「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其「东行」,当是经镇江到江南一带去。诗人一路行来,当舟次北固山下的时候,潮平岸阔,残夜归雁,触发了心中的情思,吟成了这一千古名篇。
诗以对偶句发端,既工丽,又跳脱。「客路」,指作者要去的路。「青山」点题中「北固山」。作者乘舟,正朝着展现在眼前的「绿水」前进,驶向「青山」,驶向「青山」之外遥远的「客路」。这一联先写「客路」而后写「行舟」,其人在江南、神驰故里的飘泊羁旅之情,已流露于字里行间,与末联的「乡书」、「归雁」,遥相照应。
次联的「潮平两岸阔」,「阔」,是表现「潮平」的结果。春潮涌涨,江水浩渺,放眼望去,江面似乎与岸平了,船上人的视野也因之开阔。这一句,写得恢弘阔大,下一句「风正一帆悬」,便愈见精采。「悬」是端端直直地高挂着的样子。诗人不用「风顺」而用「风正」,是因为光「风顺」还不足以保证「一帆悬」。风虽顺,却很猛,那帆就鼓成弧形了。只有既是顺风,又是和风,帆才能够「悬」。那个「正」字,兼包「顺」与「和」的内容。这一句写小景已相当传神。但还不仅如此,如王夫之所指出,这句诗的妙处,还在于它「以小景传大景之神」《姜斋诗话》卷上。可以设想,如果在曲曲折折的小河里行船,老要转弯子,这样的小景是难得出现的。如果在三峡行船,即使风顺而风和,却依然波翻浪涌,这样的小景也是难得出现的。诗句妙在通过「风正一帆悬」这一小景,把平野开阔、大江直流、风平浪静等等的大景也表现出来了。
读到第三联,就知道作者是于岁暮腊残,连夜行舟的。潮平而无浪,风顺而不猛,近看可见江水碧绿,远望可见两岸空阔。这显然是一个晴明的、处处透露着春天气息的夜晚,孤舟扬帆,缓行江上,不觉已到残夜。这第三联,就是表现江上行舟,即将天亮时的情景。
这一联历来脍炙人口。「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当残夜还未消退之时,一轮红日已从海上升起;当旧年尚未逝去,江上已呈露春意。「日生残夜」、「春入旧年」,都表示时序的交替,而且是那样匆匆不可待,这怎不叫身在「客路」的诗人顿生思乡之情呢?这两句炼字炼句也极见功夫。作者从炼意着眼,把「日」与「春」作为新生的美好事物的象征,提到主语的位置而加以强调,并且用「生」字「入」字使之拟人化,赋予它们以人的意志和情思。妙在作者无意说理,却在描写景物、节令之中,蕴含着一种自然的理趣。海日生于残夜,将驱尽黑暗;江春,那江上景物所表现的「春意」,闯入旧年,将赶走严冬。不仅写景逼真,叙事确切,而且表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真理,给人以乐观、积极、向上的艺术鼓舞力量。此句与「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异曲同工之妙。
海日东升,春意萌动,诗人放舟于绿水之上,继续向青山之外的客路驶去。这时候,一群北归的大雁正掠过晴空。雁儿正要经过洛阳的啊!诗人想起了「雁足传书」的故事,还是托雁捎个信吧:雁儿啊,烦劳你们飞过洛阳的时候,替我问候一下家里人。这两句紧承三联而来,遥应首联,全篇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乡思愁绪。
这首五律虽然以第三联驰誉当时,传诵后世,但并不是只有两个佳句而已;从整体看,也是相当和谐优美的。
[]:《河岳英灵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
《唐诗直解》:皇甫子循曰:王湾《北固》之作,燕公揭以表署,才闻两语,已叹服于群众;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曾不终篇,遽增悲于时主,美岂在多哉!中联真奇秀而不朽。
《诗薮·内编》: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凡登览皆可用。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凡燕集皆可书。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北固之名奚与?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奉先之殳奚存?而皆妙绝干古,则诗之所尚可知。今题金山而必曰金玉之金,咏赤城而必云赤白之赤,皆逐末忘本之过也。
《唐诗训解》:三四工而易拟,五六太淡而难求。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充曰:此篇写景寓怀,风韵洒落,佳作也。生字、入字淡而化,非浅浅可到。
《唐诗镜》:潮平二语,俚气殊甚。海日生残夜,略有景色,江春入旧年,此溷语耳。
《唐风定》:高奇与日月常新,非摹仿可得。
《初白庵诗评》:大历以后无此等气格矣。
《唐贤三昧集笺注》:力量酣足。
《唐诗别裁》:江中日早,客冬立春,本寻常意,一经锤炼,便成奇绝。与少陵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一种笔墨。
《唐诗从绳》:五六以残夜反拖早字,以旧年反拖新字,名正言反挑法,亦奇秀不可言。何处达,首无处达也。洛阳正在邛雁边,乡书即从何处达?保见思乡之情,顺看即不然。此唐人句调,粗心人未易识也。
《唐诗笺注》:潮平一联写得宏阔,非复寻常笔墨。
《网师园唐诗笺》:潮平两岸失,失字炼。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先生曰:……盖是侵晓行舟,复值岁前春旦,字字工刻,作语故极婉琢,足以脍灸一时。评:五六残夜、旧年,字法作意不必言,著海、江二字更为增致。
钱塘湖春行白居易[唐]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行至孤山寺北,贾公亭西,举目远眺,但见水面涨平,白云低垂。
几只黄莺,争先飞往向阳树木;谁家燕子,为筑新巢衔来春泥?
鲜花缤纷,几乎迷人眼神;野草青青,刚好遮没马蹄。
湖东景色,令人流连忘返,最为可爱的,还是那绿杨掩映的白沙堤。
[]:钱唐湖:杭州西湖的别称。因古时杭州名为钱唐,故名。後来写成「钱塘湖」。
孤山寺:在西湖白堤孤山上。
贾亭:唐代杭州刺史贾全所建的贾公亭,今已不存。
初平:远远望去,西湖水面彷彿刚和湖岸及湖岸上的景物齐平。
云脚:古汉语称下垂的物象为「脚」,如下落雨丝的下部叫「雨脚」。这里指下垂的云彩。(接近地面的云气,多见于将雨或雨初停时)
暖树:向阳的树。
新燕:春时初来的燕子。
乱花:指纷繁开放的春花。
没(mò):隐没。
湖东:以孤山为参照物,白沙堤(卽白堤)在孤山的东北面。
足:满足。
白沙堤:指西湖东面的白堤,上有断桥等名胜。
[]:钱唐湖是杭州西湖的别名。此诗写杭州西湖,堪比东坡《饮湖上初晴後雨二首》诗中的名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充分地表现了西湖的美景神韵。
白乐天在杭州时,有关湖光山色的题咏很多。这诗处处扣紧环境和季节的特征,把刚刚披上春天外衣的西湖,描绘得生意盎然,恰到好处。
「孤山寺北贾亭西」。孤山在後湖与外湖之间,峰峦耸立,上有孤山寺,是湖中登览胜地,也是全湖一个特出的标志。贾亭在当时也是西湖名胜。有了第一句的叙述,这第二句的「水面」,自然指的是西湖湖面了。秋冬水落,春水新涨,在水色天光的混茫中,太空里舒卷起重重叠叠的白云,和湖面上荡漾的波澜连成了一片,故曰「云脚低」。「水面初平云脚低」一句,勾勒出湖上早春的轮廓。接下两句,从莺莺燕燕的动态中,把春的活力,大自然从秋冬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春意生动地描绘了出来。莺是歌手,它歌唱着江南的旖旎春光;燕是候鸟,春天又从南方飞来。它们富于季节的敏感,成为春天的象征。在这里,诗人对周遭事物的选择是典型的;而他的用笔,则是细致入微的。说「几处」,可见不是「处处」;说「谁家」,可见不是「家家」。因为这还是初春季节。这样,「早莺」的「早」和「新燕」的「新」就在意义上互相生发,把两者联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因为是「早莺」,所以抢着向阳的暖树,来试它滴溜的歌喉;因为是「新燕」,所以当它啄泥衔草,营建新巢的时候,就会引起人们一种乍见的喜悦。谢康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二句之所以妙绝古今,为人传诵,正由于他写出了季节更换时这种乍见的喜悦。这诗在意境上颇与之相类似。
诗的前四句写湖上春光,范围上宽广的,它从「孤山」一句生发出来;後四句专写「湖东」景色,归结到「白沙堤」。前面先点明环境,然後写景;後面先写景,然後点明环境。诗以「孤山寺」起,以「白沙堤」终,从点到面,又由面回到点,中间的转换,不见痕迹。结构之妙,诚如薛雪所指出:乐天诗「章法变化,条理井然」(《一瓢诗话》)。这种「章法」上的「变化」,往往寓诸浑成的笔意之中;倘不细心体察,是难以看出它的「条理」的。
「乱花」「浅草」一联,写的虽也是一般春景,然而它和「白沙堤」却有紧密的联系:春天,西湖哪儿都是绿毯般的嫩草;可是这平坦修长的白沙堤,游人来往最为频繁。唐时,西湖上骑马遊春的风俗极盛,连歌姬舞妓也都喜爱骑马。诗用「没马蹄」来形容这嫩绿的浅草,正是眼前现成景色。
「初平」、「几处」、「谁家」、「渐欲」、「才能」这些词语的运用,在全诗写景句中贯串成一条线索,把早春的西湖点染成半面轻匀的钱唐苏小小。可是这蓬蓬勃勃的春意,正在急剧发展之中。从「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一联里,透露出另一个消息:很快地就会姹紫嫣红开遍,湖上镜台里即将出现浓妆艳抹的西施。
这是一首写景诗,它的妙处,不在于穷形尽象的工致刻画,而在于即景寓情,写出了融和骀宕的春意,写出了自然之美所给予诗人的集中而饱满的感受。所谓「象中有兴,有人在」(方仪卫《续昭昧詹言》);所谓「随物赋形,所在充满」(王滹南《滹南诗话》),是应该从这个意义去理解的。
[]: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前解先写湖上。横开则为寺北亭西,竖展则为低云平水,浓点则为早莺新燕,轻烘则为暖树春泥。写湖上,真如天开图画也。後解方写春行。花迷,草没,如以戥子称量此日春光之浅深也。「绿杨阴里白沙堤」者,言于如是浅深春光中,幅巾单裕款段闲行,即此杭州太守白居士也。
王船山《唐诗评选》:大历之诗变为长庆,自如出黔中溪箐,入滇南佳地。元、白同以一往风味,流荡天下心脾,雅可以韵相赏;檃括微至,自非所长,不当以彼责此。
何义门《唐律偶评》:平平八句,自然清丽,小才不知费多少妆点。
杨逢春《唐诗绎》:首领笔,言自孤山北贾亭西行起,下五句历写绕湖行处春景,七、八以行不到之湖东结,遥望犹有馀情。
胡以梅《唐诗贯珠》:三、四灵活之极,「争」字既佳,而「谁家」更有情。
赵臣瑗《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何言乎上半首专写湖上?察他口气所重,只在「寺北」、「亭西」、「几处」、「谁家」,见其间佳丽不可胜纪,而初不在「水平」、「云低」、「早莺」、「新燕」、「暖树」、「春泥」之种种布景设色也。何言乎下半首专写春行?察他口气所重,只在「渐欲迷」、「才能没」绿杨阴之一路行来,细细较量春光之浅深,春色之浓淡,而初不在「湖东」、「白沙堤」几个印板上之衬贴字也。要之,轻重既已得宜,风情又复宕漾,最是中唐佳调。谁谓先生之诗近于俗哉!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娟秀无比。
方仪卫《昭昧詹言》:章法意匠,与前诗(按指《西湖留别》)相似,而此加变化。佳处在象中有兴,有人在,不比死句。
髙阆仙《唐宋诗举要》:方植之曰:佳处在象中有兴,有人在,不比死句。又曰:句句回旋,曲折顿挫,皆从意匠经营而出。
望岳杜甫[唐]

南岳配朱鸟,秩礼自百王。
歘吸领地灵,鸿洞半炎方。
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
巡守何寂寥,有虞今则亡。
洎吾隘世网,行迈越潇湘。
渴日绝壁出,漾舟清光旁。
祝融五峰尊,峰峰次低昴。
紫盖独不朝,争长嶪相望。
恭闻魏夫人,群仙夹翱翔。
有时五峰气,散风如飞霜。
牵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冈。
归来觊命驾,沐浴休玉堂。
三叹问府主,曷以赞我皇。
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国风 · 秦风 · 蒹葭无名氏[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河边芦苇青苍苍,秋深露水结成霜。意中之人在何处?就在河水那一方。逆着流水去找她,道路险阻又太长。顺着流水去找她,仿佛在那水中央。
河边芦苇密又繁,清晨露水未曾干。意中之人在何处?就在河岸那一边。逆着流水去找她,道路险阻攀登难。顺着流水去找她,仿佛就在水中滩。
河边芦苇密稠稠,早晨露水未全收。意中之人在何处?就在水边那一头。逆着流水去找她,道路险阻曲难求。顺着流水去找她,仿佛就在水中洲。
[]:蒹(jiān):没长穗的芦苇。
葭(jiā):初生的芦苇。
苍苍:茂盛的样子。
为:凝结成。
所谓:所说的,此指所怀念的。
伊人:那个人,指所思慕的对象。
一方:那一边。
溯(sù)洄:在河边逆流向上游走。溯,逆流而上;洄,水流迂回之处。
阻:险阻,(道路)难走。道阻且长,说明是在陆地上行走。
从:追寻。
溯游:在河边顺流向下游走。
宛在水中央:是说顺流虽然易行,然所追从之人如在水之中央,就是近也是可望而不可及也。宛,宛然、好像。
溯洄:逆流而上。下文「溯游」指顺流而下。一说「洄」指弯曲的水道,「游」指直流的水道。
宛:宛然,好像。
萋萋:茂盛的样子。
晞(xī):乾,晒乾。
湄:水和草交接的地方,也就是岸边。
跻(jī):升,高起,指道路越走越高。
坻(chí):水中的沙滩。
采采:繁盛的样子。
已:止。
涘(sì):水边。
右:迂回曲折。
沚(zhǐ):水中的沙滩。
[]:东周时的秦地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陕西大部及甘肃东部。其地「迫近戎狄」,这样的环境迫使秦人「修习战备,高尚气力」(《汉书·地理志》),而他们的情感也是激昂粗豪的。保存在《秦风》里的十首诗也多写征战猎伐、痛悼讽劝一类的事,似《蒹葭》《晨风》这种凄婉缠绵的情致却更像郑卫之音的风格。
诗中「白露为霜」给读者传达出节序已是深秋了,而天才破晓,因为芦苇叶片上还存留着夜间露水凝成的霜花。就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凌晨,诗人来到河边,为的是追寻那思慕的人儿,而出现在眼前的是弥望的茫茫芦苇丛,呈出冷寂与落寞,诗人只知道所苦苦期盼的人儿在河水的另外一边。从下文看,这不是一个确定性的存在,诗人根本就不明伊人的居处,还是伊人像「东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的「南国佳人」(曹植《杂诗七首》之四)一样迁徙无定,也无从知晓。这种也许是毫无希望但却充满诱惑的追寻在诗人脚下和笔下展开。把「溯洄」「溯游」理解成逆流而上和顺流而下或者沿着弯曲的水道和沿着直流的水道,都不会影响到对诗意的理解。在白居易《长恨歌)中,杨贵妃消殒马嵬坡后,玄宗孤灯独守,寒衾难眠,通过道士鸿都客「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仍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但终究在「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上找到了已成仙的杨贵妃,相约重逢于七夕。而《蒹葭》中,诗人一番艰劳的上下追寻后,伊人仿佛在河水中央,周围流淌着波光,依旧无法接近。《国风·周南·汉广》中诗人也因为汉水太宽无法横渡而不能求得「游女」,陈启源说:「夫说(悦)之必求之,然惟可见而不可求,则慕说益至。」(《毛诗稽古编·附录》)「可见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即,加深着渴慕的程度。诗中「宛」字表明伊人的身影是隐约缥缈的,或许根本上就是诗人痴迷心境下生出的幻觉。
以下两章只是对首章文字略加改动而成,这种仅对文字略加改动的重章叠唱是《诗经》中常用的手法。具体到此诗,这种改动都是在韵脚上——首章「苍、霜、方、长、央」属阳部韵,次章「凄、晞、湄、跻、坻」属脂微合韵,三章「采、已、涣、右、浊」属之部韵——如此而形成各章内部韵律协和而各章之间韵律参差的效果,给人的感觉是:变化之中又包涵了稳定。同时,这种改动也造成了语义的往复推进。如「白露为霜」「白露未晞」「白露未已」——夜间的露水凝成霜花,霜花因气温升高而融为露水,露水在阳光照射下蒸发——表明了时间的延续。
此诗曾被认为是用来讥刺秦襄公不能用周礼来巩固他的国家(《毛诗序》、郑笺),或惋惜招引隐居的贤士而不可得(姚际恒《诗经通论》、方玉润《诗经原始》)。但跟《诗经》中多数诗内容往往比较具体实在不同,此诗并没有具体的事件与场景,甚至连「伊人」的性别都难以确指。上述两种理解也许当初是有根据的,但这些根据或者没有留存下来,或者不足以服人,因而他们的结论也就让人怀疑了。《诗经》的历代注家往往是求之愈深,却得到失之愈远的相反结果。况且「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见英国哲学家、历史学家科林伍德《历史观念》),对文本的阐释也具有当代性。现代大多数学者都把它看作是一首情诗。
诗意的空幻虚泛给阐释带来了麻烦,但也因而扩展了其内涵的包容空间。读者触及隐藏在描写对象后面的东西,就感到这首诗中的物象,不只是被诗人拿来单纯地歌咏,其中更蕴育着某些象征的意味。「在水一方」为企慕的象征,钱钟书《管锥编》已申说甚详。「溯洄」「溯游」「道阻且长」「宛在水中央」也不过是反覆追寻与追寻的艰难和渺茫的象征。诗人上下求索,而伊人虽隐约可见却依然遥不可及。《西厢记》中莺莺在普救寺中因母亲的拘系而不能与张生结合,叹惜「隔花阴人远天涯近」,《蒹葭》中的诗人也许是同样的感觉。
诗人的追寻似乎就要成功了,但终究还是水月镜花。古希腊神话中有一则说坦塔罗斯王因自我吹嘘犯下罪过而遭受惩罚——忍受永远的焦渴和饥饿之苦。他站在大湖中,湖水深及他的下颔,湖岸长着果树,累累果实就悬在他的头顶。可是,当他口渴低头喝水时,湖水便退去;当他腹饥伸手摘果时,树枝便荡开,清泉佳果他始终可望而不可即。目标的切近反而使失败显得更为让人痛苦、惋惜,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失败是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失败。
探索人生深刻体验的作品总在后代得到不断的回应。「蒹葭之思」(省称「葭思」)、「蒹葭伊人」成为旧时书信中怀人的套语。曹植的《洛神赋》、李商隐的《无题》诗也是《蒹葭》所表现的主题的回应。
[]:朱晦菴《〈诗〉集传》:言秋水方盛之时,所谓彼人者,乃在水之一方,上下求之皆不可得。然不知其所指也。
方鸿蒙《〈诗经〉原始》:此诗在《秦风》中,气味绝不相类。以好战乐斗之邦,忽遇高超远举之作,可谓鹤立鸡群,翛然自异者矣。
王靜安《人间词话》:《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唐]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在巴山楚水这些凄凉的地方,度过了二十三年沦落的光阴。
怀念故友徒然吟诵闻笛小赋,久谪归来感到已非旧时光景。
沉船的旁边正有千艘船驶过,病树的前头却也是万木争春。
今天听了你为我吟诵的诗篇,暂且借这一杯美酒振奋精神。
[]:酬:答谢,酬答,这里是指以诗相答的意思。用诗歌赠答。
乐天:指白居易,字乐天。
见赠:送给(我)。
巴山楚水:指四川、湖南、湖北一带。古时四川东部属于巴国,湖南北部和湖北等地属于楚国。刘禹锡被贬后,迁徙于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边远地区,这里用“巴山楚水”泛指这些地方。
二十三年:从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刘禹锡被贬为连州刺史,至宝历二年(826)冬应召,约22年。因贬地离京遥远,实际上到第二年才能回到京城,所以说23年。
弃置身:指遭受贬谪的诗人自己。置:放置。弃置:贬谪(zhé)。
怀旧:怀念故友。
吟:吟唱。
闻笛赋:指西晋向秀的《思旧赋》。三国曹魏末年,向秀的朋友嵇康、吕安因不满司马氏篡权而被杀害。后来,向秀经过嵇康、吕安的旧居,听到邻人吹笛,不禁悲从中来,于是作《思旧赋》。序文中说:自己经过嵇康旧居,因写此赋追念他。刘禹锡借用这个典故怀念已死去的王叔文、柳宗元等人。
到:到达。
翻似:倒好像。翻:副词,反而。
烂柯人:指晋人王质。相传晋人王质上山砍柴,看见两个童子下棋,就停下观看。等棋局终了,手中的斧柄(柯)已经朽烂。回到村里,才知道已过了一百年。同代人都已经亡故。作者以此典故表达自己遭贬23年的感慨。刘禹锡也借这个故事表达世事沧桑,人事全非,暮年返乡恍如隔世的心情。
沉舟:这是诗人以沉舟、病树自比。
侧畔:旁边。
歌一曲:指白居易的《醉赠刘二十八使君》。
长(zhǎng)精神:振作精神。长:增长,振作。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是显示自己对世事变迁和仕宦升沉的豁达襟怀,表现了诗人的坚定信念和乐观精神,同时又暗含哲理,表明新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
刘禹锡这首酬答诗,接过白居易诗的话头,着重抒写这特定环境中自己的感情。白的赠诗中,白居易对刘禹锡的遭遇无限感慨,最后两句说:“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一方面感叹刘禹锡的不幸命运,另一方面又称赞了刘禹锡的才气与名望。这两句诗,在同情之中又包含着赞美,显得十分委婉。因为白居易在诗的末尾说到二十三年,所以刘禹锡在诗的开头就接着说:“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自己谪居在巴山楚水这荒凉的地区,算来已经二十三年了。一来一往,显出朋友之间推心置腹的亲切关系。  接着,诗人很自然地发出感慨道:“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说自己在外二十三年,如今回来,许多老朋友都已去世,只能徒然地吟诵“闻笛赋”表示悼念而已。此番回来恍如隔世,觉得人事全非,不再是旧日的光景了。后一句用王质烂柯的典故,既暗示了自己贬谪时间的长久,又表现了世态的变迁,以及回归之后生疏而怅惘的心情,涵义十分丰富。  白居易的赠诗中有“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这样两句,意思是说同辈的人都升迁了,只有你在荒凉的地方寂寞地虚度了年华,颇为刘禹锡抱不平。对此,刘禹锡在酬诗中写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刘禹锡以沉舟、病树比喻自己,固然感到惆怅,却又相当达观。沉舟侧畔,有千帆竞发;病树前头,正万木皆春。他从白诗中翻出这二句,反而劝慰白居易不必为自己的寂寞、蹉跎而忧伤,对世事的变迁和仕宦的升沉,表现出豁达的襟怀。这两句诗意又和白诗“命压人头不奈何”、“亦知合被才名折”相呼应,但其思想境界要比白诗高,意义也深刻得多了。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活,并没有使他消沉颓唐。正像他在另外的诗里所写的:“莫道桑榆晚,为霞犹满天。”他这棵病树仍然要重添精神,迎上春光。因为这两句诗形象生动,至今仍常常被人引用,并赋予它以新的意义,说明新事物必将取代旧事物。  正因为“沉舟”这一联诗突然振起,一变前面伤感低沉的情调,尾联便顺势而下,写道:“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点明了酬答白居易的题意。诗人也没有一味消沉下去,他笔锋一转,又相互劝慰,相互鼓励了。他对生活并未完全丧失信心。诗中虽然感慨很深,但读来给人的感受并不是消沉,相反却是振奋。
总体来说,诗的首联以伤感低沉的情调,回顾了诗人的贬谪生活。颔联,借用典故暗示诗人被贬时间之长,表达了世态的变迁以及回归以后人事生疏而怅惘的心情。颈联是全诗感情升华之处,也是传诵千古的警句。诗人把自己比作“沉舟”和“病树”,意思是自己虽屡遭贬低,新人辈出,却也令人欣慰,表现出他豁达的胸襟。尾联顺势点明了酬答的题意,表达了诗人重新投入生活的意愿及坚韧不拔的意志。
观书有感朱熹[宋]

【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其二】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其一】
半亩大的方形池塘像一面镜子一样打开,清澈明净,
天光、云影在水面上闪耀浮动。
要问池塘里的水为何这样清澈呢?
是因为有永不枯竭的源头源源不断地为它输送活水。
【其二】
昨天夜晚江边的春水大涨,那艘庞大的船就像一根羽毛一样轻。
以往花费许多力量也不能推动它,今天在水中间却能自在地移动。
[]:方塘:又称半亩塘,在福建尤溪城南郑义斋馆舍(后为南溪书院)内。朱熹父亲朱松与郑交好,故尝有《蝶恋花·醉宿郑氏别墅》词云:“清晓方塘开一境。落絮如飞,肯向春风定。”
鉴:一说为古代用来盛水或冰的青铜大盆。镜子;也有学者认为镜子。指像鉴(镜子)一样可以照人。
天光云影共徘徊:天的光和云的影子反映在塘水之中,不停地变动,犹如人在徘徊。
徘徊:来回移动。
为:因为。
渠:它,第三人称代词,这里指方塘之水。
那得:怎么会。那,怎么。
清如许:这样清澈。
如:如此、这样。
清:清澈。
源头活水:比喻知识是不断更新和发展的,从而不断积累,只有在人生的学习中不断地学习、运用和探索,才能使自己永保先进和活力,就像水源头一样。
艨艟:也作古代攻击性很强的战舰名,这里指大船。
一毛轻: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
向来:原先,指春水上涨之前。
推移力:指浅水时行船困难,需人推挽而行。
中流:河流的中心。
[]:从题目看,这两首诗是谈观书体会的,意在讲道理,发议论。弄不好,很可能写成“语录讲义之押韵者”。但作者写的却是诗,因为是从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中捕捉了形象,让形象本身来说话。
第一首诗是抒发读书体会的哲理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半亩的“方塘”不算大,只有半亩地的一个方方的池塘,但它像一面镜子那样地澄澈明净,“一鉴”的“鉴”,就是“镜”,照人的镜子,“镜”和“鉴”是一个意思。“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那样打开了。“半亩方塘”虽然不算大,但它却像一面镜子那样地澄澈明净,“天光云影”都被它反映出来了。闪耀浮动,情态毕见。作为一种景物的描写,这也可以说是写得十分生动的。这两句展现的形象本身就能给人以美感,能使人心情澄净,心胸开阔。这一种感性的形象本身,它还蕴涵着一种理性的东西。很明显的一点是,“半亩方塘”里边的水很深、很清,所以它能够反映“天光云影”;反之,如果很浅、很污浊,它就不能反映,或者是不能准确地反映。诗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作进一步的挖掘,写出了颇有哲理的三、四两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问渠”的“渠”,不是“一渠水”的“渠”,它相当于“它”的意思,这里是指方塘。“问渠”就是“问它”。在这个地方“它”指代的是“方塘”。诗人并没有说“方塘”有多深,第三句诗里边突出了一个“清”字,“清”就已经包含了“深”。因为塘水如果没有一定的深度的话,即使很“清”也反映不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情态。诗人抓住了塘水“深”而且“清”,就能反映“天光云影”的特点。但是到此诗人并没有结束,他进一步地提出了一个问题。“问”那个“方塘”“那得清如许?”问它为什么这么“清”,能够反映出“天光云影”来。而这个问题孤立地看这个“方塘”的本身没有法子来回答。诗人于是放开了眼界,从远处看,终于,他看到了“方塘”的“源头”,找到了答案。就因为“方塘”不是无源之水,而是有那永不枯竭的“源头”,源源不断地给它输送了“活水”。这个“方塘”由于有“源头活水”的不断输入,所以它永不枯竭,永不陈腐,永不污浊,永远“深”而且“清”。“清”得不仅能反映出“天光云影”,而且能反映出“天光”和“云影”“共徘徊”这么一种细致的情态。这就是这一首小诗所展现的形象和它的思想意义。
第二首诗也是借助形象喻理的诗。这首诗用水上行舟作对比,说明读书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在渐进中穷尽事理,初学时需要“推移”之力,到后来探得规律,懂得事理之时,就能“自在”而行了。朱熹在这首诗中是讲读书的方法,但一样无怎样读书的影子。用一种比喻的方法,很通俗告诉了人们怎样读书。是的,现代社会日新月异,人们要学的知识太多了,各种各样的书让人们目不暇接。如果人们急于求成,不花功夫去一点点的积累知识,就不能取得好的学习方法。要读大量的书,没有好的学习方法不成,人们只有在学习中摸索一套对自己有用的方法,才能扩大知识面,让那些知识象个图书馆一样存贮在人们的脑中,这样人们就学到了大量的知识,并学有所用。
过零丁洋文天祥[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回想我早年由科举入仕历尽辛苦,如今战火消歇已熬过了四个年头。
国家危在旦夕恰如狂风中的柳絮,个人又哪堪言说似骤雨里的浮萍。
惶恐滩的惨败让我至今依然惶恐,零丁洋身陷元虏可叹我孤苦零丁。
人生自古以来有谁能够长生不死?我要留一片爱国的丹心映照史册。
[]:零丁洋:零丁洋即”伶丁洋“。现在广东省珠江口外。宋端宗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底,文天祥率军在广东五坡岭与元军激战,兵败被俘,囚禁船上曾经过零丁洋。
遭逢:遭遇。起一经,因为精通一种经书,通过科举考试而被朝廷起用作官。文天祥二十岁考中状元。
干戈:指抗元战争。
寥(liáo)落:一作“落落”,荒凉冷落。
四周星:四周年。文天祥从宋恭帝德佑元年(公元1275年)起兵抗元,到宋端宗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被俘,一共四年。
絮:柳絮。
萍:浮萍。
惶恐滩:在今江西省万安县,是赣江中的险滩。宋端宗景炎二年(公元1277年),文天祥在江西被元军打败,所率军队死伤惨重,妻子儿女也被元军俘虏。他经惶恐滩撤到福建。
零丁:孤苦无依的样子。
丹心:红心,比喻忠心。
汗青:同汗竹,史册。古代用简写字,先用火烤干其中的水分,干后易写而且不受虫蛀,也称汗青。
[]:首联“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起一经”当指天祥二十岁中进士说的,四周星即四年。天祥于德祐元年(1275),起兵勤王,至祥兴元年(1278)被俘,恰为四个年头。此自叙生平,思今忆昔。从时间说,拈出“入世”和“勤王”,一关个人出处,一关国家危亡,两件大事,一片忠心。唐宋时期,一个人要想替国家做出一番事业,必须入仕,要入仕,作为知识分子必须通过科举考选,考选就得读经,文天祥遇难时,衣带中留有个自赞文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就是把这两件事拴在一起的。圣人著作就叫经,经是治国安邦的。这两句诗,讲两件事,似可分开独立,而实质上是连结在一起的。干戈寥落一作干戈落落,意思相近。《后汉书·耿弁传》“落落难合”注云:“落落犹疏阔也。”疏阔即稀疏、疏散,与寥落义同。《宋史》说当时谢后下勤王诏,响应的人很少,这里所讲情况正合史实。
颔联接着说“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还是从国家和个人两方面展开和深入加以铺叙。宋朝自临安弃守,恭帝赵昰被俘,事实上已经灭亡。剩下的只是各地方军民自动组织起来抵抗。文天祥、张世杰等人拥立的端宗赵昱逃难中惊悸而死,陆秀夫复立八岁的赵昺建行宫于崖山,各处流亡,用山河破碎形容这种局面,加上说“风飘絮”,形象生动,而心情沉郁。这时文天祥自己老母被俘,妻妾被囚,大儿丧亡,真像水上浮萍,无依无附,景象凄凉。
颈联继续追述今昔不同的处境和心情,昔日惶恐滩边,忧国忧民,诚惶诚恐;今天零丁洋上孤独一人,自叹伶仃。皇恐滩是赣江十八滩之一,水流湍急,令人惊恐,也叫惶恐滩。原名黄公滩,因读音相近,讹为皇恐滩。滩在今江西省万安县境内赣江中,文天祥起兵勤王时曾路过这里。零丁洋在今广东省珠江15里外的崖山外面,现名伶丁洋,文天祥兵败被俘,押送过此。前者为追忆,后者乃当前实况,两者均亲身经历。一身为战将,一为阶下囚。故作战将,面对强大敌人,恐不能完成守土复国的使命,惶恐不安。而作为阶下囚,孤苦伶仃,只有一人。这里“风飘絮”、“雨打萍”、“惶恐滩”、“零丁洋”都是眼前景物,信手拈来,对仗工整,出语自然,而形象生动,流露出一腔悲愤和盈握血泪。
尾联笔势一转,忽然宕进,由现在渡到将来,拨开现实,露出理想,如此结语,有如撞钟,清音绕梁。全诗格调,顿然一变,由沉郁转为开拓、豪放、洒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让赤诚的心如一团火,照耀史册,照亮世界,照暖人生。用一照字,显示光芒四射,英气逼人。据说张弘范看到文天祥这首诗,尤其是尾联这两句,连称:“好人,好诗!”诚然文天祥把做诗与做人,诗格与人格,浑然一体。千秋绝唱,情调高昂,激励和感召古往今来无数志士仁人为正义事业英勇献身。
[]:谢榛《四溟诗话》:结句当如撞钟,清音有余。
游山西村陆游[宋]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不要笑农家腊月里酿的酒浊而又浑,在丰收的年景里待客菜肴非常丰繁。
山峦重叠水流曲折正担心无路可走,柳绿花艳忽然眼前又出现一个山村。
吹着箫打起鼓春社的日子已经接近,村民们衣冠简朴古代风气仍然保存。
今后如果还能乘大好月色出外闲游,我一定拄着拐杖随时来敲你的家门。
[]:腊酒:腊月里酿造的酒。
足鸡豚(tún):意思是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足,足够、丰盛。豚,小猪,诗中代指猪肉。
山重水复:一座座山、一道道水重重叠叠。
柳暗花明:柳色深绿,花色红艳。
箫鼓:吹箫打鼓。
春社:古代把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做为春社日,拜祭社公(土地神)和五谷神,祈求丰收。
古风:有古人之风度也。《唐书·王仲舒传》:「穆宗常言仲舒之文有古风。」杜甫《吾宗》诗:「吾宗老孙子,质朴古人风。」
古风存:保留着淳朴古代风俗。
若许:如果这样。
闲乘月:有空闲时趁着月光前来。
无时:没有一定的时间,即随时。
叩(kòu)门:敲门。
[]:这首一首纪游抒情诗,是陆游的名篇之一。上海古籍出版社原副编审邓韶玉对此诗作如下赏析:
首联渲染出丰收之年农村一片宁静、欢悦的气象。腊酒:指上年腊月酿制的米酒。豚:是小猪。足鸡豚:意谓鸡豚足。说农家酒味虽薄,待客情意却十分深厚。一个「足」字,表达了农家款客尽其所有的盛情。「莫笑」二字,道出诗人对农村淳朴民风的赞赏。
次联写山间水畔的景色,写景中寓含哲理,千百年来广泛被人引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此流畅绚丽、开朗明快的诗句,仿佛可以看到诗人在青翠可掬的山峦间漫步,清碧的山泉在曲折溪流中汩汩穿行,草木愈见浓茂,蜿蜒的山径也愈益依稀难认。正在迷惘之际,突然看见前面花明柳暗,几间农家茅舍,隐现于花木扶疏之间,诗人顿觉豁然开朗。其喜形于色的兴奋之状,可以想见。当然这种境界前人也有描摹,这两句却格外委婉别致。人们在探讨学问、研究问题时,往往会有这样的情况:山回路转、扑朔迷离,出路难寻。于是顿生茫茫之感。但是,如果锲而不舍,继续前行,忽然间眼前出现一线亮光,再往前行,便豁然开朗,发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新天地。这就是此联给人们的启发,也是宋诗特有的理趣。人们读后会感到,在人生某种境遇中,与诗句所写有着惊人的契合之处,因而更觉亲切。这里描写的是诗人置身山阴道上,信步而行,疑若无路,忽又开朗的情景,不仅反映了诗人对前途所抱的希望,也道出了世间事物消长变化的哲理。于是这两句诗就越出了自然景色描写的范围,而具有很强的艺术生命力。
此联展示了一幅春光明媚的山水图;下一联则由自然入人事,描摹了南宋初年的农村风俗画卷。读者不难体味出诗人所要表达的热爱传统文化的深情。「社」为土地神。春社,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农家祭社祈年,满着丰收的期待。节日来源与《周礼》。苏轼《蝶恋花·密州上元》也说:「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可见到宋代还很盛行。陆游在这里更以「衣冠简朴古风存」,赞美着这个古老的乡土风俗,显示出他对吾土吾民之爱。
前三联写了外界情景,并和自己的情感相融。然而诗人似乎意犹未足,故而笔锋一转:「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无时,随时。诗人已「游」了一整天,此时明月高悬,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清光中,给春社过后的村庄也染上了一层静谧的色彩,别有一番情趣。于是这两句从胸中自然流出:但愿而今而后,能不时拄杖乘月,轻叩柴扉,与老农亲切絮语,此情此景,不亦乐乎。一个热爱家乡与农民亲密无间的诗人形象跃然纸上。
诗人被投降派弹劾罢归故里,心中当然愤愤不平。对照诈伪的官场,于家乡纯朴的生活自然会产生无限的欣慰之情。此外,诗人虽貌似闲适,却未能忘情国事。秉国者目光短浅,无深谋长策,然而诗人并未丧失信心,深信总有一天否极泰来。这种心境和所游之境恰相吻合,于是两相交涉,产生了传诵千古的「山重」「柳暗」一联。
陆游七律最工。这首七律结构严谨,主线突出,全诗八句无一「游」字,而处处切「游」字,游兴十足,游意不尽。又层次分明。尤其中间两联,对仗工整,善写难状之景,如珠落玉盘,圆润流转,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水平。
[]:《唐宋诗醇·卷四十二》:有如弹丸脱手,不独善写难状之景。
方东树《昭昧詹言》:以游村情事作起,徐言境地之幽,风俗之美,愿为频来之约。
钱鍾书《宋诗选注》评此诗颔联:陆游这一联才把它写得「题无剩义」。
使至塞上王维[唐]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乘单车想去慰问边关,路经的属国已过居延。
千里飞蓬也飘出汉塞,北归大雁正翱翔云天。
浩瀚沙漠中孤烟直上,无尽长河上落日浑圆。
到萧关遇到侦候骑士,告诉我都护已在燕然。
[]:使至塞上:奉命出使边塞。
使:出使。
单车:一辆车,车辆少,这里形容轻车简从。
问边:到边塞去看望,指慰问守卫边疆的官兵。
属国:有几种解释:一指少数民族附属于汉族朝廷而存其国号者。汉、唐两朝均有一些属国。二指官名,秦汉时有一种官职名为典属国,苏武归汉后即授典属国官职。属国,即典属国的简称,汉代称负责外交事物的官员为典属国,唐人有时以「属国」代称出使边陲的使臣,这里诗人用来指自己使者的身份。
居延:地名,汉代称居延泽,唐代称居延海,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又西汉张掖郡有居延县(参见《汉书·地理志》),故城在今额济纳旗东南。又东汉凉州刺史部有张掖居延属国,辖境在居延泽一带。此句一般注本均言王维路过居延。然而王维此次出使,实际上无需经过居延。因而林庚、冯沅君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认为此句是写唐王朝「边塞的辽阔,附属国直到居延以外」。
征蓬:随风远飞的枯蓬,此处为诗人自喻。
归雁:雁是候鸟,春天北飞,秋天南行,这里是指大雁北飞。
胡天:胡人的领地。这里是指唐军占领的北方。
大漠:大沙漠,此处大约是指凉州之北的沙漠。
孤烟:赵殿成注有二解:一云古代边防报警时燃狼粪,「其烟直而聚,虽风吹之不散」。二云塞外多旋风,「袅烟沙而直上」。据后人有到甘肃、新疆实地考察者证实,确有旋风如「孤烟直上」。又:孤烟也可能是唐代边防使用的平安火。《通典·卷二一八》云:「及暮,平安火不至。」胡三省注:「《六典》:唐镇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烟一炬,谓之平安火。」
长河:一说指流经凉州(今甘肃武威)以北沙漠的一条内陆河,这条河在唐代叫马成河,疑即今石羊河;一说指古弱水(今额济纳河),中国第二大内陆河,干流全长八百二十一公里,流经青海省、甘肃省和内蒙古自治区,最后注入苏古淖尔(东居延海)和嘎顺淖尔(西居延海),其上游流淌在甘肃张掖地区,称羌谷水、鄂博河(古作弱水),流到酒泉地区就改称弱水,进入阿拉善盟则称额济纳河。
萧关:古关名,又名陇山关,故址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候骑:一作「候吏」,负责侦察、通讯的骑兵。王维出使河西并不经过萧关,此处大概是用何逊诗「候骑出萧关,追兵赴马邑」之意,非实写。
都护:唐朝在西北边疆置安西、安北等六大都护府,其长官称都护,每府派大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负责辖区一切事务。这里指前敌统帅。
燕然:古山名,即今蒙古国杭爱山。这里代指前线。《后汉书·窦宪传》:宪率军大破单于军,「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馀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此两句意谓在途中遇到候骑,得知主帅破敌后尚在前线未归。
[]:诗人把笔墨重点用在了他最擅胜场的方面——写景。作者出使,恰在春天。途中见数行归雁北翔,诗人即景设喻,用归雁自比,既叙事,又写景,一笔两到,贴切自然。尤其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联,写进入边塞后所看到的塞外奇特壮丽的风光,画面开阔,意境雄浑,近人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的名句。边疆沙漠,浩瀚无边,所以用了「大漠「的「大」字。边塞荒凉,没有什么奇观异景,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浓烟就显得格外醒目,因此称作「孤烟」。一个「孤」字写出了景物的单调,紧接一个「直」字,却又表现了它的劲拔、坚毅之美。沙漠上没有山峦林木,那横贯其间的黄河,就非用一个「长」字不能表达诗人的感觉。落日,本来容易给人以感伤的印象,这里用一「圆」字,却给人以亲切温暖而又苍茫的感觉。一个「圆」字,一个「直」字,不仅准确地描绘了沙漠的景象,而且表现了作者的深切的感受。诗人把自己的孤寂情绪巧妙地溶化在广阔的自然景象的描绘中。《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里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这就是「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这段话可算道出了这两句诗高超的艺术境界。
[]:屈复《唐诗成法》:前四写其芜远,故有「过」、「出」、「入」字。五六写其无人,故用「孤烟」、「落日」、「直」、「圆」,又加一倍惊恐,方转出七八,乃为有力。
徐而菴《说唐诗》:「大漠」、「长河」一联,独绝千古。
王阮亭《唐贤三昧集笺江》:「直」、「圆」二字极锤炼,亦极自然。后人全讲炼字之法,非也;不讲炼字之法,亦非也。」
曹雪芹《红楼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王观堂《人间词话》:「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亲见其景者,始知「直」字之佳。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唐]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雄伟长安城由三秦之地拱卫,透过那风云烟雾遥望着五津。
和你离别心中怀着无限情意,因为我们同是在宦海中浮沉。
只要在世上还有你这个知己,纵使远在天涯也如近在比邻。
绝不要在岔路口上分手之时,像小儿女那样悲伤泪湿佩巾。
[]:少府:官名。之:到、往。蜀州:今四川崇州。
城阙(què )辅三秦:城阙,即城楼,指唐代京师长安城。辅,护卫。三秦,指长安城附近的关中之地,即今陕西省潼关以西一带。秦朝末年,项羽破秦,把关中分为三区,分别封给三个秦国的降将,所以称三秦。这句是倒装句,意思是京师长安三秦作保护。五津:指岷江的五个渡口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这里泛指蜀川。辅三秦:一作「俯西秦」。
风烟望五津:「风烟」两字名词用作状语,表示行为的处所。全句意为江边因远望而显得迷茫如啼眼,是说在风烟迷茫之中,遥望蜀州。
君:对人的尊称,相当于「您」。
同:一作「俱」。
宦(huàn)游:出外做官。
海内:四海之内,即全国各地。古代人认为我国疆土四周环海,所以称天下为四海之内。
天涯:天边,这里比喻极远的地方。
比邻:并邻,近邻。
无为:无须、不必。
岐(qí)路:岔路。古人送行常在大路分岔处告别。
沾巾:泪水沾湿衣服和腰带。意思是挥泪告别。
[]:此诗是送别诗的名作,诗意慰勉勿在离别之时悲哀。起句严整对仗,三、四句以散调相承,以实转虚,文情跌宕。第三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奇峰突起,高度地概括了「友情深厚,江山难阻」的情景,尾联点出「送」的主题。全诗开合顿挫,气脉流通,意境旷达。送别诗中的悲凉凄怆之气,音调明快爽朗,语言清新高远,内容独树碑石。此诗一洗往昔送别诗中悲苦缠绵之态,体现出诗人高远的志向、豁达的情趣和旷达的胸怀。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阙」,是皇宫前面的望楼。「城阙」,指唐的帝都长安城。「三秦」,指长安附近关中一带地方。秦末项羽曾把这一带地方分为三国,所以后世称它三秦之地。「辅」,辅佐,可以理解为护卫。「辅三秦」,意思是「以三秦为辅」。关中一带的茫茫大野护卫着长安城,这一句说的是送别的地点。「风烟望五津」。「五津」指四川省从灌县以下到犍为一段的岷江五个渡口。远远望去,但见四川一带风尘烟霭苍茫无际。这一句说的是杜少府要去的处所。因为朋友要从长安远赴四川,这两个地方在诗人的感情上自然发生了联系。诗的开头不说离别,只描画出这两个地方的形势和风貌。送别的情意自在其中了。诗人身在长安,连三秦之地也难以一眼望尽,远在千里之外的五津是根本无法看到。超越常人的视力所及,用想象的眼睛看世界,「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从河源直看到东海。「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从三峡直看到长安。该诗运用夸张手法,开头就展开壮阔的境界,一般送别诗只着眼于燕羽、杨枝,泪痕,酒盏不相同。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彼此离别的意味如何?为求官飘流在外的人,离乡背井,已有一重别绪,彼此在客居中话别,又多了一重别绪;其中真有无限凄恻。开头两句调子高昂,属对精严,韵味深沉,对偶不求工整,疏散。固然由于当时律诗还没有一套严格的规定,却有其独到的妙处。此诗形成了起伏、跌宕,使人感到矫夭变化,不可端睨。
第五六两句,境界又从狭小转为宏大,情调从凄恻转为豪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远离分不开知己,只要同在四海之内,就是天涯海角也如同近在邻居一样,一秦一蜀又算得什么呢。表现友谊不受时间的限制和空间的阻隔,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所抒发的情感是乐观豁达的。这两句因此成为远隔千山万水的朋友之间表达深厚情谊的不朽名句。
结尾两句:「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两行诗贯通起来是一句话,意思是:「在这即将分手的岔路口,不要同那小儿女一般挥泪告别啊!是对朋友的叮咛,也是自己情怀的吐露。」紧接前两句,于极高峻处忽然又落入舒缓,然后终止。拿乐曲做比方;乐曲的结尾,于最激越处戛然而止,有的却要拖一个尾声。
[]:《批点唐音》:读《送卢主簿》并《白下驿》及此诗,乃知初唐所以盛,晚唐所以衰。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苍然率然,多少感慨,说无为愁,我始欲愁。
《唐诗广选》:顾华玉曰:多少叹息,不见愁语。胡元瑞曰:唐初五言律唯王勃《送薛华》及此诗,终篇不着景物而气骨苍然,实首启盛、中妙境。
《唐诗镜》:此是高调,读之不觉其高,以气厚故。
《唐诗归》:此等作,取其气完而不碎,真律成之始也。其工拙自不必论,然诗文有创有修,不可靠定此一派,不复求变也。
《唐诗矩》:前后两截格。前二句实,后六句悉虚,恐笔力不到则易疏弱,此体固不足多尚。
《唐诗意》:慰安其情,开广其急,可作正小雅。
《唐诗三百首》:陈婉俊补注云:赠别不作悲酸语,魄力自异。
《古唐诗合解》:此等诗气格浑成,不以景物取妍,具初唐之风骨。
《唐诗近体》:前四句言宦游中作别,后四句翻出达见,语意迥不犹人,洒脱超诣,初唐风格。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壮阔精整(首二句下)。又曰:凭空挺起,是大家笔力(「海内」二句下)。姚曰:用陈思《赠白马王彪》诗意,实自浑转。
《诗境浅说》:一气贯注,如娓娓清谈,极行云流水之妙。大凡作律诗,忌支节横断,唐人律诗,无不气脉流通。此诗尤显。作七律亦然。
陈德公《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通首质序,未免起率易之嫌。顾尔时开拓此境,声情婉上,正是绝尘处。陈伯玉之近调,高达夫之先驱也。五六直作腐语,气旺笔婉,不同学究。结强言耳,黯然之意,弥复神伤。
国风 · 周南 · 关雎无名氏[周]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在那河中的小沙洲上,一对雎鸠鸟相互啼鸣唱和。美丽娴静的女子,是男子渴望的好配偶。
参差不齐的荇菜,少女忽左忽右地采摘。美丽娴静的女子,小伙子日夜都想追求你。
追求不到,他在睡梦中都在思念。绵绵不尽的思念,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参差不齐的荇菜,少女左右来回采摘。美丽娴静的女子,小伙子要弹着琴瑟来亲近你。
参差不齐的荇菜,少女翩翩来回采摘,美丽娴静的女子,小伙子要敲着鼓来取悦你。
[]:关关:象声词,雌雄二鸟相互应和的叫声。
雎鸠(jūjiū):一种水鸟名,即王鴡。
洲:水中的陆地。
窈窕(yǎotiǎo)淑女:贤良美好的女子。窈窕,身材体态美好的样子。窈,深邃,喻女子心灵美;窕,幽美,喻女子仪表美。淑,好,善良。
好逑(hǎoqiú):好的配偶。逑,「仇」的假借字,匹配。
参差:长短不齐的样子。
荇(xìng)菜:水草类植物。圆叶细茎,根生水底,叶浮在水面,可供食用。
左右芼(mào)之: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地择取荇菜。这里是以勉力求取荇菜,隐喻「君子」努力追求「淑女」。芼,用手指或指尖采摘;之,指荇菜。
寤寐(wùmèi):醒和睡。指日夜。寤,醒觉。寐,入睡。又,马瑞辰《毛诗传笺注通释》说:「寤寐,犹梦寐。」也可通。
思服:思念。服,想。《毛传》:「服,思之也。」
悠哉(yōuzāi)悠哉:意为「悠悠」,就是长。这句是说思念绵绵不断。悠,感思。见《尔雅·释诂》郭璞注。哉,语气助词。悠哉悠哉,犹言「想念呀,想念呀」。
辗转反侧:翻覆不能入眠。辗,古字作展。展转,即反侧。反侧,犹翻覆。
琴瑟友之:弹琴鼓瑟来亲近她。琴、瑟,皆弦乐器。琴五或七弦,瑟二十五或五十弦。友:用作动词,此处有亲近之意。这句说,用琴瑟来亲近「淑女」。
钟鼓乐之:用钟奏乐来使她快乐。乐,使动用法,使……快乐。
[]:《国风·周南·关雎》这首短小的诗篇,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着特殊的位置。它是《诗经》的第一篇,而《诗经》是中国文学最古老的典籍。虽然从性质上判断,一些神话故事产生的年代应该还要早些,但作为书面记载,却是较迟的事情。所以差不多可以说,一翻开中国文学的历史,首先遇到的就是《关雎》。
当初编纂《诗经》的人,在诗篇的排列上是否有某种用意,这已不得而知。但至少后人的理解,并不认为《关雎》是随便排列在首位的。《论语》中多次提到《诗》(即《诗经》),但作出具体评价的作品,却只有《关雎》一篇,谓之「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在他看来,《关雎》是表现「中庸」之德的典范。而汉儒的《毛诗序》又说:「《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这里牵涉到中国古代的一种伦理思想:在古人看来,夫妇为人伦之始,天下一切道德的完善,都必须以夫妇之德为基础。《毛诗序》的作者认为,《关雎》在这方面具有典范意义,所以才被列为「《风》之始」。它可以用来感化天下,既适用于「乡人」即普通百姓,也适用于「邦国」即统治阶层。
《关雎》的内容其实很单纯,是写一个「君子」对「淑女」的追求,写他得不到「淑女」时心里苦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到了「淑女」就很开心,叫人奏起音乐来庆贺,并以此让「淑女」快乐。作品中人物的身份十分清楚:「君子」在《诗经》的时代是对贵族的泛称,而且这位「君子」家备琴瑟钟鼓之乐,那是要有相当的地位的。以前常把这诗解释为「民间情歌」,恐怕不对头,它所描绘的应该是贵族阶层的生活。另外,说它是情爱诗当然不错,但恐怕也不是一般的爱情诗。这原来是一首婚礼上的歌曲,是男方家庭赞美新娘、祝颂婚姻美好的。《诗经·国风》中的很多歌谣,都是既具有一般的抒情意味、娱乐功能,又兼有礼仪上的实用性,只是有些诗原来派什么用处后人不清楚了,就仅当作普通的歌曲来看待。把《关雎》当作婚礼上的歌来看,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唱到「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也是喜气洋洋的,很合适的,
当然这首诗本身,还是以男子追求女子的情歌的形态出现的。之所以如此,大抵与在一般婚姻关系中男方是主动的一方有关。就是在现代,一个姑娘看上个小伙,也总要等他先开口,古人更是如此。娶个新娘回来,夸她是个美丽又贤淑的好姑娘,是君子的好配偶,说自己曾经想她想得害了相思病,必定很讨新娘的欢喜。然后在一片琴瑟钟鼓之乐中,彼此的感情相互靠近,美满的婚姻就从这里开了头。即使单从诗的情绪结构来说,从见关雎而思淑女,到结成琴瑟之好,中间一番周折也是必要的:得来不易的东西,才特别可贵,特别让人高兴。
这首诗可以被当作表现夫妇之德的典范,主要是由于有这些特点:首先,它所写的爱情,一开始就有明确的婚姻目的,最终又归结于婚姻的美满,不是青年男女之间短暂的邂逅、一时的激情。这种明确指向婚姻、表示负责任的爱情,更为社会所赞同。其次,它所写的男女双方,乃是「君子」和「淑女」,表明这是一种与美德相联系的结合。「君子」是兼有地位和德行双重意义的,而「窈窕淑女」,也是兼说体貌之美和德行之善。这里「君子」与「淑女」的结合,代表了一种婚姻理想。再次,是诗歌所写恋爱行为的节制性。细读可以注意到,这诗虽是写男方对女方的追求,但丝毫没有涉及双方的直接接触。「淑女」固然没有什么动作表现出来,「君子」的相思,也只是独自在那里「辗转反侧」,什么攀墙折柳之类的事情,好像完全不曾想到,爱得很守规矩。这样一种恋爱,既有真实的颇为深厚的感情(这对情诗而言是很重要的),又表露得平和而有分寸,对于读者所产生的感动,也不致过于激烈。以上种种特点,恐怕确实同此诗原来是贵族婚礼上的歌曲有关,那种场合,要求有一种与主人的身份地位相称的有节制的欢乐气氛。而孔子从中看到了一种具有广泛意义的中和之美,借以提倡他所尊奉的自我克制、重视道德修养的人生态度,《毛诗序》则把它推许为可以「风天下而正夫妇」的道德教材。这两者视角有些不同,但在根本上仍有一致之处。
古之儒者重视夫妇之德,有其很深的道理。在第一层意义上说,家庭是社会组织的基本单元,在古代,这一基本单元的和谐稳定对于整个社会秩序的和谐稳定,意义至为重大。在第二层意义上,所谓「夫妇之德」,实际兼指有关男女问题的一切方面。「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礼记·礼运》),孔子也知道这是人类生存的基本要求。饮食之欲比较简单(当然首先要有饭吃),而男女之慾引起的情绪活动要复杂、活跃、强烈得多,它对生活规范、社会秩序的潜在危险也大得多,孔子也曾感叹:「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论语》)所以一切克制、一切修养,都首先要从男女之慾开始。这当然是必要的,但克制到什么程度为合适,却是复杂的问题,这里牵涉到社会物质生产水平、政治结构、文化传统等多种因素的综合,也牵涉到时代条件的变化。当一个社会试图对个人权利采取彻底否定态度时,在这方面首先会出现严厉禁制。相反,当一个社会处于变动时期、旧有道德规范遭到破坏时,也首先在这方面出现恣肆放流的情形。回到《关雎》,它所歌颂的,是一种感情克制、行为谨慎、以婚姻和谐为目标的爱情,所以儒者觉得这是很好的典范,是「正夫妇」并由此引导广泛的德行的教材。
由于《关雎》既承认男女之爱是自然而正常的感情,又要求对这种感情加以克制,使其符合于社会的美德,后世之人往往各取所需的一端,加以引申发挥,而反抗封建礼教的非人性压迫的人们,也常打着《关雎》的权威旗帜,来伸张满足个人情感的权利。所谓「诗无达诂」,于《关雎》则可见一斑。
[]:《毛诗序》:《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
郑玄《毛诗传笺》:后妃觉寐则常求此贤女,欲与之共己职也。
孔颖达《毛诗正义》:此诗之作,主美后妃进贤。思贤才,谓思贤才之善女。
司马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仁义陵迟,《鹿鸣》刺焉。
孔子《论语》:《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朱熹《诗集传》:孔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愚谓此言为此诗者,得其性情之正,声气之和也。
余冠英《诗经选》:这诗写男恋女之情。
陈子展《诗三百解题》:《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之诗。
赵浩如《诗经选译》:这是一首民间的情歌,用兴起的艺术手法,写青年男子思恋少女。
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林则徐[清]

【其一】
出门一笑莫心哀,浩荡襟怀到处开。
时事难从无过立,达官非自有生来。
风涛回首空三岛,尘壤从头数九垓。
休信儿童轻薄语,嗤他赵老送灯台。
【其二】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其一】
我离家外出去远行,无论到哪里,都会敞开宽阔的胸怀。
我们要乐观旷达,心里不要难受悲哀。
世上的大事、国家的大事,是很难从没有过错中成功的,就连高官达贵也不是天生得来。
回想广东那轰轰烈烈的禁菸抗英,我蔑视英国侵略者。从今以后,我将游历祖国大地,观察形势,数历山川。
不要理会那般人幸灾乐祸、冷嘲热讽,鄙弃那些“赵老送灯台”之类的混话。
【其二】
我能力低微而肩负重任,早已感到精疲力尽。
一再担当重任,以我衰老之躯,平庸之才,是定然不能支撑了。
如果对国家有利,我将不顾生死。难道能因为有祸就躲避、有福就上前迎受吗?
我被流放伊犁,正是君恩高厚。我还是退隐不仕,当一名成卒适宜。
我开着玩笑,同老妻谈起《东坡志林》所记宋真宗召对杨朴和苏东坡赴诏狱的故事,说你不妨吟诵一下“这回断送老头皮”那首诗来为我送行。
[]:立:成。
三岛:指英伦三岛,即英国的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此旬回顾抗英经历,足见英国无人。
九垓(gāi)。九州,天下,这句可能是用古神话中竖亥自东极步行至西极的故事(见《山海经·海外东经》),表示自己将风尘仆仆地走遍各地观察形势。
儿童:指幼稚无知的人,代指对林则徐被贬幸灾乐祸的人。
赵老送灯台:即上句的轻薄语。《归田录》:“俚谚云:‘赵老送灯台,一去更不来。’当时清廷中的投降派诅咒林则徐。说他被贬新疆是“赵老送灯台”,永无回来之日。
衰庸:意近“衰朽”,衰老而无能,这里是自谦之词。
以:用,去做。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句:郑国大夫子产改革军赋,受到时人的诽谤,子产日:“何害!苟利社稷,死生以之。”(见《左传·昭公四年》)诗语本此。
谪居:因有罪被遣戍远方。
养拙:犹言藏拙,有守本分、不显露自己的意思。
刚:正好。
戍卒宜:做一名戍卒为适当。这句诗谦恭中含有愤激与不平。
山妻:对自己妻子的谦称。
故事:旧事,典故。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句:作者自注,宋真宗闻隐者杨朴能诗,召对问:“此来有人作诗送卿否?”对曰:“臣妻有—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上大笑,放还山。东坡赴诏狱,妻子送出门皆哭。坡顾渭曰:“子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一首诗送我乎?”妻子失笑,坡乃出。这两句诗用此典故,表达他的旷达胸襟。
[]:首联是说:我以微薄的力量为国担当重任,早已感到疲惫。如果继续下去,再而衰,三而竭,无论自己衰弱的体质还是平庸的才干必定无法支持。这与孟浩然的“不才明主弃”、杜牧的“清时有味是无能”等诗句同一机杼,都是正话反说、反言见意之辞。
颔联若用现代语言表达,即“只要有利于国家,哪怕是死,我也要去做;哪能因为害怕灾祸而逃避呢。”此联已成为百余年来广为传颂的名句,也是全诗的思想精华之所在,它表现了林则徐刚正不阿的高尚品德和忠诚无私的爱国情操。“生死以”,语出《左传·昭公四年》:郑国大夫子产因改革军赋制度受到别人毁谤,他说:“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颈联从字面上看似乎心平气和、逆来顺受,其实心底却埋藏着巨痛,细细咀嚼,似有万丈波澜。“谪居”,意为罢官回乡或流放边远地区。按封建社会的惯例,大臣无论受到什么处分,只要未曾杀头,都得叩谢皇恩浩荡。这就像普希金笔下那个忠心耿耿而无端受责的俄国老奴对暴戾的主子说的话一样:“让我去放猪,那也是您的恩典。”接下来是说:“到边疆做一个多干体力活、少动脑子的戍卒,对我正好是养拙之道。”“刚”,即“刚好”、“正好”。也就是说:“您这样处理一个罪臣再合适不过了。”
尾联从赵令《侯鲭录》中的一个故事生发而来:宋真宗时,访天下隐者,杞人杨朴奉召廷对,自言临行时其妻送诗一首云:“更休落魄贪杯酒,亦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杨朴借这首打油诗对宋真宗表示不愿入朝为官。林则徐巧用此典幽默地说:“我跟老伴开玩笑,这一回我也变成杨朴了,弄不好会送掉老命的。”言外之意,等于含蓄地对道光帝表示:“我也伺候够您了,还是让我安安生生当老百姓吧。”封建社会中的一位大忠臣,能说出这样的牢骚话来,也就达到极限了。认真体味这首七律,当能感觉出它和屈原的《离骚》一脉相通的心声。
对仗工稳而灵活,是此诗写作技巧上的一个特点。如,以“国家”对“祸福”,以“生死”对“避趋”,按词性来说,都是正对。“生死以”的“以”字作“为”解,是动词;而“之”字是虚词。作者既用“以”字的实词义表达思想内容,又借它的虚词义来与“之”字构成对仗,显示了驾驭文字的深厚动力。
[]:林昌彝《射鹰楼诗话·卷二》:盖文忠公矢志公忠,乃心王室,故二句诗常不去口。
郭则弦《十朝诗家·卷十五》:迹其生平,无愧此语。
夏敬靓《擎山诗话》:其胸次漉落,性量和平,於诗中可见之,裁不可及也。
望岳杜甫[唐]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巍峨的泰山,到底如何雄伟?走出齐鲁,依然可见那青青的峰顶。
神奇自然会聚了千种美景,山南山北分隔出清晨和黄昏。
层层白云,荡涤胸中沟壑;翩翩归鸟,飞入赏景眼圈。
定要登上泰山顶峰,俯瞰群山,豪情满怀。
[]:岱宗:泰山亦名岱山或岱岳,五岳之首,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城北。古代以泰山为五岳之首,诸山所宗,故又称「岱宗」。历代帝王凡举行封禅大典,皆在此山,这里指对泰山的尊称。
夫(fú):句首发语词,无实在意义,语气词,强调疑问语气。
如何:怎么样。
齐、鲁:古代齐鲁两国以泰山为界,齐国在泰山北,鲁国在泰山南。原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两个国名,在今山东境内,后用齐鲁代指山东地区。
青未了:指郁郁苍苍的山色无边无际,浩茫浑涵,难以尽言。青,指苍翠、翠绿的美好山色;未了,不尽,不断。
造化:大自然。
钟:聚集。
神秀:天地之灵气,神奇秀美。
阴阳:阴指山的北面,阳指山的南面。这里指泰山的南北。
割:分。夸张的说法。
昏晓:黄昏和早晨。
「阴阳割昏晓」句:说极言泰山之高,山南山北因之判若清晓与黄昏,明暗迥然不同。
荡胸:心胸摇荡。
曾:同「层」,重叠。
决眦(zì):眼角(几乎)要裂开。这是由于极力张大眼睛远望归鸟入山所致。决,裂开;眦,眼角。
入:收入眼底,即看到。
会当:终当,定要。
凌:登上。凌绝顶,即登上最高峰。
小:形容词的意动用法,意思为「以……为小,认为……小」。
[]:这首诗是杜甫青年时代的作品,充满了诗人青年时代的浪漫与激情。全诗没有一个「望」字,却紧紧围绕诗题「望岳」的「望」字着笔,由远望到近望,再到凝望,最后是俯望。诗人描写了泰山雄伟磅礴的气象,抒发了自己勇于攀登,傲视一切的雄心壮志,洋溢着蓬勃向上的朝气。
首句「岱宗夫如何?」写乍一望见泰山时,高兴得不知怎样形容才好的那种揣摹劲和惊叹仰慕之情,非常传神。岱是泰山的别名,因居五岳之首,故尊为岱宗。「夫如何」,就是「到底怎么样呢?」「夫」字在古文中通常是用于句首的语气助词,这里把它融入诗句中,是个新创,很别致。这个「夫」字,虽无实在意义,却少它不得,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可谓匠心独具。
接下来「齐鲁青未了」一句,是经过一番揣摹后得出的答案。它没有从海拔角度单纯形容泰山之高,也不是像谢灵运《泰山吟》那样用「崔崒刺云天」这类一般化的语言来形容,而是别出心裁地写出自己的体验──在古代齐鲁两大国的国境外还能望见远远横亘在那里的泰山,以距离之远来烘托出泰山之高。泰山之南为鲁,泰山之北为齐,所以这一句描写出的地理特点,在写其他山岳时不能挪用。明代莫如忠《登东郡望岳楼》特别提出这句诗,并认为无人能继。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两句,写近望中所见泰山的神奇秀丽和巍峨高大的形象,是上句「青未了」的注脚。一个「钟」宇把天地万物一下写活了,整个大自然如此有情致,把神奇和秀美都给了泰山。山前向日的一面为「阳」,山后背日的一面为「阴」(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由于山高,天色的一昏一晓被割于山的阴、阳面,所以说「割昏晓」。这本是十分正常的自然现象,可诗人妙笔生花,用一个「割」字,则写出了高大的泰山一种主宰的力量,这力量不是别的,泰山以其高度将山南山北的阳光割断,形成不同的景观,突出泰山遮天蔽日的形象。这里诗人此用笔使静止的泰山顿时充满了雄浑的力量,而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风格,也在此得到显现。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两句,是写细望。见山中云气层出不穷,故心胸亦为之荡漾。「决眦」二字尤为为传神,生动地体现了诗人在这神奇缥缈的景观而前像着了迷似的,想把这一切看个够,看个明白,因而使劲地睁大眼睛张望,故感到眼眶有似决裂。这情景使泰山迷人的景色表现得更为形象鲜明。「归鸟」是投林还巢的鸟,可知时已薄暮,诗人还在望。其中蕴藏着诗人对祖国河山的热爱和对祖国山河的赞美之情。
末句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两句,写诗人从望岳产生了登岳的想法,此联号为绝响,再一次突出了泰山的高峻,写出了雄视一切的雄姿和气势,也表现出诗人的心胸气魄。「会当」是唐人口语,意即「一定要」。如果把「会当」解作「应当」,便欠准确,神气索然。众山的小和高大的泰山进行对比,表现出诗人不怕困难、敢于攀登绝顶、俯视一切的雄心和气概。这正是杜甫能够成为一个伟大诗人的关键所在,也是一切有所作为的人们所不可缺少的。这就是这两句诗一直为人们所传诵的原因。正因为泰山的崇高伟大不仅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所以登上的极顶的想望本身,当然也具备了双重的含义。
全诗以诗题中的「望」字统摄全篇,句句写望岳,但通篇并无一个「望」字,而能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可见诗人的谋篇布局和艺术构思是精妙奇绝的。这首诗寄托虽然深远,但通篇只见登览名山之兴会,丝毫不见刻意比兴之痕迹。若论气骨峥嵘,体势雄浑,更以后出之作难以企及。
[]:宋·范温《潜溪诗眼》:《望岳》诗云「齐鲁青未了」,《洞庭》诗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语既高妙有力,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无过于此。后来文士极力道之,终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岳》第二句如此,故先云「岱宗夫如何」……无第二句,而云「岱宗夫如何」,虽曰乱道可也。
明·高棅《唐诗品汇》:起句之超然者也。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顷见岱宗诗赋六本,读之既尽,为区检讨用儒言曰:「总不如一句。」检讨请之。曰:「齐鲁青未了。」
明·莫如忠《登东郡望岳楼》:「齐鲁到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
明·鍾惺《唐诗归》:三字得「望」之神(首句)。险奥(「荡胸」二句)。定用望岳语景作结,便弱便浅(末句)。此诗妙在起,后六句不称。如此结,自难乎其称,又今设身为作者想之。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齐鲁青未了」五字雄盖一世。「青未了」语好,「夫如何」跌荡,非凑句也。「荡胸」语,不必可解,登高意豁,自见其趣;对下句苦。郭浚曰:他人游泰山记,千言不了,被老杜数语说尽。只言片语,说得泰岳色气凛然,为万古开天名作。句字皆能泣鬼磷而裂鬼胆。
明·王嗣奭《杜臆》:「齐鲁青未了」、「荡胸生云」、「决眥入鸟」,皆望见岱岳之高大,揣摹想象而得之,故首用「夫如何」,正想象光景,三字直管到「入归鸟」,此诗中大开合也。……集中《望岳》诗三见,独此辞愈少,力愈大,直与泰岱争衡。诗垂近千年,未有赏识者。余初亦嫌「荡胸」一联为累句,今始知其奇。钟伯敬乃谓:「此诗妙在起,后六句不称。」犹然俗人之见也,又谓:「定用望岳语作结,便弱便浅。」请问将用何语作结耶?
清·金圣叹《杜诗解》:「岳」字已难着语,「望」字何处下笔?试想先生当日有题无诗时,何等惨淡经营!一字未落,却已使读者胸中、眼中隐隐隆隆具有「岳」字、「望」字。盖此题非此三字(「夫如何」)亦起不得;而此三字非此题,亦用不着也。……此起二语,皆神助之句(首句)。凡历二国,尚不尽其青,写「岳」奇绝,写「望」又奇绝。五字何曾一字是「岳」?何曾一字是「望」?而五字天造地设,恰是「望岳」二字(「齐鲁」句)。二句写「岳」。「岳」是造化间气所特钟,先生望「岳」,直算到未有岳以前,想见其胸中咄咄!「割昏晓」者,犹《史记》云:「日月所相隐辟为光明」也。一句写其从地发来,一句写其到天始尽,只十字写「岳」遂尽(「造化」二句)。翻「望」字为「凌」字已奇,乃至翻「岳」字为「众山」字,益奇也。如此作结,真有力如虎(末二句)。
清·黄周星《唐诗快》:只此五字,可以小天下矣,何小儒存乎见少也(首二句)。「割」字奇(「阴阳」句)。「入」字又奇,然「割」字人尚能用,「入」字人不能用(「决眦」句)。
清·张培仁《古欢堂集杂著》:余问聪山;老杜《望岳》诗「夫如何」、「青未了」六字,毕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诸诗静练有神,晚则颓放。此乃少时有意造奇,非其至者。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诗用四层写意:首联远望之色,次联近望之势,三联细望之景,末联极望之情。上六实叙,下二虚摹。少陵以前,题咏泰山者,有谢灵运、李白之诗,谢诗八句,上半古秀,而下却平浅;李诗有六章,中有佳句,而意多重复。此诗遒劲峭刻,可以俯视二家矣。《龙门》及此章,格似五律,但句中平仄未谐,盖古诗之对偶者。而其气骨峥嵘,体势雄浑,能直驾齐、梁之上。卢世㴶曰:公初登东岳,似稍紧窄,然而旷甚。后望南岳,似稍错杂,然而肃甚。固不必登峰造极,而两岳真形已落其眼底。
《诗学纂闻》:起轻佻失体。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齐鲁青未了」五字,已尽太山。
清·汪师韩《读杜心解》:公望岳诗凡三首,此望东岳也。越境连绵,苍峰不断,写岳势只「青未了」三字,胜人千百矣。「钟神秀」,在岳势前推出;「割昏晓」,就岳势上显出。「荡胸」、「决眦」,明逗「望」字。未联则以将来之凌眺,剔现在之遥观,是透过一层收也。……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
清·杨伦《杜诗镜铨》:「荡胸」句不必可解,登高意豁,自见其趣。「割」字奇险(「阴阳」句)。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四十字气势,欲与岱岳争雄。
清·延君寿《老生常谈》:予尝谓:读《北征》诗与荆公《上仁宗书》,唐、宋有大文章,后人敛衽低首,推让不遑,不敢复言文字矣。此言出,人必谓震其长篇大作耳。不知「齐鲁青未了」才五字,《读孟尝君传》才数行,后人越发不能。古人手段,纵则长河落天,收则灵珠在握,神龙九霄,不得以大小论。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望岳》一题,若入他人手,不知作多少语,少陵只以四韵了之,弥见简劲。「齐鲁青未了」五字,囊括数千里,可谓雄阔。
近代·高步瀛《唐宋诗举要》:此十字气象旁魄,与岱宗相称(「造化」二句)。奇情写望岳之神(「荡胸」二句)。抱负不凡。邵子湘曰:语语奇警(末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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