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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晓孟浩然[唐]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醒不觉天已大亮,到处是鸟儿清脆的叫声。
回想昨夜的阵阵风雨声,吹落了多少芳香的春花。
[]:不觉晓: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晓:早晨,天明,天刚亮的时候。
闻:听见。啼鸟:鸟啼,鸟的啼叫声。
“夜来”句:一作“欲知昨夜风”。
“花落”句:一作“花落无多少”。知多少:不知有多少。知:不知,表示推想。
[]:这首小诗,初读似觉平淡无奇,反复读之,便觉诗中别有天地。它的艺术魅力不在于华丽的辞藻,不在于奇绝的艺术手法,而在于它的韵味。整首诗的风格就像行云流水一样平易自然,然而悠远深厚,独臻妙境。千百年来,人们传诵它,探讨它,仿佛在这短短的四行诗里,蕴涵着开掘不完的艺术宝藏。
自然而无韵致,则流于浅薄;若无起伏,便失之平直。《春晓》既有悠美的韵致,行文又起伏跌宕,所以诗味醇永。诗人要表现他喜爱春天的感情,却又不说尽,不说透,“迎风户半开”,让读者去捉摸、去猜想,处处表现得隐秀曲折。
“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张戒《岁寒堂诗话》引)写情,诗人选取了清晨睡起时刹那间的感情片段进行描写。这片段,正是诗人思想活动的启始阶段、萌芽阶段,是能够让人想象他感情发展的最富于生发性的顷刻。诗人抓住了这一刹那,却又并不铺展开去,他只是向读者透露出他的心迹,把读者引向他感情的轨道,就撒手不管了,剩下的,该由读者沿着诗人思维的方向去丰富和补充了。写景,他又只选取了春天的一个侧面。春天,有迷人的色彩,有醉人的芬芳,诗人都不去写。他只是从听觉角度着笔,写春之声:那处处啼鸟,那潇潇风雨。鸟声婉转,悦耳动听,是美的。加上“处处”二字,啁啾起落,远近应和,就更使人有置身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感。春风春雨,纷纷洒洒,但在静谧的春夜,这沙沙声响却也让人想见那如烟似梦般的凄迷意境,和微雨后的众卉新姿。这些都只是诗人在室内的耳闻,然而这阵阵春声却逗露了无边春色,把读者引向了广阔的大自然,使读者自己去想象、去体味那莺啭花香的烂熳春光,这是用春声来渲染户外春意闹的美好景象。这些景物是活泼跳跃的,生机勃勃的。它写出了诗人的感受,表现了诗人内心的喜悦和对大自然的热爱。
宋人叶绍翁《游园不值》诗中的“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是古今传诵的名句。其实,在写法上是与《春晓》有共同之处的。叶诗是通过视觉形象,由伸出墙外的一枝红杏,把人引入墙内、让人想象墙内;孟诗则是通过听觉形象,由阵阵春声把人引出屋外、让人想象屋外。只用淡淡的几笔,就写出了晴方好、雨亦奇的繁盛春意。两诗都表明,那盎然的春意,自是阻挡不住的,你看,它不是冲破了围墙屋壁,展现在你的眼前、萦回在你的耳际了吗?
施补华曰:“诗犹文也,忌直贵曲。”(《岘佣说诗》)这首小诗仅仅四行二十个字,写来却曲屈通幽,回环波折。首句破题,“春”字点明季节,写春眠的香甜。“不觉”是朦朦胧胧不知不觉。在这温暖的春夜中,诗人睡得真香,以至旭日临窗,才甜梦初醒。流露出诗人爱春的喜悦心情。次句写春景,春天早晨的鸟语。“处处”是指四面八方。鸟噪枝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闻啼鸟”即“闻鸟啼”,古诗为了押韵,词序作了适当的调整。三句转为写回忆,诗人追忆昨晚的潇潇春雨。末句又回到眼前,联想到春花被风吹雨打、落红遍地的景象,由喜春翻为惜春,诗人把爱春和惜春的情感寄托在对落花的叹息上。爱极而惜,惜春即是爱春──那潇潇春雨也引起了诗人对花木的担忧。时间的跳跃、阴晴的交替、感情的微妙变化,都很富有情趣,能给人带来无穷兴味。
《春晓》的语言平易浅近,自然天成,一点也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而言浅意浓,景真情真,就像是从诗人心灵深处流出的一股泉水,晶莹透澈,灌注着诗人的生命,跳动着诗人的脉搏。读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诗人情与境会,觅得大自然的真趣,大自然的神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是最自然的诗篇,是天籁。
[]:《王孟诗评》:刘风流闲美,正不在多。以诗近词,太以纤丽故。
《唐诗广选》:顾云:真景实情,人说不到。高兴奇语,唯吾孟公。
《唐诗归》:钟云:通是猜境,妙!妙!
《唐诗解》:昔人谓诗如参禅,如此等语,非妙悟者不能道。
《唐诗镜》:喁喁恹恹,绝得闺中体气,宛是六朝之余,第骨未峭耳。
《唐诗选》:玉遮曰:“知多少”,正是“不觉晓”妙处。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晓景喧媚,莫卜夜无寂寞。惜春心绪,有说不出之妙。周敬曰:二十字清声婉约。
《唐诗笺要》:朦胧臆想,构此幻境。“落多少”可以不说,又不容不说,诚非妙悟,不能有此。
《而庵说唐诗》:做上二句便煞住笔,复停想到昨夜去,又到花上来,看他用笔不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矣。或问:何不写“夜来”在前?曰:看题中“晓”字。“处处闻啼鸟”下若再连一笔,则便不算晓矣,故特转到晓之前下“夜来”二字。“风雨声”紧跟上“闻”字,“晓”字便隔寻丈。其作“晓”精微有若此。
《唐诗笺注》:诗到自然,无迹可寻。“花落”句含几许惜春意。
《诗法易简录》:亦具一气流转之妙。
《历代诗评注读本》:描写春晓,而含有一种惋惜之意。惜落花乎?惜韶光耳。
《唐人绝句精华》:此古今传诵之作,佳处在人人所常有,唯浩然能道出之。闻风雨而惜落花,不但可见诗人清致,且有屈子“哀众芳之零落”之感也。
洛中访袁拾遗不遇孟浩然[唐]

洛阳访才子,江岭作流人。
闻说梅花早,何如北地春。

[]:到洛阳是为了和才子袁拾遗相聚,没想到他已成为江岭的流放者。
听说那里的梅花开得早,可是怎么能比得上洛阳的春天更美好呢?
[]:洛中:指洛阳。
拾遗:古代官职的名称。
才子:指袁拾遗。
江岭:江南岭外之地。岭,这里指大庾岭。唐代时期的罪人常被流放到岭外。
流人:被流放的人,这里指袁拾遗。
梅花早:梅花早开。
北:一作「此」。
[]:这首诗里包含了相当复杂的情绪,既有不平,也有伤感;感情深沉,却含而不露,是一首精炼而含蓄的小诗。
前两句完全点出题目。「洛阳」指明地点,紧扣题目的「洛中」,「才子」即指袁拾遗;「江岭作流人」,暗点「不遇」,已经作了「流人」,自然无法相遇了。这两句是对偶句。孟浩然是襄阳人,到了洛阳以后,特意来拜访袁拾遗,足见二人感情之厚。称之为「才子」,暗用潘岳《西征赋》「贾谊洛阳之才子」的典故,以袁拾遗与贾谊相比,说明作者对袁拾遗景仰之深。
「江岭」指大庾岭,过此即是岭南地区,唐代罪人往往流放于此。用「江岭」与「洛阳」相对,用「才子」与「流人」相对,揭露了当时政治的黑暗、君主的昏庸。「才子」是难得的,本来应该重用,然而却作了「流人」,由「洛阳」而远放「江岭」,这是极不合理的社会现实,何况这个「流人」又是他的挚友。这两句对比强烈,突现出作者心中的不平。
「闻说梅花早,何如北地春」两句,写得洒脱飘逸,联想自然。大庾岭古时多梅,又因气候温暖,梅花早开。从上句「早」字,见出下句「北地春」中藏一「迟」字。早开的梅花,是特别引人喜爱的。可是流放岭外,比不上留居北地的故乡。此诗由「江岭」而想到早梅,从而表现了对友人的深沉怀念。而这种怀念之情,并没有付诸平直的叙述,而是借用岭外早开的梅花娓娓道出。诗人极言岭上早梅之好,而仍不如北地花开之迟,便有波澜,更见感情的深挚。
全诗四句,贯穿着两个对比。用人对比,从而显示不平;用地对比,从而显示伤感。从写法上看,「闻说梅花早」是纵笔,是一扬,从而逗出洛阳之春。那江岭上的早梅,固然逗人喜爱,但洛阳春日的旖旎风光,更使人留恋,因为它是这位好友的故乡。这就达到了由纵而收、由扬而抑的目的。结尾一个诘问句,使得作者的真意更加鲜明,语气更加有力,伤感的情绪也更加浓厚。
送郭司仓王昌龄[唐]

映门淮水绿,留骑主人心。
明月随良掾,春潮夜夜深。

[]:绿莹莹的淮水映照着屋门,挽留坐骑是主人一片心意。
一路送行的是碧空的明月,思念的春潮一夜比一夜深。
[]:郭司仓:作者的朋友。司仓,管理仓库的小官。
淮水:淮河,发源于河南桐柏山,流经安徽、江苏,注入长江。
留骑(jì):留客的意思。骑,坐骑。
良掾(yuàn):好官吏,此指郭司仓。掾,古代府、州、县属官的通称。
洛阳道五首献吕四郎中其三储光羲[唐]

大道直如发,春日佳气多。
五陵贵公子,双双鸣玉珂。

[]:洛阳城里的大道平直如伸展的头发,洛阳的春天气候适宜,有很多阳光明媚的日子,风光秀丽,景色宜人。在这样的日子里,洛阳著名的五处皇家陵园常有富家子弟去踏春,这时,在大道上飘扬着马匹上的玉饰发出的叮当声,不用看也知道是公子们成双结对而来了。
[]:佳气:指阳气,春天气温回升,生气蓬勃。
五陵:在长安附近。即汉代高祖、惠帝、景帝、武帝、昭帝五个皇帝的陵墓。附近亦多贵臣葬地,祭礼郊游的多为贵公子。在这里泛指权贵人家。
玉珂:用玉石装饰的马勒,两勒相击而发声,故又叫鸣珂。
[]:储光羲是杰出的山水田园诗人,备受许多大家的推崇。有人评价他的作品“消尽常言”,有“浩然之气”,且带有古意。
该诗是《洛阳道五首献吕四郎中》中的第三首。大道直如发,显示了洛阳的繁荣,以及重要的城市职能。在唐代洛阳一直是东都,政治上是仅次于长安的城市。洛阳城,也是历史名城,城外有五个帝王的陵寝,分别为汉高祖长陵、惠帝的安陵、景帝的阳陵、武帝的茂陵、昭帝的平陵。因为这里聚集有许多权贵富豪,所以后人用“五陵”来泛指贵族的居住地。在译文里则把五陵译为它本来的意思“五处皇帝的陵园”。
诗题为“洛阳道”,诗里写了大道的样子,题目可以理解为专指大道,像长安道之类的,无非有个代指的意思,洛阳道,很宽很直的大道。大道之上,没有写别的,专门写了洛阳的贵族,似乎在说明一种特权,但也还是在洛阳的重要上下笔。这是聪明的。古诗就是这样,有许多明明白白的见证,又有许多隐隐约约的佐证。
后人中没有多少人见过洛阳道,但一看诗,就知道了洛阳有笔直的大道,了解了生活在洛阳的贵族们常做的事情。读这首作品,可以简单的认识洛阳道的宽阔平坦,也可以深入理解诗人展现出来的贵族们悠闲的生活。其实诗人对轻松舒适的洛阳生活,并没有多少的批判,或者说没有指责的意思,诗的主要目的应该是表现洛阳的大道,对繁华中的贵族们没有像有的诗人那样,说他们不务正业,甘做寄生虫之类的,而是把他们的形象美化了,把他们作为洛阳道的装饰,用以加深人们对这条官道的印象。不管怎样,贵族子弟在那个时代里是很有特征的一群人,用有特征的素材来表现主题,写得过了,就离题,写得不到,就使主题苍白。这首诗里,用到骑马的贵族,这样写,对洛阳道这个主题还是很合适的。毕竟这是在描绘东都的官道,能同时通过多匹骏马,从一个侧面也说明了洛阳道的宽阔。顺着诗的题目来读这首作品,就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果想按文字下的一些隐藏起来的因素来理解,那么结果就会有很多。生动的形象刻画使此诗显得含蓄蕴藉,颇具匠心。
独坐敬亭山李白[唐]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群鸟高飞无影无踪,孤云独去自在悠闲。
你看我,我看你,彼此之间两不相厌,衹有我和眼前的敬亭山了。
[]: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市北。《元和郡县志》记载:「在宣城县北十里。山有万松亭、虎窥泉。」《江南通志·巻十六·宁国府》:「敬亭山在府城北十里。府志云:古名昭亭,东临宛、句二水,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
尽:没有了。
孤云:陶渊明《咏贫士诗》中有「孤云独无依」的句子。朱谏注:「言我独坐之时,鸟飞云散,有若无情而不相亲者。独有敬亭之山,长相看而不相厌也。」独去闲:独去,独自去。闲,形容云彩飘来飘去,悠闲自在的样子。孤单的云彩飘来飘去。
两不厌:指诗人和敬亭山而言。厌,满足。
[]:此诗前两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看似写眼前之景,其实,把伤心之感写尽了:天上几隻鸟儿高飞远去,直至无影无踪;寥廓的长空还有一片白云,却也不愿停留,慢慢地越飘越远,似乎世间万物都在厌弃诗人。「尽」、「闲」两个字,把读者引入一个「静」的境界:仿佛是在一群山鸟的喧闹声消除之后格外感到清静;在翻滚的厚云消失之后感到特别的清幽平静,尽既有消失的意思,又有慢慢消失在天际的感觉。闲,主要是为了表达闲适的感情,是以孤云的闲适衬托作者心境的闲适。这两个词对「独」有意境上的烘托作用。主要是为了写作者此刻独坐但情意悠然,很符合李白本人的仙道思想。
这两句的意象以「众星拱月」式并置,前句中心词「鸟」是中心意象,加上「飞」字形成一个复合意象,强化动态表现意义。「众鸟」原可以让读者联想到山中闲静宁谧的场景,群鸟儿在空山中婉转鸣啼,有一种格外的逸趣,而眼前,众鸟高飞,离人越来越远,「高」字起到一个拓展空间的作用,抬头仰望,空阔的蓝天上,鸟儿在远走高飞,直至看不见。一个「尽」字,增强了此句的表现力度,表现出李白此时的万般惆怅。后句「云」为中心词,与「去」复合,默默的云也在渐渐飘走。而云并非满天白云,原本就衹是「孤云」无伴,偏偏还悠闲地慢慢地飘离。诗人以「闲」写出了孤云的状态,突出了离去的过程,让读者在品味孤云离去的状态时,感知诗人内心的不忍和无奈。
因此,这两句是写「动」见「静」,以「动」衬「静」。这种「静」,正烘托出诗人心灵的孤独和寂寞。这种生动形象的写法,能给读者以联想,并且暗示了诗人在敬亭山游览观望之久,勾画出他「独坐」出神的形象,为下联「相看两不厌」作了铺垫。
三、四两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用浪漫主义手法,将敬亭山人格化、个性化。尽管鸟飞云去,诗人仍没有回去,也不想回去,他久久地凝望着幽静秀丽的敬亭山,觉得敬亭山似乎也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自己。他们之间不必说什么话,已达到了感情上的交流。「相看两不厌」表达了诗人与敬亭山之间的深厚感情。「相」、「两」二字同义重复,把诗人与敬亭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表现出强烈的感情。同时,「相看」也点出此时此刻唯有「山」和「我」的孤寂情景与「两」字相重,山与人的相依之情油然而生。结句中「只有」两字也是经过锤炼的,更突出诗人对敬亭山的喜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鸟飞云去对诗人来说不足挂齿。这两句诗所创造的意境仍然是「静」的,表面看来,是写了诗人与敬亭山相对而视,脉脉含情。实际上,诗人愈是写山的「有情」,愈是表现出人的「无情」;而他那横遭冷遇,寂寞凄凉的处境,也就在这静谧的场面中透露出来了。
「众鸟」、「孤云」这种动的意象与「敬亭山」这种静的意象相反并置,时间和空间的维度里仅仅出现了量的变化,而心理的维度却产生着质的变化:有理想、有才能而在政治上遭受压抑的士大夫往往对「逝去」,对「消散」有着特殊的敏感,人事短暂,宇宙永恒,常常是他们不遇时发出的慨叹。诗人引恒久的山为知己,可能是「长安不得见」后,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方式了。就算长安招引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随「众鸟高飞」而去。
诗人笔下,不见敬亭山秀丽的山色、溪水、小桥,并非敬亭山无物可写,因为敬亭山「东临宛溪,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从诗中来看,无从知晓诗人相对于山的位置,或许是在山顶,或许在空阔地带,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这首诗的写作目的不是赞美景物,而是借景抒情,借此地无言之景,抒内心无奈之情。诗人在被拟人化了的敬亭山中寻到慰藉,似乎少了一点孤独感。然而,恰恰在这里,诗人内心深处的孤独之情被表现得更加突出。人世间的深重的孤独之情,诗人人生悲剧的气氛充溢在整首诗中。全诗似乎全是景语,无一情语,然而,由于景是情所造,因而,虽句句是景,却句句是情,就像王夫之所说,是「情中景,景中情」。
[]:《唐诗广选》:便是独坐境界。
《诗薮》:绝句最贵含蓄,青莲「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亦太分晓。
《唐诗训解》:描写独坐之景,非深知山水趣者不能道。
《批选唐诗》:大雅玄冲。
《唐诗归》:胸中无事,眼中无人。钟云:说出矣,说不出。谭云:「只有」二字,人皆用作萧条零落,沿袭可厌,惟「相看两不厌」之下,接以「只有敬亭山」,则此二字,竟是意象所结,岂许俗人浪识!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孤行千古。
《唐诗归折衷》:「不厌」妙矣,「两不厌」尤妙。
《唐诗摘钞》:贤者自表其节,不肯为世推移也。
《增订唐诗摘钞》:鸟飞云远,言其独坐也;末句「独」字更醒。
《而庵说唐诗》:衹此五个字(按指「众鸟高飞尽」),使我目开心朗,身在虚空,一丝不挂,不必更读其诗也。白七言绝,佳;而五言绝,尤佳。此作于五言绝中,尤其佳者也。
《唐诗别裁》:传「独坐」之神,
《唐宋诗醇》:宛然「独坐」神理。胡应麟谓「绝句贵含蓄,此诗太分晓」,非善说诗者。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江南通志》:敬亭山在宁国府城北十里……东临宛溪,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
《唐诗笺注》:「尽」字、「闲」字是「不厌」之魂,「相看」下着「两」字,与敬亭山对若宾主,共为领略,妙!
《诗法易简录》:首二句已绘出「独坐」神理,三、四句偏不从独处写,偏曰「相看两不厌」,从不独处写出「独」字,倍觉警妙异常。
《唐诗选胜直解》:山间之所有者,鸟与云耳,今则飞尽矣,去闲矣。独坐之际对之郁然而深秀者,则有此山,陶靖节诗「悠然见南山」,即此意也,加「不厌」二字,方醒得独坐神理。言浅意深,人所不能道。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命意之高不待言,气格亦内外具足、五绝中有数之作。
《唐诗真趣编》:鸟尽天空,孤云独去,青峰历历,兀坐怡然。写得敬亭山竟如好友当前,把臂谈心,安有厌倦?且敬亭而外,又安有投契若此者?然此情写之不尽,妙以「两不厌」三字了之。为「独坐」二字传神,性灵结撰,无复笔墨痕迹。
《诗式》:首句「众鸟」喻世间名利之辈,「高飞尽」言皆得意去,尽为「独」字写照。「孤云」喻世间高隐一流,「独去闲」言虽与世相忘。而尚有往来之迹。「独」字非题中「独」字,应上句「尽」字。三句看曰「相看」,见人固看著山,山亦似看著人;「两不厌」,见人固恋看山,山亦似恋看人。四句「只有」二字,见恋看山者惟人,而恋看人者似亦惟山。除却敬亭山以外,无足语者,「独坐」二字之神,跃然纸上。(品)高旷。
《诗境浅说续编》:后二句以山为喻,言世既与我相遗,惟敬亭山色,我不厌看,山亦爱我。夫青山漠漠无情,焉知憎爱,而言不厌我者,乃太白愤世之深,愿遗世独立,索知音于无情之物也。
《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与寒山一片石语,惟山有耳;与敬亭山相看,惟山有目:不怕聋聩杀世上人。古人胸怀眼界,直如此孤旷。潘云:不同鸟与云之易舍,是人不厌山;不同鸟与云之暂对,是山不厌人:故谓之「两」。然山无情,人有情,止成「独坐」而已。
《唐人绝句精华》:首二句独坐所见,三四句独坐所感,曰「两不厌」,便觉山亦有情,而太白之风神,有非尘俗所得知者,知者其山灵乎?
《李诗直解》:此独坐而有目中无人之景也。
登鹳雀楼王之涣[唐]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夕阳依傍着西山慢慢地沉没,滔滔黄河朝着东海汹涌奔流。
若想把千里的风光景物看够, 那就要登上更高的一层城楼。
[]:鹳雀楼:古名鹳鹊楼,因时有鹳鹊栖其上而得名,其故址在永济市境内古蒲州城外西南的黄河岸边。《蒲州府志》记载:「(鹳雀楼)旧在郡城西南黄河中高阜处,时有鹳雀栖其上,遂名。」
白日:太阳。
依:依傍。
尽:消失。 这句话是说太阳依傍山峦沉落。
欲:想要得到某种东西或达到某种目的的愿望,但也有希望、想要的意思。
穷:尽,使达到极点。
千里目:眼界宽阔。
更:再。
[]:这首诗写诗人在登高望远中表现出来的不凡的胸襟抱负,反映了盛唐时期人们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
前两句写所见。「白日依山尽」写山,「黄河入海流」写水。诗人遥望一轮落日向着楼前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群山西沉,在视野的尽头冉冉而没;目送流经楼前下方的黄河奔腾咆哮、滚滚南来,又在远处折而东向,流归大海。诗人运用极其朴素、极其浅显的语言,既高度形象又高度概括地把进入广大视野的万里河山,收入短短十个字中,画面宽广辽远。
杜甫在《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有「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两句,虽是论画,也可以用来论诗。王之涣的这两句写景诗就做到了缩万里于咫尺,使咫尺有万里之势。
后两句写所想。「欲穷千里目」,写诗人一种无止境探求的愿望,还想看得更远,看到目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站得更高些,「更上一层楼」。从这后半首诗,可推知前半首写的可能是在第二层楼(非最高层)所见,而诗人还想进一步穷目力所及看尽远方景物,更登上了楼的顶层。在收尾处用一「楼」字,也起了点题作用,说明这是一首登楼诗。
诗句看来只是平铺直叙地写出了这一登楼的过程,但其含意深远,耐人探索。「千里」「一层」,都是虚数,是诗人想象中纵横两方面的空间。「欲穷」「更上」词语中包含了多少希望,多少憧憬。这两句诗发表议论,既别翻新意,出人意表,又与前两句写景诗承接得十分自然、十分紧密,从而把诗篇推引入更高的境界,向读者展示了更大的视野。也正因为如此,这两句包含朴素哲理的议论,成为了千古传诵的名句,也使得这首诗成为一首千古绝唱。
[]:《古今诗话》:河中府鹳雀楼,唐人留诗者极多,唯王之涣、李益、畅当诗最佳。
《唐诗解》:日没河流之景,未足称奇,穷目之观,更在高处。
《唐诗选》:玉遮曰:不明说「高」字,已自极高。
《唐诗训解》:结语天成,非可意撰。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大豁眼界。
《唐诗摘钞》:空阔中无所不有,故雄浑而不疏寂。
《诗境浅说续编》:前一句写山河胜概,雄伟阔远,兼而有之,已如题之量;后二句复馀劲穿札。二十字中,有尺幅千里之势。
沈括《梦溪笔谈》:「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惟李益、王之涣、畅当三首能壮其观」。这三首中,李益的诗是一首七律;王之涣、畅当的诗则是五绝,均题作《登鹳雀楼》。其中以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最为脍炙人口,畅当的诗境也很壮阔,不失为一首名作,但有王之涣的这首诗在前,比较之下,畅当之诗终输一筹,没有王诗有韵律、有激情,不得不让王诗独步千古。
同洛阳李少府观永乐公主入蕃孙逖[唐]

边地莺花少,年来未觉新。
美人天上落,龙塞始应春。

春怨金昌绪[唐]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我敲打树枝把黄莺儿赶走,
不让它在那里声声啼鸣。
鸣声会惊破我的好梦,
到不了辽西去会见亲人。
[]:春怨:一题“伊州歌”。
打起:打得飞走。
莫教:不让。
妾:女子的自称。
辽西:大约指唐代辽河以西营州、燕州一带地方。即今辽宁省锦州、朝阳至北京市东北怀柔、顺义一带,隋代因秦汉旧名曾于此地置辽西郡,寄治于营州,唐初改曰燕州,州治在辽西县。
[]:这首小诗以妍美的生活意象体现幽怨的情思:在一家庭院的树梢头上,有几只爱唱歌的黄莺儿正在欢唱着,突然,住室的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红颜少妇,嗔怒地把唱得正欢的黄莺儿赶跑了,口里还喃喃不已地自言自语着。
这就是此诗要描绘的一幅生活画面,春光如此可爱,黄莺儿婉转的歌声又那么悦耳动听,这位少妇为何无心欣赏良辰美景,反而要把黄莺儿赶走。原来,她的丈夫久戍边疆,遥遥千里,音容杳无,她寂寞惆怅而又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梦中和亲人相见。此刻,也许她在梦境中正走在去边地的路上,满心欢喜地盼望着和丈夫的会面,不知趣的黄莺儿偏偏在这个时候惊扰了她的美梦,她连这种虚幻的安慰也不能得到,必会把一腔怅恨无端地向着黄莺儿发泄。  
五言绝句妙在以小见大,语短意长,这首诗正是如此。它摄取了一位少妇日常生活中一个饶有趣味的细节,反映了一个重大的社会课题。诗中所说的辽西,为唐朝东北边境军事要地,据史载,当时在唐朝东北边境上居住着奚、契丹等少数民族,唐王朝和契丹族之间多次发生战争,朝廷曾先后派武攸宜、张守珪等进击契丹人。天宝之后,契丹族更加强大。由于边事频仍,到辽西一带戍守的士卒往往长期不得还家,甚至埋骨荒陲。因此,广大人民希望统治者能够安抚边庭,过安定团聚的生活。唐代有不少诗人曾写过这个题材,如高适著名的《燕歌行》就涉及张守珪击契丹事。令狐楚也写过一首五绝《闺人赠远》:“绮席春眠觉,纱窗晓望迷。朦胧残梦里,犹自在辽西。”这两诗的主旨与《春怨》并无二致,构思也颇为相似。不过,《闺人赠远》虽不能把丈夫盼回,却毕竟在梦中同亲人见了一面,《春怨》连这种虚幻的美梦也没有做成,怨情尤为沉重而凄惋。它以颇富民歌风味的清新的语言,通过一个意蕴丰富的动作性细节的描写,含蓄而又深刻地表现了广大人民在当时所承受的精神痛苦与哀怨情绪。
这首诗,语言生动活泼,具有民歌色彩,而且在章法上还有其与众不同的特点:它通篇词意联属,句句相承,环环相扣,四句诗形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达到了王夫之在《夕堂永日绪论》中为五言绝句提出的“就一意圆净成章”的要求。这一特点,人所共称。谢榛在《四溟诗话》中曾把诗的写法分为两种:一种是“一句一意”,“摘一句亦成诗”,如杜甫诗“日出篱东水,云生舍北泥。竹高鸣翡翠,沙僻舞鹍鸡”(《绝句六首》之一),属于此类;另一种是“一篇一意”,“摘一句不成诗”,这首《春怨》诗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首诗不同于惯常的起承转合的思路,而是突如其来地先写一个“打起黄莺儿”的动作意象,然后层层递进地叙明原因。为何“打起黄莺儿”,是因为不让黄莺在枝间啼叫;为何“莫教枝上啼”,是因为黄莺的歌声惊扰了佳人的好梦;为何特别恼怒黄莺“惊妾梦”,是因为它把佳人在梦中到辽西与丈夫会面这一线可怜的希望也给无情地打消了。四句小诗,句句设疑,句句作答,犹如抽蕉剥笋,剥去一层,还有一层。所以,它不仅篇法圆净,而且在结构上也曲尽其妙。
左掖梨花丘为[唐]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思君恩令狐楚[唐]

小苑莺歌歇,长门蝶舞多。
眼看春又去,翠辇不经过。


[]:不经过:一作「不曾过」。
[]:《批点唐诗正声》:怨调,极有风刺。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村学板对(「小苑」二句下)。李云:写出怨望,情如泣如诉。
《唐诗广选》:蒋仲舒曰:写出望幸之情,如怨如诉。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起二句对偶。此写宫妃望主之情也。
《诗境浅说》:凡作宫闱诗者,藉物喩怀,词多幽怨。此作仅言翠辇不来,质直言之,有初唐浑朴之格,殆以题为《思君恩》,故但念旧恩,不言幽恨也
题袁氏别业贺知章[唐]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别墅主人和我没有见过面,偶来坐坐赏那林木和石泉。
主人哪,不要发愁去买酒,口袋鼓囊囊,不缺打酒钱。
[]:别业:本宅外另建的园林游息处所,即别墅、别馆。
谩:空。
沽:买。
[]:《唐诗广选》:是一个四明狂客。
《唐诗分类绳尺》:专以实牲,直削六朝浮华。
《唐诗训解》:善谑。此篇州意,因人而生,而后篇(按指杨炯《夜送赵纵》)用意,因地而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何景明曰:逸兴俱飞。
《而庵说唐诗》:此诗纯写自己胸襟。“自有”二字似乎矜,而不知此是深知喜幸之辞。盖胸襟高洒人囊中何必有钱?今既备钱,自觉无求于世,口中不免作满溢语。
《唐诗笺注》:闲适之情,可消俗虑;潇洒之致,可涤烦襟。
夜送赵纵杨炯[唐]

赵氏连城璧,由来天下传。
送君还旧府,明月满前川。

[]:赵国的和氏璧价值连城,自古来天底下人人称赞。
今晚上送你回赵州故乡,空中月明如水洒满前川。
[]:赵纵:杨炯友人,赵州人。
赵氏连城璧(bì):战国时,赵国得到一块叫和氏璧的美玉,秦王知道后,要用十五座城池交换,故称连城璧。此处用赵氏喻指赵纵,连城璧喻指其才华。连城璧,价值很多座城市的宝玉。这里指战国时赵国的和氏璧。
君:指赵纵。
旧府:赵国的故地,指赵纵的家乡山西。
[]:《夜送赵纵》是一首送别诗,写得气魄宏大。赵纵是赵地的赵姓人,诗人为他送别,很自然地联想到天下尽人皆知的战国时赵惠文王那块和氏璧的故事。
首句“赵氏连城璧”,是诗人以国之瑰宝和氏璧比喻赵纵的品貌。次句“由来天下传”,借美玉的名传天下,进一步比喻赵纵的名气。他是名声远播四海之内的。诗人用比兴手法,明写和氏璧价值连城,盛名久传,暗比赵纵才华出众,天下闻名,符合地点,符合姓氏,显得非常贴切自然。诗人借助他人之口表达自己的心意,委婉地称赞朋友,仰慕之情由衷而发。
第三句“送君还旧府”,这本来是平铺直叙,但力托全诗,可举千斤。照应首句寓意深邃,扣住题目中的“送”字,含有“完璧归赵”的意思,让主题立意也就呼之而出,表达了诗人对友人一路顺风,平安到达的祝愿。诗人构思巧妙,立意高远,使人折服。从诗意推测,赵纵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名士,大概因仕途失意,辞归故里。在诗人眼中,他是远离尘嚣,冰清玉洁,“完璧归赵”。“送君还旧府”,这近似白话之句确是一个点睛之句,它使前面的喻句有落脚点,后面的景句有依托,能够充分地表达出主题内容。诗人对友人的同情、抚慰、称颂、仰慕之情,也都淋漓尽致再现出来。末句“明月满前川”,纯粹地描写景物,暗应题目中的“夜”字,以明月隐喻玉璧,璧如月洁,月如璧明,进一步称颂赵纵。同时,一个“满”字,既描绘了月光普照大地的景象,又抒发了诗人的满腹别情。诗句交待送别的时间在明月当空的夜晚,地点在奔流不息的河边。当朋友张帆远离之后,诗人伫立遥望,但见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空旷孤寞之意袭人。结束语真实地表达出诗人送别故人后的深切感受:惆怅、虚渺。但他又庆幸朋友“完璧归赵”隐退故里,流露出憎恶官场、甚至逃避现实的情绪。
全诗融叙事、写景于一炉,巧用典故,比兴得体,语言明白晓畅,形象鲜明可感。深入浅出,比喻设譬通俗易懂,写景自然贴切,“猝然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借情写景,意境深邃,别有情致。
[]:明·陆时雍《唐诗镜》:末句人景双映。
明·谭元春《卶庵重订李于麟唐诗选》:完璧归矣,幽境可乐。疏淡。
清·王尧衢《唐诗解》:借璧喻其才,结完璧归矣。幽境可求。
清·毛先舒《诗辩坻》:初唐四子,人知其才绮有余,故自不乏神韵。若盈川《夜送赵纵》,第三句一语完题,前后俱用虚境。
竹里馆王维[唐]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我独自坐在幽深的竹林,一边弹琴一边高歌长啸。
没人知道我在竹林深处,只有明月相伴静静照耀。
[]:竹里馆:辋川别墅胜景之一,房屋周围有竹林,故名。
幽篁(huáng):幽深的竹林。
啸(xiào):嘬口发出长而清脆的声音,类似于打口哨。
深林:指“幽篁”。
相照:与“独坐”相应,意思是说,左右无人相伴,唯有明月似解人意,偏来相照。
长啸:撮口而呼,这里指吟咏、歌唱。古代一些超逸之士常用来抒发感情。魏晋名士称吹口哨为啸。
[]:此诗收录于《王右丞集笺注》,为《辋川集》二十首中的第十七首。诗写山林幽居情趣,属闲情偶寄。
这首小诗总共四句。拆开来看,既无动人的景语,也无动人的情语;既找不到哪个字是诗眼,也很难说哪一句是警策。且诗的用字造语、写景(幽篁、深林、明月),写人(独坐、弹琴、长啸)都极平淡无奇。然而它的妙处也就在于以自然平淡的笔调,描绘出清新诱人的月夜幽林的意境,夜静人寂融情景为一体,蕴含着一种特殊的美的艺术魅力,使其成为千古佳品。以弹琴长啸,反衬月夜竹林的幽静,以明月的光影,反衬深林的昏暗,表面看来平平淡淡,似乎信手拈来,随意写去其实却是独具匠心,妙手回春的大手笔。
这首诗表现了一种清静安详的境界。前两句写诗人独自一人坐在幽深茂密的竹林之中,一边弹着琴弦,一边又发出长长的啸声。其实,不论“弹琴”还是“长啸”,都体现出诗人高雅闲淡、超拔脱俗的气质,而这却是不容易引起别人共鸣的。所以后两句说:“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意思是说,自己僻居深林之中,也并不为此感到孤独,因为那一轮皎洁的月亮还在时时照耀自己。这里使用了拟人化的手法,把倾洒着银辉的一轮明月当成心心相印的知己朋友,显示出诗人新颖而独到的想象力。全诗的格调幽静闲远,仿佛诗人的心境与自然的景致全部融为一体了。
诗中写到景物,只用六个字组成三个词,就是:“幽篁”、“深林”、“明月”。对普照大地的月亮,用一个“明”字来形容其皎洁,并无新意巧思可言,是人人惯用的陈词。至于第一句的“篁”与第三句的“林”,其实是一回事,是重复写诗人置身其间的竹林,而在竹林前加“幽”、“深”两字,不过说明其既非庾信《小园赋》所说的“三竿两竿之竹”,也非柳宗元《青水驿丛竹》诗所说的“檐下疏篁十二茎”,而是一片既幽且深的茂密的竹林。这里,象是随意写出了眼前景物,没有费什么气力去刻画和涂饰。
诗中写人物活动,也只用六个字组成三个词,就是:“独坐、弹琴、长啸”。对人物,既没有描绘其弹奏舒啸之状,也没有表达其喜怒哀乐之情;对琴音与啸声,更没有花任何笔墨写出其音调与声情。 表面看来,四句诗的用字造语都是平平无奇的。但四句诗合起来,却妙谛自成,境界自出,蕴含着一种特殊的艺术魅力。作为王维《辋川集》中的一首名作,它的妙处在于其所显示的是那样一个令人自然而然为之吸引的意境。它不以字句取胜,而从整体见美。它的美在神不在貌,领略和欣赏它的美,也应当遗貌取神,而其神是包孕在意境之中的。就意境而言,它不仅如施补华所说,给人以“清幽绝俗”(《岘佣说诗》)的感受,而且使人感到,这一月夜幽林之景是如此空明澄净,在其间弹琴长啸之人是如此安闲自得,尘虑皆空,外景与内情是抿合无间、融为一体的。而在语言上则从自然中见至味、从平淡中见高韵。它的以自然、平淡为特征的风格美又与它的意境美起了相辅相成的作用。
可以想见,诗的意境的形成,全赖人物心性和所写景物的内在素质相一致,而不必借助于外在的色相。因此,诗人在我与物会、情与景合之际,就可以如司空图《诗品·自然篇》中所说,“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进入“薄言情悟,悠悠天钧”的艺术天地。当然,这里说“俯拾即是”,并不是说诗人在取材上就一无选择,信手拈来;这里说“著手成春”,也不是说诗人在握管时就一无安排,信笔所之。诗中描写周围景色,选择了竹林与明月,是取其与所要显示的那一清幽澄净的环境原本一致;诗中抒写自我情怀,选择了弹琴与长啸,则取其与所要表现的那一清幽澄净的心境互为表里。这既是即景即事,而其所以写此景,写此事,自有其酝酿成熟的诗思。更从全诗的组合看,诗人在写月夜幽林的同时,又写了弹琴、长啸,则是以声响托出静境。至于诗的末句写到月来照,不仅与上句的“人不知”有对照之妙,也起了点破暗夜的作用。这些音响与寂静以及光影明暗的衬映,在安排上既是妙手天成,又是有匠心运用其间的。
[]:顾云《王孟诗评》:一时清兴,适与景会。
《唐诗广选》:人不知而月相照,正应首句“独坐”二字。
《唐贤三昧集笺注》:幽迥之思,使人神气爽然。
《唐诗笺注》:《辋川》诸诗,皆妙绝天成,不涉色相。止录二首(指《鹿柴》及此诗),尤为色籁俱清,读之肺腑若洗。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毋乃有傲意。
《诗境浅说续编》:《辋川集》中,如《孟城坳》、《栾家濑》诸作,皆闲静而有深湛之思。此诗言月下鸣琴,风篁成韵,虽一片静景,而以浑成出之。坊本《唐诗三百首》特录此首者,殆以其质直易晓,便于初学也。
《唐人绝句精华》:以上四诗(指《鹿柴》、《栾家漱》、《竹里馆》及《鸟鸣涧》),皆一时清景与诗人兴致相会合,故虽写景色、而诗人幽静恬淡之胸怀,亦缘而见。此文家所谓融景入情之作。
送朱大入秦孟浩然[唐]

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朱大你要到长安去,我有宝剑可值千金。
现在我就把这宝剑解下来送给你,以表示我今生对你的友情。
[]:游人:游子或旅客,此诗指的是朱大。五陵:一作「武陵」地点在长安,唐朝的时候是贵族聚居的地方。值千金:形容剑之名贵。值:价值。脱:解下。
[]: 首句“游人五陵去”“游人”,强调其浪游者的身份。“五陵”本为汉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都在长安,诗中用作长安的代称。京华之地,是游侠云集之处。“宝剑值千金”,惜别赠别乃知之所为这句诗本为曹植《名都篇》诗句,这里信手拈来,不仅强调宝剑本身的价值,而且有身无长物的意味。这样的赠品,将是无比珍贵,不可等闲视之。诗中写赠剑,有一个谁赠谁受的问题。从诗题看,本可顺理成章地理解为作者送朱大以剑。而从“宝剑”句紧接“游人”言之,似乎还可理解为朱大临行对作者留赠以剑。在送别时,虽然只能发生其中一种情况;但入诗时,诗人的著意唯在赠剑事本身,似乎已不太注重表明孰失孰得。这反而耐人寻想。
  千金之剑,分手脱赠,大有疏财重义的慷慨之风。不禁令人联想到一个著名的故事,那便是“延陵许剑”。《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受封延陵的吴国公子“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季札挂剑,其节义之心固然可敬,但毕竟已成一种遗憾。“分手脱相赠”,痛快淋漓。最后的“平生一片心”,语浅情深,似是赠剑时的赠言,又似赠剑本身的含义——即不赠言的赠言。只说“一片心”而不说一片什么心,妙在含浑。却更能激发人海阔天空的联想。那或是一片仗义之心,或是一片报国热情。总而言之,它表现了双方平素的仗义相期,令人咀嚼,转觉其味深长。浩然性格中也有豪放的一面。唐人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中称他“救患释纷,以立义表”,“交游之中,通脱倾盖,机警无匿”,《新唐书·文艺传》谓其“少好节义,喜振人患难。”那么,这首小诗所表现的慷慨激昂,也就不是偶然的了。

[]:《批点唐诗正声》:气侠情真,不愧儿女子志。
《唐诗广选》:蒋仲舒曰:任侠称题。
《唐诗归折衷》:吴曰:游武陵,赠宝剑,何等心胸!莫因「千金」二字,作藉物仲情读也。长吉「直是荆轲一片心」,同此意。
《唐诗笺注》:不过任侠意,写得有神。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从「入秦」生出首句,字字有关会,一语不泛说。落句五字,斩绝中有深味。
《诗境浅说》:襄阳诗皆沖和澹逸之音,此诗独有抑塞磊落之气。
长干行崔颢[唐]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请问大哥你的家在何方。我家是住在建康的横塘。
停下船吧暂且借问一声,听口音恐怕咱们是同乡。
[]:长干行:乐府曲名。是长干里一带的民歌,长干里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南面。
君: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妾:古代女子自称的谦词。
横塘: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暂:暂且、姑且。
借问:请问一下。
或恐:也许。
[]:在烟水浩渺的江涛之上,一对孤寂飘零,有着相同生活境遇的青年男女不期而遇。他们停舟问答,含蓄地表达了各自的喜悦和惆怅,这就是崔颢《长干行》为我们描绘的一幅耐人寻味的人生场景。
“君”为对男子的敬称,“妾”则为女子自己的谦称。这两个人称代词,点明了发问者与被问者的性别。而“何处住”的问话及“在横塘”的自我介绍,又交待了发问产生的缘由,江上一对青年男女的萍水相逢。显然,诗人的表现手法十分简练。女方发问之后,不等回答,就急忙作了“妾住在横塘”的介绍,将女主人公天真无邪、朴实直率的性格作了充分的展示。横塘,三国时吴国在靠近长江的秦淮河南岸所筑的河堤,人称南塘,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第三、四句为作者的旁白。前一句交待了女主人公的具体举动,“停舟”二字,点明了男女主人公相遇的特定环境——水上;后一句则揭示了女主人公的内心活动,一个“恐”字,将长年流荡在江上的船家女子深切的思乡情绪与盼求情偶的孤寂心境作了充分的表露。
改诗看似只写了女主人公的言语、举动,实际上也从侧面表现了男主人公相应的行为。从“君家何处住”这一问句,可以想见男主人公也正荡舟江上。而“停舟”,也自然是当时双方的共同动作。“或恐是同乡”一句,当然是女主人公的心理描写,但如果她不先听到舅主人公带有乡音的话语.又如何能生出这种猜测呢?
该诗只剪取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人生片断,但却内涵丰富,令人回味无穷。该诗语言清新、自然,也是一个明显的特点。
咏史高适[唐]

尚有绨袍赠,应怜范叔寒。
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

罢相作李适之[唐]

避贤初罢相,乐圣且衔杯。
为问门前客,今朝几个来。

逢侠者钱起[唐]

燕赵悲歌士,相逢剧孟家。
寸心言不尽,前路日将斜。

江行无题一百首钱珝[唐]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
只疑云雾窟,犹有六朝僧。

答李浣三首韦应物[唐]

孤客逢春暮,缄情寄旧游。
海隅人使远,书到洛阳秋。

秋风引刘禹锡[唐]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秋风不知从哪里吹来,萧萧地送来了大雁一群群。清早秋风来到庭中的树木上,孤独的旅人最先听到秋风的声音。
[]:引:一种文学或乐曲体裁之一,有序奏之意,即引子,开头。
至:到。
萧萧:形容风吹树木的声音。晋陶潜《咏荆轲》:“萧萧哀风逝,淡淡寒波生。”雁群:大雁的群体。
朝:凌晨。
庭树:庭园的树木。
孤客:单身旅居外地的人。汉焦赣《易林·损》:“路多枳棘,步刺我足,不利孤客,为心作毒。”这里指诗人自己。闻:听到。
[]:诗以“秋风”为题;首句“何处秋风至”,就题发问,摇曳生姿,而通过这一起势突兀、下笔飘忽的问句,也显示了秋风的不知其来、忽然而至的特征。进一步推寻思索还暗含怨秋的意思,与李白《春思》诗“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句有异曲同工之处。秋风之来,既无影无迹,又无所不在,它从何处来、来到何处,本是无可究诘的。这里虽以问语出之,而诗人的真意原不在追根究底,接下来就宕开诗笔。
“萧萧送雁群”一句写耳所闻的风来萧萧之声和目所见的随风而来的雁群。化无形之风为可闻可见的景象,从而把不知何处至的秋风绘声绘影地写入诗篇。结合前两句诗,脱胎于屈原《九歌》“风飒飒兮木萧萧”和汉武帝《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而可以与这两句诗合参的有韦应物的《闻雁》诗:“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斋闻雁来。”但韦诗是以我感物,以情会景,先写“归思”,后写“闻雁”。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指出,这样写,“其情自深”,如果“倒转说”,就成了一般人都写得出的普通作品了。这首《秋风引》前两句所写的秋风始至、鸿雁南来,正是韦诗后两句的内容,恰恰是把韦诗倒转过来说的。它是远处落想,空际运笔,从闻雁思归之人的对面写起,就秋风送雁构思造境。至于韦诗前两句的内容,是留到篇末再写的。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把笔触从秋空中的“雁群”移向地面上的“庭树”,再集中到独在异乡、“归思方悠哉”的“楚客”,由远而近,步步换景。“朝来”句既承接首句的“秋风至”,又承接次句的“萧萧”声,不是回答又似回答了篇端的发问。它说明秋风的来去虽然无处可寻,却又附着它物而随处存在,此刻风动庭树,木叶萧萧,则无形的秋风分明已经近在庭院、来到耳边了。
"孤客最先闻”诗写到这里,写足了作为诗题的“秋风”,诗中之人还没有露面,景中之情还没有点出。"孤客最先闻。”才画龙点睛,说秋风已为“孤客”所“闻”。这里,如果联系作者的另一首《始闻秋风》诗,其中“五夜飕飗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两句,倒可以作“闻”的补充说明。当然,作为“孤客”,他不仅会因颜状改变而为岁月流逝兴悲,其羁旅之情和思归之心更是可想而知的。
这首诗主要要表达的,其实正是这羁旅之情和思归之心,但妙在不从正面着笔,始终只就秋风做文章,在篇末虽然推出了“孤客”,也只写到他“闻”秋风而止。至于他的旅情归思是以“最先”两字来暗示的。如照说,秋风吹到庭树,每个人都可以同时听到,不应当有先后之分。而惟独孤客“最先”听到,可以想见,他对时序、物候有特殊的敏感。而他如此敏感的原因。这就是对“最先闻”的解释。这些评语都称赞这一结句曲折见意,含蓄不尽,为读者留有可寻味的深度。从全诗看来,却必须说“不可闻”,才与它的苍凉慷慨的意境、高亢劲健的风格相融浃。两个结句,内容相似,一用曲笔,一用直笔,却各尽其妙。对照之下,可悟诗法。
这首诗借景抒情,主要表达的其实是这羁旅之情和思归之心,它说明秋风的来去虽然无处可寻,却又附着它物随处存在,风吹树动,萧萧木叶,那无形的秋风分明已经近在庭院、来到耳边了。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李云:不曰“不堪闻”,而曰“最先闻”,语意最深。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克曰:人情之真,非老于世故者不能道此。
《删订唐诗解》:唐汝询曰:秋风起而雁南矣,孤客之心未摇落而先秋,所以闻之最早。吴昌棋曰:用意最妙。
《唐诗笺注》:谁不闻而曰“最先闻”,孤客触绪惊心,形容尽矣。若说“不堪闻”,便浅。
《诗法易简录》:李锳:咏秋风必有闻此秋风者,妙在“最先”二字为“孤客”写神,无限情怀,溢于言表。
《唐诗归》:钟惺云:“不曰‘不堪闻’,而曰‘最先闻’,语意便深厚。
《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若说‘不堪闻’,便浅。”
《唐诗笺要》:梦得《鄂渚留别》末云:“欲问江深浅,应如远别情。”情思不剧,与此诗皆陶冶乐府而得。
《唐诗选胜直解》:风无形,随四时之气而生,曰何处惊之也。秋风秋雁并在一时,若风送之者然,况万物经秋,皆将黄落逐臣孤客,无难为情,曰“入庭树”,曰“最先闻”,惊心更早,宋玉悲秋,略与仿佛。
《诗境浅说续编》:四序迭更,一岁之常例,惟乍逢秋至,其容则天高日晶,其气则山川寂寥。别有一种感人意味,况天涯孤客,入耳先惊,能无惆怅?苏颋之《汾上惊秋》,韦应物之《淮南闻雁》,皆同此感也。
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韦应物[唐]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怀念你竟在这深秋的夜晚,散步咏叹多么寒凉的霜天。
想此刻空山中正掉落松子,幽居的友人一定还未安眠。
[]:丘二十二员外:名丹,苏州人,曾拜尚书郎,後隐居平山上。丘,一作「邱」。
属:正值,适逢,恰好。
山空:一作「空山」,据古刻本《临平记》及明·李沧溟《古今诗删》正。
幽人:幽居隐逸的人,悠闲的人。此处指丘员外。
[]:韦苏州的五言绝句,一向为诗论家所推崇。胡元瑞在《诗薮》中说:「中唐五言绝,苏州最古,可继王、孟。」沈归愚在《说诗晬语》中说:「五言绝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髙妙、苏州之古淡,并入化境。」上面这首诗是他的五绝代表作之一。它给予读者的艺术享受,首先就是这一古雅闲淡的风格美。施均甫在《岘佣说诗》中曾称赞这首诗「淸幽不减摩诘,皆五绝中之正法眼藏也」。它不以强烈的语言打动读者,只是从容下笔,淡淡着墨,而语浅情深,言简意长,使人感到韵味悠永,玩绎不尽。
如果就构思和写法而言,这首诗还另有其值得拈出之处。它是一首怀人诗。前半部分写诗人自己,卽怀念友人之人;后半部分写正在临平山学道的丘丹,卽诗人所怀念之人。首句「怀君属秋夜」,点明季节是秋天,时间是夜晚,而这「秋夜」之景与「怀君」之情,正是彼此衬映的。次句「散步咏凉天」,承接自然,全不着力,而紧扣上句。「散步」是与「怀君」相照应的:「凉天」是与「秋夜」相绾合的。这两句都是写实,写出了作者因怀人而在凉秋之夜徘徊沉吟的情景。接下来,作者不顺情抒写,就景描述,而把诗思飞驰到了远方,在三、四两句中,想象所怀念之人在此时、彼地的状况。而这三、四两句又是紧扣一、二两句的。第三句「山空松子落」,遥承「秋夜」、「凉天」,是从眼前的凉秋之夜,推想临平山中今夜的秋色。第四句「幽人应未眠」,则遥承「怀君」、「散步」,是从自己正在怀念远人、徘徊不寐,推想对方应也未眠。这两句出于想象,既是从前两句生发,而又是前两句诗情的深化。从整首诗看,作者运用写实与虚构相结合的手法,使眼前景与意中景同时并列,使怀人之人与所怀之人两地相连,进而表达了异地相思的深情。
陆机在《文赋》中指出,作者在构思时,可以「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刘彦和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也说:「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这些话说明文思是最活跃的,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因此,在诗人笔下,同一空间里,可以呈现不同的时间;同一时间里,也可以呈现不同的空间。像唐·王明敭《题木兰院》:「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就属于前者。而这首韦应物的怀人诗,则属于后者。现代的电影艺术,有时采用叠影手法来处理回忆与遥想的镜头,有时使银幕上映出两上或两个以上的画面,使观众同时看到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空间或时间里出现的不同场景。这首诗运用的手法正与此相同。它使读者在一首诗中看到两个空间,既看到怀人之人,也看到被怀之人,既看到作者身边之景,也看到作者遥想之景,从而把异地相隔的人和景并列和相连在一起,说明千里神交,有如晤对,故人虽远在天涯,而想思却近在咫尺。
[]:《韦孟全集》:幽情淡景,触处成诗,苏州用意闲妙若此。
《唐诗广选》:蒋仲舒曰:浅而远,自是苏州本色。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以我揣彼,无限情致。
《诗绎》:中唐五言绝,苏州最古。寄邱员外作,悠然有盛唐风格。三四思邱之思己,应念我未眠,妙在含蓄不尽。
《增订唐诗摘钞》:妙在第三句宛是幽人,故末句脱口而出。
《网师园唐诗笺》:悠然神往。
《唐诗选胜直解》:孤怀寂寞,谁与唱酬,忽忆良朋,正当秋夜,散步庭除之际,吟诗寄远,因念幽居,想亦未眠,以吟咏为乐,书去恍如觌面也。情致委曲,句调雅淡。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淡而远,是苏州本色。第三句将写景一衬,落句便有情味。
《岘佣说诗》:韦公「怀君属秋夜」一首,淸幽不改摩诘,皆五绝之正法眼藏也。
秋日耿湋[唐]

反照入闾巷,忧来与谁语。
古道无人行,秋风动禾黍。


[]:忧来与谁语:一作「愁来谁共语」。
无人行:一作「少人行」。

[]:《批点唐诗正声》:浅语自觉摇落,佳句!佳句!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布景萧寂,只一句入情,妙妙!
《唐诗广选》:感慨语,却冷然。
《唐诗训解》:只言落日秋风,便见无人。
《唐诗解》:摹写索居之况,情景凄然。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闲雅多神韵。
《而菴说唐诗》:前二句是巷无居人,後二句是空谷足音。睹此秋日,能无离索之感?
《唐人绝句精华》:二十字中有一片秋天寥泬之气。
秋日湖上薛瑩[唐]

落日五湖游,烟波处处愁。
沉浮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落日时分畅游于太湖之上,湖面烟波浩渺,让人觉得处处充满忧愁。
千年以来的历史正如这湖中水浪一样浮浮沉沉,谁会关心那些繁冗沉寂的事情呢?
[]:五湖:指江苏的太湖。
浮沉:指国家的兴亡治乱。
[]:这是一首湖上怀古的作品,它反映出了一种世事浮沉的消极思想。
这首诗开头一句写出了诗人秋日泛舟闲游时间、地点,言简意赅;紧接着一句道出了太湖上的景致,同时也烘托出诗人的心境。这两句既写景,又抒情,情由景生,景带情思,情景交融。尤其一个“愁”字,直抒胸臆,点出了诗人抑郁的情怀。崔颢有诗《黄鹤楼》中一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同样是日薄西山,同样是迷离烟波,虽然诗人所想的不相同,但其心境是相同的。
“浮沉千古事,谁与问东流”两句是这首诗的题旨所在,意思是千百年不断发生的事都有随着太湖上的水面浮浮沉沉,俱随着湖水向东流去。太湖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然而,此日的湖波依旧,往日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却是灰飞烟灭。“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长江万古流”。名利争夺、打打杀杀都随着历史的车轮销为匿迹。唯一不变的,只是那一道江水,作为历史的见证,作者在这里告诫世人要跳出名利,淡漠名利,淡泊一生,因为“是非成败转头空”。作者用低精神财富的笔调,委婉地道出名利的虚无,既有了道家的出仕思想,又表达了作者的清风明月般的胸怀。
春秋时吴国和越国,是相邻的两个诸侯国,都在今江苏、浙江一带,同太湖有着密切的联系。因此,诗人泛舟湖上,秋风萧瑟,落日烟波,触目所见,处处皆可生愁。然身临此境,最易令人发生感慨的,自然是历史上吴越争霸的故事了。当时吴被灭亡而越称霸,都已成为往事陈迹,所以说是“浮沉千古事”,早已付诸东流,没有谁来问了。全诗流露出诗人对现实无可奈何的心情。
《秋日湖上》这首诗浅易近人,文情并茂,诗人既点出了世事如白驹过隙,变幻莫测的原理,也道出了对人生价值观的思考及探索。千百年来人们对它议论不一。此诗的妙处在于要言不烦,寥寥数语就将今与古、虚与实、景与情融合起来,古今一概,寓虚于实,情景不分。
宫中题李昂[唐]

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题注:太和九年李训、郑注败後,仇士良愈专恣。上登临遊幸,未尝为乐,或瞠目独语。左右莫敢进问,因赋此诗。
春草:一作「秋草」。
花发时:一作「花满枝」。
[]:《古今诗话》:唐文宗大和九年,诛王涯、郑注後,仇士良秉权。或登临遊幸,往往独语,左右莫敢进问,因题诗曰:「辇路生秋草,上林花满枝。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唐诗直解》:含情无限,写尽囚拘苦情。
《而菴说唐诗》:「辇路生秋草」,「秋」字内寓无限感慨。秋非生草之时,而又在御辇经行之处,可怪也。「上林花满枝」此不是写眼中所见,是意中所想。上以「草」起,此以「花」承,妙极。夫诗既有法,不可不细细讨其消息。
汾上惊秋苏颋[唐]

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
心绪逢摇落,秋声不可闻。

寻隐者不遇贾岛[唐]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苍松下,我询问了年少的学童;他说,师傅已经采药去了山中。  他还对我说,就在这座大山里,可山中云雾缭绕,不知他行踪。
[]:寻:寻访。隐者:隐士,隐居在山林中的人。古代指不肯做官而隐居在山野之间的人。一般指的是贤士。不遇:没有遇到,没有见到。
童子:没有成年的人,小孩。在这里是指“隐者”的弟子、学生。
言:回答,说。
云深:指山上的云雾。处:行踪,所在。
[]:贾岛是以“推敲”两字出名的苦吟诗人。一般认为他只是在用字方面下功夫,其实他的“推敲”不仅着眼于锤字炼句,在谋篇构思方面也是同样煞费苦心的。此诗就是一个例证。
全诗只有二十字,作为抒情诗,却有环境,有人物,有情节,内容极丰富,其奥秘在于独出心裁地运用了问答体。不是一问一答,而是几问几答,并且寓问于答。 第一句省略了主语“我”。“我”来到“松下”问“童子”, 见得“松下”是“隐者”的住处,而“隐者”外出。“寻隐者不遇”的题目已经交待清楚。“隐者” 外出而问其“童子”,必有所问,而这里把问话省略了,而写出“童子”的答语:“师采药去。”从这四个字而可想见当时松下所问是“师往何处去”。“我” 专程来“寻隐者”,“隐者”“采药去”了,自然很想把他找回来。因而又问童子:“采药在何处?”这一问诗人也没有明写,而以“只在此山中”的童子答辞,把问句隐括在内。最后一句“云深不知处”,又是童子答复对方采药究竟在山前、山后、山顶、山脚的问题。明明三番问答,至少须六句方能表达的,贾岛采用了以答句包赅问句的手法,精简为二十字。这种“推敲”就不在一字一句间了。
然而,这首诗的成功,不仅在于简炼;单言繁简,还不足以说明它的妙处。诗贵善于抒情。这首诗的抒情特色是在平淡中见深沉。一般访友,问知他出,也就自然扫兴而返了。但这首诗中,一问之后并不罢休,又继之以二问三问,其言甚繁,而其笔则简,以简笔写繁情,益见其情深与情切。而且这三番答问,逐层深入,表达感情有起有伏。“松下问童子”时,心情轻快,满怀希望;“言师采药去”,答非所想,一坠而为失望;“只在此山中”,在失望中又萌生了一线希望;及至最后一答:“云深不知处”,就惘然若失,无可奈何了。
然而诗的抒情要凭借艺术形象,要讲究色调。从表面看,这首诗似乎不着一色,白描无华,是淡妆而非浓抹。其实它的造型自然,色彩鲜明,浓淡相宜。郁郁青松,悠悠白云,这青与白,这松与云,它的形象与色调恰和云山深处的隐者身份相符。而且未见隐者先见其画,青翠挺立中隐含无限生机;而后却见茫茫白云,深邃杳霭,捉摸无从,令人起秋水伊人无处可寻的浮想。从造型的递变,色调的先后中也映衬出作者感情的与物转移。
诗中隐者采药为生,济世活人,是一个真隐士。所以贾岛对他有高山仰止的钦慕之情。诗中白云显其高洁,苍松赞其风骨,写景中也含有比兴之义。惟其如此,钦慕而不遇,就更突出其怅惘之情了。另外,作者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离开繁华的都市,跑到这超尘绝俗的青松白云之间来“寻隐者”,其原因也是耐人寻味,引人遐想的。
[]:明高棅《唐诗正声》:吴逸一评:自是妙音,所谓不用意而得者。
明李攀龙、叶羲昂《唐诗直解》:愈近愈杳。
明蒋一葵《唐诗选汇解》:首句问,下三句答,直中有婉,婉中有直。
明凌宏宪《唐诗广选》:俞仲蔚曰:意味闲雅,脍炙人口。
明唐汝询《唐诗解》:设为童子之言,以状山居之幽。
明王夫之《姜斋诗话》:《十九首》及《上山采蘼芜》等篇,止以一笔入圣证。自潘岳以凌杂之心作芜乱之调,而后元声几熄。唐以后间有能此者,多得之绝句耳。——意之中但取一句,“松下问童子”是已。如“怪来妆阁闭”,又止半句,愈入化境。
明徐增《而庵说唐诗》:夫寻隐者不遇,则不遇而已矣,却把一童子来作波折,妙极!有心寻隐者,何意遇童子,而此童子又恰是所寻隐者之弟子,则隐者可以遇矣。问之,“言师采药去”,则又可以遇矣……曰“只在此山中”,“此山中”见甚近,“只在”见不往别处,则又可以遇矣。岛方喜形于色,童子却又云:“是便是,但此山中云深,卒不知其所在,却往何处去寻?”是隐者终不可遇矣。此诗一遇一不遇,可遇而终不遇,作多少层折!今人每每趁笔直下。古人有云:“笔扫千军,词流三峡”,误尽后贤,此唐已后所以无诗也。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语意真率,无复人间烟火气。
清李锳《诗法易简录》:一句问,下三句答,写出隐者高致。
清吴烶《唐诗选胜直解》:设为童子之言,以答寻问之意,不必实有此事。不露题字,而意已见。
近代王文濡《唐诗评注读本》:此诗一问一答,四句开合变化,令人莫测。
蜀道后期张说[唐]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期程。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

静夜思李白[唐]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明亮的月光洒在窗户纸上,好像地上泛起了一层霜。我禁不住抬起头来,看那天窗外空中的一轮明月,不由得低头沉思,想起远方的家乡。
[]:静夜思:安静的夜晚产生的思绪。
床:此诗中的“床”字,是争论和异议的焦点。今传五种说法。指井台。指井栏。从考古发现来看,中国最早的水井是木结构水井。古代井栏有数米高,成方框形围住井口,防止人跌入井内,这方框形既像四堵墙,又像古代的床。因此古代井栏又叫银床,说明井和床有关系,其关系的发生则是由于两者在形状上的相似和功能上的类同。“窗”的通假字。从意义上讲,“床”可能与‘窗’通假,而且在窗户前面是可能看到月亮的。但是,参照宋代版本,‘举头望山月’,便可证实作者所言乃是室外的月亮。从时间上讲,宋代版本比明代版本在对作者原意的忠诚度上,更加可靠。取本义,即坐卧的器具,《诗经·小雅·斯干》有“载寐之牀”,《易·剥牀·王犊注》亦有“在下而安者也”之说,讲得即是卧具。马未都等认为,床应解释为胡床。胡床,亦称“交床”、“交椅”、“绳床”。古时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马扎功能类似小板凳,但人所坐的面非木板,而是可卷折的布或类似物,两边腿可合起来。现代人常为古代文献中或诗词中的“胡床”或“床”所误。至迟在唐时,“床”仍然是“胡床”(即马扎,一种坐具)。
疑:好像。
举头:抬头。
[]:《静夜思》没有奇特新颖的想象,没有精工华美的辞藻,只是用叙述的语气,写远客思乡之情,然而它却意味深长,耐人寻绎,千百年来,如此广泛地吸引着读者。全诗从“疑”到“举头”,从“举头”到“低头”,形象地揭示了诗人内心活动,鲜明地勾勒出一幅生动形象的月夜思乡图,抒发了作者在寂静的月夜思念家乡的感受。客中深夜不能成眠、短梦初回的情景。这时庭院是寂寥的,透过窗户的皎洁月光射到床前,带来了冷森森的秋宵寒意。诗人朦胧地乍一望去,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真好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白皑皑的浓霜;可是再定神一看,四周围的环境告诉他,这不是霜痕而是月色。月色不免吸引着他抬头一看,一轮娟娟素魄正挂在窗前,秋夜的太空是如此明净。秋月是分外光明的,然而它又是清冷的。对孤身远客来说,最容易触动旅思秋怀,使人感到客况萧条,年华易逝。凝望着月亮,也最容易使人产生遐想,想到故乡的一切,想到家里的亲人。想着,想着,头渐渐地低了下去,完全浸入于沉思之中。
前两句写诗人在作客他乡的特定环境中一刹那间所产生的错觉。一个作客他乡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白天奔波忙碌,倒还能冲淡离愁,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思乡的情绪,就难免一阵阵地在心头泛起波澜。在月明之夜,尤其是月色如霜的秋夜更是如此。“疑是地上霜”中的“疑”字,生动地表达了诗人睡梦初醒,迷离恍惚中将照射在床前的清冷月光误作铺在地面的浓霜。“霜”字用得更妙,既形容了月光的皎洁,又表达了季节的寒冷,还烘托出诗人飘泊他乡的孤寂凄凉之情。
后两句通过动作神态的刻画,深化思乡之情。“望”字照应了前句的“疑”字,表明诗人已从迷朦转为清醒,他翘首凝望着月亮,不禁想起,此刻他的故乡也正处在这轮明月的照耀下,自然引出了“低头思故乡”的结句。“低头”这一动作描画出诗人完全处于沉思之中。“思”字给读者留下丰富的想象:那家乡的父老兄弟、亲朋好友,那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那逝去的年华与往事,无不在思念之中。一个“思”字所包涵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
短短四句诗,写得清新朴素,明白如话。构思细致而深曲,脱口吟成、浑然无迹。内容是单纯,却又是丰富的;内容是容易理解的,却又是体味不尽的。诗人所没有说的比他已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体现了“自然”、“无意于工而无不工”的妙境。
[]:《唐诗品汇》:自是古意,不须言笑。
《唐诗正声》:百千旅情,妙复使人言说不得。天成偶语,讵由精炼得之?
《批点唐诗正声》:乐府体。老炼着意作,反不及此。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悄悄冥冥,千古旅情,尽此十字(末二句下)。
范德机《李杜诗选》:五言短古,不可明白说尽,含糊则有余味,如此篇也。
《唐诗广选》:有第三句,自不意其末句忽转至此。便奇(“疑是”句下)。蒋仲舒曰:“举头”、“低头”,写出踌蹰踯躅之态。
《诗薮》:太白五言,如《静夜思》、《玉阶怨》等,妙绝古今,然亦齐、梁体格。他作视七言绝句,觉神韵小减,缘句短,逸气未舒耳。
《唐诗归》:忽然妙境,目中口中,凑泊不得,所谓不用意得之者。
《李诗钞》:偶然得之,读不可了。
《李诗通》:思归之辞,白自制名。
《唐诗解》:摹写静夜之景,字字真率,正济南所谓“不用意得之”者。
《增订唐诗摘钞》:思乡诗最多,终不如此四语真率而有味。此信口语,后人复不能摹拟,摹拟便丑,语似极率,回坏尽致。
《古唐诗合解》:此诗如不经意,而得之自然。故群服其神妙。
《唐诗别裁》:旅中情思,虽说叫却不说尽。
《唐诗选胜直解》:此旅怀之思。,月色侵床,凄清之景电,易动乡思。月光照地,恍疑霜白。举头低头、同此月也,一俯一仰间多少情怀。题云《静夜思》,淡而有味。
《唐宋诗醇》:《诗薮》谓古今专门大家得三人焉,陈思之古、拾遗之律、翰林之绝,皆天授而非人力也,要是确论。至所云唐五言绝多法齐梁,体制白别:此则气骨甚高,神韵甚穆,过齐梁远矣。
《唐诗笺注》:即景即情,忽离忽合,极质直却自情至。
《网师园唐诗笺》:得天趣(末二句下)。
《湖楼随笔》:李太白诗“床前明月光”云云,王昌龄诗“闺中少妇不知愁”云云,此两诗体格不伦而意实相准。夫闺中少妇本不知愁,方且凝妆而上翠楼,乃“忽见陌头杨柳色”,则“悔教夫婿觅封侯”矣。此以见春色之感人者深也。“床前明月光”,初以为地上之霜耳,乃举头而见明月,则低头而思故乡矣。此以见月色之感人者深也。盖欲言其感人之深而但言如何相感,则虽深仍浅矣。以无情言情则情出,从无意写意则意真。知此者可以打诗乎!
《诗境浅说续编》:前二句,取喻殊新。后二句,往举头、低头俄顷之间,顿生乡思。良以故乡之念,久蕴怀中,偶见床前明月,一触即发,正见其乡心之切。且“举头”、“低头”,联属用之,更见俯仰有致。
《李太白诗醇》:谢云:直书衷曲,不着色相。徐增曰:因“疑”则“望”,因“望”则“思”,并无他念,真“静夜思”也。
《唐人绝句精华》:李白此诗绝去雕采,纯出天真,犹是《子夜》民歌本色,故虽非用乐府古题,而古意盎然。
秋浦歌十七首李白[唐]

【其一】
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
客愁不可度,行上东大楼。
正西望长安,下见江水流。
寄言向江水,汝意忆侬不。
遥传一掬泪,为我达扬州。
【其二】
秋浦猿夜愁,黄山堪白头。
清溪非陇水,翻作断肠流。
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
何年是归日,雨泪下孤舟。
【其三】
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
山鸡羞渌水,不敢照毛衣。
【其四】
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
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
【其五】
秋浦多白猿,超腾若飞雪。
牵引条上儿,饮弄水中月。
【其六】
愁作秋浦客,强看秋浦花。
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
【其七】
醉上山公马,寒歌宁戚牛。
空吟白石烂,泪满黑貂裘。
【其八】
秋浦千重岭,水车岭最奇。
天倾欲堕石,水拂寄生枝。
【其九】
江祖一片石,青天扫画屏。
题诗留万古,绿字锦苔生。
【其十】
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
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
君莫向秋浦,猿声碎客心。
【其十一】
逻人横鸟道,江祖出鱼梁。
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面香。
【其十二】
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
耐可乘明月,看花上酒船。
【其十三】
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
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
【其十四】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其十五】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其十六】
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
妻子张白鹇,结罝映深竹。
【其十七】
桃波一步地,了了语声闻。
黯与山僧别,低头礼白云。

[]:【其一】
秋浦水像秋一样的长,景色萧条令我心愁。客愁像秋浦水一样不可量度,我乐行至大楼山以散心忧。站在山顶西望伏安,直见长江之水正滚滚东流。我问江水:你还记得我李白吗?请你将我一掬泪水,遥寄给扬州的朋友去吧!
【其二】
夜猿在秋浦水上哀鸣,连附近的小黄山也愁白了头。青溪虽非是陇水。但也发出像陇水一样的悲胭之声。我想离开这里,但却因故而去不得;本来打算暂游此地,但却滞留此地而成了久游。何年何月才能回家乡啊,想至此不觉在孤舟上潜然泪流。
【其三】
秋浦产一种霹驼鸟,其羽毛之美,为人间天上所少有。以美丽著称的山鸡,见了它也羞得不敢走近水边映照自己的华美的羽毛。
【其四】
入了秋浦之境,一个早晨就愁白了我的双鬓。那凄切的猿声,叫得将我满头的白发郡成了纷乱的素丝。
【其五】
秋涌河畔的树丛中多产白猿,其跳跃飞腾如一团白雪。它们在树枝上牵引着儿女,在玩水中厉月的游戏。
【其六】
愁作秋浦之客,强看秋浦之花。秋浦的山川就如剡县一样优美,而其风光却像长沙一带的潇湘之景。
【其七】
我像晋朝的山简一样大醉骑马而归;我像春秋时的宁戚一样倚牛角而歌,空吟着《牛歌》而无人知遇,便只有像苏秦那样泪落黑罗裘了。
【其八】
在秋浦的干重山岭中,唯有水车岭的风景最为奇特。天空好像要随着大石一道倾倒下来,山石上的松萝兔丝在顺水飘拂。
【其九】
巨石江祖耸立在清溪河畔,就像是直扫青天的一幅天然画屏。上面古人的题诗千年犹在,其在绿字之上长满了美丽的苔藓。
【其十】
秋浦河岸的两旁,长着千千万万棵石楠树和女贞林。各个山头上都落满了白鬓,各个山涧里都有白猿在哀吟。劝君千万莫要去游秋浦,那悲哀的猿声会搅碎你这位他乡游子的客心。
【其十一】
逻人石之高踱,上只有飞鸟才能飞过。江祖石上有渔人筑起了捕鱼的小堤坝。急流使得客舟飞快地行驶,山花挨着人面,散着阵阵香气。
【其十二】
水如一匹静静的白练,此地之水即与天平。何不乘此舟直升云天去一览明月,一边看赏两岸的鲜花,一边在舱中饮酒呢?
【其十三】
透明的绿水中映着一轮素净的明月,一行白鹭在日光下飞行。种田郎荷锄听采菱女唱歌,并一道唱和着山歌踏月而归。
【其十四】
炉火照彻天地,柴烟中红星乱闪。冶炼工人在明月之夜,一边唱歌一边劳动,他们的歌声响彻了寒峭的山谷。
【其十五】
白发长达三千丈,是因为愁才长得这样长。不知在明镜之中,是何处的秋霜落在了我的头上?
【其十六】
秋浦的田舍老翁,为捕鱼而睡在水上的船中。他的妻子在竹林深处张结鸟网,捕捉林中的白鹇。
【其十七】
桃波离这里只有一步地之遥,那里的人说话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在这里暗与山僧告别,遥向白云作揖而去。
[]:秋浦:唐时属池州郡。故址在今安徽省贵池县西。
山公:指山简。
宁戚:春秋时卫国人。
白石烂:宁戚《放牛歌》中有“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之句。
黑貂裘:《战国策·秦策》载,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
水车岭:《贵池志》载,贵池西南七十余里有水车岭。
寄生:一种植物,其根部不扎在土里而依附在松树、杨树等枝杈上,靠吸取这些树的养分而存活。
江祖一片石:《一统志》载,江祖山,在贵池西南二十五里处,一石突出水际,高数丈,名曰江祖石。
逻人:今称逻人矶,乃江边一巨石。人:一作“叉”。
鱼梁:地名,在逻人矶附近。
舟:一作“行”
平天:湖名,旧址在贵池西南的齐山脚下。
赧:原指因害羞而脸红。这里是指炉火映红人脸。
个:如此,这般。
秋霜:形容头发白如秋霜。
白鹇(xián):大型鸟类,也叫“白雉“。
罝(jū):捕捉兔子的网,泛指捕鸟兽的网。
波:一作“陂”。
[]:第一首诗是这组诗中最长的一首。开头说“秋浦长似秋”:秋浦老是像秋天的样子。这是因地名而产生的诙谐,也是为引出下句“萧条使人愁”而设。秋——萧条——愁,顺理成章,并且十分和谐,读之顿生冷落寂寥之感。三四句承上写愁:“客愁不可度,行上东大楼。”“正西望长安,下见江水流。”一个“望”字,凝聚着深沉的忧愤。“望长安”正是诗眼所在。后面四句是对江水说的话。“遥传一掬泪,为我达扬州。”扬州是北上长安的必经之处,诗人要把忧国之泪寄往扬州,实为寄往长安。泪虽一掬,却极有分量。
第二首诗与前一首一样,也是抒发客愁和对长安的思念,思归益切,愁绪愈来浓。“秋浦猿夜愁,黄山堪白头。清溪非陇水,翻作断肠流。”前四句写别愁,比较婉曲;“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何年是归日,雨泪下孤舟。”后四句进一步言归思,直抒胸臆,一气呵成。
第三首诗是一首具有寓意的咏物诗。此诗正面赞美秋浦的锦驼鸟,而以山鸡作为陪衬,但对后者并无贬意。从诗意看,诗人对山鸡所倾注的同情似乎还更多一些。
第四首诗是李白的自画像。全诗描绘的诗人形象是满腹忧郁,形容枯槁,白发苍苍的孤苦老人。盛年不再的李白,是怀着失意的心情来到秋浦的,虽然是刚过“知天命”的年纪,可是好像一下子白发就全白了。在此诗的开头,他说自己是“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听起来似乎觉得原来还李白一直是两鬓青丝,但到了秋浦之后,没有想到竟然会在一天早上起来之后,发现两鬓已经白发苍苍了!“一朝”极言头发白得之快,简直出乎意料之外,言下之意,还真有点当年伍子胥过不去昭关,一夜之间,就把头发愁白了的味道,但是伍子胥是心急火燎,李白却并不着急赶到哪里去,而且,也不像伍子胥那样过不了昭关就有性命之忧,但是又为什么白了头发呢?李白在惊异之余,给自己找了一个看上去说得过去的原因:“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中国古代的文人一听到猿声,马上就会愁肠百结的,这其中的例外恐怕还只有李白一人,不过那也是他晚年在长流夜郎的途中,在三峡中得到大赦,乘舟东归的时候,曾经欢快地写到“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可是在眼下,他可没有这么好的心情,猿声一“催”,他满头的青丝,不管是长是短,统统白了,这个“催”字可谓是用得惊心动魄,本来头发就在一夜之间白了,那里还禁得住猿声的催促!这首诗由于用了“一朝”和“催”这两个词来着重强调自己头发白得异乎寻常地快,不由得让人想到他在《将进酒》中的名句:“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这首诗的表层意义是诗人对进入暮年的喟叹,深层意义是抒发一种匡时济世之大志而又无门可报,欲罢而又不能的矛盾情怀。
第五首诗前两句“秋浦多白猿,超腾若飞雪”说明了地点和描写的对象,并塑造出白猿欢乐嬉戏的群像;后两句“牵引条上儿,饮弄水中月”,则是对白猿母子戏月的特写,把白猿的动态写得活灵活现。
第六首诗开篇以“愁”字领起,展现出诗人面对残酷现实和即将爆发的战乱一筹莫展的苦闷心情和深广忧愤。”愁作秋浦客,强看秋浦花“,连观赏秋色也要强打精神,与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感受相似,可见情绪是比较低落的。
第七首诗可以说是这十七首诗的纲领,它真挚深切地抒发了诗人畅游秋浦时的心境。诗中以山简、宁戚、苏秦自况,抒发了自己抱负、境遇和不平。从”白石烂“和”黑貂裘“这两个典故上,读者不难明白,在长安时失意于最高统治者其实一直是李白心中抹不去的隐痛。”白石烂“是宁戚在不得志时,抓住齐桓公出行的机会,牵牛叩角而歌时唱的歌词,”南山灿,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禅,长夜漫漫何时旦!“从而引起了齐桓公的注意而最终得到了重用;”黑貂裘“则是说的战国时期最成功的策士苏秦在一开好游说秦惠王失败后,穷困潦倒的处境,”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战国策·苏秦始以连横说秦》)李白觉得自己的处境就好比那失意东归的苏秦,而再也不会像宁戚那样得到君王的赏识了。
第八首和第九首,诗人描绘了秋浦的奇特景观:水车岭和江祖石。在艺术处理上,两首也很相似。第八首除一句”天倾欲堕石“略带夸张外,其余都是如实描绘;第九首也是除”青天扫画屏“一句用比外,纯用白描手法,不以词语惊人而以意境取胜。
第十首诗,李白以轻快的笔调描写山乡的自然风光:嘉木成林,满山葱翠,白鹭横飞,白猿长鸣。但末二句笔锋陡转,劝诫人们不可去观赏这里的山光水色,因为那凄厉的猿声使人愁肠寸断。
第十一首诗,诗人选择了两块不寻常的岩石,描写它们雄奇峻峭的姿态,绘制了一幅十分壮观的画面,倾诉了诗人对秋浦山水的爱慕之情。
第十二首诗,写的是平天湖的夜景和诗人观赏夜景时的感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抒情。想象丰富,韵味无穷。
第十三首诗,写江南水乡之景和民间采菱男女之情,也是先写景,后写情,而景和情又是相互关联、渗透、交融的,充满了乡土气息和生活气息,语近情逸,令人神远。
第十四首诗,是一首正面描写和歌颂冶炼工人的诗歌,在中国浩如烟海的古典诗歌中较为罕见,因而极为可贵。“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诗一开头,便呈现出一幅色调明亮、气氛热烈的冶炼场景:炉火熊熊燃烧,红星四溅,紫烟蒸腾,广袤的天地被红彤彤的炉火照得通明。诗人用了“照”、“乱”两个看似平常的字眼,但一经炼入诗句,便使冶炼的场面卓然生辉。透过这生动景象,不难感受到诗人那种新奇、兴奋、惊叹之情。接着两句“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转入对冶炼工人形象的描绘。诗人以粗犷的线条,略加勾勒,冶炼工人雄伟健壮的形象便跃然纸上。“赧郎”二字用词新颖,颇耐寻味。从“赧郎”二字,可以联想到他们健美强壮的体魄和勤劳、朴实、热情、豪爽、乐观的性格。结句“歌曲动寒川”,关合了上句对人物形象的塑造。冶炼工人一边劳动,一边歌唱,那嘹亮的歌声使寒冷的河水都荡漾起来了。他们唱的什么歌,诗人未加明点,读者可以作出各式各样的补充和联想。歌声把寒川激荡了,当然不会,这只是诗人的独特感受,是夸张之笔,却极为传神。如果说,“赧郎”句只是描绘了明月、炉火交映下冶炼工人的面部肖像,那么,这一句则揭示出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丰富的情感和优美的情操,字里行间饱含着诗人的赞美歌颂之情。
这是一幅瑰玮壮观的秋夜冶炼图。在诗人神奇的画笔下,光、热、声、色交织辉映,明与暗、冷与热、动与静烘托映衬,鲜明、生动地表现了火热的劳动场景,酣畅淋漓地塑造了古代冶炼工人的形象,确是古代诗歌宝库中放射异彩的艺术珍品。
第十五首诗,是组诗中流传最广的一首。“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劈空而来,似大潮奔涌,似火山爆发,骇人心目。单看“白发三千丈”一句,真叫人无法理解:白发怎么能有“三千丈”呢?读到下句“缘愁似个长”,豁然明白,原来“三千丈”的白发是因愁而生,因愁而长。愁生白发,人所共晓,而长达三千丈,该有多少深重的愁思。十个字的千钧重量落在一个“愁”字上。以此写愁,匪夷所思。奇想出奇句,不能不使人惊叹诗人的气魄和笔力。古典诗歌里写愁的取譬很多。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说:“诗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忧端如山来(按:当作“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有以水喻愁者,李颀云:‘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白独辟蹊径,以“白发三千丈”之长喻愁之深之重。人们不但不会因“三千丈”的无理而见怪诗人,相反会由衷赞赏这出乎常情而又入于人心的奇句,而且感到诗人的长叹疾呼实堪同情。
人看到自己头上生了白发以及白发的长短,是因为照镜而知。首二句暗藏照镜,三四句就明白写出:“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秋霜色白,以代指白发,似重复又非重复,它并具忧伤憔悴的感情色彩,不是白发的“白”字所能兼带。上句的“不知”,不是真不知,不是因“不知”而发出“何处”之问。这两句不是问语,而是愤激语,痛切语。诗眼就在下句的一个“得”字上。如此浓愁,从何而“得”?“得”字直贯到诗人半生中所受到的排挤压抑;所志不遂,因此而愁生白发,鬓染秋霜,亲历亲感,何由不知!李白有“奋其志能,愿为辅弼”的雄心,有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理想(均见《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尽管屡遭挫折,未能实现,但他的志向绐终不泯。写这首诗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壮志未酬,人已衰老,不能不倍加痛苦。所以揽镜自照,触目惊心,发生“白发三千丈”的孤吟,使天下后世识其悲愤,并以此奇想奇句流传千古,可谓善作不平鸣者了。
第十六首诗,李白用一种极为欣赏的眼光,再现了秋浦人家的生活情调:渔家在夜以继日地打鱼,而他的妻子也不肯闲着,在竹林深处,张网捕鸟。一家人都在为着生活而忙碌,但是心态却是非常平和的,这首被人赞为颇有王维《辋川诗》格调的诗作,显然是在一种轻松自在的心境下创作出来的。正是这种不断地自我更新,不断地接受新事物的健康心理,才使得李白不论身处何地,都能写出脍炙人口的华彩辞章来的重要主观因素。
第十七首诗,也是最后一首,以黯然离别秋浦作结,传达了一种伤感的情调。
[]:胡震亨《李杜诗通》:望归切,而归乃雨泪,情故生于久游(其二“何年”二句下)。
许学夷《诗源辨体》:太白五言律,如“岁落众芳歇”、“燕支黄叶落”、“胡人吹玉笛”等篇,极为驯雅,然后人功力深至,尚或可为。至如“秋浦猿夜愁”、“尔佐宣州郡”、“昨夜巫山下”、“牛渚西江夜”、“汉水波浪远”等篇,格虽稍放而入小变,然皆兴趣所到,一扫而成,后人必不能为。所谓人力可强,而天才未易及也。
刘克庄《后村诗话》:《秋浦》十五首云:“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云:“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山鸡羞绿水,不敢照毛衣。”又云:“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又云:“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虽五古,然多佳句。
陆游《入蜀记》:李太白往来江东,此州(按指池州)所赋尤多。如《秋浦歌》十七首,及《九华山》、《清溪》、《白笴陂》、《玉镜潭》诸诗是也。《秋浦歌》云:“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又云:“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则池州之风物可见矣。然观太白此歌,高妙乃尔,则知《姑熟十咏》决为赝作也。杜牧之池州诸诗。正尔观之,亦清婉可爱,若与太白诗并读,醇鹬异味矣。
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萧士赟曰:《秋浦志》:李元方尝刻碑于有待岩,谓:齐山大小泉凡十一,而半岩为胜;“秋浦千重岭”,而水车岭为最奇云云。则知太白之诗为纪实。宋诗人郭祥正尝追和《秋浦歌》,亦称此曰:“万丈水车岭,还如九叠屏。北风来不断,六月亦水生。”
王琦《李太白全集》:考《唐书·地理志》,秋浦固产银、产铜之区,所谓“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者,正是开矿者冶铸之火,乃足当之。
罗大经《鹤林玉露》:李白以“白发三千丈”之长喻愁之深重,“尤为新奇”,“兴中有比,意味更长”。
郭兆麒《梅崖诗话》:太白诗“白发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语涉粗豪,然非尔便不佳。……如少陵言愁,断无“白发三千丈”之语,只是低头苦煞耳。故学杜易,学李难。然读杜后,不可不读李,他尚非所急也。
题祀山烽树赠乔十二侍御陈子昂[唐]

汉庭荣巧宦,云阁薄边功。
可怜骢马使,白首为谁雄。

答武陵田太守王昌龄[唐]

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
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

[]:我就要凭借佩剑远行千里了,微贱的我冒昧地向您说一句话:战国时,曾在大梁做过门客的人,都没有辜负信陵君,我在武陵受到太守的提携,也决不忘记您对我的恩惠。
[]:答武陵太守:作者离开武陵(今湖南省常德)将返金陵,武陵太守设筵相送。作者以诗相谢。答,回话、回复、回信。
微躯:指自己微贱的身躯,作者自谦之词。
大梁客:指信陵君的门客,犹指侯赢,此处代指诗人自己。大梁,战国时魏国都城(今河南开封)。
信陵:地名,今河南宁陵。在这里代指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信陵君曾养食客三千人,以礼贤下士闻名于世。信陵恩即指信陵君礼贤下士,此处代指武陵太守对作者的恩惠。
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岑参[唐]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勉强地想要按照习俗去登高饮酒,却没有像王弘那样的人把酒送来。
我在远方想念长安故园中的菊花,这时应正寂寞地在战场旁边盛开。
[]:九日:指九月九日重阳节。
强:勉强。登高:重阳节有登高赏菊饮酒以避灾祸的风俗。
无人送酒:据《南史·隐逸传》记载,陶渊明有一次过重阳节,没有酒喝,就在宅边的菊花丛中独自闷坐,这时正好王弘送酒来了,于是醉饮而归。
怜:可怜。
傍:靠近、接近。
[]:古人在九月九日重阳节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王维说“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但这单纯的思亲情绪毕竟围绕一己的身世,境界算不得宽阔。岑参这首诗则不然。首句“登高”二字就紧扣题目中的“九日”,点明了诗文写作的时间。劈头一个“强”字,是不愿为之而又不得不为之的心态体现,表现了诗人在战乱中的凄清景况。“登高去”,还见出逢场作戏的味道,而前面冠以“强欲”二字,其含意便深刻得多了,表现出强烈的无可奈何的情绪。重阳节大家都喜欢登高,而诗人却说勉强想去登高,透着些凄凉之意,不知这是为何。结合题目“思长安故园”来看,诗人是流露出浓郁的思乡情绪。岑参是南阳人,但久居长安,故称长安为“故园”。但长安不仅是故园,更是国家的都城,而它竟被安、史乱军所占领。在这种特定情境之下,诗人就很难有心思去过重阳节,去登高胜赏了。典型的环境,使诗人登高时的心情愈趋复杂:既思故园,更思帝都,既伤心,更感慨,两种感情交汇撞击着他的心房。
第二句化用陶渊明的典故。既是“登高”,诗人自然联想到饮酒、赏菊。据《南史·隐逸传》记载:陶渊明有一次过重阳节,没有酒喝,就在宅边的菊花丛中独自闷坐了很久。后来正好王弘送酒来了,才醉饮而归。此句承前句而来,衔接自然,写得明白如话,虽然巧用典故,却无矫揉造作之感,使人不觉是用典,达到了前人提出的“用事”的最高要求:“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邢邵语),所以能引起读者的联想和猜测:不知造成“无人送酒来”的原因是什么。其实这里反用其意,是说自己虽然也想勉强地按照习俗去登高饮酒,可是在战乱中,没有像王弘那样的人来送酒助兴,共度佳节。所以,“无人送酒来”句,实际上是在写旅况的凄凉萧瑟,无酒可饮,更无菊可赏,暗寓着题中“行军”的特定环境。
第三句写诗人在佳节之际想到了长安家园。开头一个“遥”字,是渲染自己和故园长安相隔之远,烘托了诗人深切的思乡之情。接着诗人将对亲朋好友思念的感情,浓缩到了“故园菊”上。“怜”字,不仅写出诗人对故乡之菊的眷恋,更写出诗人对故园之菊开在战场上的长长叹息,百般怜惜。他想到故园今日黄花堆积的情景,只能遥遥寄去一片深沉的乡情。作者写思乡,没有泛泛地笼统地写,而是特别强调思念、怜惜长安故园的菊花。这样写,不仅以个别代表一般,以“故园菊”代表整个故园长安,显得形象鲜明,具体可感;而且这是由登高饮酒的叙写自然发展而来的,是由上述陶渊明因无酒而闷坐菊花丛中的典故引出的联想,具有重阳节的节日特色。所以,诗人在此选择“菊”这个意象非常自然,再次呼应了题目中的“九日”,又点出“长安故园”,切时切地,紧扣诗题,也使整首诗渲染上了浓郁的节日气氛。
诗写到这里为止,还显得比较平淡,然而这样写,却是为了逼出关键的最后一句。这句承接前句,是一种想象之辞。本来,对故园菊花,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想象,诗人别的不写,只是设想它“应傍战场开”,这样的想象扣住诗题中的“行军”二字,结合安史之乱和长安被陷的时代特点,写得新巧自然,真实形象,使读者仿佛看到了一幅鲜明的战乱图:长安城中战火纷飞,血染天街,断墙残壁间,一丛丛菊花依然寂寞地开放着。残垣断壁,战血涂地,黄花开在被乱军糟踏得不成样子的帝都长安可悲可叹。此处的想象之辞已经突破了单纯的惜花和思乡,而寄托着诗人对千万饱经战争忧患的人民的同情,对国事的忧虑,对早日平定安史之乱、取得和平的渴望。结句用的是叙述语言,朴实无华,惜花、思乡、感时伤乱的情绪包容在一起加以抒发;但是寓巧于朴,余意深长,耐人咀嚼,顿使全诗的思想和艺术境界出现了一个飞跃。
从行文思路上看,这首诗由欲登高而引出无人送酒的联想,又由无人送酒遥想故园之菊,复由故园之菊而慨叹故园为战场,蝉联而下,犹如弹丸脱手,圆美流转。从内容上看,诗人表现的不是一般的节日思乡,而是对百姓疾苦的关切。表面看来写得平直朴素,实际构思精巧,情韵无限,是一首言简意深、耐人寻味的抒情佳作。
[]:《唐诗品汇》:方虚谷云:悲感。
《唐诗广选》:顾华玉曰:妙在二十字中备见题意。
《唐诗直解》:点“战场”字,无限悲怆。
《而庵说唐诗》:此诗以看菊为主,登高为宾。
《诗境浅说续编》:花发战场,况未休兵、谁能堪此?嘉州《见渭水思秦川》诗云云、亦思乡之作。心随水去,已极写乡思,而此作加倍写法,感叹尤深。
婕妤春怨皇甫冉[唐]

花枝出建章,凤管发昭阳。
借问承恩者,双蛾几许长。

题竹林寺朱放[唐]

岁月人间促,烟霞此地多。
殷勤竹林寺,能得几回过。

题三闾大夫庙戴叔伦[唐]

沅湘流不尽,屈子怨何深!
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

[]:沅江湘江长流不尽,屈原悲愤似水深沉。
暮色茫茫,秋风骤起江面,吹进枫林,听的满耳萧萧。
[]:三闾(lǘ)庙:即屈原庙,因屈原曾任三闾大夫而得名,在今湖南汨罗县境。
沅(yuán)湘:指沅江和湘江,沅江、湘江是湖南的两条主要河流。
屈子怨何深:此处用比喻,屈子指屈原,句意屈原的怨恨好似沅江湘江深沉的河水一样。何深:多么地深。
“日暮”二句:此处化用屈原的《九歌》《招魂》中的诗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秋烟:一作“秋风”。萧萧:风吹树木发出的响声。
[]:诗歌,是形象的艺术,也是最富于暗示性和启示力的艺术。明朗而不含蓄,明朗就成了一眼见底的浅水沙滩;含蓄而不明朗,含蓄就成了令人不知所云的有字天书。戴叔伦的《过三闾庙》兼得二者之长,明朗处情景接人。
司马迁论屈原时说:“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史记·屈原列传》)诗人围绕一个“怨”字,以明朗而又含蓄的诗句,抒发对屈原其人其事的感怀。
沅、湘是屈原诗篇中常常咏叹的两条江流。《怀沙》中说:“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湘君》中又说:“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诗以沅湘开篇,既是即景起兴,同时也是比喻:沅水湘江,江流有如屈子千年不尽的怨恨。骚人幽怨,好似沅湘深沉的流水。前一句之“不尽”,写怨之绵长,后一句之“何深”,表怨之深重。两句都从“怨”字落笔,形象明朗而包孕深广,错综成文而回环婉曲。
然而,屈子为什么怨,怨什么,诗人自己的感情和态度又怎样,诗中并没有和盘托出,而只是描绘了一幅特定的形象的图景。江上秋风,枫林摇落,时历千载而三闾庙旁的景色依然如昔,可是,屈子沉江之后,已经无处可以呼唤他的冤魂归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这是屈原的《九歌》和《招魂》中的名句,诗人抚今追昔,触景生情,借来化用为诗的结句:“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季节是“秋风起”的深秋,时间是“日暮”,景色是“枫树林”,再加上“萧萧”这一象声叠词的运用,更觉幽怨不尽,情伤无限。这种写法,称为“以景结情”或“以景截情”,画面明朗而引人思索,诗意隽永而不晦涩难解,深远的情思含蕴在规定的景色描绘里。前面已经点明了“怨”,此处如果仍以直白出之,而不是将明朗和含蓄结合起来,做到空际传神,让人于言外得之,那将会非常索然寡味。此诗结句,历来得到诗评家的赞誉。
[]:杨士弘《批点唐音》:短诗岂尽三闾?如此一结,便不可测。
黄白山《唐诗摘钞》:言屈户之怨与沅湘俱深,倒转便有味。更妙缀二景语在后,真觉山鬼欲来。
沈德潜《唐诗别裁》:忧愁幽思,笔端缭绕。屈子之怨,岂沅湘所能流去耶?发端妙。
李瑛《诗法易简录》:咏古人必能写出古人之神,方不负题。此诗首二句悬空落笔,直将屈子一生忠愤写得至今犹在,发端之妙,已称绝调。三、四句但写眼前之景,不复加以品评,格力尤高。凡咏古以写景结,须与其人相肖,方有神致,否则流于宽泛矣。
施补华《岘佣说诗》:并不用意而言外自有一种悲凉感慨之气,五绝中此格最高。
于易水送人骆宾王[唐]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在此地离别了燕太子丹,壮士荆轲愤怒发已冲冠。
昔日的英豪人已经长逝,今天这易水还那样凄寒。
[]:易水:也称易河,河流名,位于河北省西部的易县境内,分南易水、中易水、北易水,为战国时燕国的南界。燕太子丹送别荆轲的地点。《战国策·燕策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此地:原意为这里,这个地方。这里指易水岸边。别燕丹:指的是荆轲作别燕太子丹。
壮士:意气豪壮而勇敢的人;勇士。这里指荆轲,战国卫人,刺客。
发冲冠:形容人极端愤怒,因而头发直立,把帽子都冲起来了。冠,帽子。《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
昔时:往日;从前。《东观汉记·东平王苍传》:“骨肉天性,诚不以远近亲疏,然数见颜色,情重昔时。”
人:一种说法为单指荆轲,另一种说法为当时在场的人。没:,即“殁”,死。
水:指易水之水。
犹:仍然。
[]:清人陈熙晋说:“临海少年落魄,薄宦沉沦,始以贡疏被愆,继因草檄亡命”(《骆临海集笺注》)。这四句话大致概括了骆宾王悲剧的一生。骆宾王对自己的际遇愤愤不平,对武则天的统治深为不满,期待时机,要为匡复李唐王朝,干出一番事业。可是在这种时机尚未到来之前的那种沉沦压抑的境遇,更使得诗人陷入彷徨企求的苦闷之中。《于易水送人》一绝就是曲折地反映了诗人的这种心境。
第一联“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道出诗人送别友人的地点。“壮士发冲冠”用来概括那个悲壮的送别场面和人物激昂慷慨的心情,表达了诗人对荆轲的深深崇敬之意。此时在易水边送别友人,想起了荆轲的故事,这是很自然的。但是,诗的这种写法却又给人一种突兀之感,它舍弃了那些朋友交往、别情依依、别后思念等等一般送别诗的常见的内容,而是芟夷枝蔓,直入史事。这种破空而来的笔法,反映了诗人心中蕴蓄着一股难以遏止的愤激之情,借怀古以慨今,把昔日之易水壮别和此刻之易水送人融为一体。从而为下面的抒情准备了条件,酝酿了气氛。
第二联“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是怀古伤今之辞,抒发了诗人的感慨。这首诗的中心在第四句,尤其是诗尾的“寒”字,更是画龙点睛之笔,寓意丰富,深刻表达了诗人对历史和现实的感受。“寒”字,寓情于景,以景结情,因意构象,用象显意。景和象,是对客观事物的具体描绘;情和意,是诗人对客观对象在审美上的认识和感受。诗人在自然对象当中,读者在艺术对象当中,发现了美的客观存在,发现了生命和人格的伟大表现,从而把这种主观的情和意,转移到客观的景和象上,给自然和艺术以生命,给客观事物赋予主观的灵魂,这就是诗歌创作和欣赏当中的“移情作用”。“寒”字正是这种移情作用的物质符号,这是此诗创作最为成功之处。诗人于易水岸边送别友人,不仅感到水冷气寒,而且更加觉得意冷心寒。诗人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伟大孤独中,只好向知心好友倾诉难酬的抱负和无尽的愤懑。诗人感怀荆轲之事,既是对自己的一种慰藉,也是将别时对友人的一种激励。这首诗题为送别,可又没有交待所别之人和所别之事,但“慷慨倚长剑,高歌一送君”的壮别场景如在眼前。所咏的历史本身就是壮别,这同诗人送友在事件上是相同的。而古今送别均为易水河岸,在地点上也是相同的。这两句诗是用对句的形式,一古一今,一轻一重,一缓一急,一明一暗,两条线索,同时交待,易水跨越古今,诗歌超越了时空,最后统一在“今日水犹寒”的“寒”字上,全诗融为一体。既是咏史又是抒怀,充分肯定了古代英雄荆轲的人生价值,同时也倾诉了诗人的抱负和苦闷,表达了对友人的希望。诗的构思是极为巧妙的。
从诗题上看这是一首送别诗,从诗的内容上看这又是一首咏史诗。这首诗题目虽为“送人”,但它并没有叙述一点朋友别离的情景,也没有告诉读者送的是何许人。然而那所送之人,定是肝胆相照的至友。因为只有这样,诗人才愿意、才能够在分别之时不可抑制地一吐心中的块垒,而略去一切送别的常言套语。骆宾王长期怀才不遇,佗傺失志,身受迫害,爱国之志无从施展。他在送别友人之际,通过咏怀古事,表达对古代英雄的仰慕,也寄托自己对现实的深刻感慨,倾吐了自己满腔热血无处可洒的极大苦闷。全诗以强烈深沉的感情,含蓄精炼的手法,摆脱了初唐委靡纤弱的诗风影响,标志着唐代五言绝句的成熟,为唐诗的健康发展开拓了道路。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只就地摹写,不添一意,而气概横绝。
《唐诗直解》:似无味,然未尝不佳。
《诗辩坻》:临海《易水送别》,借轲、丹事,用一“别”字映出题面,馀作凭吊,而神理已足。二十字中游刃如此,何等高笔!
《增订唐诗摘钞》:因临易水而想古人,其水犹寒,侠气凛然,
《而庵说唐诗》:何作此变徵声……寓意深远,人卒未知也。
《网师园唐诗笺》:末句黯然。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此地”二字有无限凭吊意,因地生意,并不说到自身,如此已足。
《诗境浅说续编》:此诗一气挥洒,怀古苍凉,劲气直达,高格也。
留卢秦卿司空曙[唐]

知有前期在,欢如此夜中。
无将故人酒,不及古淳风。


[]:欢如:一作「难分」。
古淳:一作「石尤」。
[]:《唐诗镜》:四语安顿,许意古人,有意如无。
《唐诗归》:鍾云:情语带嗔,妙!妙!
《唐诗归折衷》:唐云:留客苦言,非多情者想不及此。
《唐诗摘钞》:五言绝不着景物,单写情事,贵在绵密真至,一气呵成,廿字中增减移动一宇不得,始为绝唱。如此诗,虽不及「白日依山尽」之雄浑,而精切灵动,乃为过之,自是中唐第一首。
《围炉诗话》:诗有以谑为妙者,如「无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是也。诗固不必尽庄。
《唐诗笺注》:起句突兀,将后会有期翻作衬托,末二句情味更深矣。
《诗法易简录》:此相送置酒而欲其少留也。直说便少精致,借「石尤」作比,而词意曲折有味矣。
《辍锻录》:仅二十字,情致绵渺,意韵悠长,令人咀含不尽卩似此等诗,熟读数十百篇,又何患不能换骨?
《唐诗近体》:此亦四语皆对,而婉折情深,味之不尽,与《登鹳雀楼》体裁又别。
《诗境浅说续编》:凡别友者,每祝其帆风相送,此独愿石尤阻客,正见其恋别情深也。
《唐人绝句精华》:三、四句故人置酒劝留而客不留,岂不及石尤风犹能阻行邪?「无将」者,得无将也。
答人太上隐者[唐]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果说陶渊明身居魏晋,慨想羲皇,主要是出于对现实的不满;那么,唐人向往那据说是恬淡无为的太古时代,则多带浪漫的意味。唐时道教流行,此诗作者大约是其皈依者。据《古今诗话》载,这位隐者的来历为人所不知,曾有好事者当面打听他的姓名,他也不答,却写下这首诗。诗人这里以自己的隐居生活和山中的节气变化,向人们展示了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形象。
首联“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这与其说是“答人”,毋宁说是有点像传神的自题小像。“偶来”,其行踪显得非常自由无羁,不可追蹑。“高枕”,则见其恬淡无忧。“松树”、“石头”,设物布景简朴,却富于深山情趣。
在这“别有天地非人间”的山中,如同生活在想象中的远古社会,“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陶渊明《桃花源诗》)“寒尽”二字,就含四时成岁之意。而且它还进了一步,虽知“寒尽”岁暮,却又“不知年”。这里当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从“无历日”演绎而来,意即“不解数甲子”(唐人诗句:“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二层是不知今是何世之意,犹《桃花源记》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可见诗中人不但在空间上独来独往,在时间上也是无拘无碍的。到这里,“太上隐者”的形象完成了,且有呼之欲出之感。
“五绝无闲字易,有余味难。”(刘熙载《艺概》)此诗字字无虚设,语语古淡,无用力痕迹;其妙处尤在含意丰茸,令人神远。李白《山中答俗人问》写问而不答,不答而答,表情已觉高逸。此诗则连问答字面俱无,旁若无人,却又是一篇绝妙的“答俗人问”。只不过其回答方式更为活泼无碍,更为得意忘言,令人有“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之感。
幸蜀西至剑门李隆基[唐]

剑阁横云峻,銮舆出狩回。
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
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
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杜审言[唐]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只有远离故里外出做官之人,特别敏感自然物候转化更新。
海上云霞灿烂旭日即将东升,江南梅红柳绿江北却才回春。
和暖的春气催促着黄莺歌唱,晴朗的阳光下绿萍颜色转深。
忽然听到你歌吟古朴的曲调,勾起归思情怀令人落泪沾襟。
[]:和:指用诗应答。
晋陵:现江苏省常州市。
宦游人:离家作官的人。
物候:指自然界的气象和季节变化.
淑气:和暖的天气。
绿蘋(pín):浮萍。
古调:指陆丞写的诗,即题目中的《早春游望》。
巾:一作「襟」。
[]:这是一首和诗,作者是用原唱同题抒发自己宦游江南的感慨和归思。江南早春天气,和朋友一起游览风景,本是赏心乐事,但诗人却像王粲登楼那样,「虽信美而非吾土」,不如归去。所以这首和诗写得别有情致,惊新而不快,赏心而不乐,感受新鲜而思绪凄清,景色优美而情调淡然,甚至于伤感,有满腹牢骚在言外。
诗一开头就发感慨,说只有离别家乡、奔走仕途的游子,才会对异乡的节物气候感到新奇而大惊小怪。言外即谓,如果在家乡,或是当地人,则习见而不怪。在这「独有」、「偏惊」的强调语气中,生动表现出诗人宦游江南的矛盾心情。这一开头相当别致,很有个性特点。
中间二联即写「惊新」。表面看,这两联写江南新春伊始至仲春二月的物候变化特点,表现出江南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水乡景色;实际上,诗人是从比较故乡中原物候来写异乡江南的新奇的,在江南仲春的新鲜风光里有着诗人怀念中原暮春的故土情意,句句惊新而处处怀乡。
「云霞」句是写新春伊始。在古人观念中,春神东帝,方位在东,日出于东,春来自东。但在中原,新春伊始的物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礼记·月令》),风已暖而水犹寒。而江南水乡近海,春风春水都暖,并且多云。所以诗人突出地写江南的新春是与太阳一起从东方的大海升临人间的,像曙光一样映照着满天云霞。
「梅柳」句是写初春正月的花木。同是梅花柳树,同属初春正月,在北方是雪里寻梅,遥看柳色,残冬未消;而江南已经梅花缤纷,柳叶翩翩,春意盎然,正如诗人在同年正月作的《大酺》中所形容的:「梅花落处疑残雪,柳叶开时任好风。」所以这句说梅柳渡过江来,江南就完全是花发木荣的春天了。
接着,写春鸟。「淑气」谓春天温暖气候。「黄鸟」即黄莺,又名仓庚。仲春二月「仓庚鸣」(《礼记·月令》),南北皆然,但江南的黄莺叫得更欢。西晋诗人陆机说:「蕙草饶淑气,时鸟多好音。」(《悲哉行》)「淑气催黄鸟」,便是化用陆诗,而以一个「催」字,突出了江南二月春鸟更其欢鸣的特点。
然后,写水草。「晴光」即谓春光。「绿蘋」是浮萍。在中原,季春三月「萍始生」(《礼记·月令》);在江南,梁代诗人江淹说:「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蘋。」(《咏美人春游》)这句说「晴光转绿蘋」,便是化用江诗,也就暗示出江南二月仲春的物候,恰同中原三月暮春,整整早了一个月。
总之,新因旧而见奇,景因情而方惊。惊新由于怀旧,思乡情切,更觉异乡新奇。这两联写眼中所见江南物候,也寓含着心中怀念中原故乡之情,与首联的矛盾心情正相一贯,同时也自然地转到末联。
「古调」是尊重陆丞原唱的用语。诗人用「忽闻」以示意外语气,巧妙地表现出陆丞的诗在无意中触到诗人心中思乡之痛,因而感伤流泪。反过来看,正因为诗人本来思乡情切,所以一经触发,便伤心流泪。这个结尾,既点明归思,又点出和意,结构谨严缜密。
前人欣赏这首诗,往往偏爱首、尾二联,而略过中间二联。其实,它的构思是完整而有独创的。起结固然别致,但是如果没有中间两联独特的情景描写,整首诗就不会如此丰满、贯通而别有情趣,也不切题意。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的精彩处,恰在中间二联。
尾联点明思归和道出自己伤春的本意。诗采用拟人手法,写江南早春,历历如画,对仗工整,结构细密,字字锤炼。扣住题意,说自己读了陆丞那格调高古的《早春游望》诗,更加唤起了想家的念头,止不住的泪水,简直要沾湿衣襟了。「欲」字用得极妙,妙在它传神地表达了诗人「归思」之情的深切。
这首诗造语警策。体例上韵脚分明,平仄和谐,对仗工整,已是成熟的律诗作品。结构上,首联一个意群,颔联颈联一个意群,尾联又一个意群,并且首尾呼应、中间展开。这种行文方式是初唐律诗乃至此后的唐律中常用的格式。因此,这首诗可谓初唐时期完成近体诗体式定格的奠基之作,具有开源辟流的意义。
蓬莱三殿侍宴奉敕咏终南山应制杜审言[唐]

北斗挂城边,南山倚殿前。
云标金阙迥,树杪玉堂悬。
半岭通佳气,中峰绕瑞烟。
小臣持献寿,长此戴尧天。

春夜别友人二首陈子昂[唐]

【其一】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其二】
紫塞白云断,青春明月初。
对此芳樽夜,离忧怅有馀。
清冷花露满,滴沥檐宇虚。
怀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

[]:【其一】
银烛吐着缕缕青烟,金杯对着盛筵美宴。
离堂上思念朋友情,分别后山川路途远。
明月隐蔽高树之后,银河消失曙色里面。
前往洛阳道路漫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其二】
紫色边塞隔断白云,春天时节明月初升。
面对如此美酒良辰,遭逢别离惆怅满胸。
花瓣挂满清凉露珠,檐边滴尽水珠叮咚。
思君念君想赠什么?献书论政是我初衷。
[]:银烛:明亮的蜡烛。
绮筵:华丽的酒席。
离堂:饯别的处所。
琴瑟:指朋友宴会之乐。语出《诗经·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句:说明这场春宴从头一天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长河,指银河。
悠悠:遥远。
洛阳道:通往洛阳的路。
紫塞:原指长城,其土紫色。这里泛指北方边塞。
青春:此指春天。
滴沥:形容滴水。
大臣书:《汉书·东方朔传》载,汉武帝即位,徵求天下才士,东方曼卿便上书自荐,自称可以当「天子大臣」。陈拾遺在光宅元年(西元六八四年)以布衣身份,诣阙进上《谏灵驾入京书》和《谏政理书》,可谓上了「大臣书」。
[]:这组离别之作,从眼前宴会的情景落笔。前首诗一开头便写别筵将尽,分手在即的撩人心绪和寂静状态。作者抓住这一时刻的心理状态作为诗意的起点,径直但却自然地进入感情的高潮,情怀颇为深挚。「银烛吐青烟」,着一「吐」字,使人想见离人相对无言,怅然无绪,目光只是凝视着银烛的青烟出神的神情。「金樽对绮筵」,用一「对」字,其意是面对华筵,除却频举金樽「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意绪而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勉强相慰的话了。此中境界,于沉静之中更见别意的深沉。首联采用对偶句形式,「青」与「绮」相对,都为绿色的意思。颔联「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写离堂把臂伤琴瑟,别路遥迢情缠绵。「琴瑟」,是借用丝弦乐器演奏时音韵谐调来比拟情谊深厚的意思。「山川」表示道路遥远,与「琴瑟」作为对仗,相形之下,不由使人泛起内心的波澜:「离堂」把臂,伤「琴瑟」之分离;「别路」迢遥,恨「山川」之缭绕。这两句着意写出了离情的缠绵,令人感慨唏嘘。颈联「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承上文写把臂送行,从室内转到户外的所见,写时光无情催人离,沉静之中见真挚情愫。这时候,高高的树荫遮掩了西向低沉的明月,耿耿的长河淹没在破晓的曙光中。这里一个「隐」字,一个「没」字,表明时光催人离别,不为离人暂停须臾,难舍难分时刻终于到来了。尾联两句以「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的问句作结,写目送友人赴古道,隐隐哀愁胸中涌。作者目送友人沿着这条悠悠无尽的洛阳古道踽踽而去,不由兴起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聚之感。末句着一「何」字,强调后会难期,流露了离人之间的隐隐哀愁。这个结尾,感情真挚,语言质朴,具有沉郁厚重之美。
第一首诗虽写眼前景,心中情,却有所继承和借鉴。有人指出,此诗「从小谢《离夜》一首脱化来」。《离夜》即谢朓《离夜同江丞王常侍作》,也是写一次夜宴。两相比较可知,陈诗在章法、用语等方面都明显受了谢诗影响。但陈子昂并没有简单地模拟前人,而是有所创新。谢诗较直露和简洁,陈诗则婉转而细腻,在结构上更善于回环曲折地精心布局,情和景的安排上,先以秾丽之笔铺写宴会之盛,次以婉曲之调传达离别之愁,再以宏大的时空背景烘托出宴会之久与友谊之长,最后以展望征途来结束全篇,层次分明。
第二首诗继续写宴会上的情景,诗人向友人坦露心胸,表明自己此行是向朝廷上书论政,倾吐自己立志为国建功立业的宏大理想。
后首诗开头「紫塞白云断,青春明月初」二句写景,前句写旅程之展望,为虚写;后句写眼前之场景,是实写。此联形式上为对仗,内容上既点明诗题的「春夜」,又可见一种高迈的情怀。接着「对此芳樽夜,离忧怅有馀」二句,是说虽然处于良辰美景之中,但在这个充斥着离情别意的场面上,一切都变得黯然,用的是以乐景写哀情的反衬手法。五六二句「清冷花露满,滴沥檐宇虚」渲染了离别时的凄冷情境,这两句与前首五六两句意境相通,寓情于景,从景物描写中可见人物心理,表达出朋友离别依依不舍的深情。最后二句作者自豪地向友人宣告:「怀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表明作者此行非为其他,而是向国家献书论政,本是为了政治事业。因此他对友人没有什么世俗礼品可赠,只愿他们能理解和支持自己的这次远行。由于有这样的思想基础,因而诗篇虽略有感伤色彩,但基调却高昂明快,并不给人以任何低徊悲抑之感。
这组诗因反复渲染离情而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但作者并没有套用长吁短叹的哀伤语句,却在沉静之中见深挚的情愫。而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应不温不火。「火」则悲吟太过而感情浅露;「温」则缺乏蕴藉而情致不深。诗写离情别绪意态从容而颇合体度,有如琵琶弦上的淙淙清音,气象至为雍雅,不作哀声而多幽深的情思。
这两首诗语言畅达优美,除了开头一联因场面描写之需而适当选用华丽辞藻外,其馀用语都不加藻饰,平淡自然。他所追求的乃是整首诗的深厚和雅。清人纪昀说得好:「此种诗当于神骨气脉之间得其雄厚之味,若逐句拆开,即不得其佳处。如但摹其声调,亦落空腔」。全诗通篇情景合一,从优美的意象描写中自然地流露感情,胜于一般的离别之作。
[]:《唐詩廣選》:田子藝曰:八腰字皆仄,不覺其病,然亦當戒。蔣仲舒曰:起語奇拔,後來岑參多用此。
《唐詩選》:蔣一葵云:五、六語佳,第「明月」「長河」似秋夜,不見舂景。
《唐詩直解》:蔣仲舒以「明月」一聯似秋夜,不知「隱」字內已有春在。或以八腰字皆仄爲病,若將平聲換去「隱」字,有何意味!
《唐詩評選》:雄大中饒有幽細,無此則一笨伯。結寧弱而不濫,風範固存。
《唐律消夏錄》:清晨送別,乃於隔夜設席飲至天明。此等詩,在射洪最爲不經意之作,而後人獨推之,何也?此詩不用主句,看他層次照應之法。射洪識見高超,筆力雄邁,胸中若不屑作詩,即一切法若不屑用,故讀者一時難尋其端倪,及詳繹之,則縱橫變化之中,仍不失規矩準繩之妙。此文章中之《國策》《史記》也。唐人清曠一派,俱本乎此。
《唐詩矩》:全篇直敍格。拈著便起興,體極佳。明月已隱高樹,長河又沒曉天,別思之急可知。用「已」、「又」二字分背面,謂之背面對,使不知此對法,未有不以「隱」,「沒」二字爲重復者矣。用「此會」二字綰住起處,寫景方有著落。此題有一首,「春」字在第二首見,昔人病其五、六不切春景,終管窺之論也。
《唐詩成法》:五六是秋夜,非春夜,斷不可學。若易「明月」、「長河」作「柳月」、「華星」,庶可耳。六句句法皆同,此亦初唐陳、隋餘習,盛唐不然。
《五七言今體詩鈔》:從小謝《離夜》一首脫化來。
《聞鶴軒初盛唐近體讀本》:陳德公先生曰:第四極作意語,亦乃蒼然。「吐」、「隱」、「沒」字眼俱高。顧在此家已關深刻,緣其氣爽,仍是渾然。評:第四乃豫道征途閲歷,是空際設想語。五、六由昏達旦,啓行在即。結黯然神傷,凄其欲絶。
侍宴长宁公主东庄应制李峤[唐]

别业临青甸,鸣銮降紫霄。
长筵鹓鹭集,仙管凤皇调。
树接南山近,烟含北渚遥。
承恩咸已醉,恋赏未还镳。

恩赐丽正殿书院赐宴应制得林字张说[唐]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墨林。
诵诗闻国政,讲易见天心。
位窃和羹重,恩叨醉酒深。
载歌春兴曲,情竭为知音。

[]:丽正殿设了书院,成了文人学士聚会的地方。诵读《诗经》了解国事,讲解《易经》知道天意。我位为宰相责任重大,承蒙皇恩赐宴酒醉深。诵唱春兴曲,竭尽才智作诗酬知音。
[]:丽正殿:唐代宫殿名。应制得林字:奉皇帝之命作诗,分得林字韵。
东壁:星名,二十八宿之一,主管文章。
西园:魏武帝建立西园,集文人于此赋诗。这里的东壁与西园,皆代指丽正殿书院。
诗:《诗经》。易:《易经》。
位窃和羹重:窃,谦词,窃居。我忝为宰相,负有调理政治的重任。
恩叨醉礼深:叨,承受。承蒙皇帝赐宴,不觉喝得酩酊大醉。
送友人李白[唐]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青翠的山峦横卧在城墙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围绕着城的东边。
在此地我们相互道别,你就像孤蓬那样随风飘荡,到万里之外远行去了。
浮云像游子一样行踪不定,夕阳徐徐下山,似乎有所留恋。
挥挥手从此分离,友人骑的那匹将要载他远行的马萧萧长鸣,似乎不忍离去。
[]:郭:古代在城外修筑的一种外墙。
白水:清澈的水。
一:助词,加强语气。名做状。
别:告别。
蓬:古书上说的一种植物,乾枯后根株断开,遇风飞旋,也称「飞蓬」。诗人用「孤蓬」喻指远行的朋友。
征:远行。
浮云游子意:曹丕《杂诗》:「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后世用为典实,以浮云飘飞无定喻游子四方漂游。浮云,飘动的云;游子,离家远游的人。
兹:声音词。此。
萧萧:马的呻吟嘶叫声。
班马:离群的马,这里指载人远离的马。班,一作「斑」,分别、离别。
[]:这是一首情意深长的送别诗,作者通过送别环境的刻画、气氛的渲染,表达出依依惜别之意。首联的「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交代出了告别的地点。诗人已经送友人来到了城外,然而两人仍然并肩缓辔,不愿分离。只见远处,青翠的山峦横亘在外城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绕城东潺潺流过。这两句中「青山」对「白水」,「北郭」对「东城」,首联即写成工丽的对偶句,别开生面;而且「青」、「白」相间,色彩明丽。「横」字勾勒青山的静姿,「绕」字描画白水的动态,用词准确而传神。诗笔挥洒自如,描摹出一幅寥廓秀丽的图景。未见「送别」二字,其笔端却分明饱含着依依惜别之情。
接下去两句写情。诗人借孤蓬来比喻友人的漂泊生涯,说:此地一别,离人就要象那随风飞舞的蓬草,飘到万里之外去了。此联从语意上看可视为流水对形式,即两联语义相承。但纯从对的角度看不是工对,甚至可以说不「对」,它恰恰体现了李白「天然去雕饰」的诗风,也符合古人不以形式束缚内容的看法。此联出句「此地一为别」语意陡转,将上联的诗情画意扯破,有一股悲剧的感人力量。古人常以飞蓬、转蓬、飘蓬喻飘泊生涯,因为二者都有屈从大自然、任它物调戏而不由自主的共同特征。所以,此句想到「逢」的形象时十分沉重,有不忍之情,非道一声珍重可比。太白集王琦注云:「浮云一往而无定迹,故以比游子之意;落日衔山而不遽去,故以比故人之情。」这两句诗表达了诗人对友人的深切关心,写得流畅自然,感情真挚。
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大笔挥洒出分别时的寥阔背景:天边一片白云飘然而去,一轮红日正向着地平线徐徐而下。此时此景,更令诗人感到离别的不舍。这两句「浮云」对「落日」,「游子意」对「故人情」,也对得很工整,切景切题。诗人不仅是写景,而且还巧妙地用「浮云」来比喻友人:就象天边的浮云,行踪不定,任意东西,谁知道会飘泊到何处呢?无限关切之意自然溢出,而那一轮西沉的红日落得徐缓,把最后的光线投向青山白水,彷彿不忍遽然离开。而这正是诗人此刻心情的象征。
此句也可理解为游子将行未行的恋旧情意,有欲行又止,身行心留之复杂意绪。落目的形象既可理解为故人的眷恋之情,亦可理解为对友人的祝福之情。「夕阳无限好」、「长河落日圆」,但愿友人前路阳光灿烂,诸事圆满遂心,呼应了「孤蓬万里征」一句。
尾联两句,情意更切。「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挥手」,是写了分离时的动作,诗人内心的感受没有直说,只写了「萧萧班马鸣」的动人场景。诗人和友人在马上挥手告别,频频致意。那两匹马彷彿懂得主人心情,也不愿脱离同伴,临别时禁不住萧萧长鸣,似有无限深情。末联借马鸣之声犹作别离之声,衬托离情别绪。李白化用古典诗句,用一个「班」字,便翻出新意,烘托出缱绻情谊,是鬼斧神工的手笔。
这首送别诗写得新颖别致,不落俗套。诗中青山,流水,红日,白云,相互映衬,色彩璀璨。班马长鸣,形象新鲜活泼,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面。自然美与人情美交织在一起,写得有声有色,气韵生动,画面中流荡着无限温馨的情意,感人肺腑。
[]:仇兆鳌:太白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对景怀人,意味深远。
朱谏《李诗选注》:句法清新,出于天授。唐人之为短律,率多雕琢,白自脑中流出,不求巧而自巧,非唐人所能及也。
沈德潜《唐诗别裁》:「三、四流走,竟亦有散行者,然起句必须整齐。苏、李赠言,多唏嘘语而无蹶蹙声,知古人之意在不尽矣,太白犹不失斯意。」
凌宏宪《唐诗广选》:蒋春甫曰:不如此接,便无生气(「此地」二句下)。
吴烻《唐诗直解》:评:不刻不浅,自是爽词。
《唐风怀》:质公曰:倏忽万里,念此黯然销魂。
《唐诗归折衷》:唐云:起极弘远(首二句下)。唐云:接得轻便(「此地」二句下)。唐云:结更凄楚(末二句下)。吴敬夫云:深情婉转,老致纷披,便可与老杜「带甲满天地」同读。
王尧衢《古唐诗合解》:前解叙送别之地,后解言送友之情。
屈复《唐诗成法》:「青山」、「白水」,先写送别之地,如此佳景为「孤篷万里」对照。「此地」紧接上二句,「一别」,送者、去者合写。五、六又分写。「自兹」二字,人、地总结。八止写「马鸣」,黯然销魂,见于言外。
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首联整齐,承则流走,而下联健劲,结有萧散之致。大匠运斤,自成规矩。
施重光《唐诗近体》:每句整齐。结得洒脱,悠然不尽。
《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青莲五律无一首不意在笔先,扫尽人千百言,破空而下。
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五、六澹荡凄远,胜多多语。
送友人入蜀李白[唐]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
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
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听说从这里去蜀国的道路,崎岖艰险自来就不易通行。
山崖从人的脸旁突兀而起,云气依傍着马头上升翻腾。
花树笼罩从秦入川的栈道,春江碧水绕流蜀地的都城。
你的进退升沉都命中已定,用不着去询问善卜的君平。
[]:见说:唐代俗语,即“听说”。
蚕丛路:代称入蜀的道路。蚕丛,蜀国的开国君王。
崎岖:道路不平状。
山从人面起:人在栈道上走时,紧靠峭壁,山崖好像从人的脸侧突兀而起。
云傍马头生:云气依傍著马头而上升翻腾。
芳树:开著香花的树木。
秦栈:由秦(今陕西省)入蜀的栈道。
春流:春江水涨,江水奔流。或指流经成都的郫江、流江。蜀城:指成都,也可泛指蜀中城市。
升沉:进退升沉,即人在世间的遭遇和命运。
君平:西汉严遵,字君平,隐居不仕,曾在成都以卖卜为生。
[]:全诗从送别和入蜀这两方面落笔描述。首联写入蜀的道路,先从蜀道之难开始:“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
“见说蚕丛路,崎岖不易行。”临别之际,李白亲切地叮嘱友人:听说蜀道崎岖险阻,路上处处是层峦叠嶂,不易通行。语调平缓自然,恍若两个好友在娓娓而谈,感情显得诚挚而恳切。它和《蜀道难》以饱含强烈激情的感叹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开始,写法迥然不同,这里只是平静地叙述,而且还是“见说”,显得很委婉,浑然无迹。首联入题,提出送别意。颔联就“崎岖不易行”的蜀道作进一步的具体描画:“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
蜀道在崇山峻岭上迂回盘绕,人在栈道上走,山崖峭壁宛如迎面而来,从人的脸侧重迭而起,云气依傍着马头而升起翻腾,像是腾云驾雾一般。“起”、“生”两个动词用得极好,生动地表现了栈道的狭窄、险峻、高危,想象诡异,境界奇美,写得气韵飞动。
蜀道一方面显得峥嵘险阻,另一方面也有优美动人的地方,瑰丽的风光就在秦栈上:“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
此联中的“笼”字是评家所称道的“诗眼”,写得生动、传神,含意丰满,表现了多方面的内容。它包含的第一层意思是:山岩峭壁上突出的林木,枝叶婆娑,笼罩着栈道。这正是从远处观看到的景色。秦栈便是由秦(今陕西省)入蜀的栈道,在山岩间凿石架木建成,路面狭隘,道旁不会长满树木。“笼”字准确地描画了栈道林荫是由山上树木朝下覆盖而成的特色。第二层的意思是:与前面的“芳树”相呼应,形象地表达了春林长得繁盛芳茂的景象。最后,“笼秦栈”与对句的“绕蜀城”,字凝语炼,恰好构成严密工整的对偶句。前者写山上蜀道景致,后者写山下春江环绕成都而奔流的美景。远景与近景上下配合,相互映衬,风光旖旎,有如一幅瑰玮的蜀道山水画。诗人以浓彩描绘蜀道胜景,这对入蜀的友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抚慰与鼓舞。尾联忽又翻出题旨:“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
李白了解他的朋友是怀着追求功名富贵的目的入蜀,因而临别赠言,便意味深长地告诫:个人的官爵地位,进退升沉都早有定局,何必再去询问善卜的君平呢!西汉严遵,字君平,隐居不仕,曾在成都卖卜为生。李白借用君平的典故,婉转地启发他的朋友不要沉迷于功名利禄之中,可谓谆谆善诱,凝聚着深挚的情谊,而其中又不乏自身的身世感慨。尾联写得含蓄蕴藉,语短情长。
这首诗,风格清新俊逸。诗的中间两联对仗非常精工严整,而且,颔联语意奇险,极言蜀道之难,颈联忽描写纤丽,又道风景可乐,笔力开阖顿挫,变化万千。最后,以议论作结,实现主旨,更富有韵味。
此诗与《蜀道难》都是写蜀地风光,但在写法上有较大区别。其同者都是从“传说”“见说”入题,着力虚拟夸说蜀道迷离神奇的色彩和点染烘托蜀道的艰险诡奇的气氛,突出难和险,继之按由秦入蜀的时空顺序,绘声绘色,穷形尽相地描绘了蜀道山水风光雄奇峻伟、高危惊险的独有特点。然而,两诗之异则迥然有别。《蜀道难》充满想象与夸张,而《送友人入蜀》则比较写实。《蜀道难》着意于“难”,寓情于“忧”,诗突然“以嗟叹起,嗟叹结”,中间再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复呼再叹,呼前应后,将蜀道开辟之极苦,蜀道行路之极难,蜀地留居之极险,浑成为一,全诗起结开合,纵横起伏,既有雄浑之势,又有飘逸之神。《送友人入蜀》着眼于“送别”,归结于“入蜀”,从诗旨上讲,不宜夸说渲染蜀道之险难,从五言律诗体裁讲,更毋庸备述蜀道难行的苦况。首联平静点出蜀道“崎岖不易行”的题旨,颔联则化虚说为“实感”,紧承“崎岖”二字。“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尽显蜀道的狭窄、险峻、高危、诡异,颈联“芳树笼秦栈,春流绕蜀城”则灵笔一转,由险峻奇诡而优美瑰丽,清丽明畅。尾联则以旷达顺适之情,劝慰友人随缘应机。全诗起承转合皆紧贴诗题,叙事状物,写景寄情,一脉相连。
[]:《瀛奎律髓》:太白此诗,虽陈、杜、沈、宋不能加。
《唐诗正声》:气清裁密,五六音节直似戛石铿丝。
《唐诗广选》:胡元瑞曰:结句更精。亦真亦幻(“山从”句下)。
《唐诗直解》:用蜀事贴切。末二句达生之言。
《唐诗选》:是真境(“云傍”句下)。
《唐诗镜》:三、四语佳,第未秀耸。
《唐诗摘钞》:三、四奇,故五、六可平。五、六平,故七、八必奇。太白五律多率易,结语尤甚。如此合作者,集中亦不多得。
《初白庵诗评》:前四句一气盘旋。
《而庵说唐诗》:蜀中奇险,太白生于其间,与之相习。尚畏行之难,今送友人入蜀,即以“崎岖”相告,“山从”二句,是承上“崎岖不易行”五字,勿作好景看。
《唐诗别裁》:奇语传出“不易行”意。“笼秦栈”、“绕蜀城”,以所经言之。结用蜀人恰好。
《唐宋诗醇·卷一》:此五律正宗也。李梦阳曰:“叠景者意必二,阔大者半必细”,极得诗家微旨,此诗颔联承接次句,语意奇险,五、六则秾纤矣。颔联极言蜀道之难,五、六又见风景可乐,以慰征夫,此两意也。一结翻案,更饶胜致。
《网师园唐诗笺》:“山从”二句,奇景奇情。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三、四警削语,时出句尤异。五、六秀润矣。“笼”字字法最高。因入蜀即举及君平,当非硬入。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一片神骨,而锋芒不露。
《唐宋诗举要》:吴曰:起浑雄无迹。又曰:能状奇险之景,而无艰深刻画之态(“山从”二句下)。又曰:牢骚语抑遏不露(末二句下)。
《诗境浅说》:蜀中之栈道峡江,雄奇甲海内,惟李、杜椽笔足以举之。李诗上句(按指“山从人面起”),言拔地高峰,忽当人而言,见山之奇也。万山环合,处处生云,马前数尺,即不辨径途,见云之近也。……以雄奇之笔,状雄奇之景,是足凌驾有唐矣。
《瓯北诗话·卷一》:盖才气豪迈,全以神运,自不屑束缚于格律对偶,与雕绘者争长。然有对偶处,仍自工丽;且工丽中别有一种英爽之气,溢出行墨之外。
次北固山下王湾[唐]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客行在碧色苍翠的青山前,泛舟于微波荡漾绿水间。
潮水涨满,两岸之间水面宽阔,顺风行船恰好把帆儿高悬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上冉冉升起,还在旧年时分,江南已有了春天的气息。
身在旅途,家信何传?还是托付北归的大雁,让它捎到远方的洛阳。
[]:次:旅途中暂时停宿,这里是停泊的意思。
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三面临水,倚长江而立。
客路:行客前进的路。
青山:指北固山。
潮平两岸阔:潮水涨满时,两岸之间水面宽阔。
风正一帆悬:顺风行船,风帆垂直悬挂。风正,风顺;悬,挂。
海日:海上的旭日。
生:升起。
残夜:夜将尽之时。
入:到。
乡书:家信。
归雁:北归的大雁。大雁每年秋天飞往南方,春天飞往北方。古代有用大雁传递书信的传说。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一十五。下面是中华诗词学会、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霍松林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这首《次北固山下》唐人殷璠选入《河岳英灵集》时题为《江南意》,但有不少异文:「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数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
王湾是洛阳人,生中,「尝往来吴楚间」。「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以北,三面临江。上引《江南意》中首二句为「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其「东行」,当是经镇江到江南一带去。诗人一路行来,当舟次北固山下的时候,潮平岸阔,残夜归雁,触发了心中的情思,吟成了这一千古名篇。
诗以对偶句发端,既工丽,又跳脱。「客路」,指作者要去的路。「青山」点题中「北固山」。作者乘舟,正朝着展现在眼前的「绿水」前进,驶向「青山」,驶向「青山」之外遥远的「客路」。这一联先写「客路」而后写「行舟」,其人在江南、神驰故里的飘泊羁旅之情,已流露于字里行间,与末联的「乡书」、「归雁」,遥相照应。
次联的「潮平两岸阔」,「阔」,是表现「潮平」的结果。春潮涌涨,江水浩渺,放眼望去,江面似乎与岸平了,船上人的视野也因之开阔。这一句,写得恢弘阔大,下一句「风正一帆悬」,便愈见精采。「悬」是端端直直地高挂着的样子。诗人不用「风顺」而用「风正」,是因为光「风顺」还不足以保证「一帆悬」。风虽顺,却很猛,那帆就鼓成弧形了。只有既是顺风,又是和风,帆才能够「悬」。那个「正」字,兼包「顺」与「和」的内容。这一句写小景已相当传神。但还不仅如此,如王夫之所指出,这句诗的妙处,还在于它「以小景传大景之神」《姜斋诗话》卷上。可以设想,如果在曲曲折折的小河里行船,老要转弯子,这样的小景是难得出现的。如果在三峡行船,即使风顺而风和,却依然波翻浪涌,这样的小景也是难得出现的。诗句妙在通过「风正一帆悬」这一小景,把平野开阔、大江直流、风平浪静等等的大景也表现出来了。
读到第三联,就知道作者是于岁暮腊残,连夜行舟的。潮平而无浪,风顺而不猛,近看可见江水碧绿,远望可见两岸空阔。这显然是一个晴明的、处处透露着春天气息的夜晚,孤舟扬帆,缓行江上,不觉已到残夜。这第三联,就是表现江上行舟,即将天亮时的情景。
这一联历来脍炙人口。「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当残夜还未消退之时,一轮红日已从海上升起;当旧年尚未逝去,江上已呈露春意。「日生残夜」、「春入旧年」,都表示时序的交替,而且是那样匆匆不可待,这怎不叫身在「客路」的诗人顿生思乡之情呢?这两句炼字炼句也极见功夫。作者从炼意着眼,把「日」与「春」作为新生的美好事物的象征,提到主语的位置而加以强调,并且用「生」字「入」字使之拟人化,赋予它们以人的意志和情思。妙在作者无意说理,却在描写景物、节令之中,蕴含着一种自然的理趣。海日生于残夜,将驱尽黑暗;江春,那江上景物所表现的「春意」,闯入旧年,将赶走严冬。不仅写景逼真,叙事确切,而且表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真理,给人以乐观、积极、向上的艺术鼓舞力量。此句与「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异曲同工之妙。
海日东升,春意萌动,诗人放舟于绿水之上,继续向青山之外的客路驶去。这时候,一群北归的大雁正掠过晴空。雁儿正要经过洛阳的啊!诗人想起了「雁足传书」的故事,还是托雁捎个信吧:雁儿啊,烦劳你们飞过洛阳的时候,替我问候一下家里人。这两句紧承三联而来,遥应首联,全篇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乡思愁绪。
这首五律虽然以第三联驰誉当时,传诵后世,但并不是只有两个佳句而已;从整体看,也是相当和谐优美的。
[]:《河岳英灵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
《唐诗直解》:皇甫子循曰:王湾《北固》之作,燕公揭以表署,才闻两语,已叹服于群众;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曾不终篇,遽增悲于时主,美岂在多哉!中联真奇秀而不朽。
《诗薮·内编》: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凡登览皆可用。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凡燕集皆可书。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北固之名奚与?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奉先之殳奚存?而皆妙绝干古,则诗之所尚可知。今题金山而必曰金玉之金,咏赤城而必云赤白之赤,皆逐末忘本之过也。
《唐诗训解》:三四工而易拟,五六太淡而难求。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充曰:此篇写景寓怀,风韵洒落,佳作也。生字、入字淡而化,非浅浅可到。
《唐诗镜》:潮平二语,俚气殊甚。海日生残夜,略有景色,江春入旧年,此溷语耳。
《唐风定》:高奇与日月常新,非摹仿可得。
《初白庵诗评》:大历以后无此等气格矣。
《唐贤三昧集笺注》:力量酣足。
《唐诗别裁》:江中日早,客冬立春,本寻常意,一经锤炼,便成奇绝。与少陵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一种笔墨。
《唐诗从绳》:五六以残夜反拖早字,以旧年反拖新字,名正言反挑法,亦奇秀不可言。何处达,首无处达也。洛阳正在邛雁边,乡书即从何处达?保见思乡之情,顺看即不然。此唐人句调,粗心人未易识也。
《唐诗笺注》:潮平一联写得宏阔,非复寻常笔墨。
《网师园唐诗笺》:潮平两岸失,失字炼。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先生曰:……盖是侵晓行舟,复值岁前春旦,字字工刻,作语故极婉琢,足以脍灸一时。评:五六残夜、旧年,字法作意不必言,著海、江二字更为增致。
苏氏别业祖咏[唐]

别业居幽处,到来生隐心。
南山当户牖,灃水映园林。
屋覆经冬雪,庭昏未夕阴。
寥寥人境外,闲坐听春禽。


[]:隐心:隐居之心。
屋覆:一作「竹覆」。
灃水:水名,发源於秦岭,经鄠县、西安入渭水。
未夕:还未到黄昏。
[]:《唐诗镜》:景趣幽绝。
《唐诗归》:谭云:才「生隐心」妙(「到来」句下)!鍾云:「未夕」,「未」字生得,有景(「庭昏」句下)。鍾云:静(末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蒋一葵曰:似有得者之谈。吴国伦曰:结联有洒乐无边景象。徐中行曰:结別有幽致。徐用吾曰:王维《河北城楼》诗「寂寥天地暮,心与广川平」,与此诗结皆萧洒出尘。
《唐诗选》:玉遮曰:「生隐心」句有清致。
《唐诗摘钞》:起联总冒格。一二平直,三四雄浑,五六精工,七八渊水。五律调法匀称无逾此篇。
《增订唐诗摘钞》:通篇以「生隐心」作骨,而所以生隐心,则在一「幽」字,故中二联极力写「幽」字。
《唐贤三昧集笺注》:宛然仙境,使人神思清旷。
《唐诗合选详解》:王一士曰:前以「幽」、「隐」二字伏根,以下俱描写幽隐。
《唐宋诗举要》:吴曰:中四语极力出奇。
春宿左省杜甫[唐]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左偏殿矮墙遮隐花丛,日已将暮,投宿的鸟儿,一群群鸣叫着飞过。
星临宫中,千门万户似乎在闪烁,靠近天庭,所得的月光应该更多。
夜不敢寝,听到宫门开启的钥锁,晚风飒飒,想起上朝马铃的音波。
明晨上朝,还有重要的大事要做,心里不安,多次地探问夜漏几何?
[]:宿:指值夜。左省:即左拾遗所属的门下省,和中书省同为掌机要的中央政府机构,因在殿庑之东,故称“左省”。
掖垣:门下省和中书省位于宫墙的两边,像人的两腋,故名。
临:居高临下。
九霄:在此指高耸入云的宫殿。
金钥:即金锁。指开宫门的锁钥声。
珂:马铃。
封事:臣下上书奏事,为防泄漏,用黑色袋子密封,因此得名。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起首两句描绘开始值夜时“左省”的景色。看起来好似信手拈来,即景而写,实则章法谨严,很有讲究。首先它写了眼前景:在傍晚越来越暗下来的光线中,“左省”里开放的花朵隐约可见,天空中投林栖息的鸟儿飞鸣而过,描写自然真切,历历如绘。其次它还衬了诗中题:写花、写鸟是点“春”;“花隐”的状态和“栖鸟”的鸣声是傍晚时的景致,是作者值宿开始时的所见所闻,和“宿”相关联;两句字字点题,一丝不漏,很能见出作者的匠心。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此联由暮至夜,写夜中之景。前句说在夜空群星的照耀下,宫殿中的千门万户也似乎在闪动;后句说宫殿高入云霄,靠近月亮,仿佛照到的月光也特别多。这两句是写得很精彩的警句,对仗工整妥帖,描绘生动传神,不仅把星月映照下宫殿巍峨清丽的夜景活画出来了,并且寓含着帝居高远的颂圣味道,虚实结合,形神兼备,语意含蓄双关。其中“动”字和“多”字用得极好,被前人称为“句眼”,此联因之境界全出。这两句既写景,又含情,在结构上是由写景到写情的过渡。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这联描写夜中值宿时的情况。两句是说他值夜时睡不着觉,仿佛听到了有人开宫门的锁钥声;风吹檐间铃铎,好像听到了百官骑马上朝的马铃响。这些都是想象之辞,深切地表现了诗人勤于国事,唯恐次晨耽误上朝的心情。在写法上不仅刻画心情很细致,而且构思新巧。此联本来是进一步贴诗题中的“宿”字,可是作者反用“不寝”两字,描写他宿省时睡不着觉时的心理活动,另辟蹊径,独出机杼,显得词意深蕴,笔法空灵。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最后两句交待“不寝”的原因,继续写诗人宿省时的心情:第二天早朝要上封事,心绪不宁,所以好几次讯问宵夜到了什么时辰。“数问”二字,则更加重了诗人寝卧不安的程度。全诗至此戛然而止,便有一种悠悠不尽的韵味。结尾二句由题后绕出,从宿省申发到次日早朝上封事,语句矫健有力,词意含蓄隽永,忠爱之情充溢于字里行间。
这首诗多少带有某些应制诗的色彩,写得平正妥贴,在杜甫五律中很有特色。全诗八句,前四句写宿省之景,后四句写宿省之情。自暮至夜,自夜至将晓,自将晓至明朝,叙述详明而富于变化,描写真切而生动传神,体现了杜甫律诗结构既严谨又灵动,诗意既明达又蕴藉的特点。
[]:《韵语阳秋》:“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盖忧君谏政之心切,则通夕为之不寐。想其犯颜逆耳,必不为身谋也。
《唐诗广选》:赵子常曰:凡为五言,工在一字。谓之句眼。如此诗三、四“动”字、“多”字……之类是也。山谷云:“拾遗句中有眼”,推此可见。刘会孟曰:“星临”句与“风连西极动”相近,“星临”较奇。
《诗薮》:“九衢寒雾敛,万井曙钟多”,右丞壮语也,杜“里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精彩过之。
《杜诗说》:五、六是腹中有事、忧上猜疑,写得逼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正大冠冕,近臣规度。赵云龙曰:情思宛然,故自可想。
《唐诗评选》:前四句皆不寝之景,一字不妄。杜陵早岁诗,固有典型。
《唐诗摘钞》:“宫云去殿低”、“月傍九霄多”,皆形容宫殿之高耳。五恐宫门已开,六恐朝上已集,及数问夜漏如何,极尽胸中有事,竞夜无眠光景。又云:五、六本一意,看他句法不合掌。不寝即不寐,用寐字便不老。
《杜诗解》:此诗之妙,妙于将题劈头写尽,却出已意,得大宽转。
《唐诗归折衷》:唐云:“花”见“春”,“暮”见“宿”,五字写尽题目(“花隐”句下)。钟云:“动”字之景,在“万户”上看出。敬夫云:“动”字有神气(“星临”句下)。敬夫云:山野之言易工,仁宦之诗每俗。如“避人焚谏草”、“明朝有封事”,仕宦事也。沉冠冕之中,风神掩映矣。二诗神韵悉敌,以法律论之,稍逊“尽刻传呼”之作。
《瀛奎律髓汇评》:陆贻典:尽忠补过之意,溢于言表。查慎行:灵武即位以后,缺事多矣。岑嘉州云:“圣朝无缺事。”不如老杜“明朝有封事”为纪实也。何义门:“金钥”自内出,“玉珂”从外入。纪昀:平正妥帖,但无深味。三、四赋现景,诗话穿凿无理。结二句是五、六注解。无名氏(甲):因星月而抚民之爱,事主之忠,具见于此,所谓“文章有神”也。无名氏(乙):神采贯古,五、六展拓虚空。
《杜诗详注》:赵汸曰:唐人五言,工在一字,谓之“句眼”。如此诗,三、四“动”字,“多”字,乃“眼”之在句底者。山谷云:“拾遗句中有眼”,篇篇有之。
《原诗》:又《宿左省》作“月傍九霄多”句。从来言月者,只有言圆缺,言明暗,言升沉,言高下,未有言多少者。若俗儒不曰“月傍九霄明”,则曰:“月傍九霄高”,以为景象真而使字切矣。……试想当时之情景,非言明、言高、言升可得;而惟此“多”字可以尽括此夜宫殿当前之景象。
《载酒园诗话又编》:老杜五言委,善写幽细之景,余万喜其正大者,如“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真堪羽翼《风》《雅》。
《读杜心解》:按三、四,只是写景,而帝居高迥,全已画出。后四,本贴“宿”字,反用“不寝”二字,翻出远神,都无滞相。
《唐诗近体》:“动”字警,“多”字有义味,他人不敢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起有秀致,三、四雄亮名句,然一险一爽。在五、六自趋问结耳。
《岘佣说诗》:“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是华贵语。
题玄武禅师屋壁杜甫[唐]

何年顾虎头,满壁画瀛州。
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
锡飞常近鹤,杯度不惊鸥。
似得庐山路,真随惠远游。


[]:玄武禅师屋:故址在今四川省三台县。
顾虎头:晋画家顾恺之。
满壁:一作「满座」。
瀛州:一作「沧州」。
江海:一作「江水」。
锡飞常近鹤:这是一个典故。梁时,僧侣宝志与白鹤道人都想隐居山中,二人皆有灵通,故梁武帝令他们各用物记下他们要的地方。道人放出鹤,志公则挥锡杖并飞入雲中。当鹤飞至山时,锡杖已先立于山上。梁武帝以其各自停立之地让他们筑屋居住。
杯渡不惊鸥:这是画面上画的另一个典故。昔有髙僧乘木杯渡海而来,于是称他为杯渡禅师。
惠远:东晋时髙僧,住庐山。
终南山王维[唐]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髙耸的终南山似乎接近长安,山峦延绵不绝遥遥伸向海滨。
回望山下白云滚滚连成一片,钻进青蔼眼前雾团沓然不见。
巍峨终南山能分隔星宿州国,山川里的阴晴也就各不相同。
我想投宿人家在这度过一夜,隔着河川向打柴的樵夫询问。
[]:终南山,在长安南五十里,秦岭主峰之一。古人又称秦岭山脉为终南山。秦岭绵延八百馀里,是渭水和汉水的分水岭。
太乙:终南山别名。又名太一,秦岭之一峰。唐人每称终南山一名太一,《元和郡县志》:"终南山在县(京兆万年县)南五十里。按经传所说,终南山一名太一,亦名中南"。天都:传说天帝居所。这里指帝都长安。
海隅(yú):海边。终南山并不到海,此为夸张之词。
青霭(ǎi):山中的岚气。霭:云气。
分野:以天上星宿配地上州国称分野。古人以天上的二十八个星宿的位置来区分中国境内的地域,被称为分野。地上的每一个区域都对应星空的某一处分野。
壑(hè):山谷。「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这两句诗是说终南山连绵延伸,占地极广,中峰两侧的分野都变了,众山谷的天气也阴晴变化,各自不同。
人处:有人烟处。
[]:艺术创作,贵在以个别显示一般,以不全求全,刘勰所谓「以少总多」,古代画论家所谓「意馀于象」,都是这个意思。作为诗人兼画家的王摩诘,很懂得此中奥秘,因而能用衹有四十个字的一首五言律诗,为偌大一座终南山传神写照。
首联「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先用夸张手法勾画了终南山的总轮廓。这个总轮廓,衹能得之于遥眺,而不能得之于逼视。所以,这一联显然是写远景。
「太乙」是终南山的别称。终南虽髙,去天甚遥,说它「近天都」,当然是艺术夸张。但这是写远景,从平地遥望终南,其顶峰的确与天连接,因而说它「近天都」,正是以夸张写真实。「连山接海隅」也是这样。终南山西起甘肃天水,东止河南陕县,远远未到海隅。说它「接海隅」,固然不合事实,说它「与他山连接不断,直到海隅」,又何尝符合事实?然而这是写远景,从长安遥望终南,西边望不到头,东边望不到尾。用「连山接海隅」写终南远景,虽夸张而愈见真实。
次联写近景,「白云回望合」一句,「回望」既与下句「入看」对偶,则其意为「回头望」,王摩诘写的是入终南山而「回望」,望的是刚走过的路。诗人身在终南山中,朝前看,白云弥漫,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其他景物,彷彿再走几步,就可以浮游于白云的海洋;然而继续前进,白云却继续分向两边,可望而不可即;回头看,分向两边的白云又合拢来,汇成茫茫云海。这种奇妙的境界,凡有游山经验的人都并不陌生,而王摩诘却能够衹用五个字就表现得如此真切。
「青霭入看无」一句,与上句「白云回望合」是「互文」,它们交错为用,相互补充。诗人走出茫茫云海,前面又是蒙蒙青霭,彷彿继续前进,就可以摸着那青霭了;然而走了进去,却不但摸不着,而且看不见;回过头去,那青霭又合拢来,蒙蒙漫漫,可望而不可即。
这一联诗,写烟云变灭,移步换形,极富含蕴。即如终南山中千岩万壑,苍松古柏,怪石清泉,奇花异草,值得观赏的景物还多,一切都笼罩于茫茫「白云」、蒙蒙「青霭」之中,看不见,看不真切。唯其如此,纔更令人神往,更急于进一步「入看」。另一方面,已经看见的美景仍然使人留恋,不能不「回望」,「回望」而「白云」、「青霭」俱「合」,则刚纔呈现于眉睫之前的景物或笼以青纱,或裹以冰绡,由清晰而朦胧,由朦胧而隐没,更令人回味无穷。这一切,诗人都没有明说,但他却在已经勾画出来的「象」里为我们留下了驰聘想象的广阔天地。
第三联髙度概括,尺幅万里。首联写出了终南山的髙和从西到东的远,这是从山北遥望所见的景象。至于终南从北到南的阔,则是用「分野中峰变」一句来表现。游山而有「分野中峰变」的认识,则诗人立足「中峰」,纵目四望之状已依稀可见。终南山东西之绵远如彼,南北之辽阔如此,衹有立足于「近天都」的「中峰」,纔能收全景于眼底;而「阴晴众壑殊」,就是尽收眼底的全景。所谓「阴晴众壑殊」,当然不是指「东边日出西边雨」,而是以阳光的或浓或淡、或有或无来表现千岩万壑千形万态。
对于尾联,历来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评价。有些人认为它与前三联不统一、不相称,从而持否定态度。王夫之辩解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则山之辽廓荒远可知,与上六句初无异致,且得宾主分明,非独头意识悬相描摹也。」(《薑斋诗话·卷二》)沈归愚也说:「或谓末二句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唐诗别裁·卷九》)
这些意见都不错,然而「玩其语意」,似乎还可以领会到更多的东西。第一,欲投人处宿」这个句子分明有个省略了的主语「我」,因而有此一句,便见得「我」在游山,句句有「我」,处处有「我」,以「我」观物,因景抒情。第二,「欲投人处宿」而要「隔水问樵夫」,则「我」还要留宿山中,明日再游,而山景之赏心悦目,诗人之避喧好静,也不难于言外得之。第三,诗人既到「中峰」,则「隔水问樵夫」的「水」实际上是深沟大涧;那么,他怎么会发现那个「樵夫」呢?「樵夫」必砍樵,就必然有树林,有音响。诗人寻声辨向,从「隔水」的树林里欣然发现樵夫的情景,不难想见。既有「樵夫」,则知不太遥远的地方必然有「人处」,因而问何处可以投宿,「樵夫」口答手指、诗人侧首遥望的情景,也不难想见。
诗旨在咏叹终南山的宏伟壮大。首联写远景,以艺术的夸张,极言山之髙远。颔联写近景,身在山中之所见,铺叙云气变幻,移步变形,极富含蕴。颈联进一步写山之南北辽阔和千岩万壑的千形万态。末联写为了入山穷胜,想投宿山中人家。「隔水」二字点出了作者「远望」的位置。全诗写景、写人、写物,动如脱兔,静若淑女,有声有色,意境清新、宛若一幅山水画。
总起来看,这首诗的主要特点和优点是善于「以不全求全」,从而收到了「以少总多」、「意馀于象」的艺术效果。
[]:《王孟诗评》:语不必深辟,清夺众妙。
《唐诗直解》:王摩诘「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孟浩然「再来迷处所,花下问渔舟」。并可作画。末语流丽。
《唐诗镜》:「阴晴众壑殊」一语苍然入雅。
《唐诗选》:玉遮曰:「入看无」三字妙入神。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蒋一梅曰:三四真画出妙境。周敬曰:五六直在鲛宫蜃市之间。周启琦曰:摩诘终南二诗,机熟脉清,手眼俱妙。
《唐风定》:右丞不独幽闲,乃饶奇丽,但一出其口,自然清冷,非世中味耳。
《唐诗评选》:工苦,安排备尽矣。人力参天,与天为一矣。「连山到海隅」非徒为穷大语,读《禹贡》自知之。结语亦以形其阔大,妙在脱卸,勿但作诗中画观也,此正是画中有诗。
《唐律消夏录》:通首俱写终南山之大。全是白云、青霭,一中峰而分野已变,历众壑而阴晴复殊,游将竟日尚无宿处,其大何如?
《增订唐诗摘钞》:结见山远人稀。
《唐诗观澜集》:屈注天潢,倒连沧海。而俯视一气,尽化烟云。一结杳渺寥泬,更有凭虚御风之气。
《而庵说唐诗》:是诗如在开辟之初,笔有鸿蒙之气,奇观大观也。
《唐贤三昧集笺注》:神境。四十字中无一字可易,昔人所谓四十位贤人。
《唐诗别裁》:「近天都」言其髙,「到海隅」言其远,「分野」二句言其大,四十字中无所不包,手笔不在杜陵下。或谓末二句似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
《茧斋诗谈》:于此看「积健为雄」之妙。「白云」两句,看山得三昧,尽此十字中。
《唐诗从绳》:此尾联补题格。中四句分承说,此立柱应法。回望处白云已合,入看时青霭却无,错综成句,此法与倒装异者,以神韵不动也。
《网师园唐诗笺》:得此形容,乃不同寻常登眺(「青霭」句下)。
《唐宋诗举要》:吴曰:壮阔之中而写景复极细腻(「青霭」句下)。吴曰:接笔雄俊(「分野」句下)。
登总持阁岑参[唐]

高阁逼诸天,登临近日边。
晴开万井树,愁看五陵烟。
槛外低秦岭,窗中小渭川。
早知清净理,常愿奉金仙。

[]:总持阁高峻直逼云天,登上楼阁好像靠近日边。晴天俯视,万井之树尽收眼底,五陵烟雾迷茫动人愁思。凭靠栏杆,看那秦岭低矮;站在窗边,看那渭水细小。早知佛教教清净之理,希望经常侍奉佛像。
[]:总持阁:在长安城永阳坊、和平坊西半部大总持寺。
诸天:天空。
万井:古代一里为一井,万井形容面积宽广。诗中来形容树之多。
渭川:渭水。
金仙:用金色涂抹的佛像。
[]:写这座高阁的高,诗人用了眺望的视角来写,主要用到了夸张的修辞方法,还加入比喻,对比这样常见的修辞来增加效果。“逼诸天”、“近日边”,这是夸张和比喻,“晴开万井树,愁看五陵烟”,也是夸张,但是在意义上有一种递进,使高阁的形象更具体。“低秦岭”、“小渭川”有夸张地成分但也有对比,拿这样的秦岭渭河来突出总持阁之高。其实在最后的结尾诗人的态度里也有夸张的意思,他当然不会真的为了一座高阁而出家,这里只不过是为了进一步说明这座佛寺古阁的环境清雅视野开阔罢了。全诗其实很有李白式的浪漫,李白的诗句里就常用到夸张的修辞。也就是因为岑参在诗里这样淋漓尽致得专写总持阁之高,所以使作品在整体上有了一种很突出的气势,这样的处理方法在他的诗作里是常见的,这就是前人所说的岑参诗“语奇体峻,意亦造奇”的特色。
寄左省杜拾遗岑参[唐]

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上朝时齐步同登红色台阶,分署办公又和你相隔紫微。
早晨跟着天子的仪仗入朝,晚上身染御炉的香气回归。
满头增白发悲叹春花凋落,遥望青云万里羡慕鸟高飞。
圣明的朝堂大概没有错事,规谏皇帝的奏章日渐稀疏。
[]:左省:门下省,居左署,故称「左省」。
杜拾遗:即杜甫,曾任左拾遗。
「联步趋丹陛」句:意为两人一起同趋,然后各归东西。联步:同行。丹陛:皇宫的红色台阶,借指朝廷。
曹:官署。
限:阻隔,引申为分隔。
紫微:古人以紫微星垣比喻皇帝居处,此指朝会时皇帝所居的宣政殿。中书省在殿西,门下省在殿东。
天仗:即仙仗,皇家的仪仗。
惹:沾染。
御香:朝会时殿中设炉燃香。
鸟飞:隐喻那些飞黄腾达者。
阙事:指缺点、过错。
自:当然。
谏书:劝谏的奏章。
[]:此诗悲叹诗人自己仕途的坎坷遭遇。诗中运用反语,表达了一代文人身处卑位而又惆怅国运的复杂心态。
前四句是叙述与杜甫同朝为官的生活境况。诗人连续铺写「天仗」「丹陛」「御香」「紫微」,表面看,好像是在炫耀朝官的荣华显贵;但揭开「荣华显贵」的帷幕,却使读者看到另外的一面:朝官生活多么空虚、无聊、死板、老套。每天他们总是煞有介事、诚惶诚恐地「趋」(小跑)入朝廷,分列殿庑东西。但君臣们既没有办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也没有定下什么兴利除弊、定国安邦之策。诗人特意告诉读者,清早,他们随威严的仪仗入朝,而到晚上,唯一的收获就是沾染一点「御香」之气而「归」罢了。「晓」、「暮」两字说明这种庸俗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这对于立志为国建功的诗人来说,不能不感到由衷的厌恶。
五、六两句,诗人直抒胸臆,向老朋友吐露内心的悲愤。「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这两句中,「悲」字是中心,一个字概括了诗人对朝官生活的态度和感受。诗人为大好年华浪费于「朝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的无聊生活而悲,也为那种「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的木偶般的境遇而不胜愁闷。因此,低头见庭院落花而倍感神伤,抬头睹高空飞鸟而顿生羡慕。如果联系当时安史乱后国家疮痍满目、百废待兴的时事背景,对照上面四句所描写的死气沉沉、无所作为的朝廷现状,读者就会更加清楚地感到「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两句,语愤情悲,抒发了诗人对时事和身世的无限感慨。
诗的结尾两句,是全诗的高潮。有人说这两句是吹捧朝廷,倘若真是这样,诗人就不必「悲花落」、「羡鸟飞」,甚至愁生白发。这「圣朝无阙事」,是诗人愤慨至极,故作反语;与下句合看,既是讽刺,也是揭露。只有那昏庸的统治者,才会自诩圣明,自以为「无阙事」,拒绝纳谏。正因为如此,身任「补阙」的诗人见「阙」不能「补」,「自觉谏书稀」,一个「稀」字,反映出诗人对文过饰非、讳疾忌医的唐王朝失望的心情。这和当时同为谏官的杜甫感慨「衮职曾无一字补」(《题省中壁》)、「何用虚名绊此身」(《曲江二首》),是语异而心同的。所以杜甫读了岑参诗后,心领神会,奉答曰:「故人得佳句,独赠白头翁。」(《奉答岑参补阙见赠》)他是看出岑诗中的「潜台词」的。
这首诗,采用的是曲折隐晦的笔法,寓贬于褒,绵里藏针,表面颂扬,骨子里感慨身世遭际和倾诉对朝政的不满。用婉曲的反语来抒发内心忧愤,使人有寻思不尽之妙。
[]:《巩溪诗话》:岑参《寄杜拾遗》云:「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退之《赠崔补阙》云:「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皆谬承荀卿「有所从,无谏诤」之语,遂使阿谀轩佞用以藉口。以是知凡造意立言,不可不预为天下后世虑。
《唐诗广选》:「白发」二语,托兴堪咏。
《唐诗直解》:写得雍容,有体有度,与子美《左掖》诗相敌。
《唐诗归》:谭云:伊、吕之言(「自觉」句下)。钟云:勿忽作颂圣谀语(「自觉」句下)。
《唐诗训解》:首二句言同朝不同曹者。结有体。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多少规讽,寓于浑厚之中。
《唐诗观澜集》:气格苍浑,词旨温远,探得古人赠言之义,直堪与少陵旗鼓相当。
《唐诗别裁》:下半自伤迟暮无可建白也。感叹语以回护出之,方是诗人之旨。
《一瓢诗话》:岑嘉州「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正谓阙事甚多,不能诊缕上陈,托此微词。后人不察其心,至有以奸谀目之,亦属恨事。
《网师园唐诗笺》:婉而多风。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摩诘五律能备诸言,嘉州各篇惟工美隽,顾其赋分自天,姿韵绝俗,与王并配,岂有闲言。非有他警,而句字矜琢,体韵安雅,读之令人矜浮之气俱尽,岂非移情盛音也!汪献公曰:结笔犹是温然。
《瀛奎律髓汇评》:陆贻典:落句有含蓄。何义门:第七反言之,末句自省之词。「自觉」者,问心常有自负也,故是少陵同调语。「花落」则君子渐消,「鸟飞」则智士先去,是皆谏臣所不容坐视者也。句句有两层。纪昀:子美以建言获谴,平时必多露圭角,此诗有规之之意,而但言自甘衰朽,浮沉时世,则诗人温厚之旨也。五六寓意深微,末二句语尤婉至。圣朝既以为无阙,则谏书不得不稀矣。非颂语,乃愤语也。或乃缕陈天束阙窜驳此句,殆不足与言诗。无名氏:腹联炼沉思于五字,情景俱到。
《唐宋诗举要》:吴曰:能茹咽怀抱于笔墨之外,所以为绝调。
登兖州城楼杜甫[唐]

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
浮云连海岳,平野入青徐。
孤嶂秦碑在,荒城鲁殿馀。
从来多古意,临眺独踌躇。


[]:海岳:一作「海岱」。
[]:《瀛奎律髓》:此诗中两联似皆言景,然后联感慨,言秦、鲁俱亡,以「古意」二字结之,即东坡用《兰亭》意也。
《唐诗品汇》:刘云:俯仰感慨语,何地无之(「浮云」二句下)。
《唐诗广选》:赵子常曰:曰「从来」则平昔抱怀可见,曰「独」则同登楼者未必知之。
《批点唐诗正声》:三、四气象宏阔,俯仰千里;五、六凄婉,上下千年,良为慨叹。秦王好大喜功,鲁恭好宫室,言之以讽,可谓哀而不伤矣。公诗实出其祖审言《登襄阳城》,气魄相似。
《杜工部诗说》:前半,登楼之景;后半,怀古之情。共驱使名胜古迹,能作第一种语。此与《岳阳楼》诗,并足凌轹干古。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赵汸曰:「孤嶂」、「荒城」一联感慨深矣。时方承平,故虽哀而不伤。
《唐诗摘钞》:凡起调高则收处宜平落以遗其声;起调平则收处宜振起以激其响。七句「从来」二字是振起之法也。碑已不在,殿已无馀,此临眺时所以怀古情深也。本不在,言「在」;本无馀,而说有「馀」,此诗家之妙旨;言「在」,而实不在;言「馀」,而实无馀。此读者之善会。
《杜诗详注》:赵汸云:三、四宏阔,俯仰千里;五、六微婉,上下千年。张鋋注:凡诗体欲其宏,而思欲其密。广大精微,此诗兼之矣。
《瀛奎律髓汇评》:冯班:不让乃祖。陆贻典:此与审言《登襄城》一律。查慎行:此杜陵少作也,深稳已若此。五、六每句首尾下字极工密,所谓「诗律细」也。纪昀:此工部少年之作,句句谨严。中年以后,神明变化,不可方物矣。以「纵目」领起中四句,即从「秦碑」、「鲁殿」脱卸出「古意」作结,运法细而无迹。又云:晚唐诗多以中四句言景,而首尾言情。虚谷欲力破此习,故屡提倡此说。冯氏讥之,未尝不是。但未悉其矫枉之苦心,而徒与庄论耳。无名氏(乙):盛唐精壮,妙含馀韵则初唐矣。
《絸斋诗谈》:此等诗在集中不多得。其胸中尚无隐忧,身处俱是乐境,故天趣足而象气佳,此后则不能如此已。三、四用力字在腰,五、六用力字在尾,此便是句法变换处,不然便是骈砌手。
《唐宋诗醇》:安雅妥贴,杜律中最近人者,故后人多摹此派。
《杜诗话》:《登兖州城楼诗》,公十五岁时作,时公父闲为兖州司马,故有「东郡趋庭」句,《壮游》诗所谓「往岁十四五,出游瀚墨场,」要是公当家运世风正盛之际云尔。诗之雄杰,与《登岳阳楼》并堪千古。然是时郭子仪将兵五万屯奉天备吐蕃,白元光、李抱玉各出兵击贼,故「戎马关山北」一语,不胜只身飘泊之感,盖《兖》无事而吊古,《岳》即景以伤今,情绪殊判然也。
《读杜心解》:三、四,横说,紧承「纵目」;五、六,竖说,转出「古意」。末句仍缴还「登」字,与「纵目」应。局势开拓。结构谨严。
《杜诗镜铨》:此集中第一首律诗,气象宏阔,感慨遥深,公少作已不同如此。三、四承上「纵目」字写景;五、六起下「古意」字感怀,章法方不呆板。
《此木轩唐五言律诗读本》:此诗每句第一字皆乎,可知昔贤亦不堪检点到此等处。
《唐诗近体》:安雅妥帖,杜律中最近人者。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此公少作,固已蹴踏初唐请公。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唐]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雄伟长安城由三秦之地拱卫,透过那风云烟雾遥望着五津。
和你离别心中怀着无限情意,因为我们同是在宦海中浮沉。
只要在世上还有你这个知己,纵使远在天涯也如近在比邻。
绝不要在岔路口上分手之时,像小儿女那样悲伤泪湿佩巾。
[]:少府:官名。之:到、往。蜀州:今四川崇州。
城阙(què )辅三秦:城阙,即城楼,指唐代京师长安城。辅,护卫。三秦,指长安城附近的关中之地,即今陕西省潼关以西一带。秦朝末年,项羽破秦,把关中分为三区,分别封给三个秦国的降将,所以称三秦。这句是倒装句,意思是京师长安三秦作保护。五津:指岷江的五个渡口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这里泛指蜀川。辅三秦:一作「俯西秦」。
风烟望五津:「风烟」两字名词用作状语,表示行为的处所。全句意为江边因远望而显得迷茫如啼眼,是说在风烟迷茫之中,遥望蜀州。
君:对人的尊称,相当于「您」。
同:一作「俱」。
宦(huàn)游:出外做官。
海内:四海之内,即全国各地。古代人认为我国疆土四周环海,所以称天下为四海之内。
天涯:天边,这里比喻极远的地方。
比邻:并邻,近邻。
无为:无须、不必。
岐(qí)路:岔路。古人送行常在大路分岔处告别。
沾巾:泪水沾湿衣服和腰带。意思是挥泪告别。
[]:此诗是送别诗的名作,诗意慰勉勿在离别之时悲哀。起句严整对仗,三、四句以散调相承,以实转虚,文情跌宕。第三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奇峰突起,高度地概括了「友情深厚,江山难阻」的情景,尾联点出「送」的主题。全诗开合顿挫,气脉流通,意境旷达。送别诗中的悲凉凄怆之气,音调明快爽朗,语言清新高远,内容独树碑石。此诗一洗往昔送别诗中悲苦缠绵之态,体现出诗人高远的志向、豁达的情趣和旷达的胸怀。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阙」,是皇宫前面的望楼。「城阙」,指唐的帝都长安城。「三秦」,指长安附近关中一带地方。秦末项羽曾把这一带地方分为三国,所以后世称它三秦之地。「辅」,辅佐,可以理解为护卫。「辅三秦」,意思是「以三秦为辅」。关中一带的茫茫大野护卫着长安城,这一句说的是送别的地点。「风烟望五津」。「五津」指四川省从灌县以下到犍为一段的岷江五个渡口。远远望去,但见四川一带风尘烟霭苍茫无际。这一句说的是杜少府要去的处所。因为朋友要从长安远赴四川,这两个地方在诗人的感情上自然发生了联系。诗的开头不说离别,只描画出这两个地方的形势和风貌。送别的情意自在其中了。诗人身在长安,连三秦之地也难以一眼望尽,远在千里之外的五津是根本无法看到。超越常人的视力所及,用想象的眼睛看世界,「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从河源直看到东海。「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从三峡直看到长安。该诗运用夸张手法,开头就展开壮阔的境界,一般送别诗只着眼于燕羽、杨枝,泪痕,酒盏不相同。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彼此离别的意味如何?为求官飘流在外的人,离乡背井,已有一重别绪,彼此在客居中话别,又多了一重别绪;其中真有无限凄恻。开头两句调子高昂,属对精严,韵味深沉,对偶不求工整,疏散。固然由于当时律诗还没有一套严格的规定,却有其独到的妙处。此诗形成了起伏、跌宕,使人感到矫夭变化,不可端睨。
第五六两句,境界又从狭小转为宏大,情调从凄恻转为豪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远离分不开知己,只要同在四海之内,就是天涯海角也如同近在邻居一样,一秦一蜀又算得什么呢。表现友谊不受时间的限制和空间的阻隔,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所抒发的情感是乐观豁达的。这两句因此成为远隔千山万水的朋友之间表达深厚情谊的不朽名句。
结尾两句:「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两行诗贯通起来是一句话,意思是:「在这即将分手的岔路口,不要同那小儿女一般挥泪告别啊!是对朋友的叮咛,也是自己情怀的吐露。」紧接前两句,于极高峻处忽然又落入舒缓,然后终止。拿乐曲做比方;乐曲的结尾,于最激越处戛然而止,有的却要拖一个尾声。
[]:《批点唐音》:读《送卢主簿》并《白下驿》及此诗,乃知初唐所以盛,晚唐所以衰。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苍然率然,多少感慨,说无为愁,我始欲愁。
《唐诗广选》:顾华玉曰:多少叹息,不见愁语。胡元瑞曰:唐初五言律唯王勃《送薛华》及此诗,终篇不着景物而气骨苍然,实首启盛、中妙境。
《唐诗镜》:此是高调,读之不觉其高,以气厚故。
《唐诗归》:此等作,取其气完而不碎,真律成之始也。其工拙自不必论,然诗文有创有修,不可靠定此一派,不复求变也。
《唐诗矩》:前后两截格。前二句实,后六句悉虚,恐笔力不到则易疏弱,此体固不足多尚。
《唐诗意》:慰安其情,开广其急,可作正小雅。
《唐诗三百首》:陈婉俊补注云:赠别不作悲酸语,魄力自异。
《古唐诗合解》:此等诗气格浑成,不以景物取妍,具初唐之风骨。
《唐诗近体》:前四句言宦游中作别,后四句翻出达见,语意迥不犹人,洒脱超诣,初唐风格。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壮阔精整(首二句下)。又曰:凭空挺起,是大家笔力(「海内」二句下)。姚曰:用陈思《赠白马王彪》诗意,实自浑转。
《诗境浅说》:一气贯注,如娓娓清谈,极行云流水之妙。大凡作律诗,忌支节横断,唐人律诗,无不气脉流通。此诗尤显。作七律亦然。
陈德公《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通首质序,未免起率易之嫌。顾尔时开拓此境,声情婉上,正是绝尘处。陈伯玉之近调,高达夫之先驱也。五六直作腐语,气旺笔婉,不同学究。结强言耳,黯然之意,弥复神伤。
送崔融杜审言[唐]

君王行出将,书记远从征。
祖帐连河阙,军麾动洛城。
旌旃朝朔气,笳吹夜边声。
坐觉烟尘扫,秋风古北平。


[]:行出将:命令将军出征。
书记:崔安成官节度使掌书记。
祖帐:饯行。
军麾:军旗。
旌旃:一作「旌旗」。
朔气:北方寒气。
坐觉:顿觉。
北平:郡名,今河北省东部一带。此泛指北方边地。
[]:《唐诗广选》:结句老。
《唐诗直解》:雄伟词妙。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整而有致。」
《唐诗矩》:尾联寓意格。八句浑而峭。
《唐诗成法》:题中无书记,次句卽补岀,通篇皆注意做书记。虽不及射洪(陈拾遗《送著作佐郎崔融等从梁王东征》诗)之超迈绝伦,却是正法。学必简,所谓「刻鹄不成尙类鹜」者也;学射洪,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祖帐」、「军麾」,热闹中有一书记在焉。至于朝看「朔气」,夜听「边声」,不知不觉而「烟尘扫」矣,非书记而何?必简题中无书记,而诗中全说书记;射洪题中有著作,而诗中全不说著作。古人题详者,诗略之;题略者,诗详之,此定法也。
扈从登封途中作宋之问[唐]

帐殿郁崔嵬,仙游实壮哉。
晓云连幕卷,夜火杂星回。
谷暗千旗出,山鸣万乘来。
扈从良可赋,终乏掞天才。

题大禹寺义公禅房孟浩然[唐]

义公习禅寂,结构依空林。
户外一峰秀,阶前众壑深。
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韵译】
义公在大禹寺中参禅修静,禅房就依傍在空寂的山林。
窗外见一座孤峰峭拔耸立,台阶前道道山谷纵横幽深。
雨刚停夕阳便散发出光彩,庭院里满处都是青翠绿阴。
看莲花出污泥却依然洁净,才知义公一尘不染的心境。
【散译】
义公在寂静的地方参禅,因而把屋宇建在深山老林中。禅房外,孤峰耸立;台阶前,沟水清浅。久雨初停,夕阳返照,绿树的阴影散落在幽暗的庭院中。看到池中的莲花如此清纯洁净,我才明白义公的心境就像莲花一样出污泥而不染。
[]:大禹寺:寺名,在今浙江绍兴会稽山上。
义公:指名字中有一「义」字的僧人。
禅房:僧人居住的房屋。
禅寂:卽梵文禅那的音义合译,亦简称「禅」。为佛教基本修證之法,即寂静思虑之意。寂,一作「处」。
结构:一作「结宇」。建舍
空林:空寂的山林。
众:一作「羣」。
壑(hè):沟壑。
连:一作「照」。
雨足:雨脚,指像线一样一串串密密连接的雨点。
空翠:明净的翠绿色。
莲花:为佛家语,佛教以莲花为最洁,其梵语音译为「优钵罗」。亦指《莲花经》。
应:一作「方」。
不染心:心地不为尘念所染。
[]:这是一首题赞诗,也是一首山水诗。
首联「义公习禅寂,结构依空林」,「禅寂」用佛家语,佛教徒坐禅入定,思惟寂静,所谓「一心禅寂,摄诸乱恶」(《维摩诘经》)。义公为了「习禅寂」,在空寂的山里修筑禅房,描写禅房的幽寂。起句看似平淡,但诗人以「习禅」和「空林」相对应,便构成了一种「深林人不知」的空寂境界,描绘出了义公坐禅的环境背景,为全诗写景勾画了一个总背景,也为中间两联描写禅房前景作了有力的铺垫。
颔联「户外一峰秀,阶前群壑深」着意表现禅房位置的高深。门外孤峰高耸,阶前深壑纵横。人到此地,瞻仰高峰,注目深壑,自有一种断绝尘想的意绪,神往物外的志趣。这里「一峰秀」是远景,「群壑深」是近景。从位置上来说,义公禅房俯视群壑,遥对远峰,足见其高;而阶前群壑起伏,连绵纵横,又见禅房之深。这二句诗,景物交叠,气象森闳,雄奇壮观,层次感十分强烈。前两联描绘高僧禅房位置、禅房庭前的自然环境,通过环境的清雅脱俗、悠远深邃衬托出义公清高的志趣。
颈联「夕阳照雨足,空翠落庭阴」描写雨后空山清幽之景。当雨过天睛之际,夕阳徐下时分,天宇方沐,山峦清静,晚霞夕岚,相映绚烂。翠绿的山影静静地投印在庭院中,阴幽空灵,清爽怡人。这二句从动的方面描写禅院清净爽洁,与前两句从静的方面描写禅院的幽寂高深相结合。虽以写景为主,但景中有人。这时,空翠的水气飘落,禅房庭上,和润阴凉,人立其间,更见出风姿情采。这一联,诗人抓住一了雨后高僧隐居环境的特点,进一步由景色环境的描写烘托义公脱离凡间、超于尘世的胸襟和情怀。无一字赞美高僧却字字饱含尊敬和赞美之情,明是写景实是赞人;明是赞景实是赞人。
尾联「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巧用佛教的比喻赞美禅师虚空高爽的禅心。义公选取了这样美妙的山水环境来修筑禅房,可见他有佛眼般清静的境界,方知他怀有莲花一样纤尘不染的襟怀。「莲花」因其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历来被佛教视作圣花,而「不染心」,活用禅宗六祖慧能的偈语:「心是菩提树,身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这末尾二句,巧妙地点破了写景的用意。
孟浩然生性自然不羁,为人耿介,志在隐逸。这首诗通过描写高僧修行的环境来赞美高僧清净纯洁的心胸。也寄托着自己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之情。全诗以突出「清净」为主,由景清写到心净,层层递进,相互照应,笔致疏淡,意境清远,淡人心魄。此诗用语明朗轻快,词采清雅秀丽,可以看做能够充分表现孟浩然诗歌艺术特点的代表作品之一。
[]:明·李沧溟《唐诗训解》:秀语可餐。
清·王船山《唐诗评选》:五、六为襄阳绝唱,必如此乃耐吟咏。一结入套,依然山人本色。
清·玉遮《唐诗选》:尽禅门清净况味。
清·王阮亭《唐贤三昧集》吴煊、胡昉辑注:二联俱妙。(「广外」四句)
清·张絸斋《茧斋诗谈》:「夕阳连雨足,空翠落庭阴」:惟其「连雨」是以「空翠」欲落,形对待而意侧注。
清·宋少光《网师园唐诗笺》:中四写景清真。
清·张文荪《唐贤清雅集》:森秀是襄阳本色。魂魄语(「空翠」句)。
清·刘文蔚《唐诗合选详解》:前赞义公禅房,后赞义公禅心,总从空际设色。
醉后赠张九旭高适[唐]

世上谩相识,此翁殊不然。
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
白发老闲事,青云在目前。
床头一壶酒,能更几回眠。

[]:世上的人随便交朋友,而这位老人却不这样。兴致一来书法自然天成,醉酒之后语言尤其豪放癫狂。头发白了而恬然自乐,不问他事,眼睛里只有天上自由漂浮的白云。床头上放着一壶酒,人生能有几回醉呢!
[]:张九旭:即张旭。字伯高,吴县(今属江苏)人,排行第九。以草书著称,人称“草圣”。又喜饮酒,与李白等合称“饮中八仙”。玄宗时召为书学博士。
漫相识:轻易随便地认识、结交。
殊不然:根本不是这样。
书自圣:书法上自然而然地超凡入圣。
颠:颠狂。
老:在这里是久经其事的意思。
青云:这里是青云直上之意。指玄宗召张旭为书学博士一事。
[]:首联采用欲扬先抑的手法突出张旭的与众不同。“世上谩相识,此翁殊不然。在这一抑一扬之中,张旭的形象如高峰突起,给人以强烈印象,令人肃然起敬。这一联好像漫不经心,随意道来,却起得十分有力。
如果说第一联只是诗人对张旭的总的印象,是虚写,那么,以下各联即转入了对张旭形象的具体刻画,是实写。字里行间,倾注着诗人对张旭无比钦敬的感情。
“兴来书自圣,醉后语尤颠。”张旭精楷书,尤善草书,逸势奇状,连绵回绕,自创新的风格,人称“草圣”。”这一联对句互见,是写张旭在酒醉兴来之时,书法就会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言语也更加狂放不羁,一副天真情态。诗中表现了对张旭书法、性格的由衷的赞美,同时暗示了艺术重在性灵的自然流露。
接着进一步赞美了张旭泊然于怀、不慕荣利的高贵品质:“白髮老闲事,青云在目前。”“青云”这里指隐逸。这一联写得十分传神,读者仿佛看到一位白髮垂垂、蔼然可亲的老者,不问世事,一身悠闲,轻松自得。正因为不乐仕进,具有隐者的风度和情怀,才能够性情旷放,因此也才能够时时保有天真之态,在书法艺术上取得不同流俗的极高的成就。这一联乍看似与第二联平列,而实则深入了一层,将诗意推进到了一个新的深度。
尾联承接上联,继续推进,描写张旭的醉眠生活。“床头一壶酒,能更几回眠?”这里以孔文举比张旭,足见推重之意。但这一联写张旭生活情形,不是平直叙述,而是以问句出之,显得格外亲切。意思已略带调侃,但又极有分寸,包涵着丰富的意蕴。一方面,表现张旭平时经常醉眠,形象更为生动可感。另一方面,诗人在老前辈面前竟然开起玩笑来,这位老前辈的豁达可亲自然可以想见,而诗人自己的天真发问,也愈显得醉态淋漓。至此,宴席间的热烈气氛,宴饮者的融洽关系,皆如在目前。这是以醉写醉,以自己的旷放衬托张旭的旷放,使题目中的“醉后”二字,得到了充分的表现。张旭的可敬可爱的形象,跃然纸上。
全诗在章法上虚实结合,虚写处内蕴丰富,而不显得空虚;实写处形象具体,但笔调轻灵,而无板滞胶着之感。这种巧妙的结合,使诗人的感情与诗中主人公的形象融为一体,产生出动人的艺术力量。另外,此诗语言清新明朗,与诗中欢快活泼的情绪相适宜,真切动人。
[]:明·李攀龙、叶羲昂《唐诗直解》:“起二句已托出张颠,举止性情真颠人,胸中异常斟酌。”
明·周埏《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达夫率口生韵,其赠寄送别等篇不事钩棘为奇,皆一气呵成,丰态有美女舞竿之致。”
清·黄生《唐诗矩》:“全篇直叙格。高、岑二子,古体歌行工力悉敌,不愧齐名;独五七言律高似稍劣。盖(岑)嘉州精警(高)常侍疏朴,彼为正声此则外调也。”
清·王尧衢《古唐诗合解》:“通篇俱写赠意,而用意尤在起结。”
清·屈复《唐诗成法》:“起句后平列六句,格奇。”
玉台观杜甫[唐]

浩劫因王造,平台访古游。
彩云萧史驻,文字鲁恭留。
宫阙通群帝,乾坤到十洲。
人传有笙鹤,时过此山头。

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三首(其二)杜甫[唐]

方丈浑连水,天台总映云。
人间长见画,老去恨空闻。
范蠡舟偏小,王乔鹤不群。
此生随万物,何路出尘氛。

旅夜书怀杜甫[唐]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微风吹拂着江岸的细草,那立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夜里孤独地停泊着。
星星垂在天边,平野显得宽阔;月光随波涌动,大江滚滚东流。
我难道是因为文章而著名,年老病多也应该休官了。
自己到处漂泊像什么呢?就像天地间的一只孤零零的沙鸥。
[]:岸:指江岸边。
危樯(qiáng):高高的船桅杆。独夜舟:是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夜泊江边。
星垂平野阔:星空低垂,原野显得格外广阔。
月涌:月亮倒映,随水流涌。大江:指长江。
名岂:这句连下句,是用“反言以见意”的手法写的。杜甫确实是以文章而著名的,却偏说不是,可见另有抱负,所以这句是自豪语。休官明明是因论事见弃,却说不是,是什么老而且病,所以这句是自解语了。
官应老病休:官倒是因为年老多病而被罢退。应:认为是、是。
飘飘:飞翔的样子,这里含有“飘零”、“飘泊”的意思,因为这里是借沙鸥以写人的飘泊。
[]:诗的前半描写“旅夜”的情景。第一、二句写近景:微风吹拂着江岸上的细草,竖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月夜孤独地停泊着。当时杜甫离成都是迫于无奈。这一年的正月,他辞去节度使参谋职务,四月,在成都赖以存身的好友严武死去。处此凄孤无依之境,便决意离蜀东下。因此,这里不是空泛地写景,而是寓情于景,通过写景展示他的境况和情怀:像江岸细草一样渺小,像江中孤舟一般寂寞。第三、四句写远景:明星低垂,平野广阔;月随波涌,大江东流。这两句写景雄浑阔大,历来为人所称道。在这两个写景句中寄寓着诗人的什么感情呢?有人认为是“开襟旷远”(浦起龙《读杜心解》),有人认为是写出了“喜”的感情(见《唐诗论文集·杜甫五律例解》)。很明显,这首诗是写诗人暮年飘泊的凄苦景况的,而上面的两种解释只强调了诗的字面意思,这就很难令人信服。实际上,诗人写辽阔的平野、浩荡的大江、灿烂的星月,正是为了反衬出他孤苦伶仃的形象和颠连无告的凄怆心情。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在古典作品中是经常使用的。如《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用春日的美好景物反衬出征士兵的悲苦心情,写得多么动人!
诗的后半是“书怀”。第五、六句说,有点名声,哪里是因为我的文章好呢?做官,倒应该因为年老多病而退休。这是反话,立意至为含蓄。诗人素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但长期被压抑而不能施展,因此声名竟因文章而著,这实在不是他的心愿。杜甫此时确实是既老且病,但他的休官,却主要不是因为老和病,而是由于被排挤。这里表现出诗人心中的不平,同时揭示出政治上失意是他飘泊、孤寂的根本原因。关于这一联的含义,黄生说是“无所归咎,抚躬自怪之语”(《杜诗说》),仇兆鳌说是“五属自谦,六乃自解”(《杜少陵集详注》),恐怕不很妥当。最后两句说,飘然一身象个什么呢?不过象广阔的天地间的一只沙鸥罢了。诗人即景自况以抒悲怀。水天空阔,沙鸥飘零;人似沙鸥,转徙江湖。这一联借景抒情,深刻地表现了诗人内心飘泊无依的感伤,真是一字一泪,感人至深。
王夫之《姜斋诗话》说:“情景虽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互藏其宅。”情景互藏其宅,即寓情于景和寓景于情。前者写宜于表达诗人所要抒发的情的景物,使情藏于景中;后者不是抽象地写情,而是在写情中藏有景物。杜甫的这首《旅夜书怀》诗,就是古典诗歌中情景相生、互藏其宅的一个范例。
全诗景情交融,景中有情。整首诗意境雄浑,气象万千。用景物之间的对比,烘托出一个独立于天地之间的飘零形象,使全诗弥漫着深沉凝重的孤独感。这正是诗人身世际遇的写照。
大历三年(768年),迟暮之年的诗人终于乘舟出了三峡,来到湖北荆门,心境不免孤寂。 此诗开头四句写“旅夜”:岸上有细草微风,江上只有一叶孤舟,依岸而宿,就舟而居,遥望原野,远处天与地似乎相接了,天边的星宿也仿佛下垂得接近地面。大江之中,江水浩浩荡荡东流,一轮明月映照在江水中,随着江水的流动而浮荡着。岸上星垂,舟前月涌,用“星垂”来描写原野的广阔,用“月涌”来形容大江的东流,形象而细致地描绘了江上的夜景。唯有在广阔的原野上才可感到“星垂”;唯其“星垂”,才能见出原野的广阔。而大江中有“月涌”,才能反映出江水的流动;也只因江水的流动,才能感到“月涌”。“星垂”、“月涌”是以细腻称阔大的手法,首四句塑造了一个宏阔非凡宁静孤寂的江边夜境。
后四句书“怀”:“名岂文章著”,声名不因政治抱负而显著,反因文章而显著,这本非自己的矢志,故说“岂”,这就流露出因政治理想不得实现的愤慨。说“官应老病休”, 诗人辞去官职,并非因老而多病,什么原因,诗人没有直接说出。说“应”当,本是不应当,正显出老诗人悲愤的心情。面对辽阔寂寥的原野,想起自己的痛苦遭遇,深感自己漂泊无依,在这静夜孤舟的境界中自己恰如是天地间无所依存的一只沙鸥。以沙鸥自况,乃自伤飘泊之意。
[]:《鹤林玉露》:诗要健宇撑柱,活字斡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服虔”、“入”与“归”字,“贫”与“老”字,乃撑柱也;……“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岂”与“应”字,乃斡旋也。撑柱,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车之有轴,文亦然。诗以字,文以句。
《瀛奎律髓》:老杜夕、暝、晚、夜五言律近二十首,选此八首洁净精致者。多是中二句言景物,二句言情。若四句皆言景物,则必有情思贯其间,痛愤哀怨之意多,舒徐和易之调少。以老杜之为人,纯乎忠襟义气,而所遇之时,丧乱不已,宜其然也。
《唐诗品汇》:刘曰:等闲星月,着一“涌”字,夐觉不同(“月涌”句下)。
《四溟诗话》:子美“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句法森严,“涌”字尤奇。可严则严,不可严则放过些子,若“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意在一贯,又觉闲雅不凡矣。
《诗薮》:“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太白壮语也;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骨力过之。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星垂”二语壮远,意实凄冷。
《唐诗训解》:眉批:夜景之近而小者(“细草”二句下)。夜景之远而大者(“星垂”二句下)。范德机曰:作诗要有惊人语,险诗便惊人。如子美……“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兰田关”,“星垂平野阔,月浦大江流”……李贺“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照日金鳞开”。此等语,任是人道不到。
《唐诗直解》:写景妙,传情亦妙(“星垂”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写景妙,传情更妙。
《唐诗评选》:颔联一空万古。虽以后四语之脱气,不得不留之,看杜诗常有此憾。“名岂文章著”自是好句。“天地…沙鸥”则大言无实也。
《杜诗解》:看他眼中但见星垂、月涌,不见平野、大江;心头但为平野、大江,不为星垂、月涌。千锤万炼,成此奇句,使人读之,咄咄乎怪事矣!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通首神完气足,气象万千,可当雄浑之品。
《茧斋诗谈》:“星垂平野阔,月浦大江流”,气象极佳。极失意事,看他气不痿薾,此是骨力定。
《唐宋诗醇》:“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写荒凉之景,如在目前。若此孤舟夜泊,著语乃极雄杰,当由真力弥满耳。李白“山随平野”一联,语意暗合,不分上下,亦见大家才力天然相似。
《唐诗别裁》:胸怀经济,故云:名岂以文章而著;官以论事罢,而云:老病应休。立言之妙如此。
《杜诗镜铨》:邵子湘云:警联不易得(“星垂”句下)。
《唐诗选》:此二句与后二句俱用单字起,是句法(“月涌”句下)。
《网师园唐诗笺》:十字写得广大,几莫能测(“星垂”二句下)。
《唐诗矩》:前后两截格。“一沙鸥”何其渺;“天地”字,何其大。合而言之曰:“天地一沙鸥”,语愈悲,气愈傲。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三、四雄大而有骨,不入虚枵,此居可辨。五、六亦大峭健,必无时弱。且二联一景一情,肉骨称适,章法最整。首联必多对起,又每用“独”字,此老杜所独。
登岳阳楼杜甫[唐]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早早就闻知洞庭湖的盛名,今天终于登上了岳阳楼观看。
吴楚被大至分为东南两地,浩荡的水波吞吐昼夜不息。
亲朋好友个个都音信全无,我年老多病仿佛一叶孤舟。
北边的关山战火不曾停息,我扶窗远眺不禁涕泪交流。
[]:洞庭水:即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长江南岸,是中国第二淡水湖。
岳阳楼:即岳阳城西门楼,在湖南省岳阳市,下临洞庭湖,为游览胜地。
坼(chè):分裂。
乾坤:指日、月。
浮:日月星辰和大地昼夜都飘浮在洞庭湖上。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句:吴楚两地在我国东南。
无一字:音讯全无。字,这里指书信。
老病:杜少陵时年五十七岁,身患肺病,风痹,右耳已聋。
有孤舟:唯有孤舟一叶飘零无定。
戎马:指战争。
关山北:北方边境。
凭轩:靠着窗户。
涕泗(sì)流:眼泪禁不住地流淌。
[]:首联「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诗人对洞庭湖向往已久,这是在叙事写景的行文中,自然地流露出来的感情。但这毕竟是过去的向往,登上了岳阳楼,其感情似乎应当是高兴。因为多年的向往实现了,一定高兴。但仔细品味,句中又见不到高兴的字眼,抽不出如愿以偿的情思。联系下文更是如此。实际上在这两句中「昔」与「今」之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距离,作者把这段距离拉开,没有用简单的「喜」「悲」之词来填充它,而是留给读者去想象、回味。古人说「律诗之妙全在无字处」,这里就是无字处。「昔」与「今」之间,天在变,地在变,国在变,人也在变。安史之乱,唐王朝由盛转衰,人民的深重灾难,杜少陵个人的悲惨遭遇,这一切都凝聚在一起,凝聚在杜少陵的心头,并随着诗人—起登上了岳阳楼。他高兴不起来。应当说「今上岳阳楼」是向往了多年不得登,如今纔算是登上来了,这是一声长叹,长叹的内里是一团忧国忧民、伤时伤世的感慨。这一声长叹,就像那咏叹调的引子,开启了下面一个个乐章。这里还要注意到一个「水」字,题目是「登岳阳楼」,头一句却先写洞庭湖,第二句纔写岳阳楼,而且是「洞庭水」不是洞庭湖。这个「水」字显然是要突出的,这是抓住了洞庭风光的主要特点,说明了下文主要是在「水」上做文章。
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这两句紧扣上联的「水」字,虽没出现水字,却是专门写洞庭水。诗人站在岳阳楼上,向东南方向极目眺望,衹见洞庭湖水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而吴地则被挤向了远远的东边,楚地则被远远地挤向了西边、南边。这景象,就好像洞庭湖水向东南伸展,把本来连在一起的吴地和楚地,一下子分裂成为两块。「坼」字用的很好,有动态感。彷彿湖水在延伸,大地被切割开。后一句「乾坤」就是天地,包括天地万物。「乾坤日夜浮」是说诗人站在岳阳楼上,四面眺望,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洞庭水,彷彿整个天地万物都被湖水漂浮起来,彷彿天地万物都日日夜夜地在洞庭湖水上浮动漂游。「浮」字也有动态感。使人想到整个苍穹都被湖水托住的—个半球,而万物的运动,都是湖水荡动的结果。这两句都是写洞庭水,境界宏阔。一是极写水面的宽阔,二是极写水的力量。能够割裂大地,能够浮动乾坤,这是极写它的力量。而被割裂、被浮动东西之庞大,则显示出湖水的宽阔。这不是简单的夸张手法,这里有个视觉、感觉和想象的问题。由于地球是圆的,人的视觉是有限的,面对茫茫的湖水可能看不到岸边,即使看到了,远远望去也衹是一条线,这就造成了湖水无限大,而远地十分狭小的感觉。诗人准确、真实地抓住了这视觉和感觉上的错觉,就把湖水描写成了四际无垠,彷彿大地四处都是水乡泽国,这是视觉感觉的真实。但诗人又借助想象,把本来看不到的吴楚大地和整个乾坤四际,也融进了这个视觉和感觉的画面。从而构成了一个想象的吴地楚地被裂开,整个乾坤被浮动的广阔无垠的画面。这就是借助想象而形成的意象。这是将想象中的更广阔的景象纳进了视觉画面的结果。这是说「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是视觉错觉加上想象的产物,这是一个很成功的宏观意象。它的主要特点是境界广阔、气魄宏大。像这样大的宏观意象、气魄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是很少见的。如孟浩然也有咏叹洞庭湖的诗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但没有杜诗境界更为高远。这两句是写景,但不能看成是纯写景,写景中渗透着诗人的胸怀。「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透露唐王朝的分裂衰败和国势的不安定。
颈联「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这两句是写诗人自己的处境。「无一字」指的是没有一点消息,一点音信。「亲朋无一字」写出了诗人的孤苦,但主要是音信断绝,自己不了解朝里和地方上的情况,即整个国家的情况。这对一个念念不忘君王,不忘国家,不忘人民的诗人来说,是一种被社会忘记的孤独感,他在精神上无疑是很痛苦的。「孤舟」是指诗人全家挤在一条小船上飘泊度日,消息断绝,年老多病,孤舟漂泊,其精神上、生活上的惨苦可以想见。理解这两句应与前两句联系起来看,前两句是远望,随着湖水向四际望去,水天相接,联想到吴楚,联想到整个乾坤。这两句近看,看到了孤舟,孤舟是近景中映入眼帘最能触动他的东西。于是使他联想到自己的身世、遭遇和处境。可以说这两联都是由观景引出,衹不过前两句以写观景所见为主,后两句以写观望所见而引起的联想为主。这两联在内涵上也是一脉相通的。表面看起来毫无联系,实际上是一脉相通的。既然这后两句是写他的孤苦悲惨处境,由此应推想到前两句也绝非是单单写景,实际上前两句是借写远景象征性地、比拟性地暗示国势的动荡不安。这里包含着安史之乱的后遗症:唐王朝的衰败,人民的痛苦,外族的侵扰,国家的四分五裂和社会的不安定,栋梁之臣的缺乏等等,这一切都是杜少陵飘泊中念念不忘的大事。正是由于诗人心中牵挂着国事民事,纔牵肠挂肚。所以当他看到广阔无垠洞庭湖水时,也会想到彷彿大地裂开了,乾坤在日夜不停地浮动。从杜少陵一贯的忧国忧民的思想境界来看,他登上岳阳楼极目远眺,也必定会想到这些。可以说没想到这些就不是杜少陵。也正是由于诗人胸中翻腾着叫人牵肠挂肚的国事民事,所以就很自然地勾起了自己不能再施展抱负的痛心。于是这孤舟飘泊,老弱多病,消息也听不到的可悲处境,也就顺理成章地涌上心头。这两联中,上联境界极大,下联境界却很小,大小相映成趣,其间也包孕着诗人的无限感慨。就景象来说,上联展现的是浩瀚的洞庭湖水,下联则画出了水面上的一点孤舟。湖水动荡,孤舟飘浮,虽然大小悬殊,却统一在一幅画中。如果将洞庭湖水比作整个国家,那么那一点孤舟就是诗人杜少陵自己。这里是象征,这鲜明对照的谐调之中,既包含着诗人对自己终身遭遇的痛心和不平,也体现了诗人将自己的命运、国家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诗人站在岳阳楼上,望望湖水,看看孤舟,想到国家,想到自己,万种感慨,萦绕心头。「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境愈空」,「乾坤」与「孤舟」对比,阔大者更为浩渺,狭小者更显落寞。
尾联「戎马关山北。」「戎马」,就是战马、兵马,指战争。「关山」,泛指,并非专指那道关,那座山。「关山北」,指打仗的地方。从诗人来说,从洞庭湖向长安望去,隔着一道道关,一座座山,而战火就在北面燃烧。「戎马关山北」,具体指的是当时吐蕃入侵,威胁长安,战争不息,国家不得安宁。「凭轩涕泗流」是说杜少陵倚靠岳阳楼的窗户,向北眺望,虽然隔着道道关山,他看不到长安,也看不到战火,但在他心中却呈现出吐蕃入侵,长安危急,人民遭难的情景,于是他就禁不住伤心的老泪纵横了。这两句是两个景象:一个是西北长安附近的战火,一个是岳阳楼上倚窗眺望的老诗人。两者构成了一幅画,前者是诗人心中想到的,后者是诗人自身实景。长安与岳阳楼相距千里,但在诗人心中却没有这个距离。这真是身在洞庭,心在长安。孤舟虽小却装着整个天下。衰老多病的躯体中,仍然跳动着—颗忧国忧民的志诚之心。同时「戎马关山北」一句,明确写出了诗人在登岳阳楼时心中想的是国家的不安宁。这就更可以说明了第二联绝非仅仅是写景。第三联也决不衹是写自己的孤苦无依。「凭轩涕泗流」一句中,则凝聚着诗人对国家时局、自己孤苦处境比照后,感到无可奈何,感到万分压抑的感情,非常形象而深刻地显示出杜少陵晚年时的精神痛苦。精神痛苦主要是无可奈何。
这首诗的主要艺术成就表现为以下两点。
第一,作品运用了变化多样的表现手法。作品虽然衹有八句话,但是却运用了多种表现手法。开篇两句运用的是叙述的手法,交代的是登临岳阳楼的缘由。三四两句运用的是描绘的手法,绘制了岳阳楼的宏阔壮观图景,并且在描绘中,又运用了形象的比喻,增强了作品的生动性。作品最后两句又运用了抒情的写法,揭示出诗人的内心世界,开拓了作品的意境。
第二,作品内容和感情两方面大跨度的跳跃。从内容方面说,开篇一联写的是诗人登楼的过程,其中蕴含了「昔」与「今」的时间跳跃过程。颔联中,诗人由上联的写自己推进到写洞庭湖,这里有一个从小到大的跨度。在写景中,又由吴、楚之地面到日、月之天空的空间跳跃。到了颈联,诗人又转回自身的描写,前后联之间有一个从大到小的跨越。到了尾联,诗人又从个人身世遭际的描写扩展到国事的描写,上下联又是一个从小到大的跨越。在写国事时,又有一个从国难的跳跃到诗人感情抒发的过程。这就构成了纵横开阔,跳跃性强的特点。从诗人的感情发展脉络上说,首联蕴含喜悦,颔联带有雄壮,颈联转为凄苦,尾联变为悲伤。诗人的感情随着诗篇的进展,显示出不断变化,跳跃性强的艺术特点。
[]:唐鲁国《唐子西文录》:过岳阳楼,观杜子美诗,不过四十字尔,气象宏放,涵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所谓富哉言乎者。太白、退之辈率为大篇,极其笔力,终不逮也。杜诗虽小而大,余诗虽大而小。
胡元任《苕溪渔隐丛话》:《西清诗话》云:洞庭天下壮观,自昔骚人墨客,题之者众矣……皆见称于世。然未若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则洞庭空旷无际,气象雄张,如在目前。至读子美诗,则又不然。「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
刘後村《後村诗话》:岳阳城赋咏多矣,须推此篇独步,非孟浩然辈所及。
方虛谷《瀛奎律髓》:岳阳楼天下壮观,孟杜二诗尽之矣。中二联,前言景,后言情,乃诗质一体也。
高漫士《唐诗品汇》:刘曰:气压百代,为五言雄浑之绝(「吴楚」二句下)。
周青羊《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五、六略不用意,而情景适等。赵云龙曰:句律浑朴。盛唐起语,大率如此,三、四高绝。
何义门《义门读书记》:定远云:破题笔力千钧。岳阳楼因洞庭湖而有,先点洞庭,后破「登」字,迎刃之势,……上下各四句,直似不相照顾;仍复浑成一气。非公笔力天纵,鲜不顾此失彼。
胡元瑞《诗薮》:「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浩然壮语也,杜「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气象过之。
王船山《唐诗评选》:出峡时摄汗漫于整暇,不复作「花鸟无私」、「水流不竞」等语。起二句得未曾有,虽近情而不俗。「亲朋」一联,情中有景。「戎马关山北」五字卓炼。此诗之佳亦止此。必推高之以为大家,为元气,为雄浑壮健,皆不知诗者以耳食不以舌食之论。
查他山《初白菴诗评》:杜作前半首由近说到远,阔大沉雄,千古绝唱,孟作亦在下风。
黄扶孟《唐诗摘钞》:亲朋无一字相遗,老病有孤舟相伴,各藏后二字,名「歇后句」。题是登岳阳楼,诗中便要见出登楼之人是何身分;对此景作此诗,是何胸次,如此诗方与洞庭岳阳气势相敌。
黄扶孟《杜诗说》:前半写景,如此阔大;五、六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结语凑泊极难,转出「戎马关山北」五字。胸襟气象,一等相称,宜使后人搁笔也。
张谦宜《茧斋诗谈》:「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十字写尽湖势,气象甚大。一转入自己心事,力与之敌。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元气浑沦,不可凑泊,千古绝唱。
沈归愚《唐诗别裁》:三、四雄跨今古,五、六写情黯淡。著此一联,方不板滞。孟襄阳三、四语实写洞庭,此衹用空写,却移他处不得,本领更大。
浦山伧《读杜心解》:黄生云:写景如此阔大,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愚按: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境愈空。然玩三、四,亦已暗逗辽远漂流之象。
杨西木《杜诗镜铨》:王阮亭云:元气浑沦,不可凑泊,高立云霄,纵怀身世。写洞庭衹两句,雄跨今古。下衹写情,方不似后人泛咏洞庭诗也。
谭宗《近体秋阳》:元气浑灏,目无今古。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吴楚」二句雄伟,雅与题称。此作与襄阳《临洞庭》诗同为绝唱,宜方虚谷大书毬门,后人更不敢题也。
梁退菴《浪迹丛谈》:徐筠亭时作曰:「孟襄阳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杜少陵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力量气魄已无可加,而孟则继之曰『欲济无舟揖,端居耻圣明』,杜则继之曰『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皆以索寞幽渺之情,摄归至小。两公所作,不谋而合,可见文章有定法。若更求博大高深之语以称之,必无可称而力蹶无完诗矣。」
江南旅情祖咏[唐]

楚山不可极,归路但萧条。
海色晴看雨,江声夜听潮。
剑留南斗近,书寄北风遥。
为报空潭橘,无媒寄洛桥。

宿龙兴寺綦毋潜[唐]

香刹夜忘归,松青古殿扉。
灯明方丈室,珠系比丘衣。
白日传心静,青莲喻法微。
天花落不尽,处处鸟衔飞。

题破山寺后禅院常建[唐]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大清早我走进这古老寺院,旭日初升映照着山上树林。
竹林掩映小路通向幽深处,禅房前后花木繁茂又缤纷。
山光明媚使飞鸟更加欢悦,潭水清澈也令人爽神净心。
此时此刻万物都沉默静寂,只留下了敲鐘击磬的声音。
[]:破山寺:即兴福寺,在今江苏常熟市西北虞山上。南朝齐邑人郴州刺史倪德光舍宅所建。
清晨:早晨。
入:进入。
古寺:指破山寺。
初日:早上的太阳。
照:照耀。
高林:高树之林。
竹径:一作「曲径」、又作「一径」。
通:一作「遇」。
幽:幽静。
禅房:僧人居住修行的地方。
悦:此处为使动用法,使……高兴。
潭影:清澈潭水中的倒影。
空:此处为使动用法,使……空。此句意思是,潭水空明清澈,临潭照影,令人俗念全消。
万籁(lài):各种声音。籁,从孔穴里发出的声音,泛指声音。
此:在此,即在后禅院。
都:一作「俱」。
但余:只留下。一作「惟余」、又作「唯闻」。
鐘磬(qìng):佛寺中召集众僧的打击乐器。磬,古代用玉或金属制成的曲尺形的打击乐器。
[]:这首诗题咏的是佛寺禅院,抒发的是作者忘却世俗、寄情山水的隐逸胸怀。诗人在清晨登破山,入兴福寺,旭日初升,光照山上树林。佛家称僧徒聚集的处所为「丛林」,所以「高林」兼有称颂禅院之意,在光照山林的景象中显露着礼赞佛宇之情。然后,诗人穿过寺中竹丛小路,走到幽深的后院,发现唱经礼佛的禅房就在后院花丛树林深处。这样幽静美妙的环境,使诗人惊叹,陶醉,忘情地欣赏起来。他举目望见寺后的青山焕发着日照的光彩,看见鸟儿自由自在地飞鸣欢唱;走到清清的水潭旁,只见天地和自己的身影在水中湛然空明,心中的尘世杂念顿时涤除。佛门即空门。佛家说,出家人禅定之后,「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维摩经·方便品》),精神上极为纯净怡悦。此刻此景此情,诗人仿佛领悟到了空门禅悦的奥妙,摆脱尘世一切烦恼,像鸟儿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似是大自然和人世间的所有其他声响都寂灭了,只有鐘磬之音,这悠扬而宏亮的佛音引导人们进入纯净怡悦的境界。显然,诗人欣赏这禅院幽美绝世的居处,领略这空门忘情尘俗的意境,寄托自己遁世无门的情怀。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但笔调有似古体,语言朴素,格律变通。它首联用流水对,而次联不对仗,是出于构思造诣的需要。这首诗从唐代起就备受赞赏,主要由于它构思造意的优美,很有兴味。诗以题咏禅院而抒发隐逸情趣,从晨游山寺起而以赞美超脱作结,朴实地写景抒情,而意在言外。这种委婉含蓄的构思,恰如唐代殷璠评常建诗歌艺术特点所说:「建诗似初发通庄,却寻野径,百里之外,方归大道。所以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唯论意表。」(《河岳英灵集》)精辟地指出常建诗的特点在于构思巧妙,善于引导读者在平易中入其胜境,然后体会诗的旨趣,而不以描摹和辞藻惊人。因此,诗中佳句,往往好像突然出现在读者面前,令人惊叹。而其佳句,也如诗的构思一样,工于造意,妙在言外。宋代欧阳修十分喜爱「竹径」两句,说「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后来他在青州一处山斋宿息,亲身体验到「竹径」两句所写的意境情趣,更想写出那样的诗句,却仍然「莫获一言」(见《题青州山斋》)。欧阳修的体会,生动说明了「竹径」两句的好处,不在描摹景物精美,令人如临其境,而在于能够唤起身经其境者的亲切回味,故云难在造意。同样,被殷璠誉为「警策」的「山光」两句,不仅造语警拔,寓意更为深长,旨在发人深思。正由于诗人着力于构思和造意,因此造语不求形似,而多含比兴,重在达意,引人入胜,耐人寻味。
盛唐山水诗大多歌咏隐逸情趣,都有一种优闲适意的情调,但各有独特风格和成就。常建这首诗是在优游中写会悟,具有盛唐山水诗的共通情调,但风格闲雅清警,艺术上与王维的高妙、孟浩然的平淡都不类同,确属独具一格。
[]:《洪驹父诗话》:丹阳殷璠撰《河岳英灵集》首列常建诗,爱其「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之句,以为警策。欧公又爱建「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作数语,竟不能得,以为恨。予谓建此诗,全篇皆工,不独此两联而已。
《瀛奎律髓》:三四不必偶,乃自是一体、盖亦古诗、律诗之间。全篇自然。
《唐诗广选》:胡元瑞曰:中二联,五言律之入禅者。
《诗薮》:孟诗淡而不幽;常建「清晨入古寺」、「松际露微月」,幽矣。
《唐诗镜》:三四清韵自然。
《唐诗归》:锺云:无象有影,无影有光,是何物参之?潭云:妙极矣,注脚转语,一切难着,所谓见诗人身而为说法也。又云:清境幻思,千古不磨。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陆钿曰:读此诗,何必发禅家大藏,可当了心片偈,更妙在镜花水月。
《唐风定》:诗家幽境,常尉臻极,此犹是其古体也。
《唐律消夏录》:(增)「曲径」、「禅房」二句深为欧阳公所慕,免屡拟不慊。吾意未若刘君之「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为尤妙也。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自济北集粗豪之语以为初盛,而竟陵以空幻矫之,引人入魔。如「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吟咏之家奉为金科玉律矣,不知诗贵深细,不贵粗豪,贵真实,不贵空幻。若悟二家无有是处,即已得是处矣。
《唐诗摘钞》:全篇直叙。对一二,不对三四,名换柱对。有右丞《香积寺》之摹写,而神情高古过之;有拾遗《奉先寺》之超悟,而意象浑融过之。「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欲觉闻晨鐘,令人发深省」,方之此结,工力存馀,天然则远矣。
《历代诗发》:解人为诗,不横作诗之见于胸,随所感触写来,自然超妙,读此益信。
《唐诗绪笺》:五六写一时佳景,澄潭莹净,万象森罗。「影」字下得妙,形容心体妙明,无如此语。
《唐诗成法》:但写幽情,不着一赞羡语,而赞羡已到十分。次写景真,句法又活。
《而庵说唐诗》:「山光」二句,其气力全注射到合处也。此诗人皆称其中二联,而忽起合,何异拾却仙人,而反为扇所障也?
《唐贤三昧集笺注》:欧阳公极赏此作,自以生平未能为。此即「唐无文章,惟《盘谷序》」之意。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幽人逸笔,自是一种。三四逸,第六峭,前四一气转旋,不为律缚,结更悠然,
《瀛奎律髓汇评》:冯班:字字人神。纪昀:通体谐律,何得云古诗、律诗之间?然前八句不对之律诗,皆谓之古诗矣。兴象深微,笔笔超妙,此为神来之候。「自然」二字不足以尽之。
《唐诗别裁》:鸟性之悦,悦以山光;人心之空,空因潭水:此倒装句法。通体幽绝。
《历代诗话》:劈头劈脑喝出「清晨」两字,次句云「初日照高林」,接得有力。竹与花木,皆从「高林」带出,而映之以「初日」,虽欲不幽且深,不可得也。此际声闻、色象、种种销灭,惟有一寺,与入寺者同摄入光影中。佛性、人性、鸟性,无动不静,无静不一,故结言「万籁此俱寂」。昔人所以美旦气、快朝气来也。自始至尾,总是「清晨」两字,安得不为一篇尽善!
题松汀驿张祜[唐]

山色远含空,苍茫泽国东。
海明先见日,江白迥闻风。
鸟道高原去,人烟小径通。
那知旧遗逸,不在五湖中。

圣果寺处默[唐]

路自中峰上,盘回出薜萝。
到江吴地尽,隔岸越山多。
古木丛青霭,遥天浸白波。
下方城郭近,钟磬杂笙歌。

野望王绩[唐]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傍晚时分站在东皋纵目远望,我徘徊不定不知该归依何方,
层层树林都染上秋天的色彩,重重山岭披覆着落日的馀光。
牧人驱赶着那牛群返还家园,猎人带着诸多猎物回归家园。
大家相对无言彼此互不相识,我长啸高歌真想隐居在山冈!
[]:东皋(gāo):山西省河津县的东皋村,诗人隐居的地方。薄暮: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薄,迫近。《楚辞·天问》:“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
徙倚(xǐyǐ):徘徊,彷徨。《楚辞·远游》:“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恍而乖怀。”
依:归依。
秋色:一作“春色”。
落晖:落日的余光。晋·陆机《拟东城一何高》诗:“三闾结飞辔,大耋嗟落晖。”
犊(dú):小牛,这里指牛群。
禽:鸟兽,这里指猎物。
相顾:相视;互看。南朝梁·刘协《文心雕龙·知音》:“乃称史迁著书,咨东方朔,于是桓谭之徒,相顾嗤笑。”
采薇:薇,是一种植物。相传周武王灭商后,伯夷、叔齐不愿做周的臣子,在首阳山上采薇而食,最后饿死。古时“采薇”代指隐居生活。《诗经·召南·草虫》有:“徙彼南山,言菜其薇。未见君子,我心伤悲。”又《诗经·小雅·采薇》有:“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市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此处暗用二诗的句意,借以抒发自己的苦闷。
[]:这首诗写的是山野秋景。全诗于萧瑟怡静的景色描写中流露出孤独抑郁的心情,抒发了惆怅、孤寂的情怀。“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皋是水边地。东皋,指他家乡绛州龙门的一个地方。他归隐后常游北山、东皋,自号“东皋子”。“徙倚”是徘徊的意思。“欲何依”,化用曹操《短歌行》中“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的意思,表现了百无聊赖的彷徨心情。
下面四句写薄暮中所见景物:“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举目四望,到处是一片秋色,在夕阳的馀晖中越发显得萧瑟。在这静谧的背景之上,牧人与猎马的特写,带着牧歌式的田园气氛,使整个画面活动了起来。这四句诗宛如一幅山家秋晚图,光与色,远景与近景,静态与动态,搭配得恰到好处。
然而,王绩还不能像陶渊明那样从田园中找到慰藉,所以最后说:“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说自己在现实中孤独无依,只好追怀古代的隐士,和伯夷、叔齐那样的人交朋友了。
读熟了唐诗的人,也许并不觉得这首诗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可是,如果沿着诗歌史的顺序,从南朝的宋、齐、梁、陈一路读下来,忽然读到这首《野望》,便会为它的朴素而叫好。南朝诗风大多华靡艳丽,好像浑身裹着绸缎的珠光宝气的贵妇。从贵妇堆里走出来,忽然遇见一位荆钗布裙的村姑,她那不施脂粉的朴素美就会产生特别的魅力。王绩的《野望》便有这样一种朴素的好处。
这首诗的体裁是五言律诗。自从南朝齐永明年间,沈约等人将声律的知识运用到诗歌创作当中,律诗这种新的体裁就已酝酿着了。到初唐的沈佺期、宋之问手里律诗遂定型化,成为一种重要的诗歌体裁。而早于沈、宋六十馀年的王绩,已经能写出《野望》这样成熟的律诗,说明他是一个勇于尝试新形式的人。这首诗首尾两联抒情言事,中间两联写景,经过情──景──情这一反复,诗的意思更深化了一层。这正符合律诗的一种基本章法。
送著作佐郎崔融等从梁王东征陈子昂[唐]

金天方肃杀,白露始专征。
王师非乐战,之子慎佳兵。
海气侵南部,边风扫北平。
莫卖卢龙塞,归邀麟阁名。

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二首杜甫[唐]

【其一】
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
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
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
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其二】
雨来沾席上,风急打船头。
越女红裙湿,燕姬翠黛愁。
缆侵堤柳系,幔宛浪花浮。
归路翻萧飒,陂塘五月秋。

秋登宣城谢脁北楼李白[唐]

江城如画里,山晚望晴空。
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谁念北楼上,临风怀谢公。

[]:江边的城池好像在画中一样美丽,山色渐晚,我登上谢朓楼远眺晴空。
两条江之间,一潭湖水像一面明亮的镜子;江上两座桥彷彿天上落下的彩虹。
橘林柚林掩映在令人感到寒意的炊烟之中;秋色苍茫,梧桐也已经显得衰老。
除了我还有谁会想着到谢朓北楼来,迎着萧飒的秋风,怀念谢先生呢?
[]:谢脁北楼:即谢脁楼,又名谢公楼,唐代改名叠嶂楼,为南朝齐诗人谢脁任宣城太守时所建,故址在陵阳山顶,是宣城的登览胜地。谢脁是李白很佩服的诗人。
江城:泛指水边的城,这里指宣城。唐代江南地区的方言,无论大水小水都称之为「江」。
山晚:一作「山晓」。
两水:指宛溪、句溪。宛溪上有凤凰桥,句溪上有济川桥。
明镜:指拱桥桥洞和它在水中的倒影合成的圆形,像明亮的镜子一样。
双桥:指横跨溪水的上、下两桥。上桥即凤凰桥,在城的东南泰和门外;下桥即济川桥,在城东阳德门外,都是隋文帝开皇年间(581~600年)的建筑。
彩虹:指水中的桥影。
人烟:人家里的炊烟。
北楼:即谢脁楼。
谢公:谢脁。
[]:宣城处于山环水抱之中,陵阳山冈峦盘屈,三峰挺秀;句溪和宛溪的溪水,萦回映带着整个城郊,「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杜樊川《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一个晴朗的秋天的傍晚,诗人独自登上了谢公楼。岚光山影,景色十分明净。诗人凭高俯瞰,「江城」犹如在图画中一样。开头两句,诗人把他登览时所见景色概括地写了出来,总摄全篇,一下子就把读者深深吸引住,一同进入诗的意境中去了。严沧浪《沧浪诗话》说:「太白发句,谓之开门见山。」指的就是这种表现手法。
中间四句是具体的描写。这四句诗里所塑造的艺术形象,都是从上面的一个「望」字生发出来的。从结构的关系来说,上两句写「江城如画」,下两句写「山晚晴空」;四句是一个完整的统一体,而又是有层次的。「两水」指句溪和宛溪。宛溪源出峄山,在宣城的东北与句溪相会,绕城合流,所以说「夹」。因为是秋天,溪水更加澄清,它平静地流着,波面上泛出晶莹的光。用「明镜」来形容,用语十分恰当。
「双桥」长长地架在溪上,倒影水中,诗人从高楼上远远望去,缥青的溪水,鲜红的夕阳,在明灭照射之中,桥影幻映出无限奇异的璀璨色彩。这更像是天上的两道彩虹,而这「彩虹」的影子落入「明镜」之中去了。
这两句与诗人的另一名作《望庐山瀑布水》中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相似。两者同样是用比拟的手法来塑造形象,同样用一个「落」字把地下和天上联系起来;然而同中有异,异曲同工:一个是以银河比拟瀑布的飞流,一个是用彩虹写夕阳明灭的波光中双桥的倒影;一个着重在描绘其奔腾直下的气势,一个着重在显示其瑰丽变幻的色彩,两者所表现出来的美也不一样,而诗人想象的丰富奇妙,笔致的活泼空灵,则同样十分高明。
秋天的傍晚,原野是静寂的,山冈一带的丛林里冒出人家一缕缕的炊烟,橘柚的深碧,梧桐的微黄,呈现出一片苍寒景色,使诗人感到是秋光渐老的时候了。
当时诗人的心情是完全沉浸在他的视野里,他的观察是深刻的,细致的;而他的描写又是毫不粘滞的。他站得高,望得远,抓住了一刹那间的感受,用极端凝炼的形象语言,在随意点染中勾勒出一个深秋的轮廓,深深地透漏出季节和环境的气氛。他不仅写出秋景,而且写出了秋意。他在高度概括之中,用笔丝丝入扣。
结尾两句,从表面看来很简单,只不过和开头二句一呼一应,点明登览的地点是在「北楼上」;这北楼是谢朓所建的,从登临到怀古,似乎是照例的公式,因而李白就不免顺便说一句怀念古人的话罢了。
这里值得注意是「谁念」两个字。「怀谢公」的「怀」,是李白自指,「谁念」的「念」,是指别人。两句的意思,是慨叹诗人「临风怀谢公」的心情没有谁能够理解。这就不是一般的怀古了
客中的抑郁和感伤,特别当摇落秋风的时节,使诗人的心情非常寂寞。宣城是他旧游之地,此时他又重来这里。一到宣城,他就会怀念到谢朓,这不仅因为谢朓在宣城遗留下了像叠嶂楼这样的名胜古迹,更重要的是因为谢朓对宣城有着和诗人相同的情感。
当李白独自在谢朓楼上临风眺望的时候,面对着谢朓所吟赏的山川,缅怀他平素所仰慕的这位前代诗人,虽然古今世隔,然而他们的精神却是遥遥相接的。这种渺茫的心情,反映了他政治上苦闷彷徨的孤独之感;正因为政治上受到压抑,找不到出路,所以只得寄情山水,尚友古人;他当时复杂的情怀,很难有人能理解。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孟浩然[唐]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八月洞庭湖水暴涨几与岸平,水天一色交相辉映迷离难辨。
云梦大泽水气蒸腾白白茫茫,波涛汹涌似乎把岳阳城撼动。
想要渡湖却苦于找不到船只,圣明时代闲居又觉愧对明君。
坐看垂钓之人多么悠闲自在,可惜只能空怀一片羡鱼之情。
[]:洞庭湖:中国第二大淡水湖,在今湖南省北部。
张丞相:指张九龄,唐玄宗时宰相。
涵虚:包含天空,指天空倒映在水中。涵,包容;虚,虚空、空间。
混太清:与天混为一体。清,指天空。
云梦泽:古代云梦泽分为云泽和梦泽,指湖北南部、湖南北部一带低洼地区。洞庭湖是它南部的一角。
撼:一作“动”。
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岸。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云梦大泽水汽蒸腾,洞庭湖的波涛摇撼着岳阳城。
济:渡。
楫:划船用具,船桨。
欲济无舟楫:想渡湖而没有船只,比喻想做官而无人引荐。
端居:闲居。
圣明:指太平盛世,古时认为皇帝圣明,社会就会安定。
端居耻圣明:生在太平盛世自己却闲居在家,因此感到羞愧。
坐观:一作“徒怜”。
徒:只能。一作“空”。
羡鱼:《淮南子·说林训》中说:“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
[]:张丞相即张九龄,也是著名的诗人,官至中书令,为人正直。孟浩然想进入政界,实现自己的理想,希望有人能给予引荐。他在入京应试之前写这首诗给张九龄,就含有这层意思。
诗的前四句写洞庭湖壮丽的景象和磅礴的气势,后四句是借此抒发自己的政治热情和希望。
开头两句交代了时间,写出了浩瀚的湖水。湖水和天空浑然一体,景象是阔大的。“涵”,有包含的意思。“虚”,指高空。高空为水所包含,即天倒映在水里。“太清”指天空。“混太清”即水天相接。这两句是写站在湖边,远眺湖面的景色。三四两句继续写湖的广阔,但目光又由远而近,从湖面写到湖中倒映的景物:笼罩在湖上的水气蒸腾,吞没了云、梦二泽,“云、梦”是古代两个湖泽的名称,据说云泽在江北,梦泽在江南,后来大部分都淤成陆地。“撼”,摇动(动词,生动形象)。“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北岸,即今湖南岳阳市。西南风起时,波涛奔腾,涌向东北岸,好像要摇动岳阳城似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有的版本作“气吞云梦泽”),读到这里很自然地会联想起王维的诗句:“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整个城市都飘浮在水面上,微风吹起层层波澜,遥远的天空都在水中晃动。它们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面对浩瀚的洞庭湖,自己意欲横渡,可是没有船只;生活在圣明的时世,应当贡献出自已的力量,但没有人推荐,也只好在家闲居,这实在有愧于这样的好时代。言外之意希望对方予以引荐。“济”,渡的意思。“楫”,船上的桨,这里也是借指船。“端居”,闲居;“圣明”,圣明之时,这里指太平时代。最后两句,说自己坐在湖边观看那些垂竿钓鱼的人,却白白地产生羡慕之情。古代俗语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诗人借了这句谚语来暗喻自己有出来做一番事业的愿望,只怕没有人引荐,所以这里说“徒有”。希望对方帮助的心情是在字里行间自然流露出来的。
干谒诗是时代和历史相互作用的产物,一方面,士子们以之铺垫进身的台阶,因而言词颇多限制,作起来往往竭尽才思;另一方面,由于阅读对象或为高官显贵、或为社会贤达,干谒诗大多表现出含蓄的美学特征,作者也常以比体为之。
这是一首干谒诗。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孟浩然西游长安,写了这首诗赠当时在相位的张九龄,目的是想得到张的赏识和录用,只是为了保持一点身份,才写得那样委婉,极力泯灭那干谒的痕迹。
秋水盛涨,八月的洞庭湖装得满满的,和岸上几乎平接。远远望去,水天一色,洞庭湖和天空接合成了完完整整的一块。开头两句,写得洞庭湖极开朗也极涵浑,汪洋浩阔,与天相接,润泽着千花万树,容纳了大大小小的河流。
三、四句实写湖。“气蒸”句写出湖的丰厚的蓄积,仿佛广大的沼泽地带,都受到湖的滋养哺育,才显得那样草木繁茂,郁郁苍苍。而“波撼”两字放在“岳阳城”上,衬托湖的澎湃动荡,也极为有力。人们眼中的这一座湖滨城,好像瑟缩不安地匍伏在它的脚下,变得异常渺小了。这两句被称为描写洞庭湖的名句。但两句仍有区别:上句用宽广的平面衬托湖的浩阔,下句用窄小的立体来反映湖的声势。诗人笔下的洞庭湖不仅广阔,而且还充满活力。
下面四句,转入抒情。“欲济无舟楫”,是从眼前景物触发出来的,诗人面对浩浩的湖水,想到自己还是在野之身,要找出路却没有人接引,正如想渡过湖去却没有船只一样。对方原是丞相,“舟楫”这个典用得极为得体。“端居耻圣明”,是说在这个“圣明”的太平盛世,自己不甘心闲居无事,要出来做一番事业。这两句是正式向张丞相表白心事,说明自己目前虽然是个隐士,可是并非本愿,出仕求官还是心焉向往的,不过还找不到门路而已。
于是下面再进一步,向张丞相发出呼吁。“垂钓者”暗指当朝执政的人物,其实是专就张丞相而言。这最后两句,意思是说:执政的张大人啊,您能出来主持国政,我是十分钦佩的,不过我是在野之身,不能追随左右,替你效力,只有徒然表示钦羡之情罢了。这几句话,诗人巧妙地运用了“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淮南子·说林训》)的古语,另翻新意;而且“垂钓”也正好同“湖水”照应,因此不大露出痕迹,但是他要求援引的心情是不难体味的。
作为干谒诗,最重要的是要写得得体,称颂对方要有分寸,不失身份。措辞要不卑不亢,不露寒乞相,才是第一等文字。这首诗委婉含蓄,不落俗套,艺术上自有特色。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是一首述怀诗,写得很委婉。在唐代,门阀制度是很森严的,一般的知识分子很难得有机会登上政治舞台。要想在政治上寻找出路,知识分子须向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求助,写些诗文呈送上去,希望得到赏识,引荐提拔。公元733年,孟浩然西游长安,时值张九龄出任朝廷丞相,便写了这首诗赠给张九龄,希望他给予帮助。但由于诗人顾虑多、爱面子,想做官又不肯直说,所以只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愿望。这种苦闷的心情,是不难领会的。
这首诗的艺术特点,是把写景同抒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触景生情,情在景中。诗的前四句,描写洞庭湖的景致。“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涵虚,是天空反映在水中的幻景。太清,就是天空。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到了中秋时节,洞庭湖里的水盛涨起来,与湖岸平齐了,一眼看云,只见湖山相映,水天一色,浑然成为一体,美丽极了。“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在这浩翰的湖面和云梦泽上,水气蒸腾,涛声轰鸣,使座落在湖滨的岳阳城都受到了震撼。这四句诗,把洞庭湖的景致写得有声有色,生气勃勃。这样写景,衬托出诗人积极进取的精神状态,暗喻诗人正当年富力强,愿为国家效力,做一番事业。这是写景的妙用。
[]:《西清诗话》:洞庭天下壮观,骚人墨客题者众矣,终未若此诗颔联一语气象。
《王孟诗评》:刘云:托兴可伤。又云:起得浑浑,称题。“蒸”、“撼”偶然,不是下字,而气概横绝,朴不可易。“端居”兴感深厚。末语意长。
《升庵诗话》: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为法。
《唐诗镜》:浑浑不落边际。三、四惬当,浑若天成。
《唐诗归》:钟云:此诗,人知其雄大,不知其温厚。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起便别。三、四典重,句法最为高唱。后托兴可伤。
《诗源辨体》:浩然“八月湖水平”一篇,前四句甚雄壮、后稍不称;且“舟楫”、“圣明”以赋对比,亦不工。或以此为孟诗压卷,故表明之。
《唐诗从绳》:此篇望人援手,不直露本意,但微以比兴出之,幽婉可法。此前后两切格。前叙望洞庭,后半赠张,故名两切,五、六呼应句,又是正呼反应法。
《唐诗归折衷》:唐云:气势在“蒸”、“撼”二宇。
《唐风定》:孟诗本自清澹,独此联气胜,与少陵敌,胸中几不可测(“气蒸”一联下)。
《唐诗评选》:襄阳律其可取者在一致,而气局拘迫,十九沦于酸馅,又往往于情景分界处为格法所束,安排无生趣,于盛唐诸子,品居中下,犹齐梁之有沈约,取合于浅人,非风雅之遗音也。此作力自振拔,乃貌为高,而格亦未免卑下。宋人之鼻祖,开、天之下驷,有心目中当共知之。
《姜斋诗话》:孟浩然以“舟辑”、“垂钓”钩锁含题,却自全无干涉。
《诗辩坻》:襄阳《洞庭》之篇,皆称绝唱,至欲取压唐律卷。余谓起句平平,三四雄,而“蒸”、“撼”语势太矜,句无馀力;“欲济无舟楫”二语感怀已尽,更增结语,居然蛇足,无复深味。又上截过壮,下截不称。世目同赏,予不敢谓之然也。襄阳五言律体无他长,只清苍酝藉,遂自名家,佳什亦多。《洞庭》一章,反见索露,古人以此作孟公声价,良不解也。
《唐风怀》:南村曰:起得最高。当时皆惊“云梦”二语为名句,其气概故自横绝,不知“涵虚”句尤为雄浑,下二语皆从此生。
《然灯记闻》:为诗须有章法、句法、字法……如“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蒸”字、“撼”、字,何等响,何等确,何等警拔也!
《唐诗成法》:前半何等气势,后半何其卑弱!
《唐诗别裁》:起法高深,三、四雄阔,足与题称。读此诗知襄阳非甘于隐遁者。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此诗脍炙止在三、四,未尝锤炼,自然雄警,故是不易名句。后半述意正得稳婉。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通篇出“临”字(按诗题一作《临洞庭湖》),无起炉造灶之烦,但见雄浑而兼潇洒,后四句似但言情,却是实做“临”字。此诗家之浅深虚实法。冯班:次联毕竟妙,与寻常作壮语者不同。纪昀:前半望洞庭湖,后半赠张相公,只以望洞庭托意,不露干乞之痕。无名氏:三、四雄奇,五、六道浑又过之。起结都含象外之意景,当与杜诗俱为有唐五律之冠。
《唐宋诗举要》:吴曰:唐人上达官诗文,多干乞之意,此诗收句亦然,而同意则超绝矣。
过香积寺王维[唐]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不知道香积寺在什么地方,攀登好几里误入云拥群峰。
古木参天却没有人行路径,深山里何处传来古寺鸣钟。
山中泉水撞危石响声幽咽,松林里日光照射也显寒冷。
黄昏时来到空潭隐蔽之地,安然地修禅抑制心中毒龙。
[]:过:过访,探望。香积寺:唐代著名寺院,有争议,一说香积寺在长安县(今陕西省西安市)南神禾原上。”故址已废。一说在河南汝州,今风穴寺,唐时称香积寺。
入云峰:登上入云的高峰。
钟:寺庙的钟鸣声。
咽:呜咽。危:高的,陡的。“危石”意为高耸的崖石。
冷青松:为青松所冷。
薄暮:黄昏。曲:水边。“安禅”即安静地打坐,在这里指佛家思想。
安禅:为佛家术语,指身心安然进入清寂宁静的境界,在这里指佛家思想。毒龙:佛家比喻俗人的邪念妄想。见《涅槃经》:“但我住处有一毒龙,想性暴急,恐相危害。”
[]:诗题“过香积寺”,即访香积寺。既是去访,却又从“不知”说起;“不知”而又要去访,表现出诗人的洒脱不羁。因为“不知”,诗人便步入茫茫山林中去寻找,行不数里就进入白云缭绕的山峰之下。此句正面写人入云峰,实际映衬香积寺之深藏幽邃。还未到寺,已是如此云封雾罩,香积寺之幽远可想而知矣。
接着四句,是写诗人在深山密林中的目见和耳闻。先看三四两句。古树参天的丛林中,杳无人迹;忽然又飘来一阵隐隐的钟声,在深山空谷中回响,使得本来就很寂静的山林又蒙上了一层迷惘、神秘的情调,显得越发安谧。“何处”二字,看似寻常,实则绝妙:由于山深林密,使人不觉钟声从何而来,只有“嗡嗡”的声音在四周缭绕;这与上句的“无人”相应,又暗承首句的“不知”。有小径而无人行,听钟鸣而不知何处,再衬以周遭参天的古树和层峦叠嶂的群山。这是十分荒僻而又幽静的境界。
五六两句,仍然意在表现环境的幽冷,而手法和上二句不同,写声写色,逼真如画,堪称名句。诗人以倒装句,突出了入耳的泉声和触目的日色。“咽”字在这里下得极为准确、生动:山中危石耸立,流泉自然不能轻快地流淌,只能在嶙峋的岩石间艰难地穿行,仿佛痛苦地发出幽咽之声。诗人用“冷”来形容“日色”,粗看极谬,然而仔细玩味,这个“冷”字实在太妙了。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涂抹在一片幽深的松林上,这情状,不能不“冷”。诗人涉荒穿幽,直到天快黑时才到香积寺,看到了寺前的水潭。“空潭”之“空”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什么也没有”。王维诗中常用“空”字,如“空山不见人”“空山新雨后”“夜静春山空”之类,都含有宁静的意思。暮色降临,面对空阔幽静的水潭,看着澄清透彻的潭水,再联系到寺内修行学佛的僧人,诗人不禁想起佛教的故事:在西方的一个水潭中,曾有一毒龙藏身,累累害人。佛门高僧以无边的佛法制服了毒龙,使其离潭他去,永不伤人。佛法可以制毒龙,亦可以克制世人心中的欲念。
王维晚年诗笔常带有一种恬淡宁静的气氛。这首诗,就是以他沉湎于佛学的恬静心境,描绘出山林古寺的幽邃环境,从而造成一种清高幽僻的意境。王国维谓“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这首诗的前六句纯乎写景,然无一处不透露诗人的心情,可以说,王维是把“晚年惟好静”的情趣融化到所描写的景物中去的了。因此最后“安禅制毒龙”,便是诗人心迹的自然流露。
诗采用由远到近、由景入情的写法,从“入云峰”到“空潭曲”逐步接近香积寺,最后则吐露“安禅制毒龙”的情思。这中间过渡毫无痕迹,浑然天成。诗人描绘幽静的山林景色,并不一味地从寂静无声上用力,反而着意写了隐隐的钟声和呜咽的泉声,这钟声和泉声非但没有冲淡整个环境的平静,反而增添了深山丛林的僻静之感。这就是通常所讲的“鸟鸣山更幽”的境界。
[]:《唐诗广选》:顾与新曰:幽深本色语,不杂一句,洁净玄微,无声无色。
《唐诗直解》:“古木”二句幽而浑,中晚人有此法,多失于卑。
《唐诗镜》:韵气冷甚。三四偷律,病在不严。
《唐诗解》:起联与“独有宦游人”一法。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极状山寺深僻幽静,篇法句法字法入微入妙。“毒龙”。佛喻砍心也,用以收局,不失释氏面目。此与《登辨觉寺》诗,何如狮子捉物,象兔俱用全力耶?汪道昆曰:五六即景衬贴荒凉意,“咽”字、“冷”字工。
《唐诗评选》:三四似流水,一似双立,安句自然,结亦不累。
《唐诗摘钞》:幽处见奇,老中见秀,章法、句法、字法皆极浑浑,五律无上神品。
《唐贤三昧集笺注》:顾云:“不知”字玄妙,模写幽深处。又云:三四甚是浅易,甚是深处,字法。五六即景,衬贴荒深意。
《唐诗别裁》:“咽”与“冷”,见用字之妙。
《唐诗从绳》:此尾联寓意格也。起用“不知”二字,便是往时未到,今日方过,幽赏胜情,得未曾有,俱寓此二字内。中二联写景,分途中,本寺。五六是“危石”边“泉声咽”。“青松”上“日色冷”,成倒装句。通篇从“过”字着画。
《茧斋诗谈》:“不知”两字领起全章脉。“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遇石而咽,松向日而冷,意自互用。
《网师园唐诗笺》:炼字幽峭(“深山”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三四亦是隽逸句法。五六特作生峭,“咽”、“冷”二字,法极欲尖出。骂声写色,已难到地,着“咽”、“冷”字,妙更入神,是《子虚》《上林》赋手。
《唐贤清雅集》:“古木”一联远写,“泉声”一联近写,总从“不知”生出,渐次行来,已至寺矣,故以“安禅”收住。构局炼句与《山居秋暝》略同,超旷稍异,乃相题写景法。
《唐宋诗举要》:吴曰:幽微夐邈,最是王、孟得意神境。
《诗境浅说》:常建《过破山寺》咏寺中静趣,此咏寺外幽景,皆不从本寺落笔,游山寺者,可知所着想矣。
送郑侍御谪闽中高适[唐]

谪去君无恨,闽中我旧过。
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
东路云山合,南天瘴疠和。
自当逢雨露,行矣慎风波。

[]:你远谪荒瘴,不应该怨恨萦心,朋友,我曾经是去过闽中之人。
到闽中大概很少见到远旅雁阵;深夜,听到的都是哀伤的猿啼。
闽东的山路,到处是云昏岭峻,闽南住久了,瘴疠也不必心悸。
朋友,你一定逢赦,恩沾雨露,珍重啊,风波之献,路上当心!
[]:侍御:官名,即侍御史。负弹劾纠举不法之责。郑侍御为高适的朋友。
谪:贬谪,官员降职并调到边远地方做官。
闽中:指福州地区。
无恨:不要怨恨。
旧过(guō):以前去过。过,作往访解。
大都:大概。
合:交融。
瘴疠:山林湿热地区流行的恶性疟疾等传染病。
雨露:比喻朝廷的恩泽。
风波:路途险阻,比喻事物的变动。
[]:此诗首联两句从贬官一事说起,安慰朋友不要伤怀过度,并且说自己从前也曾去过闽中。中间两联承上,向朋友如实地介绍那里的荒僻而艰苦的环境。汉代苏武出使匈奴被扣留,匈奴王诈称苏武已死,汉朝乃托称苏武于雁足系书传至汉朝,匈奴王无法推托,只好放苏武回国,故后世又以“雁书”作为书信的代称。因此“大都秋雁少”一句亦含有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之意。下句“只是夜猿多”一句暗用郦道元《水经注·三峡》中所引民谣“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之意。五六两句连读,言一路都是崇山峻岭,云雾缭绕莫要说起,而且还有山林中的毒气(瘴疠)时刻会侵蚀人身,危及生命。云山合,有云雾笼罩山间的意思。下句的“和”,本意是跟着唱。“瘴疠和”是说南方那种瘴疠之气也会跟着“云山合”的阴暗环境一起来助纣为虐,加倍地害人。
这首诗写了朋友的安慰、忠告、劝勉和祝愿之意。诗人担心友人郑姓侍御史的被贬而心中不平、不安,所以诗人在起首就提醒郑侍御对被谪放这件事不要产生恨意,并且以过来人的身分告诉闽中的环境特征;也告诉他复职的希望,所以只要注意旅途上的安全以及意在言外的其它风波外,其它不必耽心。诗人是一位重气节,疾恶如仇的人,若非友人有冤屈,他是不会这么劝的,他希望他的友人能够忍受下来,等待水落石出的一天,然后“自当逢雨露”,重返朝廷。大概贬谪之人最需雨露恩泽,因此诗人劝慰朋友,皇帝的恩泽一定会惠及远谪之人,劝勉朋友要珍重有为。这是至友的真关怀,颇有为友喊冤的意思在内。
[]:明代凌宏宪《唐诗广选》:蒋仲舒曰:道得真率自然,势亦流走。
明代李攀龙、叶羲昂《唐诗直解》:真爱至情,抵多少加餐等语!
明代徐用吾《唐诗分类绳尺》:慰勉备至。
明代邢昉《唐风定》:此日有大力熔冶,不以冲口说出为奇。
清代谭宗《近体秋阳》:此诗清老笃挚,当为一代送别五律之冠,不第首推兹集已也。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雁少猿多,正言旅思不堪也(“大都”一联下)。
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落落写来,深情自见(“大都”句下)。
清代卢麰、王溥《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独标高浑,如近射洪。评:前四爽俊。六句压“和”字,粗可对。结亦自安雅,“逢雨露”正以缴应起句“君无恨”意。
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十九)杜甫[唐]

凤林戈未息,鱼海路常难。
候火云烽峻,悬军幕井干。
风连西极动,月过北庭寒。
故老思飞将,何时议筑坛。

禹庙杜甫[唐]

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
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
云气生虚壁,江声走白沙。
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

望秦川李颀[唐]

秦川朝望迥,日出正东峰。
远近山河净,逶迤城阙重。
秋声万户竹,寒色五陵松。
客有归欤叹,悽其霜露浓。

同王徵君湘中有怀张谓[唐]

八月洞庭秋,潇湘水北流。
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
不用开书帙,偏宜上酒楼。
故人京洛满,何日复同游。

渡扬子江孟浩然[唐]

桂檝中流望,京江两畔明。
林开扬子驿,山出润州城。
海尽边阴静,江寒朔吹生。
更闻枫叶下,淅沥度秋声。


[]:桂檝:一作「挂席」。
京江:一作「空波」。
[]:《王孟诗评》:写景如在目前。「林开」二语,克作金山寺门榜一对。
秋兴集古申佳允[明]

明月高秋迥,徘徊只自知。
凉风吹夜雨,摇荡菊花期。

春日偶成程颢[宋]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韵译
云儿淡,风儿轻,时近春日中午,
傍着花,随着柳,我向河岸漫步。
这惬意的春游呀,人们并不了解,
将会说我忙里偷闲,强学少年童。
散译
淡淡的云在天上飘,风儿吹拂着我的脸庞,此时此刻已近正午,我穿行于花丛之中,沿着绿柳,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前面的河边。当时的人不理解我此时此刻我内心的快乐,还以为我在学年轻人的模样,趁着大好时光忙里偷闲呢。
[]:偶成:偶然写成。
云淡:云层淡薄,指晴朗的天气。
午天:指中午的太阳。
傍花随柳:傍随于花柳之间。傍,靠近、依靠;随,沿着。
川:瀑布或河畔。
时人:一作「旁人」。
余心:我的心。余,一作「予」,我。
将谓:就以为。将,乃、于是、就。
偷闲:忙中抽出空闲的时间。
[]:这是一首即景诗,描写春天郊游的心情以及春天的景象,也是一首写理趣的诗,作者用朴素的手法把柔和明丽的春光同作者自得其乐的心情融为一体。
诗的前二句「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看似十分平淡,但如细细品味,却有几层意思在其中。其一,写自己春游所见、所感。云淡风轻,傍花随柳,寥寥数笔,不仅出色地勾画出了春景,而且强调了动感—和煦的春风吹拂大地,自己信步漫游,到处是艳美的鲜花,到处是袅娜多姿的绿柳,可谓「人在图画中」。其二,着重写自己留连忘返的心情。这种心情主要是通过‘近午天」、「过前川」六字自然而然地传达出来的。所谓「近午天」,并不是说自己时至中午才出来游春,而是用「近」来强调自己只顾春游忘了时间,用自已的突然发现来表现自己沉醉于大自然的心情。同样,「过前川」也并不仅仅是简单地描写自己向河岸漫步的情况,而是用「过」来强调自己在春花绿柳的伴随下「过」了前面的河流才发现自己只顾游春,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这样,这两句诗尽管描写的只是云风花柳等自然景观和作者喜爱它们的心情,但其中更隐括着一种作者要忘世脱俗的高雅情调,正是这种情调,才使他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劳,达到了如醉如痴的境界。
假如说,诗的前两句主要是写情写景的话,那么,「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则主要是诗人自己内心世界的直接抒发。本来,在云淡风轻的大好春色中漫游,在春花绿柳的簇拥中陶冶自己的情性,这应该是十分自然的事,但是,在扼杀人们性灵的封建时代,这似乎只应该是有些「狂」劲儿的少年人才能幹,而须眉长者只应该端然危坐,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才行。然而,尽管程颢是一位著名的理学家,尽管他写这首诗时很可能已经是一位蔼然长者,可他仍然无法抗拒大自然对他的吸引,做出一些为「时人」所不能理解的举动。这其中包括了他对自然真性的追求和理解,同时也包括了他对一般「时人」的嘲笑与讽刺,既表现了他对子人生价值的另一种认识,也表现出了他乐在其中,孤芳自赏的高雅。至此,一向被人们认为是道貌岸然的理学家也有意无意地披露了他性格的另一个侧面:他不仅生活在令人窒息的「理」的世界中,还是一个对大自然充满感情的活生生的人,只不过他的感情经常被「理」压抑和扭曲罢了。
[]:武汉大学教授沈祥源:这首诗语言简洁朴素,如同谈心,初读觉得平淡无奇;但反复咀嚼,便能从平淡中寻出深意的诗味来。理学家所说的“心便是天”的哲理和“心气和平”的养性之道,竟然与诗的艺术境界如此合拍,实为巧夺天工之作。
春日朱熹[宋]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风和日丽游春在泗水之滨,无边无际的风光焕然一新。谁都可以看出春天的面貌,春风吹得百花开放、万紫千红,到处都是春天的景致。
[]:春日:春天。
胜日: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也可看出人的好心情。
寻芳:游春,踏青。
泗(sì)水:河名,在山东省。
滨:水边,河边。
光景:风光风景。
等闲:平常、轻易。“等闲识得”是容易识别的意思。
东风:春风。
[]:人们一般都认为这是一首咏春诗。从诗中所写的景物来看,也很像是这样。首句“胜日寻芳泗水滨”,“胜日”指晴日,点明天气。“泗水滨”点明地点。“寻芳”,即是寻觅美好的春景,点明了主题。下面三句都是写“寻芳”所见所得。次句“无边光景一时新”,写观赏春景中获得的初步印象。用“无边”形容视线所及的全部风光景物。“一时新”,既写出春回大地,自然景物焕然一新,也写出了作者郊游时耳目一新的欣喜感觉。第三句“等闲识得东风面”,句中的“识”字承首句中的“寻”字。“等闲识得”是说春天的面容与特征是很容易辨认的。“东风面”借指春天。第四句“万紫千红总是春”,是说这万紫千红的景象全是由春光点染而成的,人们从这万紫千红中认识了春天。感受到了春天的美。这就具体解答了为什么能“等闲识得东风面”。而此句的“万紫千红”又照应了第二句中的“光景一时新”。第三、四句是用形象的语言具体写出光景之新,寻芳所得。
从字面上看,这首诗好像是写游春观感,但细究寻芳的地点是泗水之滨,而此地在宋南渡时早被金人侵占。朱熹未曾北上,当然不可能在泗水之滨游春吟赏。其实诗中的的“泗水”是暗指孔门,因为春秋时孔子曾在洙、泗之间弦歌讲学,教授弟子。因此所谓“寻芳”即是指求圣人之道。“万紫千红”喻孔学的丰富多彩。诗人将圣人之道比作催发生机、点燃万物的春风。这其实是一首寓理趣于形象之中的哲理诗。
春夜苏轼[宋]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

[]:春天的夜晚,即便是极短的时间也十分珍贵。花儿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香,月光在花下投射出朦胧的阴影。
楼台深处,富贵人家还在轻歌曼舞,那轻轻的歌声和管乐声还不时地弥散于醉人的夜色中。夜已经很深了,挂着秋千的庭院已是一片寂静。
城东早春杨巨源[唐]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早春的清新景色,正是诗人的最爱。绿柳枝头嫩叶初萌,鹅黄之色尚未均匀。若是到了京城花开之际,那将满城都是赏花之人。
[]:城:指唐代京城长安。
诗家:诗人的统称,并不仅指作者自己。
清景:清秀美丽的景色。清:一作“新”。
新春:即早春。
才黄:刚刚露出嫩黄的柳眼。
匀:均匀,匀称。
上林:上林苑,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建于秦代,汉武帝时加以扩充,为汉宫苑。诗中用来代指唐朝京城长安。
锦:五色织成的绸绫。
俱:全、都。
看花人:此处双关进士及第者。唐时举进士及第者有在长安城中看花的风俗。
[]:此诗写诗人对早春景色的热爱。前两句突出诗题中的“早春”之意。首句是诗人在城东游赏时对所见早春景色的赞美。这里有两层意思,既是表明,为诗家所喜爱的清新景色,正在这早春之中;同时也表明,这清新的早春景色,最能激发诗家的诗情。一个“清”字用得贴切。这里不仅指早春景色本身的清新喜人,也兼指这种景色刚刚开始显露出来,还没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环境显得很清幽。
第二句紧接第一句,是对早春景色的具体描绘。早春时,柳叶新萌,其色嫩黄,俗称“柳眼”。“才”字“半”字,都是暗示“早”。如果只笼统地写柳叶初生,虽也是写“早春”,但总觉得平淡无味。诗人抓住了“半未匀”这种境界,使人仿佛见到绿枝上刚刚露出的几颗嫩黄的柳眼,那么清新宜人。这不仅突出了“早”字,而且把早春之柳的风姿勾画得非常逼真。生动的笔触蕴含着作者极其欢悦和赞美之情。早春时节,气候寒冷,百花尚未绽开,唯柳枝新叶,冲寒而出,最富有生机,最早为人们带来春天的消息。写新柳,恰好抓住了早春景色的特征。
前两句已将早春之神写出,如再作具体描绘,必成赘言。后两句用“若待”两字一转,改从对面着笔,用芳春的艳丽景色,来反衬早春的“清景”。上林苑繁花似锦,写景色的秾艳已极;游人如云,写环境之喧嚷如市。这后两句与前两句,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更反衬出诗人对早春清新之景的喜爱。同时这也是比喻之笔,“俱是看花人”不仅仅是说锦绣满地,观赏花的人多,更是说人已功成名就,人们争趋共仰。因此,此诗的深层意旨是:求贤助国、选拔人才,应在他们地位卑微、功绩未显之际,犹如嫩柳初黄、色彩未浓之时。这时若能善于识别、大胆扶持,他们就会迅速成材,担当大用;如果等到他们功成志得、誉满名高,犹如花开锦绣、红映枝头,人们争趋共仰,就不用人去发现和帮助了。
全诗将清幽、秾艳之景并列而出,对比鲜明,色调明快;同时含蕴深刻,耐人寻味,堪称佳篇。
[]:王思宇:此诗纳清极、秾极之景于一篇,格调极轻快。诗篇特从“诗家”的眼光来写,又寓有理趣,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创作见解:即诗人必须感觉锐敏,努力发现新的东西,写出新的境界,不能人云亦云,老是重复那些已经熟滥的旧套。
春夜王安石[宋]

金炉香尽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干。

[]:夜已经深了,香炉里的香早已经燃尽,漏壶里的水也快漏完了。后半夜的春风给人带来阵阵的寒意。
然而春天的景色却使人心烦意乱,只看见随着月亮的移动,花木的影子悄悄地爬上了栏杆。
[]:漏:古代计时用的漏壶。
剪剪:形容初春的寒风削面,尖刻刺骨。
[]:这首绝句和杜甫的五言律诗《春宿左省》属于同一题材:“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这首诗的前两句相当于杜诗的前两联,都是写景。首句是视觉加听觉,以动衬静。王安石写的是春天拂晓时的景象;杜甫则因仿佛听到有人开宫门的钥匙声,和百官上朝的马铃声而睡不着,其意义相对要小些,这是由于两人的地位悬殊太大造成的。次句以触觉写出了香尽漏残、黎明破晓时分的夜寒意。第三句叙事夹抒情,诗人所追求的是杜甫所想要的“君臣已与时际会”,这激动人心的时候就要到来,他不只是像杜甫“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那样睡不着觉。但诗人留下问题:为什么“眠不得”,春色为何“恼人”,诗人故意不说原因。“恼”字在此处是反义正用,不能作恼恨的“恼”理解,应作“撩”解,杜甫诗“韦曲花无赖,家家恼煞人”中的“恼”字即是“撩”的意思,绝不是苦恼得不能成眠。最后一句以景结情:但只见月亮移动,照出花影,斜映在庭院里的栏干上。诗贵含蓄,此诗除第三句外,字字写景,情隐词外。
这首诗的内在抒情曲折而深沉,外在表向却是春夜清幽美景,创作手法高明。诗中处处紧扣着深夜,却又没有一句直接说到夜已如何,而只写夜深时的种种景象。诗人没有正面写对人的怀念,而是通过香尽漏残、月移风寒,写出时光的推移,从而表明诗人徘徊之久和怀想之深。表面上是这庭院夜色搅乱了诗人的清梦,实际上是由于对远方的人强烈的思忆,使诗人感到眼前的春色倍加恼人,感情表达得含蓄、曲折而深沉,有着余而不尽之意。
诗人所描写的皇宫春晓的迷人景色,和杜甫“九重春色醉仙桃”,贾至“禁城春色晓苍苍”,岑参“莺啭皇州春色阑”的用意是一样的,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大好的景色象征大好的形势。如果没有“月傍九霄多”,就不会有“花影上栏干”,由此可见,王安石是参透了杜甫《春宿左省》后才动笔的。
所以说,这一首政治抒情诗。王安石是借用爱情诗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春风得意之情。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韩愈[唐]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京城大道上空丝雨纷纷,它像酥油般细密而滋润,远望草色依稀连成一片,近看时却显得稀疏零星。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远胜过绿柳满城的春末。
[]:呈:恭敬地送给。
水部张十八员外:指张籍(公元766年-公元830年),唐代诗人。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十八,曾任水部员外郎。
天街:京城街道。
润如酥:细腻如酥。酥,动物的油,这里形容春雨的细腻。
最是:正是。
处:时。
绝胜:远远胜过。
皇都:帝都,这里指长安。
[]:诗人运用简朴的文字 ,就常见的“小雨”和“草色”,描绘出了早春的独特景色,诗的风格清新自然,简直是口语化的。看似平淡,实则是绝不平淡的。韩愈自己说:“艰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淡”(《送无本师归范阳》)。他的“平淡”是来之不易的。
首句点出初春小雨,以“润如酥”来形容它的细滑润泽,准确地捕捉到了它的特点。造句清新优美。与杜甫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句紧承首句,写草沾雨后的景色。以远看似有 ,近看却无 ,描画出了初春小草沾雨后的朦胧景象。写出了春草刚刚发芽时,若有若无,稀疏,矮小的特点。这一句是全篇中的绝妙佳句。早春二月,在长安,冬天未过,春天还未来临。但若是下过一番小雨后,第二天,春天就来了,最初的春草芽儿就冒出来了,作者远远望去,朦朦胧胧,仿佛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青青之色,这是早春的草色。看着它,作者心里顿时充满欣欣然的生意。可是当作者带着无限喜悦之情走近去看个仔细,地上是稀稀朗朗的极为纤细的芽,却反而看不清什么颜色了。诗人像一位高明的水墨画家,挥洒着他的妙笔,隐隐泛出了那一抹青青之痕,便是早春的草色。这句“草色遥看近却无”,真可谓兼摄远近,空处传神。
这设色的背景,是那落在天街上的纤细小雨。透过雨丝遥望草色,更给早春草色增添了一层朦胧美。而小雨又滋润如酥,受了这样的滋润,那草色自然是新的;又有这样的背景来衬托,那草色自然也美了。
接下来的第三、四句是对初春景色大加赞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两句意思是说:早春的小雨和草色是一年春光中最美的东西,远远超过了烟柳满城的衰落的晚春景色。写春景的诗,在唐诗中,多取明媚的晚春,这首诗却取早春咏叹,认为早春比晚春景色优胜,别出心裁。前两句体察景物之精细已经令人称赞,后两句如骑兵骤至更在人意料之外。在最后,诗人还来个对比:“绝胜烟柳满皇都”。诗人认为初春草色比那满城处处烟柳的景色不知要胜过多少倍。这是一种心理状态。严冬方尽、余寒犹厉,突然看到这美妙的草色,心头不由得又惊又喜。因为,“遥看近却无”的草色,是早春时节特有的,它象征着大地春回、万象更新的欣欣生意而烟柳已经是“杨柳堆烟”时候,何况“满”城皆是,不稀罕了。到了暮春三月,色彩浓重,反倒不那么惹作者喜爱了。像这样运用对比手法,与一般不同,这是一种加倍写法,为了突出春色的特征。
这首诗刻画细腻,造句优美,构思新颖,给人一种早春时节湿润、舒适和清新之美感,既咏早春,又能摄早春之魂,给人以无穷的美感趣味,甚至是绘画所不能及的。诗人没有彩笔,但他用诗的语言描绘出极难描摹的色彩——一种淡素的、似有却无的色彩。如果没有锐利深细的观察力和高超的诗笔,便不可能把早春的自然美提炼为艺术美。表达作者充满对春天的热爱和赞美之情。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退之《早春》诗也。“荷尽已无擎雨盖……”此子瞻《初冬》诗也。二诗意思颇同而词殊,皆曲尽其妙。
刘埙《隐居通义》:“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韩诗也。荆公早年悟其机轴,平生绝句实得于此。虽殊欠骨力,而流丽闲婉,自成一家,宜乎足以名世。其后学荆公而不至者为“四灵”,又其后卑浅者落“江湖”,风斯下矣。
朱彝尊《批韩诗》:景绝妙,写得也绝妙。
黄叔灿《唐诗笺注》:“草色遥看近却无”,写照工甚。正如画家设色,在有意无意之间。“最是”二句,言春之好处,正在此时,绝胜于烟柳全盛时也。
吴学濂《增评韩苏诗钞》:“草色”七字,舂草传神。
元日王安石[宋]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阵阵轰鸣的爆竹声中,旧的一年已经过去;和暖的春风吹来了新年,人们欢乐地畅饮着新酿的屠苏酒。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千家万户,他们都忙着把旧的桃符取下,换上新的桃符。
[]:元日:农历正月初一,即春节。
爆竹:古人烧竹子时使竹子爆裂发出的响声。用来驱鬼避邪,后来演变成放鞭炮。
一岁除:一年已尽。除,逝去。
屠苏:指屠苏酒,饮屠苏酒也是古代过年时的一种习俗,大年初一全家合饮这种用屠苏草浸泡的酒,以驱邪避瘟疫,求得长寿。
千门万户:形容门户众多,人口稠密。
曈曈:日出时光亮而温暖的样子。
桃:桃符,古代一种风俗,农历正月初一时人们用桃木板写上神荼、郁垒两位神灵的名字,悬挂在门旁,用来压邪。也作春联。
[]:此诗描写春节除旧迎新的景象。一片爆竹声送走了旧的一年,饮着醇美的屠苏酒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千家万户,家家门上的桃符都换成了新的。
这是一首写古代迎接新年的即景之作,取材于民间习俗,敏感地摄取老百姓过春节时的典型素材,抓住有代表性的生活细节:点燃爆竹,饮屠苏酒,换新桃符,充分表现出年节的欢乐气氛,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逢年遇节燃放爆竹,这种习俗古已有之,一直延续至今。古代风俗,每年正月初一,全家老小喝屠苏酒,然后用红布把渣滓包起来,挂在门框上,用来「驱邪」和躲避瘟疫。
第三句「千门万户曈曈日」,承接前面诗意,是说家家户户都沐浴在初春朝阳的光照之中。结尾一句描述转发议论。挂桃符,这也是古代民间的一种习俗。「总把新桃换旧符」,是个压缩省略的句式,「新桃」省略了「符」字,「旧符」省略了「桃」字,交替运用,这是因为七绝每句字数限制的缘故。
诗是人们的心声。不少论诗者注意到,这首诗表现的意境和现实,还自有它的比喻象征意义,王安石这首诗充满欢快及积极向上的奋发精神,是因为他当时正出任宰相,推行新法。王安石是北宋时期著名的改革家,他在任期间,正如眼前人们把新的桃符代替旧的一样,革除旧政,施行新政。王安石对新政充满信心,所以反映到诗中就分外开朗。这首诗,正是赞美新事物的诞生如同「春风送暖」那样充满生机;「曈曈日」照着「千门万户」,这不是平常的太阳,而是新生活的开始,变法带给百姓的是一片光明。结尾一句「总把新桃换旧符」,表现了诗人对变法胜利和人民生活改善的欣慰喜悦之情。其中含有深刻哲理,指出新生事物总是要取代没落事物的这一规律。
这首诗虽然用的是白描手法,极力渲染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同时又通过元日更新的习俗来寄托自己的思想,表现得含而不露。
[]:王相《增补重订千家诗》:此诗自况其初拜相时的行君政,陈旧布新,顺始行己之政今也。
熊柏畦《宋八大家绝句选》:这首诗既是句句写新年,也是句句写新法。两者结合得紧密桔切,天衣无缝,把元日的温暖光明景象,写得如火如荼,歌颂和肯定了实行新法的胜利和美好前途。
姚奠中《唐宋绝句选注析》:用一「换」字,即写出当时的风俗习惯,更为读者开辟了新的诗意。揭示出新的代替旧的,进步的代替落后的,历史发展的这个不可抗拒的规律。
上元侍宴苏轼[宋]

淡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
侍臣鹄立通明殿,一朵红云捧玉皇。

[]:月光淡星儿稀围绕着建章宫阙,御炉里的香灰被仙风悄悄吹落。
通明殿臣子们鹄鸟般伸颈肃立,此刻捧天帝的是一簇红色云朵。
[]:上元:指阴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侍宴:臣子赴皇帝的宴会。
淡月:淡淡的月光。
疏星:稀疏的星星。
建章:汉代的皇宫名,这里借指宋代皇宫。即建章宫。
仙风:这里喻宫中吹来的风。
御(yù)炉:皇宫中用的香炉。
鹄(hú)立:像天鹅般引颈直立。
通明殿:玉皇大帝宫殿名。借指宋皇宫。
红云:比喻穿红袍的侍臣。
玉皇:天宫中最高的统治者,借指宋帝。
[]:首句“谈月疏星绕建章”描绘出仙境般的宫殿外观:淡淡的月光清冽,寥寥的寒星闪烁,巍娥的宫殿在它们的环绕下,恍若天上宫阙,缥缈犹如仙境,照映着雄伟的建章宫。月谓“淡”,星谓“疏”,有两重含义。一是实写正月十五特有的景象。十五月圆,群星自然隐烁稀疏,不可能繁星满天。而时值冬末春初,月光寒淡,不会象八月十五皓月当空,清光四溢。所以暗示了时令;二是要使月和星与建章(宫殿)构成一组完整意象。诗人用了个“绕”字点明宫为主,星月为宾的关系,为全诗定下了飘飘若仙的基调。同时,也以宫殿与星月的关系来暗示君臣关系,从而为诗的最后两句实写埋下伏笔。
次句“仙风吹下御炉香”承上而来,将上句创造的气氛坐实为仙境。写宫殿内景:似是天上宫阙,阵阵仙界之风吹过,吹送着御炉前的袅袅香烟,使偌大的皇宫清香流荡。诗人以馥郁香气的到来,暗示了皇帝即将驾临。
三句“侍臣鹄立通明殿”,照应诗题“待宴”。写侍宴的群臣像鸿鸽一样,引颈肃立,宫殿满堂生辉,气氛庄严而祥和。此时,群臣们静立恭候皇帝驾临,但诗人此时已犹如置身仙境、浮想联翩。“鹄”,一说指天鹅,一说为鹤。这里应理解为鹤。因为不仅鹤立与鹄立是同义词,而且更重要的是释成鹤更增强了仙界的气氛。鹤在古人看来是仙鸟,称为仙鹤,认为它们是神仙的座骑。在诗人眼中,此时群臣们象仙鹤一胶引颈挺立,静待主人的骑乘。“通明殿”,表面上指举行宴会的宫殿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而实际双关天上玉帝的宫殿。“上帝升金殿,殿之光明照于帝身,身之光明照于金殿,光明透彻,故为通明殿。”(宋代王十朋注引《敦误明星保留传》)典故的妙用,更增添了仙界气氛。
末尾“一朵红云捧五星”突出画面的主题:像朵朵红云烘托朝阳一样,身着红袍的侍臣们簇拥着皇帝,场面热烈壮观。这本是指皇帝驾临筵席,但诗人夸张地写成在玉阶紫殿上,红霞千朵,金光万道,簇拥营天上至高统治者玉皇大帝出现。可见,诗人早已感到置身于仙境,水到渠成地产生了这种幻象。
此诗写作上有两个突出特点:
第一,层层捕垫,节节拔高,使仙界气氛越来越强。表现在与仙境直接相关的字眼越来越多。首句的淡月疏星与建章都是实写,但只用了一个“绕”字,便创造出了仙界的气氛。二句用了“仙风”两字。三句用了“鹄立通明殿”五字。而第四句则是七字。这样,层层叠加捕垫,让仙境更加美妙空幻。
第二,实景虚写,虚景实写。首句本是实写所见之景,但用了“疏”、“淡”、“绕”等形象不具体的飘忽的字眼,所以造成了一种虚幻缥缈的境界。而尾句写诗人对皇帝出现场面的幻觉联想,是个虚景,但用了范围明确如“一朵”,色彩鲜明如“红”、“玉”等字限,反倒显得很具体可感。
此诗虽写颂扬皇家之辞,但十分得体,有君臣之仪,无阿谀之意。全诗设境肃穆隆重,明朗壮美,语言自然而形象,如身临其境,见到了宋王朝升平时期的一次皇家盛典。
[]:宋朝谢枋得、清代王相《新校千家诗》:此言早朝之时,月淡星稀,御香缥缈;近侍文武臣僚,端然如鹄,立于通明殿前,若红云簇捧玉皇于九霄之上也。此言天予之尊居九重,臣民瞻仰,如在天上也。
立春偶成张栻[宋]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时近年终冰霜渐渐减少,春回大地草木最先知晓。
眼前只觉一片生机盎然,东风吹来水面绿波荡摇。
[]:立春:阳气回苏的开头,也是一年的最后月份。代表着春季的开始。偶成,即偶有所感而成。
律回:即大地回春的意思。黄帝命伶伦断竹为筒(后人也用金属管),以定音和候十二月之气。阳六为律,即黄鐘、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阴六为吕,即大吕、夹鐘、仲吕、林鐘、南吕、应鐘。农历十二月属吕,正月属律,立春往往在十二月与一月之交,所以曰「律回」。从节气上说,立春即是一年之始,但在历算上,立春之日可能赶在上一年的腊月下旬,即在上一年未尽之时,新一年的春天就已经来到了。古人认为律属阳气,吕属阴气,各代表一年的六个月,律回阴往即言立春。
岁晚:年终。
草木:泛指一切能受到季节变化影响的事物,如动植物、水、山等等。
生意:生机、生气。
满:遍布,充满。
参差(cēn cī):高低不齐。形容水面波纹起伏的样子。
[]:诗的前二句「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写立春节气到来时的景象:冰霜渐渐融化,暖气渐渐回生,冬眠的小动物蠢蠢欲动,花草树木都感觉到了春的信息,万物仿佛从沉睡中睁开了朦胧的眼睛,看着时令的更新,考虑着迎接新春的到来。「冰霜少」,透露出立春以后天气逐渐暖和。「草木知」,透露出冬眠的蛰虫将要苏醒,草木将要萌发抽芽。
诗的首句写出今年立春的特殊性,在旧岁未尽时已经「律回」,抓住冰霜渐少作为春意萌动的表征,写冰霜显得比往年要少。次句写自然界的变化,以拟人笔法写草木发绿,以代替具体的描写,最先告知了春天到来的消息。
后两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写诗人的悠然遐想:诗人不再有残冬寒冷瑟缩的感觉,走出室外,满目清新,似乎看见了萋萋芳草,灼灼红桃,碧烟轻浮,莺歌燕舞,鹅鸭戏水,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景致。回到眼前,只见宽广的湖面上,东风轻拂,波纹粼粼,水天一色,远帆点点。这就使人进入了一个现实的立春境界,向往着那万紫千红、充满生意的春天早日到来。「生意满」,让读者从中隐现看到茸茸芳草,碧烟轻浮,千红孕苞,鹅鸭戏于晴江,好鸟翔于佳木,春意盎然,处处生机勃勃的景致。
诗的三、四句,诗人借立春来阐发自己的人生哲理,启迪人们要善于发现事物的发展趋势,注意事物发展的内在联系,融情人景,十分形象。末句描绘了春水春风的生动景象,使全诗增色不少,读来如沐春风,有身临其境之感。一个「满」字,把春意写尽,也进而折射出了诗人欣慰的心态。
诗人从立春这个节日「阴极阳生」的特点,命意也不过说「一阳复始,万象更新」。但诗人在内容上略加提炼,在表达上以「春才到便觉得生意满」的「夸饰」手法,预示春浓的景象,以显示诗人对春天的渴望,对春天美景的爱好,使人默默地意会到,诗人所热情歌颂的是:只要有积极的因素,便会有积极的反应。
此诗形象地描绘了立春时节的所见所感,语言朴质清新,以景句结尾,意味无穷。感情丰富,比喻形象,给读者以生机盎然的感觉。诗人捕捉大地回春景象,眼光敏锐,诗语生动,表达的是一种欣喜的心情。在写法上,对仗工整,用词传神,而又不露斧凿痕迹。
全诗以「律回」为契机,律一回,就冰霜少,则春天的温煦可知;「春到人间草木知」,以拟人化的手法:开春草木最先发芽。颇含韵外之致,与苏轼「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名句,有异曲同工之妙。结句「东风吹水绿参差」,亦是状物准确生动的好句。以绿波荡漾,把视野引入水天相接的境界,以景结,面余味无穷,给人以开朗畅快的感染,激励人们积极向上,悠然自得而又有无穷遐思。
题明王打毬图晁说之[宋]

阊阖千门万户开,三郎沉醉打毬回。
九龄已去韩休死,无复明朝谏疏来。

宫词林洪[宋]

金殿当头紫阁重,仙人掌上玉芙蓉。
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云车驾六龙。

廷试夏竦[宋]

殿上衮衣明日月,砚中旗影动龙蛇。
纵横礼乐三千字,独对丹墀日未斜。

华清宫杜常[宋]

行尽江南数十程,晓星残月入华清。
朝元阁上西风急,都入长杨作雨声。

清平调(其一)李白[唐]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见云之灿烂想其衣裳之华艳,
见花之艳丽想人之容貌照人。
春风吹拂栏杆,露珠润泽花色更浓。
如此天姿国色,若不见于群玉山头,
那一定衹有在瑶台月下,才能相逢!
[]:清平调:一种歌的曲调,「平调、清调、瑟调」皆周房中之遗声。
「云想」句:见云之灿烂想其衣之华艳,见花之艳丽想美人之容貌照人。实际上是以云喻衣,以花喻人。
槛:栏杆;露华浓:牡丹花沾着晶莹的露珠更显得颜色艳丽。
群玉:山名,传说中西王母所住之地。
「若非……会向……」:相当于「不是……就是……」的意思。全句形容贵妃貌美惊人,怀疑她不是群玉山头所见的飘飘仙子,就是瑶台殿前月光照耀下的神女。
[]:《碧鸡漫志》:《松窗杂录》云:开元中,禁中初种木芍药,得四本,红、紫、浅红、通白繁开。上乘照夜白,太真妃以步辇从,李龟年手捧擅板,押众乐前,将欲歌之。上曰:焉用旧词为?命龟年宣翰林学士李白立进《清平调》三章,白承诏赋词,龟年以进。上命梨园弟子约格调、抚丝竹,促龟年歌,太真妃笑领歌意甚厚。张君房《脞说》指此为《清平乐》曲。
《唐诗绝句类选》:蒋仲舒曰:「想」、「想」,妙,难以形容也。次句下得陡然,令人不知。
《李杜二家诗钞评林》:「想」字妙,得恍惚之致。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声响调高,神彩焕发,喉间有寒酸气者读不得。
《唐诗摘钞》:二「想」字是咏妃后语。
《而庵说唐诗》:「春风拂槛露华浓」,此句须略重。花上风拂,喻妃子之摇曳;露浓,喻君恩之郑重。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琦按蔡君谟书此诗,以「云想」作「叶想」,近世吴舒凫遵之,且云「叶想衣裳花想容」,与王昌龄「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俱从梁简文「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脱出。而李用二「想」字,化实为虚,尤见新颖,不知何人误作「云」字,而解者附会《楚辞》「青云衣兮白霓裳」,甚觉无谓云云。不知改「云」作「叶」,便同嚼蜡,索然无味矣。此必君谟一时落笔之误,非有意点金成铁,若谓太白原本是「叶」字,则更大谬不然。
《唐诗笺注》:此首咏太真,着二「想」字妙。次句人接不出,却映花说,是「想」之魂。「春风拂槛」想其绰约,「露华浓」想其芳艳,脱胎烘染,化工笔也。
《诗法易简录》:三首人皆知合花与人言之,而不知意实重在人,不在花也,故以「花想容」三字领起。「春风拂槛露华浓」,乃花最鲜艳、最风韵之时,则其容之美为何如?说花处即是说人,故下二句极赞其人。
《填词杂说》:「云想衣裳花想容」,此太白佳境。柳屯田:「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大畏唐突,尤见温存,又可悟翻旧换新之法。
《雨村词话》:李调元云:太白词有「云想衣裳花想容」,已成绝唱。韦庄效之「金似衣裳玉似身」,尚堪入目,而向子湮「花容仪,柳想腰」之句,毫无生色,徒生厌憎。
《李太白诗醇》:清便宛转,别自成风调。谢云:褒美中以寓箴规之意。严沧浪曰:想望缥缈,不得以熟目忽之。
题邸间壁郑会[宋]

酴醾香梦怯春寒,翠掩重帘燕子闲。
敲断玉钗红烛冷,计程应说到常山。

绝句四首(其三)杜甫[唐]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黄鹂在新绿的柳条间叫着春天,成双作对好喜庆;白鹭排成行迎着春风飞上青天,队列整齐真优美。那西岭的雪峰啊,像一幅美丽的画嵌在窗框里;这门前的航船啊,竟是从万里之外的东吴而来。
[]:黄鹂:黄莺。
白鹭:鹭鸶,羽毛纯白,能高飞。
窗含。是说由窗往外望西岭,好似嵌在窗框中,故曰窗含。
西岭:即成都西南的岷山,其雪常年不化,故云千秋雪。这是想象之词。
东吴:指长江下游的江苏一带。成都水路通长江,故云长江万里船。
[]:这组诗一开始写草堂的春色,情绪是陶然的;而随着视线的游移、景物的转换、江船的出现,触动了他的乡情,四句景语完整表现了诗人这种复杂细致的内心思想活动。此诗两两对杖,写法非常精致考究,读起来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雕琢,十分自然流畅。把读者由眼前景观引向广远的空间和悠长的时间之中,引入对历史和人生的哲思理趣之中。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黄鹂、翠柳显出活泼的气氛,白鹭、青天给人以平静、安适的感觉。“鸣”字表现了鸟儿的怡然自得。“上”字表现出白鹭的悠然飘逸。黄、翠、白、青,色泽交错,展示了春天的明媚景色,也传达出诗人欢快自在的心情。诗句有声有色,意境优美,对仗工整。一个“含”字,表明诗人是凭窗远眺,此景仿佛是嵌在窗框中的一幅图画。这两句表现出诗人心情的舒畅和喜悦。“西岭”,即成都西南的岷山,其雪常年不化,故云“千秋雪”。“东吴”,三国时孙权在今江苏南京定都建国,国号为吴,也称东吴。这里借指长江下游的江南地区。“千秋雪”言时间之久,“万里船”言空间之广。诗人身在草堂,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胸襟何等开阔!这两句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境界开阔,情志高远。在空间和时间两个方面拓宽了广度,使得全诗的立意一下子卓尔不群,既有杜诗一贯的深沉厚重,又舒畅开阔,实为千古名句。
苏轼曾经说过:“少陵翰墨无形画”。此诗就像一幅绚丽生动的山水条幅:黄鹂、翠柳、白鹭、青天、江水、雪山,色调淡雅和谐,图象有动有静。画的中心是几棵翠绿的垂柳,黄莺儿在枝头婉转歌唱;画的上半部是青湛湛的天,一行白鹭映于碧空;远处高山明灭可睹,遥望峰巅犹是经年不化的积雪;近处露出半边茅屋,门前一条大河,水面停泊着远方来的船只。从颜色和线条看,作者把两笔鹅黄点染在一片翠绿之中,在青淡的空间斜勾出一条白线。点线面有机结合,色彩鲜明而又和谐。诗人身在草堂,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胸次开阔,出语雄健。全诗对仗精工,着色鲜丽,动静结合,声形兼俱,每句诗都是一幅画,又宛然组成一幅咫尺万里的壮阔山水画卷。
[]:程大昌《演繁露》(卷四)云:诗思丰狭,自其胸中来。若思同而句韵殊者,皆象其人,不可强求也。张祜送人游云南,固尝张大其境矣,曰“江连万里海,峡入一条天”。至老杜则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又曰“路经滟灏双蓬鬓,天入沧浪钓舟”,以较祜语,雄伟而又优裕矣。
《漫叟诗话》:诗中有拙句,不失为奇作。若……子美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之类是也。
《高斋诗话》:子美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门泊东吴万里船。”东坡《题真州范氏溪堂诗》云:“白水满时双鹭下,绿槐高处一蝉吟。酒醒门外三竿日,卧看溪南十亩阴。”盖用杜老诗意也。
曾季狸《艇斋诗话》:韩子苍云,老杜“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古人用颜色字,亦须配得相当方用,“翠”上方见得“黄”、“青”上方见得“白”、此说有理。
范季随《陵阳先生室中语》:杜少陵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王维诗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极尽写物之工。
杨慎《升庵诗话》:绝句四句皆对,杜工部“两个黄鹂”一首是也,然不相连属,即是律中四句也。绝句者,一句一绝,起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是也。或以为陶渊明诗,非。杜诗“两个黄鹂鸣翠柳”实祖之。
胡应麟《诗薮》:杜之律,李之绝,皆天授神诣。然杜以律为绝,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七言律壮语,而以为绝句,则断锦裂缯类也。李以绝为律,如“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绝妙境,而以为律诗,则骈拇枝指类也。
《夷白斋诗话》:长江万里,人言出于岷山,而不知元从雪山万壑中来。山亘三千余里,特起三峰。其上高寒多积雪,朝日曜之,远望日光若银海。杜子美草堂正当其胜处。其诗曰:“窗含西岭千秋雪”。
浦起龙《读杜心解》:“上兴下赋,意本一贯,注家以四景释之,浅矣”。
《杜臆》:此四诗盖作于入居草堂之后,拟客居此以终老,而自叙情事如此。其三,是自适语。草堂多竹树,境亦超旷,故鸟鸣鹭飞,与物俱适,窗对西山,古雪相映,对之不厌,此与拄笏看爽气者同趣。门泊吴船,即公诗“平生江海心,夙昔具扁舟”是也。公盖尝思吴,今安则可居,乱则可去,去亦不恶,何适如之!
《唐宋诗醇》:虽非正格,自是绝唱。
杨伦《杜诗镜铨》卷十二:此皆就所见掇拾成诗,亦漫兴之类。所谓漫兴,就是触景生情,随遇所感,似漫不经心也。
海棠苏轼[宋]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袅袅的东风吹动了淡淡的云彩,露出了月亮,月光也是淡淡的。花朵的香气融在朦胧的雾里,而月亮已经移过了院中的回廊。由于只是害怕在这深夜时分,花儿就会睡去,因此燃着高高的蜡烛,不肯错过欣赏这海棠盛开的时机。
[]:东风:春风。
袅袅:微风轻轻吹拂的样子。一作“渺渺”。
泛:摇动。
崇光:高贵华美的光泽,指正在增长的春光。
空蒙:一作“霏霏”。
夜深花睡去:暗引唐玄宗赞杨贵妃“海棠睡未足耳”的典故。史载,昔明皇召贵妃同宴,而妃宿酒未醒,帝曰:“海棠睡未足也。”
故:于是。
红妆:用美女比海棠。
故烧高烛照红妆:一作“高烧银烛照红妆”。
[]:此诗开头两句,并不拘限于正面描写。首句“东风袅袅”形容春风的吹拂之态,化用了《楚辞·九歌·湘夫人》中的“袅袅兮秋风”之句。着一“泛”字,活写出春意的暖融,这为海棠的盛开造势。次句侧写海棠,“香雾空蒙”写海棠阵阵幽香在氤氲的雾气中弥漫开来,沁人心脾。“月转廊”,月亮已转过回廊那边去了,照不到这海棠花;暗示夜已深,人无寐,从中还可读出一层隐喻:处江湖之僻远,不遇君王恩宠。这两句把读者带入一个空濛迷幻的境界,十分艳丽,然而略显幽寂。
后两句,作者由花及人,生发奇想,深切巧妙地表达了爱花惜花之情。“只恐夜深花睡去”,这一句写得痴绝,是全诗的关键句。此句转折一笔,写赏花者的心态。当月华再也照不到海棠的芳容时,诗人顿生满心怜意:海棠如此芳华灿烂,不忍心让她独自栖身于昏昧幽暗之中。一个“恐”写出了作者不堪孤独寂寞的煎熬而生出的担忧、惊怯之情,也暗藏了作者欲与花共度良宵的执著。一个“只”字极化了爱花人的痴情,此刻他满心里只有这花儿璀璨的笑靥,其余的种种不快都可暂且一笔勾销了:这是一种“忘我”、“无我”的超然境界。
末句更进一层,将爱花的感情提升到一个极点。“故”照应上文的“只恐”二字,含有特意而为的意思,表现了诗人对海棠的情有独钟。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记载:唐明皇登香亭,召太真妃,于时卯醉未醒,命高力士使待儿扶掖而至。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不能再拜。明皇笑日:“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此句运用唐玄宗以杨贵妃醉貌为“海棠睡未足”的典故,转而以花喻人,点化入咏,浑然无迹。
“烧高烛”遥承上文的“月转廊”,这是一处精彩的对比,月光似乎也太嫉妒于这怒放的海棠的明艳了,那般刻薄寡恩,竟然不肯给她一方展现姿色的舞台。于是作者用高烧的红烛,为她驱除这长夜的黑暗。此处隐约可见诗人的侠义与厚道。“照红妆”呼应前句的“花睡去”三字,极写海棠的娇艳妩媚。“烧”“照”两字表面上都写作者对花的喜爱与呵护,其实也不禁流露出些许贬居生活的郁郁寡欢。他想在“玩物”(赏花)中获得对痛苦的超脱,哪怕这只是片刻的超脱也好。虽然花儿盛开了,就向衰败迈进了一步,尽管高蹈的精神之花毕竟远离了现实的土壤,但他想过这种我行我素、自得其乐的生活的积极心态,没有谁可以阻挠。
全诗语言浅近而情意深永。写此诗时,诗人虽已过不惑之年,但此诗却没有给人以颓唐、萎靡之气,从“东风”“崇光”“香雾”“高烛”“红妆”这些明丽的意象中分明可以感触到诗人的达观、潇洒的胸襟。
[]:宋释惠洪《冷斋夜话》评此诗:“造语之工,尽古今之变。”
清代诗人查慎行说:“此诗极为俗口所赏,然非先生老境。”
清明感事王禹偁[宋]

无花无酒过清明,兴味萧然似野僧。
昨夜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

[]:我是在无花可观赏,无酒可饮的情况下过这个清明节的,这样寂寞清苦的生活,就像荒山野庙的和尚,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显得很淡漠,昨天从邻家讨来新燃的火种,在清明节的一大早,就在窗前点灯,坐下来潜心读书。
[]:兴味:兴趣、趣味。
萧然:清净冷落。
新火:唐宋习俗,清明前一日禁火寒食,到清明节再起火,称为“新火”。
清明杜牧[唐]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江南清明时节细雨纷纷飘洒,路上羁旅行人个个落魄断魂。
借问当地之人何处买酒浇愁?牧童笑而不答遥指杏花山村。
[]: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在阳历四月五日前后。旧俗当天有扫墓、踏青、插柳等活动。宫中以当天为秋千节,坤宁宫及各后宫都安置秋千,嫔妃做秋千之戏。
纷纷:形容多。
欲断魂:形容伤感极深,好像灵魂要与身体分开一样。断魂:神情凄迷,烦闷不乐。这两句是说,清明时候,阴雨连绵,飘飘洒洒下个不停;如此天气,如此节日,路上行人情绪低落,神魂散乱。
借问:请问。
杏花村:杏花深处的村庄,位于安徽池州贵池区秀山门外。受此诗影响,后人多用“杏花村”作酒店名。
[]:这一天正是清明佳节。诗人杜牧,在行路中间,可巧遇上了雨。清明,虽然是柳绿花红、春光明媚的时节,可也是气候容易发生变化的期间,常常赶上“闹天气”。远在梁代,就有人记载过:在清明前两天的寒食节,往往有“疾风甚雨”。若是正赶在清明这天下雨,还有个专名叫作“泼火雨”。诗人杜牧遇上的,正是这样一个日子。
诗人用“纷纷”两个字来形容那天的“泼火雨”,真是好极了。“纷纷”,若是形容下雪,那该是大雪,所谓“纷纷扬扬,降下好一场大雪来”。但是临到雨,情况却正相反,那种叫人感到“纷纷”的,绝不是大雨,而是细雨。这细雨,也正就是春雨的特色。细雨纷纷,是那种“天街小雨润如酥”样的雨,它不同于夏天的如倾如注的暴雨,也和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绝不是一个味道。这“雨纷纷”,正抓住了清明“泼火雨”的精神,传达了那种“做冷欺花,将烟困柳”的凄迷而又美丽的境界。
这“纷纷”在此自然毫无疑问是形容那春雨的意境;可是它又不止是如此而已,它还有一层特殊的作用,那就是,它实际上还在形容着那位雨中行路者的心情。
下面一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是出门在外的行旅之人,“行人”不等于“游人”,不是那些游春逛景的人。“魂”不是“三魂七魄”的灵魂。在诗歌里,“魂”指的多半是精神、情绪方面的事情。“断魂”,是极力形容那一种十分强烈、可是又并非明白表现在外面的很深隐的感情,比方相爱相思、惆怅失意、暗愁深恨等等。当诗人有这类情绪的时候,就常常爱用“断魂”这一词语来表达他的心境。
清明这个节日,在古人感觉起来,和今天对它的观念不是完全一样的。在当时,清明节是个色彩情调都很浓郁的大节日,本该是家人团聚,或游玩观赏,或上坟扫墓,是主要的礼节风俗。除了那些贪花恋酒的公子王孙等人之外,有些头脑的,特别是感情丰富的诗人,他们心头的滋味是相当复杂的。倘若再赶上孤身行路,触景伤怀,那就更容易惹动了他的心事。偏偏又赶上细雨纷纷,春衫尽湿,这给行人就又增添了一层愁绪。这样来体会,才能理解为什么诗人在这当口儿要写“断魂”两个字;否则,下了一点小雨,就值得“断魂”,那太没来由了。
再回到“纷纷”二字上来。本来,佳节行路之人,已经有不少心事,再加上身在雨丝风片之中,纷纷洒洒,冒雨趱行,那心境更是加倍的凄迷纷乱了。所以说,纷纷是形容春雨,可也形容情绪;甚至不妨说,形容春雨,也就是为了形容情绪。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里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一种绝艺,一种胜境。
前二句交代了情景,问题也发生了。须得寻求一个解决的途径。行人在这时不禁想到:往哪里找个小酒店才好。事情很明白:寻到一个小酒店,一来歇歇脚,避避雨;二来小饮三杯,解解料峭中人的春寒,暖暖被雨淋湿的衣服;最要紧的是,借此也就能散散心头的愁绪。于是,向人问路了。
诗人在第三句里并没有说出是向谁问路的。妙莫妙于第四句:“牧童遥指杏花村”。在语法上讲,“牧童”是这一句的主语,可它实在又是上句“借问”的宾词——它补足了上句宾主问答的双方。牧童是否答话了不得而知,但是以“行动”为答复,比答话还要鲜明有力。比如《小放牛》这出戏,当有人向牧童哥问路时,他将手一指,说:“您顺着我的手儿瞧!”是连答话带行动——也就是连“音乐”带“画面”,两者同时都使观者获得了美的享受;如今诗人手法却更简捷,更高超:他只将“画面”给予读者,而省去了“音乐”。
“遥”,字面意义是远。但切不可处处拘守字面意义,认为杏花村一定离这里还有十分遥远的路程。这一指,已经使读者如同看到,隐约红杏梢头,分明挑出一个酒帘——“酒望子”来了。若真的距离遥远,就难以发生艺术联系,若真的就在眼前,那又失去了含蓄无尽的兴味:妙就妙在不远不近之间。《红楼梦》里大观园中有一处景子题作“杏帘在望”,那“在望”的神情,正是由这里体会脱化而来,正好为杜郎此句作注脚。《小放牛》里的牧童也说,“我这里,用手儿一指,……前面的高坡,有几户人家,那杨柳树上挂着一个大招牌”,然后他叫女客人“你要吃好酒就在杏花村”,也是从这里脱化出来的。“杏花村”不一定是真村名,也不一定即指酒家。这只需要说明指往这个美丽的杏花深处的村庄就够了,不言而喻,那里是有一家小小的酒店在等候接待雨中行路的客人的。
不但如此。在实际生活中,问路只是手段,目的是得真的奔到了酒店,而且喝到了酒,才算一回事。在诗里就不必然了,它恰恰只写到“遥指杏花村”就戛然而止,再不多费一句话。剩下的,行人怎样地闻讯而喜,怎样地加把劲儿趱上前去,怎样地兴奋地找着了酒店,怎样地欣慰地获得了避雨、消愁两方面的满足和快意……这些诗人就能“不管”了。他把这些都含蓄在篇幅之外,付与读者的想象,由读者自去寻求领会。他只将读者引入一个诗的境界,他可并不负责导游全景;另一面,他却为读者开展了一处远比诗篇语文字句所显示的更为广阔得多的想象余地。这就是艺术的“有余不尽”。
这才是诗人和读者的共同享受,这才是艺术,这也是中国古典诗歌所特别擅场的地方。古人曾说过,好的诗,能够“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在于言外”。拿这首《清明》绝句来说,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当之无愧的。
这首小诗,一个难字也没有,一个典故也不用,整篇是十分通俗的语言,写得自如之极,毫无经营造作之痕。音节十分和谐圆满,景象非常清新、生动,而又境界优美、兴味隐跃。诗由篇法讲也很自然,是顺序的写法。第一句交代情景、环境、气氛,是“起”;第二句是“承”,写出了人物,显示了人物的凄迷纷乱的心境;第三句是一“转”,然而也就提出了如何摆脱这种心境的办法;而这就直接逼出了第四句,成为整篇的精彩所在——“合”。在艺术上,这是由低而高、逐步上升、高潮顶点放在最后的手法。所谓高潮顶点,却又不是一览无余,索然兴尽,而是余韵邈然,耐人寻味。这些,都是诗人的高明之处,也就是值得后人学习继承的地方。
[]:《千家诗》:此清明遇雨而作也。游人遇雨,巾履沾湿,行倦而兴败矣。神魂散乱,思入酒家暂息而未能也。故见牧童而同酒家,遥望杏花深处而指示之也。
社日王驾[唐]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鹅湖山下稻梁肥硕,丰收在望。牲畜圈里猪肥鸡壮,门扇半开。
夕阳西沉,桑柘树林映照出长长的阴影。春社结束,家家搀扶着醉倒之人归来。
[]:社日:古代祭祀土神的日子,分为春社和秋社。在社日到来时,民众集会竞技,进行各种类型的作社表演,并集体欢宴,不但表达他们对减少自然灾害、获得丰收的良好祝愿,同时也借以开展娱乐。
鹅湖:在江西省铅山县,一年两稻,故方仲春社日,稻梁已肥。稻梁肥:田里庄稼长得很好,丰收在望。
粱:古代对粟的优良品种的通称。
“豚栅”句:猪归圈,鸡归巢,家家户户的门还关着,村民们祭社聚宴还没回来。豚栅(túnzhà),小猪猪圈。鸡栖(qī),鸡舍。对,相对。扉,门。
桑柘(zhè):桑树和柘树,这两种树的叶子均可用来养蚕。影斜:树影倾斜,太阳偏西。春社散:春设的聚宴已经散了。
醉人:喝醉酒的人。
[]:古时的春秋季节有两次例行的祭祀土神的日子,分别叫作春社和秋社。王驾这首《社日》虽没有一字正面描写作社的情景,却描绘出了这个节日的欢乐。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诗的一开始不写“社日”的题面,却从村居风光写起。鹅湖山这地名本身很诱人,湖的名字使人想到鹅鸭成群,鱼虾满塘,一派山明水秀的南方农村风光。春社时属仲春,田里庄稼丰收在望,村外风光如此迷人,而村内到处是一片富裕的景象,猪满圈,鸡栖埘,联系第一句描写,描绘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景象。只字未提作社的事,先就写出了节日的喜庆气氛。这两句也没有写到村居的人,“半掩扉”三字暗示村民都不在家,门儿都半掩着。古人常用“夜不闭户”表示环境的太平安宁,“半掩”而不上锁,可见民风淳厚,丰年富足,这个细节描写是极有表现力的。同时,它又暗示出村民家家参加社日,巧妙地将诗意向后联过渡。
后两句写“社日”正题。诗人没有就作社表演热闹场面着笔,却写社散后的景象。“桑柘影斜”,夕阳西下,树影在地越来越长,说明天色将晚。古代习惯,祭社之处必植树。所谓“故园乔木”,即指社树,它象征乡里,故受人崇拜。其中桑、梓二木即古人常用为社树的树种。此诗的“桑柘”紧扣社日,即此之谓,可见笔无旁鹜。同时,村里植有“桑柘”,说明养蚕也搞得不错。遣词用语体现出诗人的艺术匠心。春社散后,人声渐少,到处都可以看到喝得醉醺醺的村民,被家人邻里搀扶着回家。“家家”是夸张说法,说明醉倒情形之普遍。诗未写社日的热闹与欢乐场面,却选取高潮之后渐归宁静的这样一个尾声来表现它,是颇为别致的。它的暗示性很强,读者通过这个尾声,会自然联想到作社、观社的全过程。“醉人”这个细节可以使人联想到村民观社的兴高采烈,畅怀大饮,而这种欣喜之情又是与丰收分不开的。
此诗不写正面写侧面,通过富有典型意义和形象暗示作用的生活细节写社日景象,笔墨极省,反映的内容却极为丰富。这种含蓄的表现手法,与绝句短小体裁极为适应,使人读后不觉其短,回味深长。当然,在封建社会,农民的生活一般不可能像此诗所写的那样好,诗人把田家生活作了“桃花源”式的美化。但也应看到,在自然灾害减少、农业丰收的情况下,农民过节时显得快活,也是很自然的。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乡村农民的赞赏与热爱之情。
[]:《鹤林玉露》:农圃家风,渔樵乐事,唐人绝句模写精矣。余摘十首题壁间……张演(按本诗作者一作张演)云:“鹅湖山下稻梁肥……”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实接体。周敬曰:衢谣壤歌,点缀太平景象如画。
《唐诗别裁》:极村朴中传出太平风景。
《诗法易简录》:画出山村社日风景。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社日》、《古意》)以下皆是名篇,而不能指其佳处。
寒食韩翃[唐]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暮春时节,长安城处处柳絮飞舞、落红无数,寒食节东风吹拂着皇家花园的柳枝。
夜色降临,宫里忙着传蜡烛,袅袅轻烟散入王侯贵戚的家里。
[]:春城:暮春时的长安城。
寒食:古代在清明节前两天的节日,禁火三天,只吃冷食,所以称寒食。
御柳:御苑之柳,皇城中的柳树。
汉宫:这里指唐朝皇官。
传蜡烛:寒食节普天下禁火,但权贵宠臣可得到皇帝恩赐而得到燃烛。《唐辇下岁时记》“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
五侯:汉成帝时封王皇后的五个兄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皆为候,受到特别的恩宠。这里泛指天子近幸之臣。
[]:寒食春深,景物宜人,故诗中前二句先写景。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诗人立足高远,视野宽阔,全城景物,尽在望中。「春城」一语,高度凝炼而华美。「春」是自然节候,城是人间都邑,这两者的结合,呈现出无限美好的景观。「无处不飞花」,是诗人抓住的典型画面。春意浓郁,笼罩全城。诗人不说「处处飞花」,因为那只流于一般性的概括,而说是「无处不飞花」,这双重否定的句式极大加强了肯定的语气,有效地烘托出全城皆已沉浸于浓郁春意之中的盛况。诗人不说「无处不开花」,而说「无处不飞花」,除了「飞」字的动态强烈,有助于表现春天的勃然生机外,还说明了诗人在描写时序时措辞是何等精密。「飞花」,就是落花随风飞舞。这是典型的暮春景色。不说「落花」而说「飞花」,这是明写花而暗写风。一个「飞」字,蕴意深远。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首诗能传诵千古,主要是其中的警句「春城无处不飞花」,而这一句诗中最能耀人眼目者,就在一个「飞」字。
「寒食东风御柳斜」,春风吹遍全城,自然也吹入御苑。苑中垂柳也随风飘动起来了。风是无形无影的,它的存在,只能由花之飞,柳之斜来间接感知。照此说来,一个「斜」字也是间接地写风。
第三、四句,论者多认为是讽喻皇宫的特权以及宦官的专宠。「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其中写实的成份是主要的。唐代制度,清明日皇帝宣旨,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以示恩宠。又寒食日天下一律禁火,唯宫中可以燃烛。「日暮汉宫传蜡烛」,皇帝特许重臣「五侯」也可破例燃烛,并直接自宫中将燃烛向外传送。能得到皇帝赐烛这份殊荣的自然不多,难怪由汉宫(实指唐朝宫廷)到五侯之家,沿途飘散的「轻烟」会引起诗人的特别注意。
由于后两句旨在描写宫廷生活,并且写得轻灵佻脱,所以历来颇受赏识。
[]:《批点唐音》:大家语。
《批点唐诗正声》:禁体不事雕琢语,富贵闲雅自见。
《载酒园诗话又编》:君平以《寒食》诗得名,宋亡而天下不复禁烟,今人不知钻燧,又不深习唐事,因不解此诗立言之妙。如「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二语,犹只淡写。至「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上句言新火,下句言赐火也。此诗作于天宝中,其时扬氏擅宠,国忠、铦与秦、虢、韩三姨号为五家,豪贵荣盛,莫之能比,故借汉王氏五侯喻之。即赐火一事,而恩泽先沾于戚畹,非他人可望,其余锡予之滥,又不待言矣。寓意远,托兴微,真得风人之遗。
《围炉诗话》:唐之亡国,由于宦官握兵,实代宗授之以柄。此诗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见意,唐诗之通于《春秋》者也。
《唐诗别裁》:「五侯」或指王氏五侯,或指宦官灭梁冀之五侯,总之先及贵近家也。
《网师园唐诗笺》:不用禁火而用赐火,烘托入妙(末二句下)。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气骨高妙不待言,用「五侯」寓讽更微。
《大历诗略》:气象词调,居然江宁、嘉州。
《读雪山房杂著》:韩君平「春城何处不飞花」,只说侯家富贵,而对面之寥落可知,与少伯「昨夜风开露井桃」一例,所谓怨而不怒也。
《诗境浅说续编》:二十八字中,想见五剧春浓,八荒无事,宫廷之闲暇,贵族之沾恩,皆在诗境之内。以轻丽之笔,写出承平景象,宜其一时传诵也。
江南春杜牧[唐]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千里江南,到处莺歌燕舞,有相互映衬的绿树红花,有临水的村庄,有依山的城郭,到处都有迎风招展的酒旗。昔日到处是香烟缭绕的深邃的寺庙,如今亭台楼阁都沧桑矗立在朦胧的烟雨之中。
[]:莺啼:即莺啼燕语。
郭:外城。此处指城镇。
酒旗:一种挂在门前以作为酒店标记的小旗。
南朝:指先后与北朝对峙的宋、齐、梁、陈政权。
四百八十寺:南朝皇帝和大官僚好佛,在京城(今南京市)大建佛寺。据《南史·循吏·郭祖深传》说:“都下佛寺五百余所”。这里说四百八十寺,是虚数。
楼台:楼阁亭台。此处指寺院建筑。
烟雨:细雨蒙蒙,如烟如雾。
[]:这首《江南春绝句》,千百年来素负盛誉。四句诗,既写出了江南春景的丰富多彩,也写出了它的广阔、深邃和迷离。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诗一开头,就像迅速移动的电影镜头,掠过南国大地:辽阔的千里江南,黄莺在欢乐地歌唱,丛丛绿树映着簇簇红花;傍水的村庄、依山的城郭、迎风招展的酒旗,一一在望。迷人的江南,经过诗人生花妙笔的点染,显得更加令人心旌摇荡了。摇荡的原因,除了景物的繁丽外,恐怕还由于这种繁丽,不同于某处园林名胜,仅仅局限于一个角落,而是由于这种繁丽是铺展在大块土地上的。因此,开头如果没有“千里”二字,这两句就要减色了,这是出于文学艺术典型概括的需要。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后两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从前两句看,莺鸟啼鸣,红绿相映,酒旗招展,应该是晴天的景象,但这两句明明写到烟雨,只是因为千里范围内,各处阴晴不同。不过,还需要看到的是,诗人运用了典型化的手法,把握住了江南景物的特征。江南特点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色调错综,层次丰富而有立体感。诗人在缩千里于尺幅的同时,着重表现了江南春天掩映相衬、丰富多彩的美丽景色。诗的前两句,有红绿色彩的映衬,有山水的映衬,村庄和城郭的映衬,有动静的映衬,有声色的映衬。但光是这些,似乎还不够丰富,还只描绘出江南春景明朗的一面。所以诗人又加上精彩的一笔:“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金碧辉煌、屋宇重重的佛寺,本来就给人一种深邃的感觉,现在诗人又特意让它出没掩映于迷蒙的烟雨之中,这就更增加了一种朦胧迷离的色彩。这样的画面和色调,与“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明朗绚丽相映,就使得这幅“江南春”的图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南朝”二字更给这幅画面增添悠远的历史色彩。“四百八十”是唐人强调数量之多的一种说法。诗人先强调建筑宏丽的佛寺非止一处,然后再接以“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样的唱叹,就特别引人遐想。
杜牧特别擅长于在寥寥四句二十八字中,描绘一幅幅绚丽动人的图画,呈现一种深邃幽美的意境,表达一缕缕含蓄深蕴的情思,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思的启迪。《江南春绝句》反映了中国诗歌与绘画中的审美是超越时空的、淡泊洒脱的、有着儒释道与禅宗“顿悟”的思想,而它们所表现的多为思旧怀远、归隐、写意的诗情。
关于这首诗的主旨,有没有借古讽今是分歧较大的地方。
有的研究者提出了“讽刺说”,认为南朝皇帝在中国历史上是以佞佛著名的,杜牧所处时代的佛教也是恶性发展,而杜牧又有反佛思想,因之末二句是讽刺。或认为主旨在尚儒排佛,表达对统治者治国乏术和佛道误国的忧虑;或认为主旨在借古讽今,讽谏统治者大兴土木滥修佛寺会造成国力衰弱民生凋敝,加重社会危机。他们认为晚唐诗人有一种忧国忧民的情怀,审美之中不乏讽刺,诗的内涵也更显丰富。
有的研究者不以为然。他们只是认为这首诗只是描绘了江南的美景,表现了诗人对江南景物的赞美与神往。了解诗首先应该从艺术形象出发,而不应该作抽象的推论。杜牧反对佛教,并不等于对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佛寺建筑也一定讨厌。他在宣州,常常去开元寺等处游玩。在池州也到过一些寺庙,还和僧人交过朋友。著名的诗句,象“九华山路云遮寺,青弋江边柳拂桥”,“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都说明他对佛寺楼台还是欣赏流连的。
[]: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帝王所都而四百八十寺,当时已为多,而诗人侈其楼阁台殿焉。
明·杨慎《升庵诗话》:“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为实接体。小李将军画山水人物,色色争岍,真好一幅江南春景图。大抵牧之好用数目字。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乡七十五长亭”是也。
明·胡震亨《唐音戊签》:杨用修欲改“千里”为“十里”。诗在意象耳,“千里”毕竟胜“十里”也。
清·黄生《唐诗摘钞》:曰“烟雨中”,则非真有楼台矣,感南朝遗迹之湮灭而语,特不直说。许浑亦云:“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窦牟云:“满目山阳笛里人”,言人已不存也……不曰楼台已毁,而曰“多少楼台烟雨中”,皆见立言之妙。
清·何焯《唐三体诗评》:缀以“烟雨”二字,便见春景,古人工夫细密。
清·黄周星《唐诗快》:若将此诗画作锦屏,恐十二扇铺排不尽。
清·周咏堂《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字字着色画。此种风调,樊川所独擅。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江南春景,描写莫尽,能以简括,胜人多许。
清·严长明《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二十八字中写出江南春景,真有吴道子于大同殿画嘉陵山水手段,更恐画不能到此耳。
清·范大士《历代诗发》:“四百八十寺”,无景不收入结句,包罗万象,真天地间惊人语也。
清·何文焕《历代诗话考索》:“千里莺啼绿映红”云云,此杜牧《江南春》诗也。升庵谓“千”应作“十”。盖“千里”已听不着、看不见矣,何所云“莺啼绿映红”耶?余谓即作“十里”,亦未必听得着、看得见。题云《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千里之中,莺啼而绿映焉,水村山郭,无处无酒旗,四百八十寺,楼台多在烟雨中也。此诗之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而名曰《江南春》,诗家善立题者也。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前二句言江南之景。渡江梅柳、芳信早传,袁随园诗所谓“十里烟笼村店晓,一枝风压酒旗偏”,绝妙惠崇图画也。后言南朝寺院多在山水胜处,有四百八十寺之多,况空濛烟雨之时,罨画楼台,益增佳景。小杜曾有“倚遍江南寺寺楼”句,刘梦得有“偏上南朝寺”句,可见琳宫梵宇随处皆是。
近代·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按杨慎之说,拘泥可笑,何文焕驳之楚也。但谓为诗家善立题,则亦浅之夫视诗人矣。盖古诗人非如后世作者先立一题,然后就题成诗,多是诗成而后立题。此诗乃杜牧游江南时,感于景物之繁丽,追想南朝盛日,遂有此作。“千里”之词,亦概括言之耳,必欲以听得着、看得见求之,岂不可笑!
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高蟾[唐]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

[]:天上的碧桃树用露水浇种,日边的红杏倚着云彩而栽。
芙蓉生长在这秋天的江边,不必去向春风抱怨花不开。
[]:永崇:指长安永崇坊。
高侍郎:指当时的礼部侍郎高湜。
天上:指皇帝、朝廷。
碧桃:传说中仙界有碧桃。
和:带着,沾染着。
倚云:靠着云。形容极高。唐·宋之问《奉和幸三会寺应制》诗:“梵音迎漏彻,空乐倚云听。”
芙蓉:荷花的别名。《楚辞·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唐代科举尤重进士,因而新进士的待遇极优渥,每年曲江会,观者如云,极为荣耀。此诗一开始就用“天上碧桃”、“日边红杏”来作比拟。“天上”、“日边”,象征着得第者“一登龙门则身价十倍”,地位不寻常:“和露种”、“倚云栽”比喻他们有所凭恃,特承恩宠:“碧桃”、“红杏”,鲜花盛开,意味着他们春风得意、前程似锦。这两句不但用词富丽堂皇,而且对仗整饬精工,正与所描摹的得第者平步青云的非凡气象悉称。
《镜花缘》第八十回写打灯谜,有一条花名谜的谜面就借用了这一联现成诗句。谜底是“凌霄花”。非常切贴。“天上碧桃”、“日边红杏”所以非凡,不就在于其所处地势“凌霄”吗?这里可以体会到诗句暗含的另一重意味。唐代科举惯例,举子考试之前,先得自投门路,向达官贵人“投卷”(呈献诗文)以求荐举,否则没有被录取的希望。这种所谓推荐、选拔相结合的办法后来弊端大启,晚唐尤甚。高蟾下第,自慨“阳春发处无根蒂”,可见当时靠人事“关系”成名者大有人在。这正是“碧桃”在天,“红杏”近日,方得“和露”“倚云”之势,不是僻居于秋江之上无依无靠的“芙蓉”所能比拟的。
第三句中的秋江芙蓉显然是作者自比。作为取譬的意象,芙蓉是由桃杏的比喻连类生发出来的。虽然彼此同属名花,但“天上”、“日边”与“秋江”之上,所处地位极为悬殊。这种对照,与左思《咏史八首》名句“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类似,寄托贵贱之不同乃是“地势使之然”。这里还有一层寓意。秋江芙蓉美在风神标格,与春风桃杏美在颜色妖艳不同。《唐才子传》称“蟾本寒士,……性倜傥离群,稍尚气节。人与千金无故,即身死不受”,又说“其胸次磊块”等等。秋江芙蓉孤高的格调与作者的人品是统一的。末句“不向东风怨未开”,话里带刺。表面只怪芙蓉生得不是地方(生在秋江上)、不是时候(正值东风),却暗寓自己生不逢辰的悲慨。与“阳春发处无根蒂,凭仗东风次第吹”同样“怨而切”,只不过此诗全用比体,寄兴深微。
诗人向“大人物”上书,不卑不亢,毫无胁肩谄笑的媚态,这在封建时代,是较为难得的。说“未开”而非“不开”,这是因为芙蓉开花要等到秋高气爽的时候。这里似乎表现出作者对自己才具的自信。
[]:宋人孙光宪《北梦琐言》:(高蟾)《落第》诗曰:“天上碧桃和露种……”盖守寒素之分、无躁进之心,公卿间许之。先是胡曾有诗曰:“翰苑何时休嫁女,文章早晚罢生儿。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罗隐亦多怨刺,当路子弟忌之;由是渤海策名也。
宋人蔡居厚《诗史》:高蟾累举不第,有诗云:“月桂数条榰白日,天门几扇锁明时。阳春发处无根蒂,凭仗东风次第吹。”怨而切。又《下第上主司马侍郎诗》云:“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独向秋风怨未开。”人颇怜其意。明年,李昭知举,遂擢第。
明人敖英《唐诗绝句类选》:谢叠山曰:此诗妙在后二。
明人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凡士值数奇,率多怨辞,未免得罪于人。如高蟾《下第》诗,不尤知贡举者不与吹嘘,但托意“芙蓉”自不开向东风,则其中含蓄何保远也!章碣亦有闻知贡举者以私意取其门客,不欲显言,而借“望幸”为题以写其心。胡济鼎曰:此所谓“主文而谲谏”者也。熊勿轩曰:孟东野《下第》诗不如高蟾一绝,为知时守分,无所怨慕,斯可贵也。
清人黄生《唐诗摘钞》:语含比兴。前二句喻得第者沐知遇之恩;后二句喻己下第,皆时命使然,不敢归怨于主者,犹有诗人温柔敦厚之意。若孟郊之“恶诗皆得官、好诗抱空山”,几于怒骂矣,岂复呵以为诗乎!
清人沈德潜《唐诗别裁》:存得此心,化悲愤为和平矣。
清人李鍈《诗法易简录》:时命自安,绝无怨尤,唐人下第诗以此为最。
绝句志南[宋]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把小船系在参天古树的深阴里,我携了藜做的手杖,它扶持着我走到桥东。二月里杏花开放季节里的蒙蒙细雨沾了衣裳,似湿非湿,迎面而来拂动杨柳的风轻吹在脸上,没有丝毫寒意。
[]:短篷:带篷的小船。
杖藜(lí):用藜做的拐杖。藜,植物名。仿佛它是一位可以依赖的游伴。
杏花雨:清明前后杏花盛开时节的雨。
杨柳风:古人把应花期来的风,称为花信风,从小寒到谷雨共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总称“二十四花信风”。其中清明节尾期的花信是柳花,这时的风就叫柳花风,或称杨柳风。在这里引申为春风。
[]:这首绝美的小诗,写诗人在微风细雨中拄杖春游的乐趣。诗的首句说:"古木阴中系短篷。"短篷不就是小船吗?老和尚原是乘小船沿溪水而来,那小船偏系在溪水边老树下,正待他解缆回寺呢。诗人走到老树下感觉下雨,便戴上小草帽,继续过桥在细雨中欣赏前方美景。诗人拄杖春游,却说"杖藜扶我",是将藜杖人格化了,仿佛它是一位可以依赖的游伴,桥东和桥西,风景未必有很大差别,但对春游的诗人来说,向东向西,意境和情趣却颇不相同。"杏花雨",早春的雨;"杨柳风",早春的风。这样说比"细雨"、"和风"更有美感,更富于画意。杨柳枝随风荡漾,给人以春风生自杨柳的印象称早春时的雨为"杏花雨",与称夏初的雨为"黄梅雨",道理正好相同。"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南宋初年,大诗人陆游已将杏花和春雨联系起来。"沾衣欲湿",用衣裳似湿未湿来形容初春细雨似有若无,更见得体察之精微,描模之细腻。试想诗人扶杖东行,一路红杏灼灼,绿柳翩翩,细雨沾衣,似湿而不见湿,和风迎面吹来,不觉有一丝儿寒意,这是怎样耐心惬意的春日远足啊!有人不免要想,老和尚这样兴致勃勃地走下去,游赏下去,到他想起应该归去的时候,怕要体力不支,连藜杖也扶他不动了吧?不必多虑。
游园不值 叶绍翁[宋]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也许是园主担心我的木屐踩坏他那爱惜的青苔,轻轻地敲柴门,久久没有人来开。
可是这满园的春色毕竟是关不住的,你看,那儿有一枝粉红色的杏花伸出墙头来。
[]:游园不值:想游园没能进门儿。值,遇到;不值,没得到机会。
应怜:概是感到心疼吧。应,表示猜测;怜,怜惜。屐(jī)齿:屐是木鞋,鞋底前后都有高跟儿,叫屐齿。
小扣:轻轻地敲门。柴扉(fēi):用木柴、树枝编成的门。
[]:此诗所写的大致是江南二月,正值云淡风轻、阳光明媚的时节。诗人乘兴来到一座小小花园的门前,想看看园里的花木。他轻轻敲了几下柴门,没有反响;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声。诗人猜想,大概是怕园里的满地青苔被人践踏,所以闭门谢客的。诗人在花园外面寻思着,徘徊着,很是扫兴。他在无可奈何、正准备离去时,抬头之间,忽见墙上一枝盛开的红杏花探出头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人从一枝盛开的红杏花,领略到满园热闹的春色,感受到满天绚丽的春光,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从诗意看,门前长有青苔,足见这座花园的幽僻,而主人又不在家,敲门很久,无人答应,更是冷清,可是红杏出墙,仍然把满园春色透露了出来。从冷寂中写出繁华,这就使人感到一种意外的喜悦。
这首诗在写作上有很多好处。其一是写春景而抓住了特点,突出了重点”。陆游《马上作》云:“平明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用“杨柳”的金黄、嫩绿来衬托“红杏”的艳丽,可谓善于突出重点。叶绍翁这首诗应是从陆游诗中脱胎而来,用一“出”字把红杏拟人化,更是抓住了春景特点,突出了重点。
其二是“以少总多”,含蓄蕴藉。比如“一枝红杏”就是“满园春色”具体而集中的表现,一枝红杏就代表了墙内百花。
其三是景中有情,诗中有人,而且是优美的情、高洁的人。门虽设而常关,“小扣柴扉”又“久不开”,其人懒于社交,无心利禄,已不言可知。门虽常关,而满园春色却溢于墙外,其人怡情自然,丰神俊朗,更动人遐思。
其四是不仅景中含情,而且景中寓理,能够引起许多联想,从而给人以哲理的启示和精神的鼓舞。“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色在这么一“关”一“出”之间,冲破围墙,溢出园外,显示出一种蓬蓬勃勃、关锁不住的生命力度。后人更赋予这两句诗以生活的哲理:新生事物一定会冲破重重困难,脱颖而出,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这两句诗也便获得了新的生命,流传不绝。
[]:瞿佑《归田诗话》卷中:陈简斋诗云:“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陆放翁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皆佳句也。惜全篇不称。叶靖逸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戴石屏:“一冬天气如春暖,昨日街头卖杏花。”句意亦佳,可以追及之。
钱钟书《宋诗选注》:这是古今传诵的诗,其实脱胎于陆游《剑南诗稿》卷十八《马上作》:“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不过第三句写得比陆游的新警。《南宋群贤小集》第十册有另一位“江湖派”诗人张良臣的《雪窗小集》,里面的《偶题》说:“谁家池馆静萧萧,斜倚朱门不敢敲;一段好春藏不尽,粉墙斜露杏花梢。”第三句有闲字填衬,也不及叶绍翁的来得具体。这种景色,唐人也曾描写,例如温庭筠《杏花》:“杳杳艳歌春日午,出墙何处隔朱门。”吴融《途见杏花》:“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又《杏花》:“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但或则和其他的情景搀杂排列,或则没有安放在一篇中留下印象最深的地位,都不及宋人写得这样醒豁。
客中行李白[唐]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兰陵美酒甘醇,就像郁金的芬芳四溢。兴来盛满玉碗,泛出琥珀光晶莹迷人。
主人端出如此好酒,定能醉倒他乡之客。最后哪能分清,何处才是家乡?
[]:客中:指旅居他乡。唐·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诗:「我家襄水上,遥隔楚云端,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兰陵:今山东省临沂市苍山县兰陵镇;一说位于今四川省境内。
郁金香:散發郁金的香气。郁金,一种香草,用以浸酒,浸酒后呈金黄色。唐·卢照邻《长安古意》诗:「双燕双飞绕画梁,罗纬翠被郁金香。」
玉碗(wǎn):玉制的食具,亦泛指精美的碗。三国魏·嵇康《答难养生论》:「李少君识桓公玉碗。」碗,同「碗」。
琥珀(hǔpò):一种树脂化石,呈黄色或赤褐色,色泽晶莹。这里形容美酒色泽如琥珀。
但使:只要。
醉客:让客人喝醉酒。醉,使动用法。
他乡:异乡,家乡以外的地方。《乐府诗集·相和歌辞十三·饮马长城窟行》:「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
[]:这首诗赞美了美酒的清醇、主人的热情,表现了诗人豪迈洒脱的精神境界,同时也反映了盛唐社会的繁荣景象。
抒写离别之悲、他乡作客之愁,是古代诗歌创作中一个很普遍的主题。然而这首诗虽题为「客中」作,抒写的却是作者的另一种感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兰陵,点出作客之地,但把它和美酒联系起来,便一扫令人沮丧的外乡异地凄楚情绪,而带有一种使人迷恋的感情色彩了。著名的兰陵美酒,是用香草郁金加工浸制,带着醇浓的芬芳,又是盛在晶莹润泽的玉碗里,看去犹如琥珀般的光艳。诗人面对美酒,愉悦兴奋之情自可想见了。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这两句诗,可以说既在人意中,又出人意外。说在人意中,因为它符合前面描写和感情发展的自然趋向;说出人意外,是因为《客中行》这样一个似乎是暗示要写客愁的题目,在李白笔下,完全是另一种表现。这样诗就显得特别耐人寻味。诗人并非没有意识到是在他乡,当然也并非丝毫不想念故乡。但是,这些都在兰陵美酒面前被冲淡了。一种流连忘返的情绪,甚至乐于在客中、乐于在朋友面前尽情欢醉的情绪完全支配了他。由身在客中,发展到乐而不觉其为他乡,正是这首诗不同于一般羁旅之作的地方。
全诗语奇意也奇,形象潇洒飘逸,充分表现了李白豪放不羁的个性,并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盛唐时期的时代气氛。
[]:明·高棅《批点唐诗正声》:太白豪放,此诗仿佛。
明·敖英《唐诗绝句类选》:蒋仲舒曰:下语富。又曰:乃其本相,故佳。
明·凌宏宪《唐诗广选》:太白真自传其神。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强作宽解之词。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借酒以遣客怀,本色语却极情致。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浅语却饶探情(二句下)。
清·李鍈《诗法易简录》:首二句极言酒之美,第三句以「能醉客」紧承「美酒」,点醒「客中」,末句作旷达语,而作客之苦,愈觉沉痛。
日本·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但使」云云,真知此中趣、虽耳目熟,毕竟是佳语。潘稼堂曰:欲说客中苦况,故说有美酒而无人;然不说不能醉客之主人,偏说「主人能醉客」,而以「但使」二宇。皮里春秋,若非题是《客中行》,几被先生迷杀。
题饶州酒务厅屏刘季孙[宋]

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
说与傍人应不解,仗藜携酒看芝山。

绝句漫兴九首(其五)杜甫[唐]

肠断春江欲尽头,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庆全庵桃花谢枋得[宋]

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
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

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 玄都观桃花刘禹锡[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京城的大路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人们都说自己刚从玄都观里赏花回来。
玄都观里的桃树有上千株,全都是在我被贬离开京城后栽下的。
[]:元和:唐宪宗年号,公元806~820年。
十年:《全唐诗》作“十一年”,是传写之误。
紫陌:指京城长安的道路。陌,本是田间小路,这里借用为道路之意。
红尘:尘埃,人马往来扬起的尘土。
拂面:迎面、扑面。
玄都观:道教庙宇名,在长安城南崇业坊(今西安市南门外)。
桃千树:极言桃树之多。
刘郎:作者自指。
去:一作“别”。
[]:刘禹锡此诗在《全唐诗》题作《元和十一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此诗通过人们在长安一座道士庙──玄都观中看花这样一件生活琐事,讽刺了当时的朝廷新贵。由于这首诗刺痛了当权者,他和柳宗元等再度被派为远州刺史。官是升了,政治环境却无改善。
这首诗表面上是描写人们去玄都观看桃花的情景,骨子里却是讽刺当时权贵的。从表面上看,前两句是写看花的盛况,人物众多,来往繁忙,而为了要突出这些现象,就先从描绘京城的道路着笔。一路上草木葱茏,尘土飞扬,衬托出了大道上人马喧阗、川流不息的盛况。写看花,又不写去而只写回,并以“无人不道”四字来形容人们看花以后归途中的满足心情和愉快神态,则桃花之繁荣美好,不用直接赞以一词了。
它不写花本身之动人,而只写看花的人为花所动,真是又巧妙又简练。后两句由物及人,关合到自己的境遇。玄都观里这些如此吸引人的、如此众多的桃花,自己十年前在长安的时候,根本还没有。去国十年,后栽的桃树都长大了,并且开花了,因此,回到京城,看到的又是另外一番春色,真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了。
再就此诗骨子里面的,即其所寄托的意思来看,则千树桃花,也就是十年以来由于投机取巧而在政治上愈来愈得意的新贵,而看花的人,则是那些趋炎附势、攀高结贵之徒。他们为了富贵利禄,奔走权门,就如同在紫陌红尘之中,赶着热闹去看桃花一样。
结句指出:这些似乎了不起的新贵们,也不过是自己被排挤出外以后被提拔起来的罢了。他这种轻蔑和讽刺是有力量的,辛辣的,使他的政敌感到非常难受。所以此诗一出,作者及其战友们便立即受到打击报复了。
再游玄都观刘禹锡[唐]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贞元二十一年我作屯田员外郎,当时这个观里没有花。那年贬我出去作连州刺史,不久又贬为朗州司马。过了十年,召我回京,人人都说有道士亲手栽植了仙桃,满观如红霞,于是才有前首诗以记一时之事。接着又派出作刺史,现在十四年了,我又回来作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空空荡荡的连一株树也没有了,只有兔葵燕麦在春风中摆动。因此再题二十八个字以等待后来的游人指教。大和二年三月。
百亩庭院中大半长的是青苔,桃花开完之后菜花接着又开。
当年种桃树的道士身归何处?曾在此赏花的刘郎今日又来。
[]:屯田员外郎:官名。掌管国家屯田及官员职田配给等事。
出牧连州:出任连州刺史。汉代称州的最高行政长官为牧,唐代称为刺史。
寻:不久。
前篇:指《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旋:立刻,很快。
有:通「又」。有、又放在两位数字之间,表示整数之外又零多少,是古代人的习惯用法。
主客郎中:官名。负责接待宾客等事务。
荡然:空空荡荡的样子。
兔葵:毛莨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生林中或林边草地阴凉处。
俟:等待。
后游:后游者,后来的游人。
大和二年:西元八二八年。
百亩:表示面积大,并非实指。
中庭:一作「庭中」。庭,指玄都观。
净尽:净,空无所有;尽,完。
菜花:野菜花。
种桃道士:暗指当初打击王叔文、贬斥刘禹锡的权贵们。
刘郎:指作者自己。
[]:序文说得很清楚,诗人因写了看花诗讽刺权贵,再度被贬,一直过了十四年,才又被召回长安任职。在这十四年中,皇帝由宪宗、穆宗、敬宗而文宗,换了四个,人事变迁很大,但政治斗争仍在继续。作者写这首诗,是有意重提旧事,向打击他的权贵挑战,表示决不因为屡遭报复就屈服妥协。
和《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一样,此诗仍用比体。从表面上看,它只是写玄都观中桃花之盛衰存亡。道观中非常宽阔的广场已经一半长满了青苔。经常有人迹的地方,青苔是长不起来的。百亩广场,半是青苔,说明其地已无人来游赏了。「如红霞」的满观桃花,「荡然无复一树,唯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而代替了它的,乃是不足以供观览的菜花。这两句写出一片荒凉的景色,并且是经过繁盛以后的荒凉。与《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之「玄都观里桃千树」,「无人不道看花回」,形成强烈的对照,使人们清楚地看到了玄都观的盛衰变化。
下两句由花事之变迁,关合到自己之升沉进退,因此连着想到:不仅桃花无存,游人绝迹,就是那一位辛勤种桃的道士也不知所终,用反诘的句式把玄都观的今昔写足。玄都观里连「种桃道士」都不知哪儿去了,其荒凉破败到何等程度自然是可以相见的了。因为第三句是无疑而问,所以第四句不作正面回答,没说种桃道士到底归何处了,而说上次看花题诗,因而被贬的刘禹锡现在倒又回到长安,并且重游旧地了。这一切,是不能预料的。这两句虽然作了转折,但转折得一点也不突然,衔接得十分紧密,言下有无穷的感慨。
再就其所寄托的意思看,则以桃花比作诗人的政敌武元衡等达官显宦们,与《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相同。种桃道士则指打击当时革新运动的当权派。这些人,经过二十多年,有的死了,有的失势了,因而被他们提拔起来的新贵也就跟着改变了他们原有的煊赫声势,让位于另外一些人,而「桃花净尽」四个字力透纸背,对武元衡等人进行了无情地鞭挞。桃花之所以净尽,正是「种桃道士归何处」的结果。
诗人想的是:这,也就是俗话说的「树倒猢狲散」。而这时,我这个被排挤的人,却又回来了,难道是那些人所能预料到的吗?诗中流露着诗人满怀胜利的喜悦,对于扼杀那次政治革新的政敌,诗人在这里投以轻蔑的嘲笑,从而显示了自己的不屈和乐观,显示了他将继续战斗下去。
刘禹锡玄都观两诗,都是用比拟的方法,对当时的人物和事件加以讽刺,除了寄托的意思之外,仍然体现了一个独立而完整的意象。这种艺术手法是高妙的。
[]:谢榛《四溟诗话》:夫平仄以成句,抑扬以合调。扬多抑少,则调匀;抑多扬少,则调促……刘禹锡《再过玄都观》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上句四去声相接,扬之又扬,歌则太硬;下句平稳。此一绝二十六字皆扬,惟「百亩」二字是抑。又观《竹枝词》所序,以知音自负,何独忽于此邪?
敖英、凌云《唐诗绝句类选》:风刺时事全用此体。
唐汝询《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文宗之朝,互为朋党,一相去位,朝士尽易,正犹道士去而桃不复存。是以执政者复恶其轻薄。
王尧衢《古唐诗合解》:诗至中唐,渐失风人温厚之旨。
王文濡《历代诗评注读本》:前因看花诗,连遭贬黜,今得重来,而新进者随旧日之执政以俱去矣,因复借此以讽之。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按禹锡因王叔文事被贬朗州,十年之后,朝中另换一番人物,故有「尽是刘郎去后栽」之句,以见朝政翻覆尤常,语含讥讽,是以又为权贵所不喜,再贬播州,易连州,徙夔州,十四年始入为主客郎中,又因再游诗为「权近闻者,益薄其行」,遂被分司东都闲散之地。考此两诗所关,前后二十馀年,禹锡虽被贬斥而终不屈服,其蔑视权贵而轻禄位如此。白居易序其诗,以「诗豪」称之,谓「其锋森然,少敢当者」。语虽论诗,实人格之品题也。
滁州西涧韦应物[唐]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喜爱生长在涧边的幽草,黄莺在幽深的树丛中啼鸣。
春潮夹带着暮雨流的湍急,惟有无人的小船横向江心。
[]:滁州:在今安徽滁州以西。西涧:在滁州城西,俗名称上马河。 
独怜:唯独喜欢。幽草:幽谷里的小草。幽,一作“芳”。生:一作“行”。
深树:枝叶茂密的树。深,《才调集》作“远”。树,《全唐诗》注“有本作‘处’”。
春潮:春天的潮汐。
野渡:郊野的渡口。横:指随意飘浮。
[]:这是一首写景的小诗,描写春游滁州西涧赏景和晚潮带雨的野渡所见。首二句写春景、爱幽草而轻黄鹂,以喻乐守节,而嫉高媚;后二句写带雨春潮之急,和水急舟横的景象,蕴含一种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无可奈何之忧伤。全诗表露了恬淡的胸襟和忧伤之情怀。
诗写暮春景物。“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是说:诗人独喜爱涧边生长的幽草,上有黄莺在树阴深处啼鸣。这是清丽的色彩与动听的音乐交织成的幽雅景致。暮春之际,群芳已过,诗人闲行至涧,但见一片青草萋萋。这里幽草,深树,透出境界的幽冷,虽然不及百花妩媚娇艳,但它们那青翠欲滴的身姿,那自甘寂寞、不肯趋时悦人的风标,与作者好静的性格相契,自然而然地赢得了诗人的喜爱。这里,“独怜”二字,感情色彩至为浓郁,是诗人别有会心的感受。它表露了作者闲适恬淡的心境。王安石有“绿阴幽草胜花时”之句,写初夏之景,与此同一立意。首句,写静;次句,则写动。莺啼婉啭,在树丛深处间关滑动。莺啼似乎打破了刚才的沉寂和悠闲,其实在诗人静谥的心田荡起更深一层涟漪。次句前头着一“上”字,不仅仅是写客观景物的时空转移,重要的是写出了诗人随缘自适、怡然自得的开朗和豁达。
接下来两句侧重写荒津野渡之景。景物虽异,但仍然循此情愫作展衍:“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两句是说:到傍晚时分,春潮上涨,春雨淅沥,西涧水势顿见湍急。郊野渡口,本来就荒凉冷漠,此刻愈发难觅人踪。只有空舟随波纵横。“春潮”与“雨”之间用“带”字,好像雨是随着潮水而来,把本不相属的两种事物紧紧连在了一起,而且用一“急”字写出了潮和雨的动态。结尾句。用“无人”一说明渡口的‘“野”。二句诗所描绘的情境,未免有些荒凉,但用一“自”字,却体现着悠闲和自得。韦应物为诗好用“自”字,“自”字皆可释为“自在”“自然”之意,含有“自我欣赏”、“自我怜爱”的意蕴。“野渡”句当作如是解。舍此,便与一二句相悖谬了。这两句以飞转流动之势,衬托闲淡宁静之景,可谓诗中有画,景中寓情。
这首诗中有无寄托,所托何意,历来争论不休。旧注以为这首诗有政治寄托,说是写“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之象”,蕴含一种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无可奈何之忧伤,但过于穿凿附会,难以自圆其说。有人认为“此偶赋西涧之景,不必有所托意”。实则诗中流露的情绪若隐若显,开篇幽草、黄莺并提时,诗人用“独怜”的字眼,寓意显然,表露出诗人安贫守节,不高居媚时的胸襟,后两句在水急舟横的悠闲景象中,蕴含着一种不在位、不得其用的无奈、忧虑、悲伤的情怀。诗人以情写景,借景述意,写自己喜爱和不喜爱的景物,说自己合意和不合意的事情,而胸襟恬淡,情怀忧伤,便自然地流露出来。 这首诗表达作者对生活的热爱。
[]:高棅《唐诗品汇》:欧阳子云:滁州城西乃是丰山,无西涧,独城北有一涧水极浅不胜舟,又江潮不到。岂诗人务在佳句而实无此景耶?谢叠山云:“幽草”、“黄鹂”,此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春潮带雨晚来急”,乃季世危难多,如日之已晚,不复光明也。末句谓宽闲寂莫之滨,必有贤人如孤舟之横渡者,特君不能用耳。此诗人感时多故而作,又何必滁之果如是也。刘(辰翁)云:此语自好,但韦公体出,数字神情又别,故贵知言,不然不免为野人语矣。好诗必是拾得,此绝先得后半,起更难似,故知作者用心。
《批点唐诗正声》:沉密中寓意闲雅,如独坐看山,澹然忘归,诗之绝佳者。谢公曲意取譬、何必乃尔!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冷处着眼,妙。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一段天趣,分明写出画意。
王士禛《带经堂诗话》:西涧在滁州城西……昔人或谓西涧潮所不至,指为今六合县之芳草涧,谓此涧亦以韦公诗而名,滁人争之。余谓诗人但论兴象,岂必以潮之至与不至为据?真痴人前不得说梦耳!
沈德潜《唐诗别裁》:起二句与下半无关。下半即景好句,元人谓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此辈难与言诗。
赵彦传《唐绝诗钞注略》:《诗人玉屑》以“春潮”二句为入画句法。
黄叔灿《唐诗笺注》:闲淡心胸,方能领略此野趣。所难尤在此种笔墨,分明是一幅画图。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写景清切,悠然意远,绝唱也。
王文濡《唐诗评注读本》:先以“涧边幽草”、“深树黄鹂”引起,写西涧之景,历历如绘。
北山王安石[宋]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北山把浓郁的绿色映照在水塘,春水悄悄地上涨;直的堑沟,曲折的池塘,都泛起粼粼波光。我在郊野坐得很久,心情悠闲,细细地数着飘落的花瓣;回去时,慢慢地寻芳草,到家已是很晚。
[]:北山:即今南京东郊的钟山。
输绿:输送绿色。陂(bēi):池塘。
堑:沟渠。回塘:弯曲的池塘。滟滟(yàn):形容春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王安石的绝句,最喜欢将自然界景物拟人化,让万物都赋有生机活力,带有感情色彩,这首作于晚年写钟山的诗前两句也是如此。诗中的北山本是无情之物,但春天到来,万物萌生,山上一片浓绿,映现在满陂春水中也是一片绿色,似乎是山主动地把自己的绿色输送给水塘,又随着春水上涨,仿佛要把绿色满溢出来;水,也很多情,或直,或迂回弯曲,以种种秀姿,带着粼粼波光,迎接着山的绿色。这联诗,把绿色写活,特别引人注目。王安石擅长写绿,除“春风又绿江南岸”、“两山排闼送青来”这类脍炙人口的句子外,又如“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也状出颜色的流动,与此诗创意仿佛。
山有情,水有情,人亦有情。诗人面对着这诱人的山水,留连忘返。因为心情悠闲,坐了很久,以至于仔细地观察着花朵飘落,默数着一朵,二朵······坐够了,回途饶有兴趣地寻觅着芳草,滞留了多时,回家已经很晚。这两句,通过数花、寻草两个动作,很形象地反映了自己淡寂安闲的心理。
诗前两句纯是景语,写得细腻工巧;后两句纯是情语,写得纡徐平缓。写景时,注意了色彩的渲染,把静态写得仿佛飞动起来;写情时,通过客观叙述,刻画主观情绪,境界全出,把动态写得平静之至。诗全首用对,在整齐中同时富于变化。如三、四句,出句先写结果,后写原因,坐久了,心情很闲适,所以数起了落花;对句先写因后写果,因为寻芳草,所以回去晚了。内容与艺术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结合,诗便以其鲜明的特色为广大诗家所喜爱。“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这两句历来被评家关注,宋吴开在《优古堂诗话》中认为徐俯诗“细数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有窃取王安石诗的嫌疑。
[]:吴开《优古堂诗话》:前辈读诗与作诗既多,则遣词措意,皆相缘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荆公晚年闲居诗云“细数”云云,盖本于王摩诘“兴阑啼鸟唤,坐久落花多”,而其辞意益工也。
吴可《藏海诗话》:“细数落花”、“缓寻芳草”,其语轻清;“因坐久”、“得归迟”,则其语典重。以轻清配典重,所以不堕唐末人句法中,盖唐末人诗轻佻耳。
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王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三:以闲适为胜。
湖上徐元杰[宋]

花开红树乱莺啼,草长平湖白鹭飞。
风日晴和人意好,夕阳箫鼓几船归。

[]:在那开满了红花的树上一群黄莺儿乱啼,西湖岸边已长满了青草,成群白鹭在平静的湖面上翻飞。
暖风晴和的天气,人的心情也很好,夕阳里船船游客吹箫击鼓兴尽而归。
[]:红树:指开满红花的树。
乱莺啼:指到处都是黄莺的啼叫。
长:茂盛。
湖:指杭州西湖。
人意:游人的心情。
箫鼓:吹箫击鼓,指游船上奏着音乐。
几船归:意为有许多船归去。
[]:这首诗写诗人泛舟湖上,为两岸明媚的春光所陶醉的愉快心情。
前两句着重写景。
“花开红树乱莺啼”一句,从气氛上烘托出西湖春天万象更新、生机盎然的景象。“花开”而使树显得红得耀眼,点出游湖的节令是春意正浓之时,同时又从视觉角度照应诗题,说明观景之人正在“湖上”。“乱莺啼”从听觉效果上更进一步渲染春天热烈的气氛。这里“乱”字用得很好,它不仅形象地描绘出红林深处传出的那此起彼伏的鸟鸣声,还表现出黄莺上下飞舞,穿梭于林间枝头的动感。这一动一静给春景又平添了几分魅力。诗人以浪漫、具有强烈情感的红色为基调,点以明快、活泼的黄色,形成鲜艳夺目的暖色调,从而产生了亢奋向上之情,成功地完成了画面气氛的渲染。
假如将“花开红树乱莺啼”比作一幅图画的中景,那么,“草长平湖白鹭飞”一句则是这幅画的远景。诗人极目远望,只见水天一色,远处芳草繁茂泛青,近处湖水碧波激艳,沙洲上几只白鹭怡然自得地时飞时落。这里以大自然的绿色为主,点缀些素洁的白色,形成一种偏冷的色调,给人以宁静、清新的感觉。与第一句浓墨重彩的笔法迥然不同的是,诗人在这里用轻描淡写的艺术手法创造出一种淡泊的意境美。当然这与前面热烈的气氛并不矛盾,而是色彩和情调上恰到好处的调整与补充,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合谐、动人的春光图。苏轼曾用“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诗句形容西湖的美丽景色,恰好可以用来为这两句诗作注。
后两句侧重抒情。
“风日晴和人意好”一句具有口语化的特点,读起来琅琅上口。诗人用直抒胸臆的方法抒发了游湖赏春之人的偷快心境。那红树、黄莺、青草、白鹭,那一叶扁舟、一湖绿水,无处不荡漾着春意,更有那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春风,自然使“人意好”。“人意好”由诗人在船上所见景色引发,是游春之人闲情逸致的陈白,所以是贯穿于诗中的总线。
“夕阳箫鼓几船归”一句紧承上句作一转折,把读者的思绪引回到湖上,紧扣诗题,并且在收尾上及时煞住,写法上干净利落。这一句是全诗的精华,诗中的韵味和意境都藏于其中。“夕阳”点明游人赏春已延长到了傍晚。“箫鼓”的乐声仍回荡在湖面,表明船上游人仍然余兴未尽。“几船归”可有两种解释:一是说,眼看着这夕阳美景,闻着这两岸馥郁的花香,听着船上箫鼓齐鸣的乐声,虽然船儿终将离去,但一片深深的眷恋之情已留在了湖上。另一种则是,在这如诗如画的景色里,又能有几只奏着箫鼓的游船停留在这湖上呢?问句中显然暗含有诗人的言外之意。
这首诗前两句描绘西湖春天的繁华胜景:繁花似锦,团簇如树,群莺欢叫,岸边草长,湖面平静,白鹭翻飞,勾画出一幅西湖春景图。后两句由景到人,游人荡舟遣兴,沉醉在湖光山色之中,写出了南宋时期西湖游览的盛况。这首游春小诗打破了宋人重理趣、轻兴致的特点,创造出优美的意境,运用气氛烘托,色彩点染,画面对比等手法,无不给人以美的享受。
绝句漫兴九首(其七)杜甫[唐]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
笋根雉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飘落在小路上的杨花碎片,就像铺开的白毡子,点缀在溪上的嫩荷,像青铜钱似的一个叠着一个。竹林里笋根旁才破土而出的嫩笋,还没有人注重它们,刚刚孵出的小水鸭子,在沙滩上依偎着母鸭甜甜地睡着。
[]:这一首《漫兴》是写初夏的景色。前两句写景,后两句景中状物,而景物相间相融,各得其妙。
诗中展现了一幅美丽的初夏风景图:漫天飞舞的杨花撒落在小径上,好像铺上了一层白毡;而溪水中片片青绿的荷叶点染其间,又好像层叠在水面上的圆圆青钱。诗人掉转目光,忽然发现:那一只只幼雉隐伏在竹丛笋根旁边,真不易为人所见。那岸边沙滩上,小凫雏们亲昵地偎依在母凫身边安然入睡。首句中的“糁径”,是形容杨花纷散落于路面,词语精炼而富有形象感。第二句中的“点”、“叠”二词,把荷叶在溪水中的状态写得十分生动传神,使全句活了起来。后两句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说它“微寓萧寂怜儿之感”,我们从全诗看,“微寓萧寂”或许有之,“怜儿”之感,则未免过于深求。
这四句诗,一句一景,字面看似乎是各自独立的,一句诗一幅画面;而联系在一起,就构成了初夏郊野的自然景观。细致的观察描绘,透露出作者漫步林溪间时对初夏美妙自然景物的留连欣赏的心情,闲静之中,微寓客居异地的萧寂之感。这四句如截取七律中间二联,双双皆对,又能针脚细密,前后照应。起两句明写杨花、青荷,已寓林间溪边之意,后两句则摹写雉子、凫雏,但也俱在林中沙上。前后关照,互相映衬,于散漫中浑成一体。这首诗刻画细腻逼真,语言通俗生动,意境清新隽永,而又充满深挚淳厚的生活情趣。
雨晴王驾[唐]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雨前初次见到新开花朵的花蕊,雨后连叶子底下也不见一朵花。
蜜蜂和蝴蝶纷纷地飞过了墙去,让人怀疑迷人的春色尽在邻家。
[]:蕊(ruǐ):花朵开放后中间露出的柱头花丝等,分雌蕊、雄蕊。
叶底:绿叶中间。底,底部。

[]:这是一首即兴诗,写雨后漫步花园所见的衰败景象。诗中摄取的景物很简单,也很平常,但平中见奇,饶有诗趣。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诗的前两句扣住象征春色的「花」字来写春景,以「雨前」所见和「雨后」情景相对比、映衬,表现了作者面对满园落红残春油然而生的叹惜之情。「初见」「全无」是精准的概括,令人感受到雨前、雨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致。雨前,春天刚刚降临,花才吐出骨朵儿,尚未开放;而雨后,花事已了,落红满径,枝条是上只剩下满树绿叶了,说明这场雨下得很大很久。好端端的百花争艳的美好春色,却被这一场春雨给闹杀了。诗人望着花落春残的小园之景,是非常扫兴而生感触的。
扫兴的不光是诗人,还有那蜜蜂和蝴蝶。诗的下两句由花写到蜂蝶。「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被苦雨久困的蜂蝶,好不容易盼到大好的春晴佳期,它们怀着和诗人同样高兴的心情,翩翩飞到小园中来,满以为可以在花丛中饱餐春色,不料扑了空,小园无花空有叶;它们也像诗人一样大失所望,懊丧地离开,纷纷飞过院墙。花落了,蜂蝶也纷纷离开了,小园显得更加冷清寥落,诗人的心也就更是悲苦怅惘。望着「纷纷过墙去」的蜂蝶,满怀着惜春之情的诗人,刹那间产生出一种大胆而奇妙的联想:「却疑春色在邻家」。院墙那边是邻家,诗人想得似乎真实有据;但一墙之隔的邻家小园,自然不会得天独厚,独享春色,诗人想得却是天真烂漫;毕竟墙高遮住视线,不能十分肯定,故诗人只说「疑」。「疑」字极有分寸,体现了一个度,格外增加了真实感。这两句诗,作者把原无理性的蜂蝶赋予「人」的智慧,不仅把蜂蝶追逐春色的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而且描写似乎「阳春」真的「有脚」,她不住自家小园,偏偏跑到邻家,她是十分调皮、非常会捉弄人的,这就更把「春色」写活了。同时,作者的「惜春之情」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透露出诗人希望春色没有远去的心情。作者内心伤春惜春的心情和眼前自然景象巧妙接合,既赋予蜜蜂蝴蝶以人格精神,又暗暗流露作者的内心感触,两者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其中,「却疑春色在邻家」,可谓神来之笔,造语奇峰突起,而又浑然天成,令人顿时耳目一新。这一句是全篇精髓,起了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经它点化,小园、蜂蝶、春色,一齐焕发出异样神采,妙趣横生。古人谓「诗贵活句」(吴乔《围炉诗话》),就是指这种最能表达诗人独特感受的新鲜生动的诗句。
这首七言绝句,精巧地选择雨晴后的景物,来进行生动的描绘,表达了作者的惜春之情。
[]:《苕溪渔隐丛话》:王驾《晴景》:「雨前初见花间蕊……」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七宇,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鐻手也。
《对床夜语》:「情新因意胜,意胜逐情新」,上官仪诗也。王驾有「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脱胎工矣。人以为此格自驾始,作也。或又谓为荆公所作,亦非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实接体。何新之为奇隽体。周珽曰:贵幸之庭,车如流水;幽栖之户,可设雀罗:时势自然,何待挟刺扫门之徒纷纷他适,而后知荣华之有在也。「雨前」、「雨后」分景,蜂喧蝶扰异趋,识此可以悟彼。「却疑」二字,有不自信之意,妙。
《唐音戊签》:按驾此诗出荆公《唐百家诗选》中,乃荆公《临川集》复有此,云:「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想爱此诗,因改七字入集中耳。「雨前见花蕊」与「雨后并无花」,两句未尝不相呼应。必云:「不见花间叶」以言花盛,蠢矣。雨后花尽,疑邻家尚有春色,非真疑之!惜春尽,故意其未尽耳。蛱蝶过墙,妙在先着「飞来」两字,有寻索意,为有情耳。直言「纷纷过去」,不尤蠢乎?驾诗即非品金,却被荆公点成铁块。
《唐诗摘钞》:诗意盖讥炎凉之辈。
《载酒园诗话》:介甫所云「疑」,乃因蜂蝶过墙而人疑之也,着力在「纷纷」二字。驾所云「疑」,乃蛱蝶疑而飞去,人疑其疑也,着眼在「飞来」二字。两意俱佳。但「却疑」意只一层,「应疑」义有两层。黄白山评:王改「却」字,不过易平声为仄字较响耳,其意则犹前人。
春暮曹豳[宋]

门外无人问落花,绿阴冉冉遍天涯。
林莺啼到无声处,春草池塘独听蛙。

[]:暮春时节,已没有人过问路上的落花,只见浓郁的树荫,无边无际,遍及天涯。
林间的黄莺早已不再啼叫了,只能独自一人迈向长满青草的池塘畔,去聆听青蛙的叫声。
[]:绿阴:绿树浓荫。冉冉:慢慢地,或柔软下垂。天涯:天边。此指广阔大地。
池塘:原作“池边”
独听蛙:只听见蛙鸣声。
[]:这是一首描写暮春景物的诗。首先描写花、鸟、叶,衬托出“暮”字,点明题意。明媚的春天已经悄然消失了,花儿落了,大地上已万木葱茏;莺歌歇了,青草池塘处处有蛙声。一番感叹,抒发了诗人的惜春之情。两两相对,把暮春时节的那种繁盛和热闹的景象生动地表现了出来。
惜春朱淑真[宋]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苦相催。
愿教青帝长为主,莫遣纷纷落翠苔。

暮春游小园王淇[宋]

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莺梭刘克庄[宋]

掷柳迁乔太有情,交交时作弄机声。
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工夫织得成。

[]:春天,黄莺飞鸣迅速,穿梭于园林之间,时而在柳树上,时而在乔木上,似乎对林间的一切都有着深厚的情感。黄莺的啼叫声就像踏动织布机时发出的声音一般。
洛阳三月,百花争奇鬭艳,竞相开放,犹如锦绣。你看那些辛勤的黄莺正忙碌于园林之中,正是它们,费了多么大的工夫,才织成如此壮丽迷人的春色啊!
[]:掷柳:从柳枝上投掷下来,这里形容黄莺在柳枝间飞下时轻捷的样子。
迁乔:迁移到高大的乔木上。这里形容黄莺往上飞时轻快的样子。
交交:形容黄莺的鸣叫声。
弄机声:开动织布机发出的响声。
洛阳:今河南省洛阳市。
花如锦:花开得像锦绣一样美丽。
织得成:织得出来,织得完。
暮春即事叶采[宋]

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


[]:题注:诗题一作《书事》。
题鹤林寺僧舍李涉[唐]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长时间来一直处于混沌醉梦之中,无端地耗费着人生这点有限的时光。有一天,忽然发现春天即将过去了,于是便强打精神登上南山去欣赏春色。在游览寺院的时候,无意中与一位高僧闲聊了很久,难得在这纷扰的世事中暂且得到片刻的清闲。
[]:强:勉强。
因:由于。
过:游览,拜访。
竹院:即寺院。
又:一作“偷”。
浮生:语出《庄子》“其生若浮”。意为人生漂浮无定,如无根之浮萍,不受自身之力所控,故谓之“浮生”。
[]:“终日昏昏醉梦间”,这一句是诗人对自己遭遇流放时的内在情绪与外在情态的真实描述。诗人从“抑”起笔,首先抒写其消极浑噩的内心情态。在“醉梦”前面修饰以“终日昏昏”,可见诗人面对流放遭遇所表现出来的极度消沉和一蹶不振。从写法上这是采取了先抑后扬的写法,为下文的“扬”做了一个很好的蓄势和铺垫。
“忽闻春尽强登山”,这句是写诗人在百无聊赖之际,浑浑噩噩之中,忽然发现明媚的春光已经快要离他而远去了,于是强打精神走出户外,登上南山,想借欣赏春色以排遣积郁已久的愁苦与不快。这里的“春尽”我们应该不仅仅理解为自然界的春天将要过去了,还应该想到人生青春岁月之有限。诗人不甘心就此消沉下去,不能就这样枉费青春,不甘心庸庸碌碌了此一生,因此才在“忽闻春尽”之后振作精神“强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因”,当为介词,有“由于”之意;“竹院”,就是寺院,僧人参禅悟道修行之地。诗人来这里干什么?有意来的也好,无意路过也罢,总之,人还是进去了,并且与寺内的高僧谈禅悟道闲聊了很久。“逢僧话”之“逢”字告诉读者是无意之中碰到的;“话”,即与老和尚谈禅悟道,聊天,吐露心中的苦闷与不快,探讨人生之喜怒哀乐。作为佛家,对待人生的观念自古多为淡化人生功利,平和情绪心态,面对惨淡现实,视若罔闻,处变不惊。不论有多大的烦恼与不快,学会深藏于心底,这样才能忘记过去,笑对人生,憧憬未来。
“又得浮生半日闲”,点睛之笔。浮生半日闲,是因为过竹院逢僧话。此句深深禅意,揭示了无趣盲目的人生,半日闲最难得。
作者已经对人生有所觉悟,并找出自己的答案。这首诗就是他心境的写照,有人以为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并对之解释,其实不然。“偷得”也好,“又得”也好,并非对人生的消极应对,而是一种自然之道。
[]:杜洁祥·《鹤林寺志·人物》:唐·李涉有“竹院逢僧话”诗,竹院之名,因此显著。
辛文房《唐才子传》:涉工为诗,词意卓荤,不群世俗。
蚕妇吟谢枋得[宋]

子规啼彻四更时,起视蚕稠怕叶稀。
不信楼头杨柳月,玉人歌舞未曾归。

[]:杜鹃鸟于四更时分啼彻窗外,唤醒养蚕妇人起身关照蚕宝宝们,担心着这几天桑叶不够影响了蚕宝宝吐丝结茧。
歌舞楼台之声竟远远传来,难道深夜了高楼欢宴的歌女们还没有归来入睡?
[]:吟:诗体的名称。
子规:杜鹃鸟的别称。
稠(chóu):多而密。
玉人:指歌女舞女。
晚春二首(其一)韩愈[唐]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春天不久就将归去,花草树木想方设法挽留春天,一是争奇斗艳,人间万紫千红。
可怜杨花榆钱,没有艳丽姿色,只知漫天飞舞,好似片片雪花。
[]:草木一作:草树
不久归:这里指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杨花:指柳絮。北周庾信《春赋》:“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
榆荚(jiá):榆树的果实。初春时先于叶而生,联缀成串,形似铜钱,俗呼榆钱。《太平御览》卷九五六引汉崔寔《四民月令》:“二月榆荚成者,收乾以为酱。”
才思:才气和思致。《后汉书·文苑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
惟解:只知道。
漫天:满天。宋苏轼《再和杨公济梅花》之九:“长恨漫天柳絮轻,只将飞舞占清明。”
[]:这是一首描绘暮春景色的七绝。虽然诗只是写百卉千花争奇斗艳的常景,但写得工巧奇特,别开生面。诗人不写百花稀落、暮春凋零,却写草木留春而呈万紫千红的动人情景。诗人体物入微,发前人未得之秘,反一般诗人晚春迟暮之感,摹花草灿烂之情状,展晚春满目之风采。寥寥几笔,便展示出满眼风光,令人耳目一新的景象。
此诗熔景与理于一炉,在景物描写中蕴含着人生哲理:诗人通过“草木”有“知”、惜春争艳的场景描写,反映的其实是自己对春天大好风光的珍惜之情。面对晚春景象,诗人一反常见的惜春伤感之情,变被动感受为主观参与,情绪乐观向上,很有新意。“杨花榆荚”不因“无才思”而藏拙,不畏“班门弄斧”之讥,避短用长,争鸣争放,为“晚春”添色。正是“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红楼梦》林黛玉《葬花吟》),这勇气非常可爱。这就给人以启示:一个人“无才思”并不可怕,要紧的是珍惜光阴,不失时机,“春光”是不负“杨花榆荚”这样的有心人的。
此诗题一作“游城南晚春”,可知所写乃春游郊外所见。仅就描写暮春景色而言,此诗可谓有情有趣,亦不落俗套。诗人全用拟人手法,糅人与花于一体,不说人之惜春,而说草树亦知春将不久,因而百花争艳,各呈芳菲。凑热闹的还有朴素无华的杨花榆荚,像飞雪一般漫天遍野地飘舞。人言草木无情,诗偏说它们有知,能“知”能“解”还能“斗”,而且还有“才思”高下有无之分。想象之奇,实为诗中所罕见。这是此诗明白有趣之处,堪称平中翻新,颇富奇趣。
然而“无才思”三字颇怪异,遂引起后人诸多猜测。或谓劝人勤学,不要像杨花那样白首无成;或谓隐喻人之无才,作不出好文章;或言有所讽喻;或言赞赏杨花虽无芳华,却有情趣和勇气。如果说此诗真有寓意,就应当是其中所含的一种生活哲理。从韩愈生平为人来看,他既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宗师,又是力矫元和轻熟诗风的奇险诗派的开山人物,颇具胆力。他能欣赏“杨花榆荚”的勇气。此处或并非存心托讽,而是观杨花飞舞而忽有所感触,随寄一点幽默的情趣。诗的妙处也在这里。
此诗之寓意,见仁见智,不同的人生阅历和心绪可能有不同的领悟。
[]:朱彝尊《批韩诗》:朱彝尊曰:此意作何解?然情景却是如此。
汪森《韩柳诗选》:意带比兴,出口自活,以下数首皆然。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王昌龄《青楼曲》)第二首起句云“驰道杨花满御沟”,此即“南山荟蔚”景象,写来恰极天然无迹。昌黎诗云:“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便嚼破无全味矣。
朱宝莹《诗式》:春日晚春,则处处应切晚字。首句从“春”字盘转到“晚”字,可谓善取逆势。二句写晚春之景。三句又转出一景,盖于红紫芳菲之中,方现十分绚烂之色,而无如扬花、榆荚不解点染,惟见漫天似雪之飞耳。四句分二层写,而“晚春”二字,跃然纸上。正无俟描头画角,徒费琢斫,只落小家数也。此首合上《春雪》一首,纯从涵泳而出,故诗笔盘旋回绕,一如其文,古之大家,有如是者。(品)沉着。
晓登万花川谷看海棠二首(其二)杨万里[宋]

准拟今春乐事浓,依前枉却一东风。
年年不带看花福,不是愁中即病中。


[]:准拟:预料。
枉却:辜负。
东风:春风。
送春王令[宋]

三月残花落更开,小檐日日燕飞来。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更:再,重。
檐:屋檐。
子规:杜鹃鸟。
啼血:形容鸟类啼叫的悲苦,一般指杜鹃鸟的啼叫。
三月晦日赠刘评事贾岛[唐]

三月正当三十日,风光别我苦吟身。
共君今夜不须睡,未到晓钟犹是春。

居洛初夏作司马光[宋]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
更无柳絮随风起,惟有葵花向日倾。

[]:初夏四月,天气清明和暖,下过一场雨天刚放晴,雨后的山色更加青翠怡人,正对门的南山变得更加明净了。眼前没有随风飘扬的柳絮,只有葵花朝向着太阳开放。
[]:清和:天气清明而和暖。
南山当户:正对门的南山。
随风:一作“因风”
惟有:仅有、只有。
约客赵师秀[宋]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梅子黄时,家家都被笼罩在雨中,
长满青草的池塘边上,传来阵阵蛙声。
时间已过午夜,已约请好的客人还没有来,
我无聊地轻轻敲着棋子,震落了点油灯时灯芯结出的疙瘩。
[]:约客:邀请客人来相会。
黄梅时节:五月,江南梅子熟了,大都是阴雨绵绵的时候,称为“梅雨季节”,所以称江南雨季为“黄梅时节”。意思就是夏初江南梅子黄熟的时节。家家雨:家家户户都赶上下雨。形容处处都在下雨。
处处蛙:到处是蛙声。
有约:即为邀约友人。
落灯花:旧时以油灯照明,灯心烧残,落下来时好像一朵闪亮的小花。落,使……掉落。灯花,灯芯燃尽结成的花状物。
[]:与人约会而久候不至,难免焦躁不安,这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经验,以此入诗,就难以写得蕴藉有味。然而赵师秀的这首小诗状此种情致,却写得深蕴含蓄,余味曲包。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诗歌前两句写景,描绘出一幅江南夏雨图。梅雨季节,阴雨连绵,池塘水涨,蛙声不断,乡村之景是那么清新恬静、和谐美妙。但是,“一切景语皆情语”,诗人在这里并非为写景而写景,而是于景中寄寓了他独自期客的复杂思想感情。“家家雨”既描绘出夏季梅雨的无所不在与急骤密集,表现乡村之景的清新静谧,又暗示了客人不能如期赴约的客观原因,流露出诗人对绵绵梅雨这种阴雨天气的无奈。“处处蛙”既是写池塘中蛙声阵阵,又是采用以声衬静的写法,烘托出梅雨时节乡村夜晚的恬静和谐气氛,同时还折射出诗人落寞孤寂与烦躁不安的心境。这两句诗分别从视觉和听觉两个方面,形象而真切地表现出在夜深人静之时,诗人独自期客而客人却始终没有出现时的独特心理感受。遍布乡村、连绵不断的骤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蛙鼓,本来十分和谐美妙,但令人懊恼的是:这绵绵阴雨,阻挡了友人如约,如鼓的蛙声,扰乱了诗人的心境。此时此刻,诗人多么希望友人风雨无阻、如期而至,和他一起举棋消愁。
“有约不来过夜半”,这一句才点明了诗题,也使得上面两句景物、声响的描绘有了着落。与客原先有约,但是过了夜半还不见人来,无疑是因为这绵绵不断的夜雨阻止了友人前来践约。夜深不寐,足见诗人期待之久,希望之殷,至此,似乎将期客不至的情形已经写尽,然而末句一个小小的衬垫,翻令诗意大为生色。
“闲敲棋子落灯花”,这句只是写了诗人一个小小的动态,然而在这个动态中,将诗人焦躁而期望的心情刻划得细致入微。因为孤独一人,下不成棋,所以说“闲敲棋子”,棋子本不是敲的,但用来敲打,正体现了孤独中的苦闷;“闲”字说明了无聊,而正在这个“闲”字的背后,隐含着诗人失望焦躁的情绪。
人在孤寂焦虑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作一种单调机械的动作,像是有意要弄出一点声响去打破沉寂、冲淡优虑,诗人这里的“闲敲棋子”,正是这样的动作。“落灯花”固然是敲棋所致,但也委婉地表现了灯芯燃久,期客时长的情形,诗人怅惘失意的形象也就跃然纸上了。敲棋这一细节中,包含了多层意蕴,有语近情遥,含吐不露的韵味。可见艺术创作中捕捉典型细节的重要。
这首诗另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对比手法的运用。前两句写户外的“家家雨”、“处处蛙”,直如两部鼓吹,喧聒盈耳。后两句写户内的一灯如豆,枯坐敲棋,寂静无聊,恰与前文构成鲜明对照,通过这种对照,更深地表现了诗人落寞失望的情怀。由此可知,赵师秀等“四灵”诗人虽以淡泊清新的面目出现,其实颇有精心结撰的功夫。
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一)杨万里[宋]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梅子味道很酸,吃过之后,余酸还残留在牙齿之间;芭蕉初长,而绿阴映衬到纱窗上。春去夏来,日长人倦,午睡后起来,情绪无聊,闲着无事观看儿童戏捉空中飘飞的柳絮。

[]:梅子:一种味道极酸的果实。软齿牙:一作溅齿牙,指梅子的酸味渗透牙齿。
芭蕉分绿:芭蕉的绿色映照在纱窗上。与窗纱:《四部备要》本《诚斋集》作“上窗纱”,此据《杨万里选集》。与,给予的意思。
无情思:没有情绪,指无所适从,不知做什么好。思,意,情绪。
捉柳花:戏捉空中飞舞的柳絮。柳花,即柳絮。
[]: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四:杨诚斋丞零陵时,有《春日绝句》云:“梅子流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张紫岩(浚)见之曰:“廷秀胸襟透脱矣。”
三衢道中曾几[宋]

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梅子黄透了的时候,天天都是晴和的好天气,乘小舟沿着小溪而行,走到了小溪的尽头,再改走山路继续前行。
山路上苍翠的树,与来的时候一样浓密,深林丛中传来几声黄鹂的欢鸣声,比来时更增添了些幽趣。
[]:三衢(qú)道中:在去三衢州的道路上。三衢,即衢州,今浙江省常山县,因境内有三衢山而得名。
梅子黄时:指五月,梅子成熟的季节。
小溪泛尽:乘小船走到小溪的尽头。小溪,小河沟;泛,乘船;尽,尽头。
却山行:再走山间小路。却,再的意思。
绿阴:苍绿的树阴。阴,树阴。
不减:并没有少多少,差不多。
黄鹂(lí):黄莺。
初夏朱淑真[宋]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竹子在微风中将清雅的影子笼罩在幽静的窗户上,成双成对的鸟儿正在夕阳下尽情地喧噪鸣叫。在这海棠花凋谢、柳絮飞尽的初夏,只觉炎热的天气世人感到乏困,白昼也开始变得漫长。
[]:罩幽窗:竹影笼罩而使窗前幽暗。
两两:成双作对的。
时禽:泛指应时的雀鸟。
噪:聒噪、吵扰。
谢却:凋谢、谢掉。
絮:柳絮。
困人天气:指初夏使人慵懒的气候。
日初长:白昼开始变长了。
[]:这首诗描绘了春末夏初的景象,同时也借景抒发了人郁郁寡欢的心情。前两句有静有动,表态中的“清影”和“幽窗”动态中的“竹摇”和“鸟噪”,真是绘声绘色。后两句将前句中的烦躁情绪进一步深化,初夏时分海棠花写了,柳絮也飞尽了,白天越来越长了,实在给人一种“困人”的感觉。全诗寄情绪于景物,淡淡几笔,却极具感染力。
初夏游张园戴复古[宋]

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晴阴。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小鸭子在池塘中嬉戏游玩,一会儿在深水中一会儿又在浅水里。梅子成熟的季节里,天气总是半阴不晴的。
邀上三五个好朋友,一边游园一边喝酒,几个人尽情豪饮,已有醉意。园子里的批杷硕果累累,像金子一样垂挂在树上,正是酒后解渴的好东西。
[]:张园:张姓主人的园林。
乳鸭:刚出生的小鸭。
水浅深:池水或浅或深。
熟梅天气:梅子已经成熟的时节,为五、六月。
东园载酒西园醉:互文见义,说载酒游园,酣畅尽兴。
枇杷:一种水果,成熟后成淡黄色或橙黄色。
[]:《初夏游张园》属于田园诗,色调明丽,气氛热烈,意境优美,生活气息浓郁。这首诗写的是江南初夏时人们宴饮园林的生活情景。
题日“游”字,自然点出了诗人赏心悦目、情致勃勃的感受。张园的风光夺目生辉,引人入胜。“乳鸭”在时深时浅的水中戏游,“熟梅天气”似阴似晴,在诗人的眼里都是那样的富有情趣,增添了无限的游兴。诗中“半”字用得精妙,状写天气忽阴忽晴、变幻莫测的特点,至为准确;同时也传达了诗人的内心感受,迷离恍惚,朦朦胧胧。一树一树的梅子,熟透了,红褐色,硕大果.样子很是令人垂涎。
春末夏初,梅雨季节,江南的天气似阴还晴,变幻不定,那些机灵活泼的小鸭,成群结队,争先恐后地跳下水塘,不管水深水浅,自由自在游乐。池塘清波粼粼之上,游动着一个个淘气调皮的小精灵,池塘似阴似晴的上空回荡着嘎嘎欢叫的声音,好一派欢快、热闹的景象。诗人被张园的风光陶醉了。
诗歌前两句里,通过“乳鸭”、“熟梅”等景物,逼真地描绘了初夏的景致,读后使人感到真实生动。
一个“醉”字不仅状写果农欢饮至醉的情态,更折射出人们幸福快乐的心情。他们热爱生活,热爱家乡,他们勤劳能干,经营自己的生活,有滋有味,有声有色。焉能不醉?同时从读者、诗人这个角度来看,这个“醉”字,其实也流露出诗人、读者深深地被果园的气氛所感染,满心欢喜、无比幸福的感觉。“一树金”这种表达属于超常搭配,本来是一树枇杷,颗颗饱满,金黄灿烂,耀眼生辉,令人垂涎,诗人形象描绘为“一树金”,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树金子,一树丰收,一树欢悦。快乐洒在枇杷树上,欢笑回荡在果园上空,果农们欢天喜地,心花怒放啊!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满足和幸福。
诗歌三、四两句就描写了果农丰收欢乐的生活情景。每一座果园都在庆贺丰收,那满树金黄色的枇杷,带给果农无限欢乐。年成好,果园丰收,理当庆贺,偌大园子,到处是欢笑的声音,到处是陶醉的笑容。
丰收的喜悦、生活的富足是诗歌要表现的主题,这首《初夏游张园》,诗人用心用情,用欢乐、用幸福感染和陶醉读者。
[]:清代学者汪绷青、姚和伯《宋诗略·卷十四》:锻炼精而情致逸,此石屏诗源犹少陵之审言也。
鄂州南楼书事 · 其一黄庭坚[宋]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四处砚顾山光连接水光,凭倚栏杆十里菱荷花香。清风明月无人理睬经管,并将作为南楼一味清凉。
[]:鄂(è)州:在今湖北省武汉、黄石一带。
南楼:在武昌蛇山顶。
四顾:向四周望去。
凭栏:靠着栏杆。
十里:形容水面辽阔。
芰(jì):菱角。
一味凉:一片凉意。
[]:《鄂州南楼书事》描述的情景是:武昌的夏天,热得可怕。那天晚上,诗人登上高高的南楼乘凉。他倚栏而望,明月已近中天,皎洁的清辉倾泻而下。四面的山光与水光相连相映,一片通明;方圆十数里、盛开着芰(菱)花、荷花,凉爽的夜风中,不断有淡淡的芳香扑面而来。习习清风,朗朗明月,谁也不能对它们管束驱遗,它们慷慨、殷勤地为南楼送来清清爽爽的夜凉,供游人称心快意地消受啊!
欣赏这首小诗,读者很容易忘记自身的处境,彷彿自己也登上南楼来乘凉了。这样的感觉是这样来的。先从外界景象来看:四外山水落石出,十里芰荷,楼头清风,空中明月,远方近处,天上地下,以南楼为中心,构成一个高远、清空、富有立体感的艺术境界。再从自身感受来说:山光、水光、月光,是眼睛的视觉所感到的;芰花、荷花的香气,是鼻子的嗅觉所感到的;清风——夜凉,是皮肤的触觉以及耳朵的听觉听感到的;而「南楼一味凉」的「味」字,还隐含着口舌的味觉在起作用,好像在那里细细地美美地品尝一般。总之,读者的眼睛、鼻子、耳朵、口舌、皮肤种种器官司的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触觉种种功能,统统被调动起来,集中起来,共同参与对这南楼夜景的感觉、领略、体验。此景此情,令人生出如临其境的感受,成了自然而然的事。这便是作品的艺术魅力,诗人的艺术追求了。
黄庭坚一生,道路崎岖坎坷,由于遭受人陷害中伤,曾贬官司蜀中六年之久;召回才几个月,又被罢官司来武昌闲居。当夜纳凉南楼,眼见明月清风,无拘无束,各行其是,想到自己每欲有所作为,却是动辄得罪,怅恨之情,于是潜滋暗长。「清风明月无人管」,正是诗人这种心绪的自然流露。
山亭夏日高骈[唐]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绿树蔽日,遍地浓荫,夏天白昼漫长。楼台影子,倒映池塘,宛若镜中美景。微风轻拂,水波荡漾,好像水晶帘幕轻轻摆动。满架蔷薇,艳丽夺目,院中早已弥漫阵阵清香。
[]:浓:指树丛的阴影很浓稠(深)。
水精帘:又名水晶帘,是一种质地精细而色泽莹澈的帘。比喻晶莹华美的帘子。唐·李白《玉阶怨》:「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蔷薇:植物名。落叶灌木,茎细长,蔓生,枝上密生小刺,羽状复叶,小叶倒卵形或长圆形,花白色或淡红色,有芳香。花可供观赏,果实可以入药。亦指这种植物的花。唐·韩愈《题于宾客庄》诗:「楡荚车前盖地皮,蔷薇蘸水笋穿篱。」
[]:这是一首描写夏日风光的七言绝句,写出了山亭夏日的悠闲之感。
首句起得似乎平平,其实「阴浓」二字,不独状树之繁茂,且又暗示此时正是夏日午时前后,烈日炎炎,日烈,「树阴」才能「浓」。这「浓」,除有树阴稠密之意外,尚有深浅之「深」意在内,即树阴密而且深。《红楼梦》里描写大观园夏日中午景象,谓「烈日当空,树阴匝地」,即此意。因此,「夏日长」是和「绿树阴浓」含蓄地联在一起的,并非泛泛之笔。
第二句「楼台倒影入池塘」写诗人看到池塘内的楼台倒影。「入」字用得极好:夏日午时,晴空骄阳,一片寂静,池水清澈见底,映在塘中的楼台倒影,当属十分清晰。这个「入」字就正好写出了此时楼台倒影的真实情景。
第三句「水精帘动微风起」是诗中最含蓄精巧的一句。此句可分两层意思来说。其一,烈日照耀下的池水,晶莹透澈;微风吹来,水光潋滟,碧波粼粼。诗人用「水精帘动」来比喻这一景象,美妙而逼真──整个水面犹如一挂水晶做成的帘子,被风吹得泛起微波,在荡漾着的水波下则是随之晃动的楼台倒影,非常美妙。其二,观赏景致的诗人先看见的是池水波动,然后才感觉到起风了。夏日的微风是不会让人一下子感觉出来的,此时看到水波才会觉着,所以说「水精帘动微风起」。如果先写「微风起」,而后再写「水精帘动」,那就味同嚼蜡了。
正当诗人陶醉于这夏日美景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蔷薇,十分漂亮,诗人精神为之一振。诗的最后一句「满架蔷薇一院香」,又为那幽静的景致,增添了鲜艳的色彩,充满了醉人的芬芳,使全诗洋溢着夏日特有的生气。
此诗写夏日风光,用近似绘画的手法:绿树阴浓,楼台倒影,池塘水波,满架蔷薇,构成了一幅色彩鲜丽、情调清和的图画。这一切都是由诗人站立在山亭上所描绘下来的。山亭和诗人虽然没有在诗中出现,然而当人在欣赏这首诗时,却彷彿看到了那个山亭和那位悠闲自在的诗人。
[]:谢枋得《注解选唐诗》:此诗形容山亭夏日之光景,极其妙丽,如图画然。想山亭人物,无一点尘埃也。「水精帘」乃微风吹池水,其波纹如水精帘也。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盛唐格调。
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 · 其三十一 · 夏日十二绝范成大[宋]

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
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乡村四月翁卷[宋]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山原:山陵和原野。白满川:指稻田里的水色映着天光。川:平地。
子规:鸟名,杜鹃鸟。
才了:刚刚结束。蚕桑:种桑养蚕。插田:插秧。
[]:这首诗以白描手法写江南农村初夏时节的田野风光和农忙景象,前两句描绘自然景物:绿原、白川、子规、烟雨,寥寥几笔就把水乡初夏时特有的景色勾勒出了出来。以“绿遍”形容草木葱郁,“白满”表示雨水充足,“子规声”暗寓催耕之意,生动地展现出“乡村四月”特有的风物。后两句叙述农事繁忙,画面上主要突出刚刚收完蚕茧便在水田插秧的农民形象,从而衬托出“乡村四月”劳动的紧张、繁忙。前呼后应,交织成一幅色彩鲜明的图画卷。
四月的江南,山坡是绿的,原野是绿的,绿的树,绿的草,绿的禾苗,展现在诗人眼前的,是一个绿色主宰的世界。在绿色的原野上河渠纵横交错,一道道洋溢着,流淌着,白茫茫的;那一片片放满水的稻田,也是白茫茫的。举目望去,绿油油的禾田,白茫茫的水,全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之中。其实那不是雾,那是如烟似雾的蒙蒙细雨,不时有几声布谷鸟的呼唤从远远近近的树上、空中传来。诗的前两句描写初夏时节江南大地的景色,眼界广阔,笔触细腻;色调鲜明,意境朦胧;静动结合,有色有声。“子规声里雨如烟”,如烟似雾的细雨好像是被子规的鸣叫唤来的,尤其富有境界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后两句歌咏江南初夏的繁忙农事。采桑养蚕和插稻秧,是关系着衣和食的两大农事,四月正是忙季,家家户户都在忙碌不停。对诗的末句不可看得过实,以为家家都是首先做好采桑喂蚕,有人运苗,有人插秧;有人是先蚕桑后插田,有人是先插田后蚕桑,有人则只忙于其中的一项,少不得有人还要做其他活计。“才了蚕桑又插田”,不过是化繁为简,勾画乡村四月农家的忙碌气氛。至于不正面直说人们太忙,却说闲人很少,那是故意说得委婉一些,舒缓一些,为的是在人们一片繁忙紧张之中保持一种从容恬静的气度,而这从容恬静与前两名景物描写的水彩画式的朦胧色调是和谐统一的。
这首诗全篇语言朴实生动,风格平易自然,富有生活气息,表达了作者对农民辛勤劳动的赞美之情。
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韩愈[唐]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


[]:这首诗开头两句点明时令,寥寥数语就勾画出了五月里石榴花开时的繁茂烂漫景象,尤其“照眼明”三字,生动传神。诗人即写了花,也写了看花人的愉快心情。后两句点明地点,这是生长在偏僻地方的石榴,没人去攀折损害他的花枝,殷红的石榴花繁多地落在青苔上,红青相衬,画面十分优美,使人觉得几多可爱和惋惜。其实诗人正是爱其无游人来赏,爱其满地“青苔”“绛英”,倘有人来赏,则车辙马蹄践踏得不堪了,还不如任其花开花落、果熟果烂,来得自然。委婉表达俩诗人孤独的心境。
张十一是作者的一位好朋友,作者做此诗时张十一和他都被贬谪,诗人有感作诗前两句写景,后两句抒情。作者并不直接来写景,而是通过人的感觉,侧面烘托出榴花的绚烂多姿。但花开的再美又能如何,还不是寂寞无声落,诗人叹息花开无人来赏,亦即暗喻朋友满腹才华,却被统治者贬谪于穷乡僻壤,无法施展,“颠倒”二字更是有力批判了统治者的不识人才以及诗人和作者都怀才不遇的愤懑。
村晚雷震[宋]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池塘四周长满了青草,池塘里的水几乎溢出了塘岸,山像是衔着落日似地倒映在波光荡漾的水面上。
放牛的孩子横坐在牛背上,慢慢的朝家而去,拿着短笛随便地吹奏着不成调的曲子。
[]:陂(bēi):池塘的岸。
衔:口里含着。此指落日西沉,半挂在山腰,像被山咬住了。
浸:淹没。
寒漪:带有凉意的水纹。漪(yī),水波。
横牛背:横坐在牛背上。
腔:曲调。
信口:随口。
[]:这是一首描写农村晚景的诗。四周长满青草的池塘里,池水灌得满满的,太阳正要落山,红红的火球好像被山吃掉一样(是落山后),倒映在冰凉的池水波纹中。放牛回家的孩子横坐在牛背,他拿着短笛随便的吹奏。诗人即景而写,构成了一幅饶有生活情趣的农村晚景图。
  1、写景的艺术特色:《村晚》的写景文字集中在一、二两句,写的是山村晚景。诗人把池塘、山、落日三者有机地融合起来,描绘了一幅非常幽雅美丽的图画,为后两句写牧童出场布置了背景。瞧,"草满池塘水满陂",两个"满"字,写出仲夏时令的景物特点,写出了景色的生机一片;"山衔落日浸寒漪",一个"衔",写日落西山,拟人味很浓,一个"浸",写山和落日倒映在水中的形象,生动形象。"横"字表明牧童不是规矩地骑,而是随意横坐在牛背上,表现了牧童的调皮可爱,天真活泼,淳朴无邪。这些景物,色彩和谐,基调清新,有了这样的环境,那牧童自然就是悠哉悠哉、其乐融融的了。同时,也表现出了牧童无忧无虑,悠闲自在的情致……
  2、诗歌的意境的创造:诗人是带着一种欣赏的目光去看牧童、写村晚的,他十分满足于这样一种自然风光优美、人的生活自由自在的环境,所以他写牧童,让其"横牛背",吹笛呢,则是"无腔信口",是诗人厌倦了尘世的喧嚣,看破了"红尘滚滚"呢,还是他天性好静、好无拘无束呢?总之,这首诗描绘的确实是一幅悠然超凡、世外桃源般的画面,无论是色彩的搭配,还是背景与主角的布局,都非常协调,而画中之景、画外之声,又给人一种恬静悠远的美好感觉。
书湖阴先生壁二首王安石[宋]

【其一】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其二】
桑条索漠楝花繁,风敛馀香暗度垣。
黄鸟数声残午梦,尚疑身属半山园。

[]:【其一】
茅草房庭院经常打扫,洁净得没有一丝青苔。花草树木成行成垄,都是主人亲手栽种。
庭院外一条小河保护着农田,并且环绕着农田;两座大山打开门来为人们送去绿色。
【其二】
桑树枝叶繁茂,楝花也十分繁盛。清风吹送楝花馀香,悄悄地送过墙头。
黄莺几声清脆的啼叫,惊醒了我的午觉。一梦醒来,我恍恍惚惚还觉得自己好像仍然在旧日所住的半山园中。
[]:书:书写、题诗。
湖阴先生:本名杨德逢,隐居之士,是王安石晚年居住金陵紫金山(今江苏南京)时的邻居。
茅檐:茅屋檐下,这里指庭院。
无苔:没有青苔。
成畦(qí):成垄成行。畦。经过修整的一块块田地。
护田:这里指护卫环绕着园田。语出《汉书·西域传序》:“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
排闼(tà):开门。语出《汉书· 樊哙传》:“高帝尝病,恶见人,卧禁中,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哙乃排闼直入。”闼,小门;送青来,送来绿色。
楝(liàn)花:“二十四番花信”里的楝花,指的就是北方常见的苦楝花。
[]:这一首诗用典十分精妙,读者不知典故内容,并不妨碍对诗歌大意的理解;而诗歌的深意妙趣,则需要明白典故的出处才能更深刻地体会。
首二句赞美杨家庭院的清幽。“茅檐”代指庭院。“静”即净。怎样写净呢?诗人摒绝一切平泛的描绘,而仅用“无苔”二字,举重若轻,真可谓别具只眼。何以见得?江南地湿,又时值初夏多雨季节,这对青苔的生长比之其他时令都更为有利。况且,青苔性喜阴暗,总是生长在僻静之处,较之其他杂草更难于扫除。而今庭院之内,连青苔也没有,不正表明无处不净、无时不净吗?在这里,平淡无奇的形象由于恰当的用字却具有了异常丰富的表现力。“花木”是庭院内最引人注目的景物。因为品种繁多,所以要分畦栽种。这样,“成畦”二字就并非仅仅交代花圃的整齐,也有力地暗示出花木的丰美,既整齐又不单调。
这清幽环境令人陶醉,所以当诗人的目光从院内花木移向院外的山水时,他的思致才会那样悠远、飘逸,才会孕育出下面一联的警句,门前的景物是一条河流,一片农田,两座青山,在诗人眼里,山水对这位志趣高洁的主人也有情谊。诗人用拟人手法,将“一水”“两山”写成富有人情的亲切形象。弯弯的河流环绕着葱绿的农田,正像母亲用双手护着孩子一样。“护”字,“绕”字显得那么有情。门前的青山见到庭院这样整洁,主人这样爱美,也争相前来为主人的院落增色添彩:推门而入,奉献上一片青翠。诗人以神来之笔,留下千古传诵的名句。
“一水”“两山”被转化为富于生命感情的亲切的形象,而为千古传诵。但后二句所以广泛传诵,主要还在于这样两点:一、拟人和描写浑然一体,交融无间。“一水护田”加以“绕”字,正见得那小溪曲折生姿,环绕着绿油油的农田,这不恰像一位母亲双手护着小孩的情景吗?著一“护”字,“绕”的神情明确显示。至于“送青”之前冠以“排闼”二字,更是神来之笔。它既写出了山色不只是深翠欲滴,也不只是可掬,而竟似扑向庭院而来!这种描写给予读者的美感极为新鲜、生动。它还表明山的距离不远,就在杨家庭院的门前,所以似乎伸手可及。尤其动人的,是写出了山势若奔,仿佛刚从远方匆匆来到,兴奋而热烈。所有这些都把握住了景物的特征,而这种种描写,又都和充分的拟人化结合起来那情调、那笔致,完全像在表现“有朋自远方来”的情景:情急心切,竟顾不得敲门就闯进庭院送上礼物。二者融合无间,相映生色,既奇崛又自然,既经锤炼又无斧凿之痕,清新隽永,韵味深长。二、这两句诗也与杨德逢的形象吻合。在前联里,已可看到一个人品高洁、富于生活情趣的湖阴先生。所居仅为“茅檐”,他不仅“扫”,而且“长扫”(即常扫),以至于“静无苔”;“花木成畦”,非赖他人,而是亲“手自栽”。可见他清静脱俗,朴实勤劳。这样一位高士,徜徉于山水之间,当然比别人更能欣赏到它们的美,更感到“一水”“两山”的亲近;诗人想象山水有情,和湖阴先生早已缔结了深厚的交谊。诗以“书湖阴先生壁”为题,处处关合,处处照应,由此也可见出诗人思致的绵密。
此诗对于“一水”“两山”的拟人化,既以自然景物的特征为基础,又与具体的生活内容相吻合,所以气足神完,浑化无迹,成为古今传诵的名句。
在修辞技巧上,“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两句也堪作范例。诗人运用了对偶的句式,又采用了拟人的手法,给山水赋予人的感情,化静为动,显得自然化境既生机勃勃又清静幽雅。
乌衣巷刘禹锡[唐]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朱雀桥边长满丛丛野草,点点野花。乌衣巷口断壁残垣,正是夕阳西斜。从前在王谢大堂前筑巢的燕子,如今再来飞进平常百姓人家。
[]:乌衣巷:金陵城内街名,位于秦淮河之南,与朱雀桥相近。三国时期吴国曾设军营于此,为禁军驻地。由于当时禁军身着黑色军服,所以此地俗语称乌衣巷。在东晋时以王导、谢安两大家族,都居住在乌衣巷,人称其子弟为“乌衣郎”。入唐后,乌衣巷沦为废墟。
朱雀桥:六朝时金陵正南朱雀门外横跨秦淮河的大桥,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王谢:王导、谢安,晋相,世家大族,贤才众多,皆居巷中,冠盖簪缨,为六朝巨室。旧时王谢之家庭多燕子。至唐时,则皆衰落不知其处。
寻常:平常。
[]:这是组诗《金陵五题》中的一篇。这首诗曾博得白居易的“掉头苦吟,叹赏良久”,是刘禹锡最得意的怀古名篇之一。
首句“朱雀桥边野草花”,朱雀桥横跨南京秦淮河上,是由市中心通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桥同河南岸的乌衣巷,不仅地点相邻,历史上也有瓜葛。东晋时,乌衣巷是高门土族的聚居区,开国元勋王导和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都住在这里。旧日桥上装饰着两只铜雀的重楼,就是谢安所建。在字面上,朱雀桥又同乌衣巷偶对天成。用朱雀桥来勾画乌衣巷的环境,既符合地理的真实,又能造成对仗的美感,还可以唤起有关的历史联想,是“一石三鸟”的选择。句中引人注目的是桥边丛生的野草和野花。草长花开,表明时当春季。“草花”前面按上一个“野”字,这就给景色增添了荒僻的气象。再加上这些野草野花是滋蔓在一向行旅繁忙的朱雀桥畔,这就使读者想到其中可能包含深意。作者在“万户千门成野草”(《台城》)的诗句中,就曾用“野草”象征衰败。在这首诗中,这样突出“野草花”,正是表明,昔日车水马龙的朱雀桥,已经荒凉冷落了。
第二句“乌衣巷口夕阳斜”,表现出乌衣巷不仅是映衬在败落凄凉的古桥的背景之下,而且还呈现在斜阳的残照之中。句中作“斜照”解的“斜”字,同上句中作“开花”解的“花”字相对应,全用作动词,它们都写出了景物的动态。“夕阳”,这西下的落日,再点上一个“斜”字,便突出了日薄西山的惨淡情景。本来,鼎盛时代的乌衣巷口,应该是衣冠来往、车马喧阗的。而现在,作者却用一抹斜晖,使乌衣巷完全笼罩在寂寥、惨淡的氛围之中。
经过环境的烘托、气氛的渲染之后,按说,似乎该转入正面描写乌衣巷的变化,抒发作者的感慨了。但作者没有采用过于浅露的写法,诸如,“乌衣巷在何人住,回首令人忆谢家”(孙元宴《咏乌衣巷》)、“无处可寻王谢宅,落花啼鸟秣陵春”(无名氏)之类;而是继续借助对景物的描绘,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出人意料地忽然把笔触转向了乌衣巷上空正在就巢的飞燕,让人们沿着燕子飞行的去向去辨认,如今的乌衣巷里已经居住着普通的百姓人家了。为了使读者明白无误地领会诗人的意图,作者特地指出,这些飞入百姓家的燕子,过去却是栖息在王谢权门高大厅堂的檐檩之上的旧燕。“旧时”两个字,赋予燕子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寻常”两个字,又特别强调了今日的居民是多么不同于往昔。从中,读者可以清晰地听到作者对这一变化发出的沧海桑田的无限感慨。
飞燕形象的设计,好像信手拈来,实际上凝聚着作者的艺术匠心和丰富的想象力。晋傅咸《燕赋序》说:“有言燕今年巢在此,明年故复来者。其将逝,剪爪识之。其后果至焉。”当然生活中,即使是寿命极长的燕子也不可能是四百年前“王谢堂前”的老燕。但是作者抓住了燕子作为候鸟有栖息旧巢的特点,这就足以唤起读者的想象,暗示出乌衣巷昔日的繁荣,起到了突出今昔对比的作用。《乌衣巷》在艺术表现上集中描绘乌衣巷的现况;对它的过去,仅仅巧妙地略加暗示。诗人的感慨更是藏而不露,寄寓在景物描写之中。因此它虽然景物寻常,语言浅显,却有一种蕴藉含蓄之美,使人读起来余味无穷。
[]:施补华《岘佣说诗》: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
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清晨刚下阵雨,渭城达到尘土湿润,空气清新,旅舍更加青翠。
朋友啊,再干一杯送别的酒吧,要知道西出阳关之后,就再也难见老朋友了。
[]:元二:姓元,排行第二,作者的朋友。使:出使。安西:指唐代安西都护府,在今新疆库车附近。
渭城:秦时咸阳城,汉改渭城,在长安西北,渭水北岸。朝雨:早晨下的雨。浥(yì):湿。
客舍:旅店。
阳关:在今甘肃省敦煌县西南,是古代通西域的要道。
[]:此诗以“渭城曲”为题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二十八。下面是唐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李商隐研究会会长刘学锴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此诗前两句写送别的时间,地点,环境气氛。清晨,渭城客舍,自东向西一直延伸、不见尽头的驿道,客舍周围、驿道两旁的柳树。这一切,都仿佛是极平常的眼前景,读来却风光如画,抒情气氛浓郁。“朝雨”在这里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早晨的雨下得不长,刚刚润湿尘土就停了。从长安西去的大道上,平日车马交驰,尘上飞扬,朝雨乍停,天气晴朗,道路显得洁净、清爽。“浥轻尘”的“浥”字是湿润的意思,在这里用得很有分寸,显出这雨澄尘而不湿路,恰到好处,仿佛天从人愿,特意为远行的人安排一条轻尘不扬的道路。客舍,本是羁旅者的伴侣;杨柳,更是离别的象征。选取这两件事物,自然有意关合送别。它们通常总是和羁愁别恨联结在一起而呈现出黯然销魂的情调。而今天,却因一场朝雨的洒洗而别具明朗清新的风貌──“客舍青青柳色新”。平日路尘飞扬,路旁柳色不免笼罩着灰蒙蒙的尘雾,一场朝雨,才重新洗出它那青翠的本色,所以说“新”,又因柳色之新,映照出客舍青青来。总之,从清朗的天宇,到洁净的道路,从青青的客舍,到翠绿的杨柳,构成了一幅色调清新明朗的图景,为这场送别提供了典型的自然环境。这是一场深情的离别,但却不是黯然销魂的离别。相反地,倒是透露出一种轻快而富于希望的情调。“轻尘”、“青青”、“新”等词语,声韵轻柔明快,加强了读者的这种感受。
绝句在篇幅上受到严格限制。这首诗,对如何设宴饯别,宴席上如何频频举杯,殷勤话别,以及启程时如何依依不舍,登程后如何瞩目遥望等等,一概舍去,只剪取饯行宴席即将结束时主人的劝酒辞:再干了这一杯吧,出了阳关,可就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诗人像高明的摄影师,摄下了最富表现力的镜头。宴席已经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酿满别情的酒已经喝过多巡,殷勤告别的话已经重复过多次,朋友上路的时刻终于不能不到来,主客双方的惜别之情在这一瞬间都到达了顶点。主人的这句似乎脱口而出的劝酒辞就是此刻强烈、深挚的惜别之情的集中表现。
三四两句是一个整体。要深切理解这临行劝酒中蕴含的深情,就不能不涉及“西出阳关”。处于河西走廊尽西头的阳关,和它北面的玉门关相对,从汉代以来,一直是内地出向西域的通道。唐代国势强盛,内地与西域往来频繁,从军或出使阳关之外,在盛唐人心目中是令人向往的壮举。但当时阳关以西还是穷荒绝域,风物与内地大不相同。朋友“西出阳关”,虽是壮举,却又不免经历万里长途的跋涉,备尝独行穷荒的艰辛寂寞。因此,这临行之际“劝君更尽一杯酒”,就像是浸透了诗人全部丰富深挚情谊的一杯浓郁的感情琼浆。这里面,不仅有依依惜别的情谊,而且包含着对远行者处境、心情的深情体贴,包含着前路珍重的殷勤祝愿。对于送行者来说,劝对方“更尽一杯酒”,不只是让朋友多带走自己的一分情谊,而且有意无意地延宕分手的时间,好让对方再多留一刻。“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感,不只属于行者。临别依依,要说的话很多,但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这种场合,往往会出现无言相对的沉默,“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不自觉地打破这种沉默的方式,也是表达此刻丰富复杂感情的方式。诗人没有说出的比已经说出的要丰富得多。总之,三四两句所剪取的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情景,却是蕴含极其丰富的一刹那。
这首诗所描写的是一种最有普遍性的离别。它没有特殊的背景,而自有深挚的惜别之情,这就使它适合于绝大多数离筵别席演唱,后来编入乐府,成为最流行、传唱最久的歌曲。
[]:《王孟诗评》:更万首绝句,亦无复近,古今第一矣。顾云:后人所谓《阳关三叠》,名下不虚。
《笺注唐贤绝句三体诗法》:首句藏行尘,次句藏折柳。两面皆画出,妙不露骨。从休文“莫言一杯酒,明日难重持”变来。
《麓堂诗话》:作诗不可以意徇辞,而须以辞达意。辞能达意,可歌可咏,则可以传。王摩诘“阳关无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此辞一出,一时传诵不足,至为三叠歌之。后之咏别者,千言万语。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谓之达耳。
《批点唐诗正声》:《阳关三叠》,唐人以为送行之曲,虽歌调已亡,而音节自尔悲畅。
《唐诗绝句类选》:唐人别诗,此为绝唱。
《诗薮》:“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岂不一唱三叹,而气韵衰飒殊甚。“渭城朝雨”自是口语,而千载如新。此论盛唐、晚唐三昧。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语由信笔,千古擅长,既谢光芒,兼空追琢,太白、少伯,何遽胜之!
《唐诗镜》:语老情深,遂为千古绝调。
《唐诗解》:唐人饯别之诗以亿计,独《阳关》擅名,非为其真切有情乎?凿混沌者皆下风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谢枋得曰:意味悠长。唐汝洵曰:信手拈出,乃为送别绝唱。作意者正不能佳。蒋一梅曰:片言之悲,令人魂断。
《唐风定》:风韵超凡,声情刺骨,自尔百代如新,更无继者。
《唐诗摘钞》:先点别景,次写别情,唐人绝句多如此,毕竟以此首为第一,惟其气度从容,风味隽永,诸作无出其右故也。失粘须将一二倒过,然毕竟移动不得,由作者一时天机凑泊,宁可失粘而语势不可倒转。此古人神境,未易到也。
《唐音审体》:刘梦得诗云“更与殷勤唱渭城”,白居易诗云“听唱阳关第四声”,皆谓此曲也,相传其调最高,倚歌者笛为之裂。
《此木轩论诗汇编》:古今绝调。“渭城朝雨浥轻尘”下面决不是遇着个高僧,遇着个处士,此钩魂摄魄之说。第三、第四句不可连读。落句冷水一涕,却只是冲口道出,不费寻思。
《唐诗笺要》:不作深语,声情沁骨。
《而庵说唐诗》:人皆知此诗后二句妙,而不知亏煞前二句提顿得好。此诗之妙只是一个真,真则能动人。后维偶于路旁,闻人唱诗,为之落泪。
《唐贤三昧集笺注》:惜别意悠长不露。《阳关三叠》艳称今古,音节最高者。按“三叠”为度曲者叠第三句也。相传倚笛亦为之裂。
《唐诗别裁》:阳关在中国外,安西更在阳关外。言阳关已无故人矣,况安西乎?此意须微参。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送别诗要情味俱深,意境两尽,如此篇真绝作也。
《瓯北诗话》:人人意中所有,却未有人道过,一经说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于流播,遂足传当时而名后世。如李太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王摩诘“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至今犹脍炙人口,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
《唐诗真趣编》:只体贴友心,而伤别之情不言自喻。用笔曲折。刘仲肩曰:是故人亲厚话。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李白[唐]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世事难料,我竟一下成为贬官,远谪长沙。西望长安,云雾迷茫,何处才是我的家乡?
黄鹤楼中传来阵阵《落梅花》的笛声,声声如怨如诉,仿佛五月江城落满梅花,令人倍感凄凉。
[]:郎中:官名,为朝廷各部所属的高级部员。
钦:当是史郎中名。一作「饮」。王琦《李太白全集》注本谓史钦,其生平不详。
黄鹤楼:古迹在今湖北武汉,今已在其址重建。
迁客:被贬谪之人。
去长沙:用汉代贾谊事。贾谊因受权臣谗毁,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曾写《吊屈原赋》以自伤。
江城:指江夏(今湖北武昌),因在长江、汉水滨,故称江城。
落梅花:即《梅花落》,古代笛曲名。
[]:西汉的贾谊因指责时政受到权臣的谗毁,贬官长沙。而李白也因永王事件受到牵连,流放夜郎。所以诗人引贾谊为同调。「一为迁客去长沙」,就是用贾谊的不幸来比喻自身的遭遇,流露了无辜受害的愤懑,也含有他的自我辩白之意。但政治上的打击,并没有使诗人忘怀国事。在流放途中,他不禁「西望长安」,这里有对往事的回忆,有对国运的关切和对朝廷的眷恋。然而,长安万里迢迢,对迁谪之人来说十分遥远,充满了隔膜。望而不见,诗人不免感到惆怅。听到黄鹤楼上吹奏《梅花落》的笛声,他感到格外凄凉,仿佛五月的江城落满了梅花。
诗人巧借笛声来渲染愁情。王琦注引郭茂倩《乐府诗集》对此调的题解说:「《梅花落》本笛中曲也。」江城五月,正当初夏,当然是没有梅花的,但由于《梅花落》笛曲吹得非常动听,使诗人仿佛看到了梅花满天飘落的景象。梅花是寒冬开放的,景象虽美,却不免给人以凛然生寒的感觉,这正是诗人冷落心情的写照。同时使诗人联想到邹衍下狱、六月飞霜的历史传说。由乐声联想到音乐形象的表现手法,就是诗论家所说的「通感」。诗人由笛声想到梅花,由听觉诉诸视觉,通感交织,描绘出与冷落的心境相吻合的苍凉景色,从而有力地烘托了去国怀乡的悲愁情绪。清代的沈德潜说:「七言绝句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贵,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使人神远,太白有焉。」(《唐诗别裁》卷二十)这首七言绝句,正是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见长,使读者从「吹玉笛」、「落梅花」这些眼前景、口头语,听到了诗人的弦外之音。
此外,这首诗还好在其独特的艺术结构。诗写听笛之感,却并没按闻笛生情的顺序去写,而是先有情而后闻笛。前半捕捉了「西望」的典型动作加以描写,传神地表达了怀念帝都之情和「望」而「不见」的愁苦。后半部分才点出闻笛,从笛声化出「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苍凉景象,借景抒情,使前后情景相生,妙合无垠。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复斋漫录》「古曲有《落梅花》,非谓吹笛则梅落。诗人用事,不悟其失。」余意不然之。盖诗人因笛中有《落梅花》曲,故言吹笛则梅落,其理甚通,用事殊末为失。
谢榛《四溟诗话》:作诗有三等语,堂上语、堂下语、阶下语,知此三者可以言诗矣。凡上官临下官,动有昂然气象,开口自别。若李太白「黄鹤楼上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堂上语也。
凌宏宪《唐诗广选》:无限羁情,笛里吹来,诗中写出。
黄生《唐诗摘钞》:前思家,后闻笛,前后两截,不相照顾,而因闻笛益动乡思,意自联络于言外。意与《洛城下》同,此首点题在后,法较老。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凄切之情,见于言外,有含蓄不尽之致。至于《落梅》笛曲,点用入化,论者乃纷纷争梅之落与不落,岂非痴人前不得说梦耶?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因笛中《落梅花》曲而联想及真梅之落,本无不可。然意谓吹笛则梅落,亦傅会也。复斋说虽稍泥,然考核物理自应有此,不当竟斥为妄。
朱宝莹《诗式》:首句直叙;二句转,旅思凄然,于此可见。三句入吹笛;四句说落梅,以承三句。若非三句将「吹节笛」三字先见,则四句「落梅花」三字无根矣。且「江城落梅花」,足见笛声从楼上传出,「听」字之神,现于纸上。(品)悲慨。
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凄远,堪堕泪。潘稼堂曰:登黄鹤楼,初欲望家,而家不见;不期闻笛,而笛忽闻;总是思归之情,以厚而掩。
题淮南寺程颢[宋]

南去北来休便休,白蘋吹尽楚江秋。
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对愁。

入瑞岩道间得四绝句呈彦集充父二兄朱熹[宋]

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
隔断红尘三十里,白云黄叶共悠悠。

七夕杨朴[宋]

未会牵牛意若何,须邀织女弄金梭。
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

立秋刘翰[宋]

乳鸦啼散玉屏空,一枕新凉一扇风。
睡起秋声无觅处,满阶梧叶月明中。

[]:小乌鸦的鸣叫鸹耳,待乳鸦声散去时,只有玉色屏风空虚寂寞地立着。
突然间起风了,秋风习习,顿觉枕边清新凉爽,就像有人在床边用绢扇在扇一样。
睡眠中朦朦胧胧地听见外面秋风萧萧,可是醒来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
只见落满台阶的梧桐叶,沐浴在朗朗的月光中。
[]:立秋: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中国通常将立秋视为秋季的开始。
乳鸦:幼小的乌鸦。
啼散:啼叫着飞散了。
玉屏空:指屋子显得空寂。玉屏,精致的屏风。
秋声:秋天西风吹得树木萧瑟作响的声音。
无觅处:无处可寻。
“满阶梧叶月明中”句:满台阶的梧桐叶。据说在立秋的时节,梧桐的叶子最先凋落。
[]:这首诗写诗人在夏秋季节交替时的细致入微的感受。仿佛立秋一到,大自然就换下了一副容颜,人们的生活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时令感极强,全诗的境况,紧扣题意,构思很巧妙。
此诗精神全在一个“寻”字。写一种朦朦胧胧,惆怅无奈的情态。
首句写傍晚时景色的变化。起初小乌鸦还待在树枝上或屋檐上叫着,天黑了,乌鸦归巢了,就再也听不到乌鸦的叫声了。乌鸦有结群营巢的特点,所以傍晚时,乌鸦的叫声还是比较多的。老乌鸦不太喜欢叫,叫起来声音也粗砺,比较难听。而乳鸦比较喜欢叫,声音也柔和些,不是很难听。傍晚时玉屏上的字画还能看得比较清楚,天黑了,玉屏上的字画就看不见了,显得空空的了。当然,听不到乌鸦叫,看不见玉屏上的字画,于是屋内也就显得安静空旷了。
次句写诗人躺在床上用扇子扇风时的感受,夏天扇风,觉得不是很凉快,因为空气的温度比较高。立秋扇风,觉得分外凉爽,因为秋天到来了,空气的温度也低了些。“新凉”中的“新”字写出了这种变化。当然这种感觉上的质变,也有心理因素在起作用。
三句写夜里秋风由劲吹到停止的过程。起初还听到秋风吹动草木发出呜呜的声音,起床后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起床寻觅秋声,说明诗人对秋天的到来十分关注。
末句写在明亮的月色中,见到台阶上落满了梧桐叶,诗人终于清楚地见到了秋天到来的足迹。因为秋高气爽,所以秋天的月亮特别明亮。因为梧桐是落叶乔木,叶子比较阔,所以让人觉得梧桐落叶比较早,比较显著。
这首诗的最大特点是写出了夏秋之交自然界的变化。有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如“满阶梧叶”,所谓“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有的变化不是很显著,如首句通过声音能判断出是来自“乳鸦”,次句写立秋夜扇的风特别凉爽。这都反映出诗人对事物的变化特别敏感,对生活的观察与体验特别细致。
秋夕杜牧[唐]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在秋夜里烛光映照着画屏,手拿着小罗扇扑打萤火虫。
夜色里的石阶清凉如冷水,静卧寝宫凝视牛郎织女星。
[]:秋夕:秋天的夜晚。
银烛:银色而精美的蜡烛。银,一作「红」。
画屛:画有图案的屛风。
轻罗小扇:轻巧的丝质团扇。
流萤:飞动的萤火虫。
天阶:露天的石阶。天,一作「瑶」。
坐看:坐着朝天看。坐,一作「卧」。
牵牛织女星:两个星座的名字,指牵牛星、织女星。亦指古代神话中的人物牵牛和织女。
[]:此诗写失意宫女孤独的生活和凄凉的心境。
前两句已经描绘出一幅深宫生活的图景。在一个秋天的晚上,银白色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给屛风上的图画添了几分暗淡而幽冷的色调。这时,一个孤单的宫女正用小扇扑打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轻罗小扇扑流萤」,这一句十分含蓄,其中含有三层意思:第一,古人说腐草化萤,虽然是不科学的,但萤总是生在草丛冢间那些荒凉的地方。如今,在宫女居住的庭院里竟然有流萤飞动,宫女生活的凄凉也就可想而知了。第二,从宫女扑萤的动作可以想见她的寂寞与无聊。她无事可做,只好以扑萤来消遣她那孤独的岁月。她用小扇扑打着流萤,一下一下地,似乎想驱赶包围着她的孤冷与索寞,但这是无用的。第三,宫女手中拿的轻罗小扇具有象征意义,扇子本是夏天用来挥风取凉的,秋天就没用了,所以古诗里常以秋扇比喻弃妇。相传汉成帝妃班婕妤为赵飞燕所谮,失宠后住在长信宫,写了一首《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此说未必可信,但后来诗词中出现团扇、秋扇,便常常和失宠的女子联系在一起了。如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王建的《宫中调笑》:「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都是如此。这首诗中的「轻罗小扇」,也象征着持扇宫女被遗弃的命运。
第三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天阶」指皇宫中的石阶。「夜色凉如水」暗示夜已深沉,寒意袭人,该进屋去睡了。可是宫女依旧坐在石阶上,仰视着天河两旁的牵牛星和织女星。民间传说,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嫁与牵牛,每年七夕渡河与他相会一次,有鹊为桥。汉代《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就是写他们的故事。宫女久久地眺望着牵牛织女,夜深了还不想睡,这是因为牵牛织女的故事触动了她的心,使她想起自己不幸的身世,也使她产生了对于真挚爱情的向往。可以说,满怀心事都在这举首仰望之中了。
梅圣俞说:「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见《六一诗话》)这两句话恰好可以说明此诗在艺术上的特点。一、三句写景,把深宫秋夜的景物十分逼真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冷」字,形容词当动词用,很有气氛。「凉如水」的比喻不仅有色感,而且有温度感。二、四两句写宫女,含蓄蕴藉,很耐人寻味。诗中虽没有一句抒情的话,但宫女那种哀怨与期望相交织的复杂感情见于言外,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封建时代妇女的悲惨命运。
这首诗写失意宫女生活的孤寂幽怨。首句写秋景,用一「冷」字,暗示寒秋气氛,又衬出主人公内心的孤凄。二句写借扑萤以打发时光,排遣愁绪。三句写夜深仍不能眠,以待临幸,以天阶如水,暗喻君情如冰。末句借羡慕牵牛织女,抒发心中悲苦。
[]:《冷斋夜话》:(诗)有意含蓄者,如《宫词》曰:「银烛秋光冷画屛……」。
《艇斋诗话》:小杜《秋夜》宫词云:「银烛秋光冷画屛……」含蓄有思致。星象甚多,而独言牛女,此所以见其为宫词也。
《注解选唐诗》:此诗为宫中怨女作也。牵牛织女,一年一会,秦宫人望幸,至有三十六年不得见者。「卧看牵牛织女星」,隐然说一生不蒙幸,愿如牛女一夕之会,亦不可得。怨而不怒,真风人之诗。
《唐诗正声》:吴逸一评:词亦浓丽,意却凄婉。末句玩「看」字。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杨云:幽怨自见。郭云:小妆点,入诗馀便为佳境。落句似浅。
《唐诗镜》:冷然情致。「坐看」不若「卧看」佳。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同弼为直接体。
《删订唐诗解》:吴昌祺曰:隽而小。
《三体唐诗评》:崔颢《七夕》后四句公:「长信秋深夜转幽,瑶阶金阁数萤流。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此篇点化其意。次句再用团扇事,亦浑成无迹。
《唐诗摘钞》:《苕溪渔隐》云:此诗断句极佳,意在言外,其幽怨之情不待明言而见也。敖清江云:落句即牛女会合之难,喻君臣际会之难。
《增订唐诗摘钞》:烛光屛冷,情之所由生也。扑萤以戏,写忧也。看牛女,羡之也。
《载酒园诗话又编》:亦即「参昴衾裯」之义。但古人兴意在前,此倒用于后。昔人感叹中犹带庆幸,故情辞悉露,此诗全写凄凉,反多含蓄。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细腻熨贴,善写秋夕家庭。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诗中不着一意,言外含情无限。
《唐诗三百首》:层层布景,是一幅着色人物画。只「坐看」二字逗出情思,便通身灵动。
《唐诗评注读本》:此宫中秋怨诗也,自初夜写至夜深,层层绘出,宛然为宫人作一幅幽怨图。
《诗境浅说续编》:为秋闺咏七夕情事。前三句写景极清丽,宛若静院夜凉,见伊人逸致。结句仅言坐看双星,凡离合悲欢之迹,不着毫端,而闺人心事,尽在举头坐看之中。
《唐人绝句精华》:此亦闺情诗也。不明言相怨之情,但以七夕牛女会合之期,坐看不睡,以见独处无郎之意。
题临安邸林升[宋]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青山无尽楼阁连绵望不见头,西湖上的歌舞几时才能停休?
暖洋洋的香风吹得贵人如醉,简直是把杭州当成了那汴州。
[]:临安:南宋的都城,今浙江省杭州市。金人攻陷北宋首都汴京后,南宋统治者逃亡到南方,建都于临安。
邸(dǐ):旅店。
西湖:在浙江杭州城西。汉时称明圣湖、唐后始称西湖,为著名游览胜地。
几时休:什么时候停止。
熏(xūn):吹,用于温暖馥郁的风。
直:简直。
汴州:即汴京,北宋的都城,今河南省开封市。
[]:这是一首写在临安城一家旅店墙壁上,不但通过描写乐景来表哀情,使情感倍增,而且在深邃的审美境界中,蕴含着深沉的意蕴。同时,诗人以讽刺的语言中,不漏声色地揭露了“游人们”的反动本质,也由此表现出诗人的愤激之情。
诗的头句“山外青山楼外楼” ,诗人抓住临安城的特征——重重叠叠的青山,鳞次栉比的楼台。这样首先描写了祖国大好山河,起伏连绵的青山,楼阁接着一个,这是多么美好的自然。从诗歌创作来说,诗人描写山河的美好,表现出的是一种乐景。接着写到:“西湖歌舞几时休?”诗人面对国家的现实处境,触景伤情。这样美好的大好山河,却被金人占有。诗句中一个“休”字,不但暗示了诗人对现实社会处境的心痛,更为重要的是表现出诗人对当政者一味“休”战言和、不思收复中原失地、只求苟且偏安、一味纵情声色、寻欢作乐的愤慨之情。在诗人的心中,“西湖歌舞”正是消磨抗金斗志的淫靡歌舞。他此时是多么希望这样的歌舞快“休”了。这里,诗人运用反问手法,不但强化了自己的对这些当政者不思收复失地的愤激之情,也更加表现出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忧而产生的忧伤之感。
后两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游人”在这里不能仅仅理解为一般游客,它是主要特指那些忘了国难,苟且偷安,寻欢作乐的南宋统治阶级。这句紧承上“西湖歌舞几时休”而来。诗人面对这不停的歌舞,看着这些“游人们”陶醉其中,不由得表现出自己的感慨之情。其中,“暖风”一语双关,在诗歌中,既指自然界的春风,又指社会上淫靡之风。在诗人看在,正是这股“暖风”把“游人”的头脑吹得如醉如迷,忘记了自己的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其中的“熏”、“醉”两字用得很精妙。首先,一个“熏”字,暗示了那些歌舞场面的庞大与热闹,为“游人们”营造了靡靡之音的氛围。接着一个“醉”字,承接上一个“熏”字,把那些纵情声色的“游人们”的精神状态刻画得惟妙惟肖。一个“醉”字,留下了丰富的审美想象空间——“游人们”在这美好的“西湖”环境中的丑态。在这样的状态下,诗人为了进一步表现出“游人醉”,在结尾中写道:“直把杭州作汴州。”宋朝原来建都于汴梁,时已为金侵占。就是说,纸醉金迷中,这些“游人”们简直把杭州当成了故都汴州。这里,诗人不用“西湖”而用“杭州”是很有意义的。因为“西湖”虽在杭州,但说到“西湖”,美景之地,是游山玩水的最佳去处,而且也仅仅是杭州的一个景点。而诗人用“杭州”,就很好地与宋都“汴州”(“汴州”已经被金人占有)对照。在对照中,不但引出“汴州”这一特殊的、富有政治意义的名称,而且更有助于抒发诗人的情感——揭露那些“游人们”无视国家前途与命运,沉醉在醉生梦死、不顾国计民生的卑劣行为,同时,也表达诗人对国家民族命运的深切忧虑,及其对统治者只求苟且偏安,对外屈膝投降的愤怒之情。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杨万里[宋]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清晨走出西湖的时候还可看到昨夜的残月高挂在天上,我陪着友人穿过绿树环绕的荷塘,走在杨柳依依的小道上。在这样的红花遍地、清凉阴阴的世界里,我们走过了南山,又绕到北山。
六月里西湖的风光景色到底和其他时节的不一样:那密密层层的荷叶铺展开去,与蓝天相连接,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翠碧绿;那亭亭玉立的荷花绽蕾盛开,在阳光辉映下,显得格外的鲜艳娇红。
[]:晓出:太阳刚刚升起。
净慈寺:全名「净慈报恩光孝禅寺」,与灵隐寺为杭州西湖南北山两大著名佛寺。
林子方:作者的朋友,官居直阁秘书。
毕竟:到底。
六月中:六月中旬。
四时: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在这里指六月以外的其他时节。同:相同。
接天:像与天空相接。
无穷碧:因莲叶面积很广,似与天相接,故呈现无穷的碧绿。无穷,无边无际。
映日:日红。
别样红:红得特别出色。别样,宋代俗语,特别,不一样。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开篇即说毕竟六月的西湖,风光不与四时相同,这两句质朴无华的诗句,说明六月西湖与其他季节不同的风光,是足可留恋的。这两句是写六月西湖给诗人的总的感受。「毕竟」二字,突出了六月西湖风光的独特、非同一般,给人以丰富美好的想象。首句看似突兀,实际造句大气,虽然读者还不曾从诗中领略到西湖美景,但已能从诗人赞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诗句似脱口而出,是大惊大喜之馀最直观的感受,因而更强化了西湖之美。
然后,诗人用充满强烈色彩对比的句子,描绘出一幅大红大绿、精彩绝艳的画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两句具体地描绘了「毕竟」不同的风景图画:随着湖面而伸展到尽头的荷叶与蓝天融合在一起,造成了「无穷」的艺术空间,涂染出无边无际的碧色;在这一片碧色的背景上,又点染出阳光映照下的朵朵荷花,红得那么娇艳、那么明丽。连天「无穷碧」的荷叶和映日「别样红」的荷花,不仅是春、秋、冬三季所见不到,就是夏季也只在六月中荷花最旺盛的时期纔能看到。诗人抓住了这盛夏时特有的景物,概括而又贴切。这种在谋篇上的转化,虽然跌宕起伏,却没有突兀之感。看似平淡的笔墨,展现了令人回味的艺术境地。
杨诚斋的诗以白描见长,就这点来说,这首诗不失为他的代表作之一。从艺术上来说,除了白描以外,此诗还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虚实相生。前两句直陈,只是泛说,为虚;后两句描绘,展示具体形象,为实。虚实结合,相得益彰。二是刚柔相济。后两句所写的莲叶荷花,一般归入阴柔美一类,而诗人却把它写得非常壮美,境界阔大,有「天」,有「日」。语言也很有气势:「接天」「无穷」。这样,阳刚与柔美,就在诗歌中得到了和谐统一。
[]:倪其心、许逸民《宋人绝句选》:写西湖盛夏景色,一意衹写莲荷。……浓笔重抹,碧荷满纸,红蕖生辉……觉尺幅之间,气象万千,有吞吐万里之势。
爱新觉罗·恒仁《月山诗话》:「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杨诚斋《晚(按:应为『晓』)出净慈送林子方》诗。亦犹东坡《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桔绿时」之意。坊刻《千家诗》误以为东坡作。二如亭《群芳谱》亦沿其谬。《广群芳谱》亦未改正。又按《月令辑要》亦载此首,题曰:「苏轼湖上诗。」
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二)苏轼[宋]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晴天,西湖水波荡漾,在阳光照耀下,光彩熠熠,美极了。下雨时,远处的山笼罩在烟雨之中,时隐时现,眼前一片迷茫,这朦胧的景色也是非常漂亮的。如果把美丽的西湖比作美人西施,那么淡妆也好,浓妆也罢,总能很好地烘托出她的天生丽质和迷人神韵。
[]:潋滟:水波荡漾、波光闪动的样子。方好:正显得美。
空蒙:细雨迷蒙的样子。蒙,一作「蒙」。
亦:也。
奇:奇妙。
欲:可以;如果。
西子:即西施,春秋时代越国著名的美女。
总相宜:总是很合适,十分自然。
[]:诗的上半首既写了西湖的水光山色,也写了西湖的晴姿雨态。「水光潋滟晴方好」描写西湖晴天的水光: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西湖水波荡漾,波光闪闪,十分美丽。「山色空蒙雨亦奇」描写雨天的山色:在雨幕笼罩下,西湖周围的群山,迷迷茫茫,若有若无,非常奇妙。从第一首诗可知,这一天诗人陪着客人在西湖游宴终日,早晨阳光明艳,后来转阴,入暮后下起雨来。而在善于领略自然并对西湖有深厚感情的诗人眼中,无论是水是山,或晴或雨,都是美好奇妙的。从「晴方好」「雨亦奇」这一赞评,可以想见在不同天气下的湖山胜景,也可想见诗人即景挥毫时的兴会及其洒脱的性格、开阔的胸怀。上半首写的景是交换、对应之景,情是广泛、豪宕之情,情景交融,句间情景相对,西湖之美概写无余,诗人苏轼之情表现无遗。
下半首诗里,诗人没有紧承前两句,进一步运用他的写气图貌之笔来描绘湖山的晴光雨色,而是遗貌取神,只用一个既空灵又贴切的妙喻就传出了湖山的神韵。喻体和本体之间,除了从字面看,西湖与西子同有一个「西」字外,诗人的着眼点所在只是当前的西湖之美,在风神韵味上,与想象中的西施之美有其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相似之处。而正因西湖与西子都是其美在神,所以对西湖来说,晴也好,雨也好,对西子来说,淡妆也好,浓抹也好,都无改其美,而只能增添其美。对这个比喻,存在有两种相反的解说:一说认为诗人「是以晴天的西湖比淡妆的西子,以雨天的西湖比浓妆的西子」;一说认为诗人是「以晴天比浓妆,雨天比淡妆」。两说都各有所见,各有所据。但就才情横溢的诗人而言,这是妙手偶得的取神之喻,诗思偶到的神来之笔,只是一时心与景会,从西湖的美景联想到作为美的化身的西子,从西湖的「晴方好」「雨亦奇」,想象西子应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当其设喻之际、下笔之时,恐怕未必拘泥于晴与雨二者,何者指浓妆,何者指淡妆。欣赏这首诗时,如果一定要使浓妆、淡妆分属晴、雨,可能反而有损于比喻的完整性、诗思的空灵美。
[]:陈衍《宋诗精华录》:遂成为西湖定评。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入直召对选德殿赐茶而退周必大[宋]

绿槐夹道集昏鸦,敕使催宣坐赐茶。
归到玉堂清不寐,月钩初上紫薇花。

夏日登车盖亭十绝蔡确[宋]

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
睡起莞然成独笑,数声渔笛在沧浪。

[]:纸围屏风石作枕头,卧在竹床多么清凉,久举书卷手已疲累,抛书一旁渐入悠长梦乡。
醒来后不觉独自微笑,把世事细细思量,忽听几声清亮的渔笛回旋在沧浪水上。
[]:车盖亭:在湖北安陆西北。
书:蔡确诗有“卧展柴桑处士诗”之句,或以为“书”即指陶渊明诗集。解为一般书史亦可。
莞(wǎn)然成独笑:《楚辞·渔父》:“渔父莞尔(犹‘莞然’)而笑,鼓枻(桨)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屈原)言。”王逸《楚辞章句》注云:“水清,喻世昭明,沐浴,升朝廷也;水浊,喻世昏暗,宜隐遁也。”莞然,微笑貌。
沧浪(láng):即汉水,为长江最大支流。《书·禹贡》:“嶓冢导漾(水),东流为汉(水),又东为沧浪之水。”汉水东南流经陕西南部、湖北西北部和中部。
[]:这首诗着意刻画了作者贬官后的闲散之态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纸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抛书午梦长。”这两句说:游亭之后,便躺在纸屏遮挡的石枕、竹方床上,看了一会儿陶渊明的诗(“卧展柴桑处士诗”),感到有些倦怠,便随手抛书,美美地睡了一觉。诗人是“夏日登车盖亭”的,因而,读了“纸屏、石枕、方竹床”,写得气清意爽;读了“手倦抛书、午梦长”,表现了诗人闲散之态;并且从“午梦长”中,还透出一点半隐半露的消息,这要联系下文来理解。
“睡觉莞然成独笑”,梦醒之后,诗人“莞然独笑”,是在“午梦长”中有所妙悟,从而领略到人生如梦,富贵如云烟。。诗人所读的书,是“柴桑处士诗”;诗人所作的梦,也是耕樵处士之梦;梦中是处士,醒来是谪官,他想想昔为布衣平民(“持正年二十许岁时,家苦贫,衣服稍敝。”事见《懒真子》),鸿运一来,金榜题名,仕途廿载,官至丞相,后来天翻地覆,谪居此地,如同大梦一场。由此,他想到了归隐;想到归隐,马上便有隐者的呼唤——“数声渔笛在沧浪”。而听到了“数声渔笛”,他的归隐之情就表现得更加强烈了。
唐代诗人王维写过一首《酬张少府》:“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这首诗一方面明示作者“万事不关心”,一方面又描摹了他聆听“渔歌入浦深”的情状,所以归隐的题旨比较明显。而蔡确这首诗,却仅以“莞然独笑”、“数声渔笛”揭示主旨,这就比王维之诗更形委婉;更具韵外之致和味外之旨。《楚辞·渔父》:“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与言。”王逸《楚辞章句》注:“水清,喻世昭明,沐浴,升朝廷也;水浊,喻世昏暗,宜隐遁也。”描写闲散生活,委婉抒发归隐之志,便是这首诗的主旨。
[]:陈伯海:“闲适安逸的心情和一种悠闲自乐读书心态溢于言表。”
直玉堂作洪咨夔[宋]

禁门深锁寂无哗,浓墨淋漓两相麻。
唱彻五更天未晓,一池月浸紫薇花。

[]:宫禁之门深深地锁着寂静无哗,拜相令在两页麻纸上淋漓挥洒。
红巾卫士唱彻了五更天还没亮,晓月如水浸泡着阶上的紫薇花。
[]:直玉堂作:一作《六月十六日宣琐》,亦作《宣琐》。当为作者在担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期间,于某年六月十六日在翰林院值夜班时所作。“宣锁”指在官员为皇帝起草诏书时所采取的隔离保密措施,也指负责这项工作的官员。
直:同“值”,当值。
玉堂:指翰林院。
禁门:宫门。
淋漓:酣畅的样子。
两相:即两位宰相,指左丞相与右丞相。
麻:唐宋时任命大臣用白麻纸颁诏,此处代指诏书。
唱:古时皇宫里有人专司唱晓。
墀(chí):台阶;也指地面。
紫薇:落叶亚乔木,夏季开红紫色的花,秋天花谢。这里暗用唐开元元年(公元713年),改中书省为紫薇省,中书令为紫薇令的典故。
寄王舍人竹楼李嘉祐[唐]

傲吏身闲笑五侯,西江取竹起高楼。
南风不用蒲葵扇,纱帽闲眠对水鸥。

紫薇花白居易[唐]

丝纶阁下文书静,钟鼓楼中刻漏长。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

[]:我在丝纶阁值班,没什么文章可写,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到钟鼓楼上刻漏的滴水声,时间过得太慢了。在这黄昏的寂寞中,我一个人孤独地坐着,谁来和我作伴呢?惟独紫薇花和我这个紫微郎寂然相对。
[]:紫薇花:落叶亚乔木,夏季开红紫色的花,秋天花谢。
丝纶阁:指替皇帝撰拟诏书的阁楼。
刻漏:古时用来滴水计时的器物。
紫微郎:唐代官名,指中书舍人,因中书省曾改名紫微省,取天文紫微垣为义,故称。
[]:这首诗中所写的丝纶阁、钟鼓楼,既表现了宫廷的特色,也指出了诗人「独坐」的原因是正在宫中值班。黄昏的皇宫是一个寂静的世界,令人感到沉闷而百无聊赖,仿佛时间的流逝也变得缓慢。但是按照规矩,值班的官员不能四下走动,这更将诗人困在了一个相对局促的环境里。在诗中所描绘的这一天,诗人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公务,只有看看鲜花,听听刻漏声,打发着这空虚无聊的时光,等待着「下班」时间的到来。在这首诗中,诗人隐约地表达出了对自己所从事的枯燥工作的失望,并通过对宫廷环境的描写,影射了当时沉闷的政治气氛,进而表达了对此的不满。
「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微郎」的诗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通过这样不乏幽默的语言,对自己寂寞的心情加以安慰,也嘲讽了宫廷生活的空虚无聊。一个「对」字,描绘出了诗人与花「相看两不厌」的情景,将诗人独自一人、无人相伴的情景烘托得更加生动,也将诗人闲坐无所事事的形象塑造得更加传神,使诗句更有情趣,充分地展现了诗人遣词造句的功力。
全诗描写诗人当值丝纶阁,因无事闲坐而觉得刻漏声长,因寂寞无伴而端详紫薇花,又因端详紫薇花而感到更加寂寞,字句浅白、叙事清晰、说理明白,这正是白诗最大的特点。
如果将这首诗与周周省齋的《入直召对选德殿赐茶而退》、洪平齋的《直玉堂作》加以比较就会发现,都写了宫禁的静穆以衬托皇宫的庄严,都写了紫薇花以突出翰林院、中书省的工作性质,都表达了几分得意之情,以显示受到皇帝的恩宠是很荣耀的事。则此类诗的写作缺乏创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观书有感朱熹[宋]

【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其二】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其一】
半亩大的方形池塘像一面镜子一样打开,清澈明净,
天光、云影在水面上闪耀浮动。
要问池塘里的水为何这样清澈呢?
是因为有永不枯竭的源头源源不断地为它输送活水。
【其二】
昨天夜晚江边的春水大涨,那艘庞大的船就像一根羽毛一样轻。
以往花费许多力量也不能推动它,今天在水中间却能自在地移动。
[]:方塘:又称半亩塘,在福建尤溪城南郑义斋馆舍(后为南溪书院)内。朱熹父亲朱松与郑交好,故尝有《蝶恋花·醉宿郑氏别墅》词云:“清晓方塘开一境。落絮如飞,肯向春风定。”
鉴:一说为古代用来盛水或冰的青铜大盆。镜子;也有学者认为镜子。指像鉴(镜子)一样可以照人。
天光云影共徘徊:天的光和云的影子反映在塘水之中,不停地变动,犹如人在徘徊。
徘徊:来回移动。
为:因为。
渠:它,第三人称代词,这里指方塘之水。
那得:怎么会。那,怎么。
清如许:这样清澈。
如:如此、这样。
清:清澈。
源头活水:比喻知识是不断更新和发展的,从而不断积累,只有在人生的学习中不断地学习、运用和探索,才能使自己永保先进和活力,就像水源头一样。
艨艟:也作古代攻击性很强的战舰名,这里指大船。
一毛轻: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
向来:原先,指春水上涨之前。
推移力:指浅水时行船困难,需人推挽而行。
中流:河流的中心。
[]:从题目看,这两首诗是谈观书体会的,意在讲道理,发议论。弄不好,很可能写成“语录讲义之押韵者”。但作者写的却是诗,因为是从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中捕捉了形象,让形象本身来说话。
第一首诗是抒发读书体会的哲理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半亩的“方塘”不算大,只有半亩地的一个方方的池塘,但它像一面镜子那样地澄澈明净,“一鉴”的“鉴”,就是“镜”,照人的镜子,“镜”和“鉴”是一个意思。“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那样打开了。“半亩方塘”虽然不算大,但它却像一面镜子那样地澄澈明净,“天光云影”都被它反映出来了。闪耀浮动,情态毕见。作为一种景物的描写,这也可以说是写得十分生动的。这两句展现的形象本身就能给人以美感,能使人心情澄净,心胸开阔。这一种感性的形象本身,它还蕴涵着一种理性的东西。很明显的一点是,“半亩方塘”里边的水很深、很清,所以它能够反映“天光云影”;反之,如果很浅、很污浊,它就不能反映,或者是不能准确地反映。诗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作进一步的挖掘,写出了颇有哲理的三、四两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问渠”的“渠”,不是“一渠水”的“渠”,它相当于“它”的意思,这里是指方塘。“问渠”就是“问它”。在这个地方“它”指代的是“方塘”。诗人并没有说“方塘”有多深,第三句诗里边突出了一个“清”字,“清”就已经包含了“深”。因为塘水如果没有一定的深度的话,即使很“清”也反映不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情态。诗人抓住了塘水“深”而且“清”,就能反映“天光云影”的特点。但是到此诗人并没有结束,他进一步地提出了一个问题。“问”那个“方塘”“那得清如许?”问它为什么这么“清”,能够反映出“天光云影”来。而这个问题孤立地看这个“方塘”的本身没有法子来回答。诗人于是放开了眼界,从远处看,终于,他看到了“方塘”的“源头”,找到了答案。就因为“方塘”不是无源之水,而是有那永不枯竭的“源头”,源源不断地给它输送了“活水”。这个“方塘”由于有“源头活水”的不断输入,所以它永不枯竭,永不陈腐,永不污浊,永远“深”而且“清”。“清”得不仅能反映出“天光云影”,而且能反映出“天光”和“云影”“共徘徊”这么一种细致的情态。这就是这一首小诗所展现的形象和它的思想意义。
第二首诗也是借助形象喻理的诗。这首诗用水上行舟作对比,说明读书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在渐进中穷尽事理,初学时需要“推移”之力,到后来探得规律,懂得事理之时,就能“自在”而行了。朱熹在这首诗中是讲读书的方法,但一样无怎样读书的影子。用一种比喻的方法,很通俗告诉了人们怎样读书。是的,现代社会日新月异,人们要学的知识太多了,各种各样的书让人们目不暇接。如果人们急于求成,不花功夫去一点点的积累知识,就不能取得好的学习方法。要读大量的书,没有好的学习方法不成,人们只有在学习中摸索一套对自己有用的方法,才能扩大知识面,让那些知识象个图书馆一样存贮在人们的脑中,这样人们就学到了大量的知识,并学有所用。
冷泉亭林稹[宋]

一泓清可沁诗脾,冷暖年来只自知。
流向西湖载歌舞,回头不似在山时。

赠刘景文苏轼[宋]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荷花凋谢连那擎雨的荷叶也枯萎了,只有那开败了菊花的花枝还傲寒斗霜。
一年中最好的景致你一定要记住,那就是在橙子金黄、橘子青绿的秋末冬初的时节啊。
[]:刘景文:刘季孙,字景文,工诗,时任两浙兵马都监,驻杭州。苏轼视他为国士,曾上表推荐,并以诗歌唱酬往来。
荷尽:荷花枯萎,残败凋谢。
擎:举,向上托。
雨盖:旧称雨伞,诗中比喻荷叶舒展的样子。
菊残:菊花凋谢。
犹:仍然。
傲霜:不怕霜动寒冷,坚强不屈。
君:原指古代君王,后泛指对男子的敬称,您。
须记:一定要记住。
正是:一作「最是」。
橙黄橘绿时:指橙子发黄、橘子将黄犹绿的时候,指农历秋末冬初。
[]:这首诗写的是初冬的景色。为了突出「橙黄橘绿,这一年中最好的景致,诗人先用高度概括的笔墨描绘了一幅残秋的图景:那曾经碧叶接天、红花映日的诸莲塘荷,现在早已翠减红衰,枯败的茎叶再也不能举起绿伞,遮挡风雨了;独立疏篱的残菊,虽然蒂有馀香,却亦枝无全叶,唯有那挺拔的枝幹鬥风傲霜,依然劲节。自然界千姿万态,一年之中,花开花落,可说是季季不同,月月有异。这里,诗人却只选择了荷与菊这两种分别在夏、秋独占胜场的花,写出它们的衰残,来衬托橙橘的岁寒之心。诗人的高明还在于,他不是简单地写出荷、菊花朵的凋零,而将描写的笔触伸向了荷叶和菊枝。这是因为,在百花中,「唯有绿荷红菡萏」,是「此花此叶长相映」的(李商隐《赠荷花》)。历来诗家咏荷,总少不了写叶:如杜甫《绝句漫兴九首》的「点溪荷叶叠清钱「、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的「留得枯荷听雨声」……由此看来,终荷花之一生,荷叶都是为之增姿,不可或缺的。苏轼深知此理,才用擎雨无盖表明荷败净尽,真可谓曲笔传神。同样,菊之所以被誉为霜下之杰,不仅因为它蕊寒香冷,姿怀贞秀,还因为它有挺拔劲节的枝干。花残了,杖还能傲霜独立,才能充分体现它孤标傲世的品格。诗人的观察可谓细致炙,诗人把握事物本质的能力亦可谓强。这两句字面相对,内容相连,是谓「流水对刀。「已无刀、「犹有」,一气呵成,写出二花之异。
可是,不论是先谢还是后凋,它们毕竟都过时了,不得不退出竞争,让位于生机盎然的初冬骄子──橙和橘。至此,诗人才满怀喜悦地提醒人们:请记住,一年中最美好的风光还是在「青黄杂糅,文章烂兮」(屈原《橘颂》)的初冬时节。这里橙橘并提,实则偏重于橘。从屈原的《橘颂》到张九龄的《感遇(江南有丹橘)》,橘树一直是诗人歌颂的「嘉树」,橘实则「可以荐嘉客」。橘树那「经冬犹绿林」、「自有岁寒心」的坚贞节操,岂止荷、菊不如,直欲与松柏媲美了。「菊残犹有傲霜枝」,后来就有人借用它比喻坚贞不屈的人。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曾将此诗与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一诗相提并论。两诗虽构思和描写手法相似,艺术工力悉敌,内容却以苏诗为胜。这是因为,韩诗虽也含有一定哲理,却仍只是一首单纯的写景诗;苏诗则不然,它融写景、咏物、赞人于一体,借物喻人,赞颂刘景文的品格和节操。韩诗所赞乃人人心目中皆中皆以为好的早春;苏诗却把那些「悲秋伤春」的诗人眼中最为萧条的初冬写得富有生意和诗意,于此也可见他旷达开朗、不同寻常的性情和胸襟。真是浅语遥情,耐人寻味。苏轼这首诗虽为赠刘景文而作,所咏却是初冬景物,了无一字涉及刘氏本人的道德文章。这似乎不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实际上,作者的高明之处正在于将对刘氏品格和节操的称颂,不着痕迹地糅合在对初冬景物的描写中。因为在作者看来,一年中最美好的风光,莫过于橙黄橘绿的初冬景色。而橘树和松柏一样,是最足以代表人的高尚品格和坚贞的节操。因此如果以情韵与理趣来看,苏诗却似略胜一筹于韩诗。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曲尽其妙。
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浅语遥情。
张鸣:此诗浅语遥情,为传诵名篇。
刘士杰:首二句对仗工整,清丽隽永。后二句独出机,立意深刻。一般说来,一年好景无非春秋,诗人却偏说是初冬,可谓不同凡响,角度新颖。
枫桥夜泊张继[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月亮已落下乌鸦啼叫寒气满天,对着江边枫树和渔火忧愁而眠。
姑苏城外那寂寞清静寒山古寺,半夜里敲钟的声音传到了客船。
[]:枫桥:在今苏州市阊门外。
夜泊:夜间把船停靠在岸边。
乌啼:一说为乌鸦啼鸣,一说为乌啼镇。
霜满天:霜,不可能满天,这个“霜”字应当体会作严寒;霜满天,是空气极冷的形象语。
江枫:一般解释作“江边枫树”,江指吴淞江,源自太湖,流经上海,汇入长江,俗称苏州河。另外有人认为指“江村桥”和“枫桥”。“枫桥”在吴县南门(阊阖门)外西郊,本名“封桥”,因张继此诗而改为“枫桥”。
渔火:通常解释,“鱼火”就是渔船上的灯火;也有说法指“渔火”实际上就是一同打渔的伙伴。
对愁眠:伴愁眠之意,此句把江枫和渔火二词拟人化。就是后世有不解诗的人,怀疑江枫渔火怎么能对愁眠,于是附会出一种讲法,说愁眠是寒山寺对面的山名。
姑苏:苏州的别称,因城西南有姑苏山而得名。
寒山寺:在枫桥附近,始建于南朝梁代。相传因唐代僧人寒山、拾得曾住此而得名。在今苏州市西枫桥镇。本名“妙利普明塔院”,又名枫桥寺;另一种说法,“寒山”乃泛指肃寒之山,非寺名。寺曾经数次重建,现在的寺宇,为太平天国以后新建。寺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日本人运走,下落不明。
夜半钟声:当今的佛寺(春节)半夜敲钟,但当时有半夜敲钟的习惯,也叫「无常钟」或「分夜钟」。宋朝大文豪欧阳修曾提出疑问表示:“诗人为了贪求好句,以至于道理说不通,这是作文章的毛病,如张继诗句“夜半钟声到客船”,句子虽好,但那有三更半夜打钟的道理?”可是经过许多人的实地查访,才知苏州和邻近地区的佛寺,有打半夜钟的风俗。
[]:这首七绝以一愁字统起。前二句意象密集:落月、啼乌、满天霜、江枫、渔火、不眠人,造成一种意韵浓郁的审美情境。后两句意象疏宕:城、寺、船、钟声,是一种空灵旷远的意境。江畔秋夜渔火点点,羁旅客子卧闻静夜钟声。所有景物的挑选都独具慧眼:一静一动、一明一暗、江边岸上,景物的搭配与人物的心情达到了高度的默契与交融,共同形成了这个成为后世典范的艺术境界。
诗的首句,写了午夜时分三种有密切关连的景象:月落、乌啼、霜满天。上弦月升起得早,半夜时便已沉落下去,整个天宇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影。树上的栖乌大约是因为月落前后光线明暗的变化,被惊醒后发出几声啼鸣。月落夜深,繁霜暗凝。在幽暗静谧的环境中,人对夜凉的感觉变得格外锐敏。“霜满天”的描写,并不符合自然景观的实际(霜华在地而不在天),却完全切合诗人的感受:深夜侵肌砭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向诗人夜泊的小舟,使他感到身外的茫茫夜气中正弥漫着满天霜华。整个一句,月落写所见,乌啼写所闻,霜满天写所感,层次分明地体现出一个先后承接的时间过程和感觉过程。而这一切,又都和谐地统一于水乡秋夜的幽寂清冷氛围和羁旅者的孤孑清寥感受中。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运思的细密。
此外,也有人认为第一句诗描写的是清晨时的景象:乌臼鸟叫了,月亮下山了,天亮了,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霜。而后三句采用倒叙方法,写诗人整个夜晚都处于失眠状态。
诗的第二句接着描绘“枫桥夜泊”的特征景象和旅人的感受。在朦胧夜色中,江边的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之所以径称“江枫”,也许是因枫桥这个地名引起的一种推想,或者是选用“江枫”这个意象给读者以秋色秋意和离情羁思的暗示。“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伤春心”,“青枫浦上不胜愁”,这些前人的诗句可以说明“江枫”这个词语中所沉积的感情内容和它给予人的联想。透过雾气茫茫的江面,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几处“渔火”,由于周围昏暗迷蒙背景的衬托,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动人遐想。“江枫”与“渔火”,一静一动,一暗一明,一江边,一江上,景物的配搭组合颇见用心。写到这里,才正面点出泊舟枫桥的旅人。“愁眠”,当指怀着旅愁躺在船上的旅人。“对愁眠”的“对”字包含了“伴”的意蕴,不过不象“伴”字外露。这里确有孤孑的旅人面对霜夜江枫渔火时萦绕的缕缕轻愁,但同时又隐含着对旅途幽美风物的新鲜感受。
诗的前幅布景密度很大,十四个字写了六种景象,后幅却特别疏朗,两句诗只写了一件事:卧闻山寺夜钟。这是因为,诗人在枫桥夜泊中所得到的最鲜明深刻、最具诗意美的感觉印象,就是这寒山寺的夜半钟声。月落乌啼、霜天寒夜、江枫渔火、孤舟客子等景象,固然已从各方面显示出枫桥夜泊的特征,但还不足以尽传它的神韵。在暗夜中,人的听觉升居为对外界事物景象感受的首位。而静夜钟声,给予人的印象又特别强烈。这样,“夜半钟声”就不但衬托出了夜的静谧,而且揭示了夜的深永和清寥,而诗人卧听疏钟时的种种难以言传的感受也就尽在不言中了。
这里似乎不能忽略“姑苏城外寒山寺”。寒山寺在枫桥西一里,初建于梁代,唐初诗僧寒山曾住于此,因而得名。枫桥的诗意美,有了这所古刹,便带上了历史文化的色泽,而显得更加丰富,动人遐想。因此,这寒山寺的“夜半钟声”也就仿佛回荡着历史的回声,渗透着宗教的情思,而给人以一种古雅庄严之感了。诗人之所以用一句诗来点明钟声的出处,看来不为无因。有了寒山寺的夜半钟声这一笔,“枫桥夜泊”之神韵才得到最完美的表现,这首诗便不再停留在单纯的枫桥秋夜景物画的水平上,而是创造出了情景交融的典型化艺术意境。夜半钟的风习,虽早在《南史》中即有记载,但把它写进诗里,成为诗歌意境的点眼,却是张继的创造。在张继同时或以后,虽也有不少诗人描写过夜半钟,却再也没有达到过张继的水平,更不用说借以创造出完整的艺术意境了。
[]:《庚溪诗话》:六一居士《诗话》谓:“句则佳矣,奈半夜非鸣钟时。”然余昔官姑苏,每三鼓尽,四鼓初,即诸寺钟皆鸣,想自唐时已然也。后观于鹄诗云:“定知别后家中伴,遥听缑山半夜钟。”白乐天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温庭筠云:“悠然旅榜频回首,无复松窗半夜钟。”则前人言之,不独张继也。
《批点唐诗正声》:诗佳,效之恐伤气。
《诗薮》:张继“夜半钟声到客船”,谈者纷纷,皆为昔人愚弄。诗流借景立言,惟在声律之调,兴象之合,区区事实,彼岂暇计?无论夜半是非,即钟声闻否,未可知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目未交睫而斋钟声遽至,则客夜恨怀,何假名言?周珽曰:看似口头机锋,却作口头机锋看不得。
《唐风怀》:南村曰:此诗苍凉欲绝,或多辨夜半钟声有无,亦太拘矣。且释家名幽宾钟者,尝彻夜鸣之。如于鹄“遥听缑山半夜钟”,温庭筠“无复松窗半夜钟”之类,不止此也。
《唐诗三集合编》:全篇诗意自“愁眠”上起,妙在不说出。
《唐诗摘钞》:三句承上起下,深而有力,从夜半无眠至晓,故怨钟声太早,搅人魂梦耳。语脉深深,只“对愁眠”三字略露意。夜半钟声或谓其误,或谓此地故有半夜钟,俱非解人。要之,诗人兴象所至,不可执着。必曰执着者,则“晨钟云外湿”、“钟声和白云”、“落叶满疏钟”皆不可通矣。
《笺注唐贤三体诗法》:何焯评:愁人自不能寐,却咎晓钟,诗人语妙,往往乃尔。
《碛砂唐诗》:“对愁眠”三字为全章关目。明逗一“愁”字,虚写竟夕光景,转辗反侧之意自见。
《唐诗别裁》:尘市喧阗之处,只闻钟声,荒凉寥寂可知。
《古唐诗合解》:此诗装句法最妙,似连而断,似断而连。
《大历诗略》:高亮殊特,青莲遗响。
《网师园唐诗笺》:写野景夜景,即不必作离乱荒凉解,亦妙。
《诗境浅说续编》:作者不过夜行记事之诗,随手写来,得自然趣味。诗非不佳,然唐人七绝佳作如林,独此诗流传日本,几妇稚皆习诵之。诗之传与不传,亦有幸有不幸耶!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所写枫桥泊舟一夜之景,诗中除所见所闻外,只一“愁”字透露心情。半夜钟声,非有旅愁者未必便能听到。后人纷纷辨夜半有无钟声,殊觉可笑。
寒夜杜耒[宋]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冬天的夜晚,来了客人,用茶当酒,吩咐小童煮茗,火炉中的火苗开始红了起来了,水在壶里沸腾着,屋子里暖烘烘的。月光照射在窗前,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窗前有几枝梅花在月光下幽幽地开着,芳香袭人。这使得今日的月色显得与往日格外地不同了。
[]:竹炉:指用竹篾做成的套子套着的火炉。是一种烧炭的小火炉,外壳用竹子编成,炉芯用泥,中间有铁栅,隔为上下。
汤沸:热水沸腾。
才有:同“一有”。
[]:这首诗因为被《千家诗》选入,所以流传很广,几乎稍读过些古诗的人都能背诵,“寒夜客来茶当酒”,几被当作口头话来运用。常在口头的话,说的时候往往用不着思考,脱口而出,可是细细品味,总是有多层转折,“寒夜客来茶当酒”一句,就可以让人产生很多联想。首先,客人来了,主人不去备酒,这客人必是熟客,是常客,可以“倚杖无时夜敲门”,主人不必专门备酒,也不必因为没有酒而觉得怠慢客人。其次,在寒冷的夜晚,有兴趣出门访客的,一定不是俗人,他与主人定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雅兴,情谊很深,所以能与主人寒夜煮茗,围炉清谈,不在乎有酒没酒。
前两句,诗人与客人夜间在火炉前,火炉炭火刚红,壶中热水滚滚,主客以茶代酒,一起喝着芳香的浓茶,向火深谈;而屋外是寒气逼人,屋内是温暖如春,诗人的心情也与屋外的境地迥别。三、四句便换个角度,以写景融入说理。夜深了,明月照在窗前,窗外透进了阵阵寒梅的清香。这两句写主客在窗前交谈得很投机,却有意无意地牵入梅花,于是心里觉得这见惯了的月色也较平常不一样了。诗人写梅,固然有赞叹梅花高洁的意思在内,更多的是在暗赞来客。寻常一样窗前月,来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月光下啜茗清谈,这气氛可就与平常大不一样了。
诗看似随笔挥洒,但很形象地反映了诗人喜悦的心情,耐人寻味。宋黄昇《玉林清话》对三、四句很赞赏,并指出苏泂《金陵》诗“人家一样垂杨柳,种在宫墙自不同”与杜耒诗意思相同,都意有旁指,可说真正读出了诗外之味。
霜月李商隐[唐]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南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听到了南飞的雁叫已听不到鸣蝉,百尺高楼霜华月色融合为水接天。
青女与嫦娥生来就都耐得住清冷,月中霜里看谁有姣好的身姿容颜。
[]:征雁:大鴈春到北方,秋到南方,不惧远行,故称征雁。此处指南飞的雁。
无蝉:雁南飞时。已听不见蝉鸣。
楼南:一作“楼高”。
水接天:水天一色,不是实写水。是形容月、霜和夜空如水一样明亮。
青女:主管霜雪的女神。《淮南子·天文训》“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
素娥:即嫦娥。
斗:比赛的意思。
婵娟:美好,古代多用来形容女子,也指月亮。
[]:文学作品,特别是诗歌,它的特点在于即景寓情,因象寄兴。诗人不仅是写生的妙手,而应该是随物赋形的画工。最通常的题材,在杰出的诗人的笔底,往往能够创造出一种高超优美的意境。李义山的这首《霜月》,就会有这样的特点。
这首诗写的是深秋季节,在一座临水高楼上观赏霜月交辉的夜景。它的意思只不过说,月白霜清,给人们带来了寒凉的秋意而已。这样的景色,会使人心旷神怡。然而这诗所给予读者美的享受,却大大超过了人们在类似的实际环境中所感受到的那些。诗的形象明朗单纯,它的内涵是饱满而丰富的。
秋天,草木摇落而变衰,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萎约枯黄,黯然无色;可是清宵的月影霜痕,却显得分外光明皎洁。「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鬬婵娟。」尽管「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可是冰肌玉骨的绝代佳人,愈是在宵寒露冷之中,愈是见出雾鬓风鬟之美。她们的绰约仙姿之所以不同于庸脂俗粉,正因为她们具有耐寒的特性,所以才经得起寒冷的考验。
写霜月,不从霜月本身着笔,而写月中霜里的素娥和青衣;青女、素娥在诗里是作为霜和月的象征的。这样,诗人所描绘的就不仅仅是秋夜的自然景象,而是勾摄了清秋的魂魄,霜月的精神。这精神是诗人从霜月交辉的夜景里发掘出来的自然之美,同时也反映了诗人在混浊的现实环境里追求美好、向往光明的深切愿望;是他性格中高标绝俗、耿介不随的一面的自然流露。当然不能肯定这耐寒的素娥、青女,就是诗人隐以自喻;或者说,它另有所实指。诗中寓情寄兴,是不会如此狭隘的。王夫之说得好:「兴在有意无意之间。」(《薑斋诗话》)倘若刻舟求剑,理解得过于窒实,反而会缩小它的意义,降低它的美学价值。
范元实云:「义山诗,世人但称其巧丽,至与温庭筠齐名。盖俗学只见其皮肤,其高情远意,皆不识也。」他引了《筹笔驿》、《马嵬》等篇来说明。(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五引《诗眼》)其实,不仅咏史诗以及叙志述怀之作是如此,在更多的即景寄兴的小诗里,同样可以见出李义山的「高情远意」。叶燮是看到了这点的,所以他特别指出李义山的七言绝句,「寄托深而措辞婉」(《原诗》外编下)。于此诗,也可见其一斑。
这首诗在艺术手法上有一点值得注意:诗人的笔触完全在空际点染盘旋,诗境如海市蜃楼,弹指即逝;诗的形象是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而构成的完美的整体。秋深了,树枝上已听不到聒耳的蝉鸣,辽阔的长空里,时时传来鴈阵惊寒之声。在月白霜清的宵夜,高楼独倚,水光接天,望去一片澄澈空明。「初闻征雁已无蝉」二句,是实写环境背景。这环境是美妙想象的摇篮,它会唤起人们脱俗离尘的意念。正是在这个摇篮里,诗人的灵府飞进月地云阶的神话世界中去了。后两句想象中的意境,是从前两句生發出来的。
[]:《诚斋诗话》:五七字绝句最少而最难工,虽作者亦难得四句全好者,晚唐人与介甫最工于此。如李义山忧唐之衰,云:「夕阳无限好,其奈近黄昏。」如「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如「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如「莺花啼又笑,毕竟是难春」……皆佳句也。
《二老堂诗话》:唐李义山《霜月》绝句:「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本朝石曼卿云:「素娥青女原无匹,霜月亭亭各自愁。」意相反而句皆工。
《李义山诗集辑评》:何焯云:第二句先写霜月之光,最接得妙,下二句是常语。
《玉溪生诗说》:首二句极写摇落高寒之意,则人不耐冷可知。却不说破,只以青女、素娥对照之,笔意深曲。
《玉溪生诗集笺注》:艳情也。
《唐贤清雅集》:托兴幽渺,自见风骨。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次句极写摇落高寒之意,则人不耐冷可知,妙不说破,只以对面衬映之。
王淇[宋]

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奉酬臞庵李侍郎白玉蟾[宋]

南枝才放两三花,雪里吹香弄粉些。
淡淡着烟浓著月,深深笼水浅笼沙。

雪梅(其一)卢梅坡[宋]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梅花和雪花都认为各自占尽了春色,谁也不肯服输。难坏了诗人,难写评判文章。说句公道话,梅花须逊让雪花三分晶莹洁白,雪花却输给梅花一段清香。
[]:降(xiáng),服输。
骚人:诗人。因诗人屈原代表作名《离骚》而借称。
阁笔:放下笔。阁,同“搁”,放下。评章:评议文章,这里指评议梅与雪的高下。
逊:差,不如。
一段香:一片香。
[]:此诗前两句写梅雪争春,要诗人评判。首句采用拟人手法写梅花与雪花相互竞争,都认为自己是最具早春特色的,而且互不认输,这就将早春的梅花与雪花之美别出心裁、生动活泼地表现出来了。次句写诗人在两者之间难以评判高下。诗人原以为一挥而就,由于难于评判,只好停下笔来思索。“评章”即评价。以为一挥而就,由于难于评判,只好停下笔来思索。
后两句是诗人对梅与雪的评语。就洁白而言,梅比雪要差一些,但是雪却没有梅花的香味。“三分”形容差的不多,“一段”将香气物质化,使人觉得香气可以测量。前人已经注意到梅与雪的这些特点,如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王安石的《梅花》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但是此诗将梅与雪的不同特点用两句诗概括了出来,写得妙趣横生,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雪梅(其二)卢梅坡[宋]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只有梅花没有雪花的话,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气质。如果下雪了却没有诗文相合,也会非常的俗气。当在冬天傍晚夕阳西下写好了诗,刚好天空又下起了雪。再看梅花雪花争相绽放,像春天一样艳丽多姿,生气蓬勃。
[]:日暮:指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傍晚。
十分春:全部的春天。
[]:此诗主要写梅与雪以及它们与诗之间的关系。首句写梅与雪之间的关系,因为梅令人佩服的主要特点是不畏严寒,雪越大就越能显示出梅花的这一特点,相反在风和日丽的情况下,就难以表现梅花的这一特点,所以说“有梅无雪不精神”。
次句写雪与诗之间的关系。下雪的时候,俗人是很难发现其中的诗意而创作诗歌的;即使是诗人,如果缺乏雅兴,同样也写不出诗歌,这同俗人也没有什么差别,所以说“有雪无诗俗了人”。
后两句写梅、雪与诗之间的关系,梅花早就开放了,因为没下雪,所以还缺乏诗意。直到日暮时分,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梅花在雪花的映衬下变得精神焕发,而雪花有了梅花的点缀,也变得丰富多彩,妙趣横生。面对此情此景,诗人也诗兴大发,两首诗一挥而就。
梅、雪与诗共同使得春意昂然。需要说明的是第三句容易让人误解成“作完了诗,天正好下起了大雪”,实际的情况是触景生情,天下起了大雪,才写成了诗。诗的题目是《雪梅》,不能说雪还没下,就将咏雪的诗写好了。“诗成”之所以放在“天又雪”的前面,是因为受到诗歌格律的限制。
这两首诗阐述了梅、雪、诗三者的关系,三者缺一不可,只有三者结合在一起,才能组成最美丽的春色。诗人认为如果只有梅花独放而无飞雪落梅,就显不出春光的韵味;若使有梅有雪而没有诗作,也会使人感到不雅。从这首诗中,可看出诗人赏雪、赏梅、吟诗的痴迷精神以和高雅的审美情趣。
牧童吕岩[唐]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辽阔的草原像被铺在地上一样,四处都是草地。
晚风中隐约传来牧童断断续续悠扬的笛声。
牧童放牧归来,在吃饱晚饭后的晚霞时分。
他连蓑衣都没脱,就躺在草地上看天空中的圆月。
[]:牧童:放牛放羊的孩子。
铺:铺开。
横野:辽阔的原野。
弄:逗弄,玩弄。
饱饭:吃饱了饭。
蓑衣:用草或棕毛编织成的,披在身上的防雨用具,用来遮风挡雨。
卧月明:躺着观看明亮的月亮。
[]:首句「草铺横野六七里「描述了视觉上的感受,放眼望去,原野上草色葱茏。一个「铺」字,表现出草的茂盛和草原给人的那种平缓舒服的感觉。草场的宽阔无垠为牧童的出场铺垫了一个场景。
第二句「笛弄晚风三四声。」描述了听觉上的感受,侧耳倾听,晚风中牧笛声声。一「弄」字,更显出了一种情趣,把风中笛声的时断时续、悠扬飘逸和牧童吹笛嬉戏的意味,传达出来了。笛声的悠扬悦耳,反映出晚归牧童劳作一天后的轻鬆闲适的心境。未见牧童,先闻其声,具有无限美好的想象空间。这里的「六七里」和「三四声」不是确指的数字,衹是为了突出原野的宽阔和乡村傍晚的静寂。
第三句「归来饱饭黄昏后」,诗人笔锋一转,开始直接描写牧童,牧童喫饱了饭,已经是黄昏之后了。
末句「不脱蓑衣卧月明」描写牧童休息的情景。把以地为床,以天为帐,饥来即食,困来即眠,无牵无挂,自由自在的牧童形象刻画得活灵活现。诗人没有描写牧童躺下做什么,牧童可能是想舒展下身子,也可能是欣赏月色。诗人似乎衹把他之所见如实地写了下来,却有无限的想象空间。
全诗展示了一幅鲜活的牧童晚归休憩图:原野、绿草、笛声、牧童、蓑衣和明月。诗中有景、有情,有人物、有声音,这生动的一幕,是由远及近出现在诗人的视野里的;写出了农家田园生活的恬静,也体现了牧童放牧生活的辛劳,是一首赞美劳动的短曲。草场、笛声、月夜、牧童,像一幅恬淡的水墨画,使读者的心灵感到安宁。
《牧童》一诗,不仅让读者感到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的安然与恬静,也让读者感受到了牧童心灵的无羁无绊,自然放鬆。该诗反映了诗人心灵世界的一种追求,对远离喧嚣、安然自乐的生活状态的一种向往。诗中尽道牧童生活的闲逸与舒适。此诗委婉劝说钟傅趁早离开那尔虞我诈、角名竞利的官场,回归田园,过牧童那样无欲无求的生活。在此诗中,牧童即是以智者的化身出现为迷失在宦途中的钟傅指路,而其人未必真是牧童。本诗语言朴直清新,明白如话,表现出一种「由工入微,不犯痕迹」的精湛功夫。
[]:《唐诗鉴赏》:吕岩的《牧童》写尽了牧童的轻鬆闲适,一派无牵无绊的天然随意。
泊秦淮杜牧[唐]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迷离月色和轻烟笼罩寒水和白沙,夜晚船泊在秦淮靠近岸上的酒家。
卖唱的歌女不懂什么叫亡国之恨,隔着江水仍在高唱着玉树后庭花。
[]:秦淮:即秦淮河,发源于江苏句容大茅山与溧水东庐山两山间,经南京流入长江。相传为秦始皇南巡会稽时开凿的,用来疏通淮水,故称秦淮河。历代均为繁华的游赏之地。
烟:烟雾。
泊:停泊。
商女:以卖唱为生的歌女。
后庭花:歌曲《玉树后庭花》的简称。南朝陈皇帝陈叔宝(即陈后主)溺于声色,作此曲与后宫美女寻欢作乐,终致亡国,所以后世把此曲作为亡国之音的代表。
[]:《泊秦淮》是杜牧的代表作之一,载于《全唐诗》卷五百二十三。下面是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赵其钧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建康是六朝都城,秦淮河穿过城中流入长江,两岸酒家林立,是当时豪门贵族、官僚士大夫享乐游宴的场所。唐王朝的都城虽不在建康,然而秦淮河两岸的景象却一如既往。
有人说作诗“发句好尤难得”(严羽《沧浪诗话》)。这首诗中的第一句就是不同凡响的,那两个“笼”字就很引人注目。烟、水、月、沙四者,被两个“笼”字和谐地溶合在一起,绘成一幅极其淡雅的水边夜色。它是那么柔和幽静,而又隐含着微微浮动流走的意态,笔墨是那样轻淡,可那迷蒙冷寂的气氛又是那么浓。首句中的“月、水”,和第二句的“夜泊秦淮”是相关联的,所以读完第一句,再读“夜泊秦淮近酒家”,就显得很自然。但如果就诗人的活动来讲,该是先有“夜泊秦淮”,方能见到“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景色,不过要真的掉过来一读,反而会觉得平板无味了。诗中这种写法的好处是:首先它创造出一个很具有特色的环境气氛,给人以强烈的吸引力,造成先声夺人的艺术效果,这是很符合艺术表现的要求的。其次,一、二句这么处理,就很像一幅画的画面和题字的关系。平常人们欣赏一幅画,往往是先注目于那精彩的画面(这就犹如“烟笼寒水月笼沙”),然后再去看那边角的题字(这便是“夜泊秦淮”)。所以诗人这样写也是颇合人们艺术欣赏的习惯。
“夜泊秦淮近酒家”,看似平平,却很值得玩味。这句诗内里的逻辑关系是很强的。由于“夜泊秦淮”才“近酒家”。然而,前四个字又为上一句的景色点出时间、地点,使之更具有个性,更具有典型意义,同时也照应了诗题;后三个字又为下文打开了道路,由于“近酒家”,才引出“商女”、“亡国恨”和“后庭花”,也由此才触动了诗人的情怀。因此,从诗的发展和情感的抒发来看,这“近酒家”三个字,就像启动了闸门,那江河之水便汩汩而出,滔滔不绝。这七个字承上启下,网络全篇,诗人构思的细密、精巧,于此可见。
商女,是侍候他人的歌女。她们唱什么是由听者的趣味而定,可见诗说“商女不知亡国恨”,乃是一种曲笔,真正“不知亡国恨”的是那座中的欣赏者——封建贵族、官僚、豪绅。《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据说是南朝荒淫误国的陈后主所制的乐曲,这靡靡之音,早已使陈朝寿终正寝了。可是,如今又有人在这衰世之年,不以国事为怀,反用这种亡国之音来寻欢作乐,这不禁使诗人产生历史又将重演的隐忧。“隔江”二字,承上“亡国恨”故事而来,指当年隋兵陈师江北,一江之隔的南朝小朝廷危在旦夕,而陈后主依然沉湎声色。“犹唱”二字,微妙而自然地把历史、现实和想象中的未来串成一线,意味深长。“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于婉曲轻利的风调之中,表现出辛辣的讽刺,深沉的悲痛,无限的感慨,堪称“绝唱”。这两句表达了较为清醒的封建知识分子对国事怀抱隐忧的心境,又反映了官僚贵族正以声色歌舞、纸醉金迷的生活来填补他们腐朽而空虚的灵魂,而这正是衰败的晚唐现实生活中两个不同侧面的写照。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国已亡矣,时靡靡之音深入人心,孤泊骤闻,自然兴慨。
《批点唐诗正声》:写景命意俱妙,绝处怨体反言,与诸作异。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周云:亡国之音,自不堪听,又当此景。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用事体。何仲德为熔意体。
《唐诗绎》:首句写景荒凉,已为“亡国恨”钩魂摄魄。三四推原亡国之故,妙就现在所闻犹是亡国之音感叹,索性用“不知”二字,将“亡国恨”三字扫空,文心幻曲。
《而庵说唐诗》:“烟笼寒水”,水色碧,故云“烟笼”。“月笼沙”,沙色白,故云“月笼”。下字极斟酌。夜泊秦淮、而与酒家相近,酒家临河故也。商女,是以唱曲作生涯者,唱《后庭花》曲,唱而已矣,那知陈后主以此亡国,有恨于其内哉!杜牧之隔江听去,有无限兴亡之感,故作是诗。
《唐诗别裁》:绝唱。
《网师园唐诗笺》:后之咏秦淮者,更从何处措词?
《诗法易简录》:首句写秦淮夜景。次句点明夜泊,而以“近酒家”三字引起后二句。“不知”二字感慨最深,寄托甚微。通首音节神韵,无不入妙,宜沈归愚叹为绝唱。
《唐诗笺要》:盱目刺怀,含毫不尽。“千里枫树烟雨深,无朝无暮听猿吟”,凄不过此。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王阮亭司寇删定洪氏《唐人万首绝句》,以王维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龄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远上”为压卷,韪于前人之举“蒲萄美酒”、“秦时明月”者矣。近沈归愚宗伯亦效举数首以续之。今按其所举,惟杜牧“烟笼寒水”一首为角。
《唐绝诗钞注略》:何焯云:发端一片亡国恨。王尧冲云:“近酒家”,歌声所由来矣。
《诗式》:首句状景起。烟、水色青,故“烟笼水”;月、沙色白,故“月笼沙”:此秦淮景色也。次句点“泊秦淮”。泊近酒家,为下商女唱曲之所从来处,已伏三句之根。三句变换,四句发之,谓杜牧听隔江歌声。知《玉树后庭花》曲系陈后主亡国之音,足动兴亡之感,而商女不知曲中有恨,但唱曲而已。
《诗境浅说续编》:《后庭》一曲,在当日琼枝璧月之场,狎客传笺,纤儿按拍,无愁之天子,何等繁荣!乃同此珠喉清唱,付与秦淮寒夜,商女重唱,可胜沧桑之感?……独有孤舟行客,俯仰兴亡,不堪重听耳。
《唐人绝句精华》:首二句写夜泊之景。三句非责商女,特借商女犹唱《后庭花》曲以叹南朝之亡耳。六朝之局,以陈亡而结束,诗人用意自在责陈后主君臣轻荡,致召危亡也。
归雁钱起[唐]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
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大雁啊,你为何要无端地飞离那风光无限的湘江?那里碧沙浩渺,沙滩明净,两岸水草丰茂,环境何等宜人!是否因为湘水女神月夜琴瑟,声声哀怨,如泣如诉,你难以忍受那动人心弦的无限凄凉?
[]:潇湘:二水名,在今湖南境内。泛指湖南地区。等闲:随随便便,轻易。
苔:一种植物,鸟类的食物,雁尤喜食。
二十五弦:指瑟这种乐器。《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
胜(shēng):承受。清怨:此处指曲调凄清哀怨。
[]:这首《归雁》,虽写于北方,所咏却是从南方归来的春雁。
“潇湘何事等闲回?水碧沙明两岸苔。”开头两句用的是倒置法。古人一般不大了解大雁的生活习性,认为它们飞到湖南衡阳县南的回雁峰,就不再南飞,到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向北返回。潇湘在洞庭湖南面,水暖食足,气候很好,古人认为是大雁过冬的好地方,所以诗人想象归雁是从潇湘飞来的。大雁作为一种候鸟,每当春来,由南返北本是一种很正常的自然现象,但诗人偏要发问,连用两句设问,一反历代诗人把春雁北归视为理所当然的惯例,而故意对大雁的归来表示不解,询问归雁为什么舍得离开那环境优美、水草丰盛的湘江而回来。这突兀的询问,一下子就把读者的思路引上了诗人所安排的轨道——不理会大雁的习性,而另外探寻大雁归来的原因。
作者在第三、四句代雁作了回答:“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湘江女神在月夜下鼓瑟(二十五弦),那瑟声凄凉哀怨,大雁不忍再听下去,才飞回北方的。这两句化用了湘灵鼓瑟的传说。古传湘水女神善鼓瑟,瑟本来有五十弦,因女神弹得声调凄怨,上帝令改为二十五弦。诗人发挥丰富的想象并借助美丽的神话,为读者展现了湘神鼓瑟的凄哀意境,着意塑造了多情善感而又通晓音乐的大雁形象。那么诗人为什么将湘神鼓瑟写得如此凄哀?大雁为什么“不胜清怨”呢?实际上诗人笔下的大雁是从“楚客不堪听”敷演而来,作者是按照贬迁异地的“楚客”来塑造客居湘江的旅雁的形象的。旅雁听到湘灵的充满思亲之悲的瑟声,便乡愁郁怀,羁思难耐,而毅然离开优美富足的湘江,向北方飞回。诗人借助充满羁旅愁苦的大雁,委婉地表达了客居他乡的羁旅愁思。从归雁想到了它们归来前的栖息地,又想到了湘江女神善于鼓瑟的神话,再根据瑟曲有《归雁操》进而把鼓瑟同大雁的归来相联系,这样就形成了诗中的奇思妙想。
短短四句诗,构思新颖,想象丰富。诗中的潇湘夜景和瑟声虽都是想象之词,但通过这样一问一答,却把雁写成了通晓音乐和富于情感的生灵了。这首诗表面上写大雁,实际上是写诗人在春夜的感受。诗中没有直接说这种感受是什么。正因为没有明白说出,才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归雁》中的“不胜清怨却飞来”一句,原来是这首七言绝句构思巧妙新颖,想象丰富,笔法空灵,抒情婉转,意趣含蕴。它以独特的艺术特色,而成为引人注目的咏雁名篇之一。
[]:《画禅室随笔》:
古人诗语之妙,有不可与册子参者,惟当境方知之。长沙两岸皆山,余以牙樯游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忆“水碧沙明”之语。
《批点唐诗正声》:
极佳,后人更无此作者,用意精深,乃知良工心独苦。
《唐诗解》:
瑟中有《归雁操》,仲文所赋《湘灵鼓瑟》为当时所称,盖托意归雁,而自矜其作,谓可泣鬼神、感飞鸟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
周敬曰:馀音婉转、词气悠扬,竟似瑟中弹出。
《唐诗摘钞》:
三句接法浑时健。
《三体唐诗评》:
托意于迁客也。禽鸟犹畏卑湿而却归,况于人乎?
《唐诗笺注》:
意似有寄托,作问答法妙。
《诗法易简录》:
此上呼下应体,用“何事”二字呼起,而以三四申明之。琴瑟中有《归雁操》,第三句即从此落想,生出“不胜清怨”四字,与“何事”紧相呼应,寄慨自在言外。
《唐诗选胜直解》:
情与境会,触绪牵怀,为比为兴,无不妙合。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
“清辞丽句必为邻”为此诗写照。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
为雁想出归思,奇绝妙绝。此作清新俊逸,珠圆玉润。
《诗境浅说续编》:
作闻雁诗者,每言旅思乡愁。此诗独擅空灵之笔,殊耐循讽。
题壁无名氏[宋]

一团茅草乱蓬蓬,蓦地烧天蓦地空。
争似满炉煨榾柮,慢腾腾地暖烘烘。

[]:一团乱蓬蓬的茅草点着火后,突然间烈焰冲天,又顷刻间烟消火灭。
倒不如那炉子里煨火的枯树蔸,烟火腾腾地烧着,满屋子都暖和。
[]:题壁:据《宋诗纪事》卷九十六记载,这是题写在嵩山峻极中院的法堂后檐壁间的诗。
茅草:即“白茅”,各种可用于或适于盖茅屋屋顶的常见高杆粗禾草的泛称。
蓦(mò)地:出乎意料地;突然。王玉峰《焚香记·辨非》:“怕有奸人蓦地生恶意,乘机就里施毒计。”
争似:怎似。煨(wēi):用微火慢慢地加热烘干烤熟。榾(gù)柮(duò):树根。
慢腾腾地:缓慢地。
[]:全诗可以分开来看,上下两句写的是两种不同的火:一种是野地里,一团乱蓬蓬的茅草燃烧起来,看似来势凶猛,一瞬间便可烧红半边天,但是也在一瞬之间,乱茅草就烧完了,火势自然不能随之延续,也就迅速的灭了。“蓦地烧天蓦地空”,两个“蓦”字,突出地表现了一团浮躁虚夸的茅草,来得快也去得快,闹哄哄地一场空,成不了什么气候。另外一种是在火炉里烧老树根疙瘩,它们埋在土里有些年头,早就腐朽了。也正因为腐朽,火劲儿也就小,烧起来慢腾腾的,看着并不张扬,反而能保持恒温,特别耐烧,因而冬天可以用来煨火,于平平淡淡间给人以长久的温暖。
诗人用朴素粗犷的笔调,逼真地刻画出了茅草和榾柮两个生动的形象:一个风风火火,张牙舞爪,却无所作为;另一个不慌不忙,扎实行动,使人受益。这里概括了日常生活中的两种形象:一种是华而不实,好大喜功;另一种则是扎扎实实、默默作来以求实效。诗很浅显,却隐含深意。全诗以烧火为喻,通过茅草与树根的对比,劝谕世人,做人不能虚空而要扎实。此诗似乎在讽刺当时的王安石变法之政令繁复,执行草率,声势浩大,收效甚微。
诗人在诗里并未留下明确的只言片语,对这两种火的形态进行评价,只是单纯地将这两种形态描述出来,诗便结束了。但诗人的态度已经很分明,他用这两种火的形态来喻指世人做事的两种不同风格,一种谓之爆发力,一种谓之持久性。辩证地来看,二者或许各有千秋,难说好坏,但诗人字里行间的意味,很显然是赞成后一种风格的,拒绝那种虚燥的、短暂的辉煌,而是去追寻踏实的、长久的温暖。所以,诗的前后两句之间要用“争似”二字来勾连。另外,这首诗对比手法的运用很有特色。如茅草燃烧前后情况的对比。两个“蓦地”强调其时间之短、反差之大。又如烧茅草与烧树根不同状态对比。“蓦地烧天”与“漫腾腾地”突出茅草的轰轰烈烈与树根的不动声色。又如“蓦地空”与“暖烘烘”对比,强调二者结果一虚空、一实在。
这首诗语言通俗,类似打油诗,但寓理于物,针砭时弊,也可说它是“主理”的宋诗一个典型。
[]:历史学家罗尔纲:这首题壁诗,作者从烧茅草和坚实的木头,出现两种不同的情况及效果,来说明这样一个道理:无论做什么事情,如果华而不实,只追求表面的一时虚浮,就会像烧乱茅草一样,转瞬间便没有了,只有脚踏实地,讲求实际,锲而不舍地工作才能达到目的,这就像在炉里烧老木头根那样,由于质坚耐烧,便可以不断地发出热量,给人带来温暖。
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贾至[唐]

银烛熏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
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
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
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


[]:早朝:臣子早上朝见皇上。
大明宫:皇宫殿名。国家大典,皇帝朝见百官多在此举行。银烛:蠟烛,有银饰之烛臺。此指百官早朝时所擎灯火。
熏天:一作「朝天」。
紫陌:京城长安的路。
青琐:皇宫门窗上的装饰,代指宫门。
绕:一作「满」。
建章:汉代宫名,代指大明宫。
剑佩:宝剑和玉佩。
身惹:一作「身染」。
凤池:即凤凰池,在大明宫内,中书省所在地。
上:一作「裏」。
染翰:写文章。
[]:《诚斋诗话》:七言褒颂功德,如少陵、贾至诸人倡和《早朝大明宫》,乃为典雅重大。
《诗法家数》:荣遇之诗,要富贵尊严,典雅温厚。写意要闲雅,美丽清细。如王维、贾至诸公《早朝》之作,气格雄深,句意严整,如宫商迭奏,音韵铿锵,真麟遊灵沼,凤鸣朝阳也,学者熟之,可以一洗寒陋。後来诸公应诏之作,多用此体,然多志骄气盈;处富贵而不失其正者,幾希矣。此又不可不知。
《批点唐诗正声》:禁体气象轩冕,无一字不佳。
《四溟诗话》:《金针诗格》云:内意欲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涵蓄,方入诗格。若子美「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鸟雀高」是也。此固上乘之论,殆非盛唐之法。且如贾至、王维、岑参诸联,皆非内意,谓之不入诗格,可乎?然格高气畅,自是盛唐家数。
《唐诗广选》:顾华玉曰:此篇只是好结,音律雄浑。中联参差,不及王、岑远甚。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气度冠冕,音调琳琅。起句高华,即唐人有数。结浑雄壮雅,作寻常煞语者,少窥其妙。中联亦佳,不必吹毛求疵。
《唐风怀》:(张)南邨曰:前《早朝》诸篇乃杨仲弘所称宫商迭奏,音韵铿锵,麟游灵沼,凤鸣朝阳者也。读者观其气格,咏叹反复,果能识某人擅场在某处,一一体会,久之出口自然,雄高整丽,亦可以悟倡和之妙矣。
《唐律偶评》:意极深致而微婉不露,唐诗于此为盛。
《瀛奎律髓汇评》:何义门:第四句「百啭流莺」含「僚友」。第五句拈「大明宫」。纪昀:四公皆盛唐巨手,同时唱和,世所艳称。然此種题目无性情风旨之可言,仍是初唐应制之体,但色较鲜明,气较生动,各能不失本质耳。後人拈为公案,评议纷纷。殊可不必。许印芳:贾诗平平,诚如此评。杜、王、岑三诗实佳,晓岚一概不取,好高之过也。无名氏(甲):此公华,然亦平,不为隹作。无名氏(乙):尝早朝,转出正阳门驰道,烟月笼城楼,车灯衔接,谓首二句豁然。五、六句有神。四诗予定原唱为冠。
《唐诗笺要》:由其诗律至细,故官祥字面都安顿妥適,风格自卓然诸家之上。
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杜甫[唐]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
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
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
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王维[唐]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韵译
头戴红巾的卫士不住报说寒夜欲晓,尚衣官员给天子呈上了翠绿的云裘。
早朝的百官曙色中走进辉煌的宫殿,同万国使节向加冕悬旒的皇帝叩头。
初出的日光晃动着君王的雉尾掌扇,浮动的香烟飘向了皇上的衮龙袍绣。
罢朝后把天子的圣旨写在五色纸上,紫服玉佩的中书文官此刻纷忙不休。
散译
戴着红巾的卫士在宫门报晓,尚衣官员向天子进上绣着翠云的皮袍。层层叠叠的宫殿如九重天门迤逦打开,异邦万国的使臣一齐向着皇帝跪见朝拜。日色刚刚照临到殿堂,仪仗已排列成扇形屏障。御炉中香烟袅袅,缭绕着天子的龙袍浮动飘忽。早朝过后中书省的官员退到凤凰池上,用五色彩纸起草皇上的诏书。
[]:和:即和诗,是用来和答他人诗作的诗,依照别人诗词的格律或内容作诗词。可和韵,可不和韵。舍人:即中书舍人,时贾至任此职。大明宫:宫殿名,在长安禁苑南。
绛帻(jiànɡzé):用红布包头似鸡冠状。鸡人:古代宫中,于天将亮时,有头戴红巾的卫士,于朱雀门外高声喊叫,好像鸡鸣,以警百官,故名鸡人。晓筹:即更筹,夜间计时的竹签。
尚衣:官名。隋唐有尚衣局,掌管皇帝的衣服。翠云裘(qiú):饰有绿色云纹的皮衣。
九天:极言天之崇高广阔。古人认为天有九野、九重。此处借指帝宫。阊阖(chānghé):天门,此处指皇宫正门。
衣冠:指文武百官。冕旒(miǎnliú):古代帝王、诸侯及卿大夫的礼冠。旒,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天子之冕十二旒。这里指皇帝。
仙掌:掌为掌扇之掌,也即障扇,宫中的一种仪仗,用以蔽日障风。
衮(gǔn)龙:犹卷龙,指皇帝的龙袍。浮:指袍上锦绣光泽的闪动。
裁:拟写。五色诏:用五色纸所写的诏书。
凤池:指凤凰池。
[]:这首诗利用细节描写和场景渲染,写出了大明宫早朝时庄严华贵的气氛,别具艺术特色。
诗一开头,诗人就选择了“报晓”和“进翠云裘”两个细节,显示了宫廷中庄严、肃穆的特点,给早朝制造气氛。这里以“鸡人”送“晓筹”报晓,突出了宫中的“肃静”。尚衣局是专门掌管皇帝衣服的。“翠云裘”是绣有彩饰的皮衣。“进”字前着一“方”字,表现宫中官员各遵职守,工作有条不紊。
中间四句正面写早朝。诗人以概括叙述和具体描写,表现场面的宏伟庄严和帝王的尊贵。层层叠叠的宫殿大门如九重天门,迤逦打开,深邃伟丽;万国的使节拜倒丹墀,朝见天子,威武庄严。以九天阊阖喻天子住处,大笔勾勒了“早朝”图的背景,气势非凡。“万国衣冠拜冕旒”,标志大唐鼎盛的气象。在“万国衣冠”之后着一“拜”字,利用数量上众与寡、位置上卑与尊的对比,突出了大唐帝国的威仪,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真实的历史背景。
如果说颔联是从大处着笔,那么颈联则是从细处落墨。大处见气魄,细处显尊严,两者互相补充,相得益彰。作者于大中见小,于小中见大,给人一种亲临其境的真实感。日光才临,仙掌即动,“临”和“动”,关联得十分紧密,充分显示皇帝的骄贵。“傍”字写飘忽的轻烟,颇见情态。“香烟”照应贾至诗中的“衣冠身惹御炉香”。贾至诗以沾沐皇恩为意,故以“身惹御炉香”为荣;王维诗以帝王之尊为内容,故着“欲傍”为依附之意。作者通过仙掌挡日、香烟缭绕制造了一种皇庭特有的雍容华贵氛围。
结尾两句又关照贾至的“共沐恩波凤池里,朝朝染翰侍君王。”贾至时任中书舍人,其职责是给皇帝起草诏书文件,所以说“朝朝染翰侍君王”,归结到中书舍人的职责。王维的和诗也说,“朝罢”之后,皇帝自然会有事诏告,所以贾至要到中书省的所在地凤池去用五色纸起草诏书了。“佩声”,是以身上佩带的饰物发出的声音代人,不言人而言“佩声”,于“佩声”中藏人的行动,使“归”字产生具体生动的效果。
这首诗写了早朝前、早朝中、早朝后三个阶段,写出了大明宫早朝的气氛和皇帝的威仪,同时,还暗示了贾至的受重用和得意。这首和诗不和其韵,只和其意,雍容伟丽,造语堂皇,格调十分谐和。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说:“盛唐人和诗不和韵”,于此可窥一斑。
[]:宋·刘辰翁《王孟诗评》:帖子语颇不痴重(“万国”句)。此为铺写,景象雄浑,富丽造作,句律温厚深长,皆足为法。
元·杨载《诗法家数》:荣遇之诗,要富贵尊严、典雅温厚。写意要闲雅美丽清细。如王维、贾至诸公《旱朝》之作,气格雄深,句意严整,如宫商迭奏,音韵铿锵。真麟游灵沼,凤鸣朝阳也。学者熟之,可以一洗寒陋。后来诸公应诏之作,多用此体,然多志骄气盈。处富贵而不失其正者,几希矣。此又不可不知。
明·顾璘《批点唐音》:右丞此篇真与老杜颉颃,后惟岑参及之,它皆不及,盖气象阔大,音律雄浑,句法典重,用字清新,无所不备故也。或犹未全美,以用衣眼字太多耳。
明·李攀龙《唐诗直解》:王维曰“尚衣方进翠云裘”、“万国衣冠拜冕旒”,二公重字,不害为人家。
明·胡应麟《诗薮》:王、岑二作俱神妙,间未易优劣。昔人谓王服色太多,余以它句犹可,至“冕旒”、“衮龙”之犯,断不能为辞。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早朝》四诗,名手汇此一题,觉右丞檀场,嘉州称亚,独老杜为滞钝无色。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庙廊声响,自然庄重。
清·金圣叹《批选唐诗》:意象俱足、庄严稳祢,较胜诸作。
清·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此全依贾舍人样,前解通写早朝,后解专写两省也。若其中间措手义有不同者,贾乃于起一句便安“银烛朝天紫陌长”之七字,是预从“早”字,先已用意;于是而三四写“朝”字,便无过只是闲笔。此却于第四句始安“万国衣冠拜冕旒”之七字,是直到“朝”字,方乃用意;于是一二写“早”字亦无过只是闲笔。此则为两先生各自匠心也。
清·邢昉《唐风定》:雄浑天然。非初唐富丽之比。
清·毛先舒《诗辩坻》:典重可讽,而冕服为病。结又失严。
清·何焯《唐律偶评》:诸篇但叙入朝,此独从天子视朝之早发端,善变而有体。落句用裁诏收舍人,仍不离天子,是照应之密。
清·李因培《唐诗观澜集》:此诗如日月五星,光华灿烂。后人嗤点流传,以为用衣太多,此井蛙之见也。
清·屈复《唐诗成法》:“衣裳”字太多,前人已言之矣。“早朝”字未合写,亦一病。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早朝》倡和诗,右丞正大,嘉州明秀,有鲁、卫之目。贾作平平,杜作无朝之正位,不存可也。
清·赵臣瑗《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并未别出手眼。而高华典赡,无美不备。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博大昌明(“日色”句)。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盛丽极矣,字面太杂。才气驾驭,何尝觉杂?毕竟右丞第一。末句太犯,然名句相接便不觉。次联君臣两面都写到,所谓有体要也。精彩飞动,虽叠用衣佩字面,位置当在第二。
清·吴烶《唐诗选胜直解》:应制诗庄重典雅,斯为绝唱。
清·朱庭珍《筱园诗话》:“九天”、“冕旒”,气象阔大,而稍欠精切。
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岑参[唐]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韵译】
雄鸡啼鸣京城曙色光寒,莺啼婉转皇宫春色正阑。
宫殿报晓钟声催开万户,玉石台阶仪仗拥簇千官。
花迎朝臣佩剑繁星初落,柳拂旌旗仙人盛露未干。
只有凤凰池上舍人诸客,阳春高雅一曲和歌皆难。
【散译】
雄鸡啼唱,大路上洒满黎明的寒光。黄莺鸟鸣声婉啭,京城处处是一派暮春景象。宫里的晓钟敲过,千门万户一齐开敞,天子的仪仗排列在玉阶两边,环拥着百官进入朝堂。殿前花色与佩剑的闪光交加辉映,天边的晨星纔刚刚消隐。飘扬的旌旗轻拂着柳枝,枝头还沾带着夜来的清露。凤凰池上歌一曲阳春白雪,谁想唱和可真会知难却步。
[]:和(hè):即和诗,是用来和答他人诗作的诗,依照别人诗词的格律或内容作诗词。可和韵,可不和韵。
中书舍人:官名,时贾幼隣任此职。
大明宫:宫殿名,在长安禁苑南。
紫陌:指京师的街道。
曙(shǔ)光:破晓时的阳光。
啭(zhuàn):婉转的叫声。
皇州:京都。
阑:尽。
金阙(què):皇宫金殿。
万户:指皇宫中宫门。
玉阶:指皇宫中大明宫臺阶。
仙仗:天子的仪仗。
剑佩:带剑、垂佩绶,都为高官之饰物,此指禁卫军的武装。
旌(jīng)旗:旗帜的总称。
凤凰池上客:指贾幼隣。凤凰池,也称凤池,这裏指中书省。
阳春:古曲名,即宋玉《对楚王问》中提到的《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後以之比喻作品高妙而懂得的人很少。
[]:杜子美、王摩诘、岑嘉州三首和《早朝大明宫》,其艺術成就都勝贾幼隣原作。在诸和诗之中,子美的和诗以其格律谨严而著称,摩诘和诗以其气象阔大而驰名,至於嘉州和诗,则以其押韵奇险、属对精工与用语之典丽而深获历代论者之盛誉。
诗一开头,先由作者在早、朝途中的所见所闻写起。这两句是说,诗人早朝上路之时,聽见雄鸡正在报晓,看到东方刚微露曙光,觉得天气仍有些凉意;时值暮春三月,流莺百啭,在这京都之内不时可闻其鸣。首句写「鸡鸣」、「曙光」,交待早朝上路的时间,点题巧妙而又自然。在时间概念上也比幼隣原诗首句「银烛朝天紫陌长」的笼统交待显得确切。次句写「莺啭」、「春色」,描绘京城暮春时节清晨的景色,呼应幼隣原诗第二句「禁城春色晓苍苍」的写景。两相比较,贾诗所写之春景比较模糊,形象不鲜明,「春色晓苍苍」,艺術感染力实际上并很不强。究其原因,即在於拂晓之时天色尚暗,描写此时景物仅仅诉诸於视觉印象,其难度较大。嘉州深谙其中奥秘,故其诗首联写景时,既写其所见之「曙光」、「春色」,又写其所闻之「鸡鸣」、「莺啭」,甚至写到其身心所感觉之「寒」,准确地抓住了暮春时节清晨之时景物和气候的特点,从视觉、聽觉、感觉等不同角度进行描写,艺術感染力自然就强了不少。
「金阙晓鐘开万戸,玉阶仙仗拥千官」,与摩诘和诗的颔联一样,岑诗颔联联写的也是早朝时的场面:伴随着金銮殿裏传出的朝鐘声,一扇扇宫门依次而开;在汉自玉臺阶两侧排列着皇家的仪仗,文武百官们按部而朝见皇帝。「金阙」、「玉阶」,其辞藻富丽堂皇,正適合表现皇宫的金璧辉煌和雕栏玉砌。以「金」对「玉」,以「万」,对「千」,其对仗典雅精工,又与早朝时庄严整肃之朝仪相谐。因此若论气象之阔大,岑诗此联诚逊於王诗,若沦辞藻之富丽与对仗之精工,则岑诗又在王诗之上。
岑诗的颈联颇得後世论者之青睐,南宋杨诚斋在其著《诚斋诗话》中论及幼隣諸人的这组早朝大明宫唱和诗时曾说:「和此诗者,岑诗云‘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最佳。」在子美、摩诘均参与唱和的情况下,岑诗此联能获得如此高的评价,是不容易的。此联的佳处即在於它既写了早朝的场面又抓住了时间早这一特点,既呼应幼隣原作又表现出岑诗的语言特色:鲜花迎接饰有佩剑的官员,柳条轻拂仪仗的旗帜,此时晓星方落,露犹未乾。作为一首早朝诗,应处理好「早」与「朝」之关係,即在空问上应围绕朝见之场面来写,在时间上又要体现出一个「早」字。贾、杜、工三人的唱和诗,均以首联写早朝之时间,以中二联写一早朝之场面,唯岑诗此联能将「花迎剑佩」、「柳拂族旗」之场面与「星初落」、「露未乾」之时辰融为一体,以一联表现了他人需两联纔能交待清楚的内容。作为一首和诗,岑诗此联的景物描写又与幼隣原诗互为呼应,进一步充实了对春色的描写。不过幼隣的原作中,写景与朝见结合得不紧密,结果出现了首二联写景,颈联写朝见,尾联倡和的格局,对於一首早朝诗来说,其中心不突出,显得本末倒置。因此,摩诘在和其诗时,以中二联写朝见场面,突出了重点。但王诗也有不足,即忽视了幼隣原作中的春色描写,与之呼应不紧。观王诗,竟通篇於春色未着一字,反倒用了不少笔墨不厌其详地一再写君臣之服饰,首联已云「翠云裘」,颈联又写「衮龙」,颔联则先写「衣冠」,又继以「冕旒」,语意颇嫌重複,而不腾出笔墨来呼应一下贾诗中之春色。前人对此有「衣冠冕旒,句中字面復见」之讥(《仇沧柱《杜诗详注》卷五)。虽说王诗成就很高,此等不足毕竟是瑕不掩瑜,但相比之下,总是不如岑诗之唱和得体、一呼应紧密而又能避免其中心不突出之缺陷。最後,此联之语言亦颇能体现岑诗之特色。纵观贾、杜、王三诗之颈联,均有御炉香烟等字样,可见在早朝诗中写香烟之类已成司空见惯之例。嘉州显然不满足於此等俗套,故全诗无一语道及御炉香烟而於此联写出了「剑」、「旗」、「星」、「露」等较之其他三作显得很新奇的景语。所谓边塞诗人与宫廷诗人之别,於此大概亦可略见一斑。
「独有凤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诗的结尾,响应幼隣的倡议:唯有身居凤池的中书省贾舍人,你这一曲高雅的阳春自雪和起来实在困难。说和诗难,倒不仅仅是出於对幼隣的恭维,或是表现自己的谦逊,这「难」字确实流露出嘉州内心的真实感受。一同和诗的摩诘、子美,都是久负盛名的大诗人,与之同和一诗确实不易。摩诘久任朝官,写起宫廷唱和诗来简直是轻车熟路;子美做诗刻苦,语不惊人死不休,又尤长於律诗。诗友在某種意义上又是诗敌,同和一诗实寓有一较短长之意,因此在这场高水平的竞赛中若无高超的手段是根本不可能争先的。後人在评价这组唱和诗时多以嘉州此诗为最佳,其致胜之诀不外乎下列三点:
其一曰「押韵奇险」。写宫廷诗,古人多以富丽之辞藻充做韵脚,如贾诗之「御炉香」、「侍君王」、杜诗之「醉仙桃」、「有凤毛」、王诗之「拜冕旒」、「衰龙浮」等,均是其例。嘉州不排斥富丽之辞藻,但更偏爱奇丽之辞藻,体现在此诗之韵脚上,便是「曙光寒」、「春色阑」、「和皆难」、「露未乾」等出乎人们意料的辞藻与奇特的押韵。在宫廷诗中,「寒」、「阑」、「乾’、「难」等韵脚是不大有人问津的,更不用说以之作为早朝诗的韵脚了,这些词汇,通常是用以表现衰残之景的,将它们写入早朝诗中而不减损富丽堂皇之气,需要有高超的写作技巧。稍一不慎,便成败笔,在前人看来这简直是在走独木桥,故称这些韵脚为险韵。正是在这種他人通常不敢尝试之处,嘉州成功地进行了尝试,收到了後世公认的奇特的艺術效果。具体说来,「寒」通常会引起人们的蜷曲畏缩之感,但岑诗的「鸡鸣紫陌曙光寒」给人的感觉便全然不同,雄鸡一唱天下白,黑暗即将让位於光明,那鸡鸣令人振奋,那曙光令人憧憬,那暮春清晨的微寒令人惬意。奇妙的艺術效果的取得就在於诗人在以「寒」为韵脚时恰当地进行了搭配,这一点在「阑」、「乾」、「难」等韵脚上同样得到了体现。「阑」本用於幾写残景,但诗人配之以「春色」、配之以「莺啭」,效果便截然相反。春阑不同於秋阑,花虽疏而葉更茂,红虽瘦而绿益肥,加之以流莺百咐,越发显得生機勃勃。其他如,「乾」、「难」等韵脚,均各有妙用。在美学领域中,也处处存在着辨证法。岑诗中这幾个韵脚,押得虽险而丽,虽丽又奇,颇能体现岑诗尚奇丽之特点。
其二曰「对仗精工」。对於律诗来讲,中二联对仗即已足矣,岑诗多用一联对仗,意在与早朝时那種左右分班、文武对列的朝仪相协调一致,以诗歌形式上的工整表现诗歌内容即早朝场面的严整。另外前人已经指出,此诗首联以「紫」对「皇」,极为典丽,嘉州此诗对仗之精於此亦可见一斑。在这四首唱和诗中,论对仗之精工典丽,唯杜诗可与岑诗相敌。
其二曰「辞藻典丽堂皇」。嘉州虽尚奇丽,但并不排斥典丽堂皇之语。在岑诗中,虽然有若於奇险之韵脚,但也有不少典丽堂皇之造语,其例如「紫陌」、「皇州」、「金阙」、「玉阶」等,绝不亚於其他三诗。早朝诗毕竟要写宫廷气象,若一味追求奇险就有可能破坏诗中画面的和谐。岑诗虽押险韵而未过份,又用了若干典丽堂皇之辞藻表现宫廷气象,恰到好处地取得了平衡。其诗虽奇而又未离格,达到了奇不离正,正中有奇,得心应手的境界。
[]:宋·杨诚斋《诚斋诗话》:七言褒颂功德,如少陵、幼隣诸人倡和《早朝大明宫》,乃为典雅重大。和此诗者,岑嘉州云:「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最佳。
元·方虚谷《瀛奎律髓》:四人早朝之作,俱伟丽可喜。
明·顾东桥《批点唐音》:岑嘉州最善七言,兴意音律不减王摩诘,乃盛唐宗匠。此篇颉颃王、杜,千古脍炙,贵乎皆见「早朝」二字。中间二联分大小景,结引故实,亲切条畅。
明·凌叔度《唐诗广选》:诸公倡和,此当为首,惜「寒」、「阑」、「干」、「难」四韵不佳耳。
明·胡元瑞《诗薮》:岑通章八句,皆精工整密,字字天成。颈联绚烂鲜明,早朝意宛然在目。独颔联虽绝壮丽,而气势迫促,遂至全篇音韵微乖。不尔,当为七言律冠矣。王起语意偏,不若岑之大体;结语思窘,不若岑之自然;颈联甚活,终未若岑之骈切;独颔联高华博大,而冠冕和乎,前後映带,遂令全首改色,称最当时。大概二诗力量相等,岑以格胜,王以调胜;岑以篇胜,王以句胜;岑极精严缜匝,王较宽裕悠扬。
明·陆仲昭《唐诗镜》:唐人《早朝》唯岑嘉州一首最为正当,亦语文悉称,但格力稍平耳。
明·唐仲言《唐诗解》:贾、杜、岑、王诗并入选,然岑、王矫不相下,舍人则雁行,少陵当退舍。盖「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也。
明·周青羊《唐诗选脉会通评林》:「皇」、「紫」假对,「星」、「露」二字实诗眼。通篇心灵、脉融、语秀,作廊庙古衣冠法物,令人对之魂肃神敛。不特《早朝》诸什此为首唱,即举唐七律取为压卷,何让?诸家取唐七言律压卷者,或推崔司勋《黄鹤楼》,或推沈詹事《独不见》,或推杜工部「玉树雕残」、「明池水」、「老去悲秋」、「风急天高」等篇,然音响重薄,气格高下,前有确论。珽谓冠冕壮丽,无如嘉州《早朝》;淡雅幽寂,莫过右丞《积雨》。澹斋翁以二诗得廊庙、山林之神髓,欲取以压卷,直足空古准今。质之诸家,亦必以为然也。
清·康熙帝《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雄浑足敌王、李,而神彩独胜。
清·邢石臼《唐风定》:早朝诗第一,在右丞上。杜公不足骖驾。
清·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此亦全依贾舍人样,前解通写早朝,後解专写两省也。若其争奇竞胜,义各有不同者:看他欲写千官人朝,却将一、二反先写千官未入朝时。夫千官未入朝时,则只须「鸡鸣」七字,便写「早」字无不已尽。而今又更别添「莺啭」七字者,意言风日如此韶丽,谁不诗情满抱?然而下朝以后,各供乃职,王事蹇蹇,竟成不暇,便早为结句「独有」字、「皆难」字,反衬出异样妙色。此又为右丞之所未到也(前四句)。五、六,不惟星落露干,只就看见花柳,便是朝散解严之役也。此时合殿千官,无不纷纷并散,而独有凤池诸客,共以和曲为难。呜呼!因读书得作官,既作官仍读书,言和曲虽难,然此难岂复他官之所有哉!(后四句)。
清·王船山《唐诗评选》:刻写入冥,如两镜之取影。《毛诗》:「庭燎有辉,言观其旂」,以状夜向晨之象,景外独绝。千裁后乃得「花迎剑佩」一联,星落乃知花之相迎,旌之拂柳也。《三百篇》后,不可无唐律者以此。
清·毛稚黄《诗辩坻》:嘉州句语停匀华净,而体稍轻飏,又结句承上,神脉似断。工部音节过厉,「仙桃」、「珠玉」近俚,结使事亦粘带,自下驷耳。四诗互有轩轾,予必贾、王、岑、杜为次也。
清·盛传敏《碛砂唐诗》:又闻研之者谓诸公倡和,此当为首,唯「寒」、「阑」、「干」、「难」四韵不佳。此虽不必泥,然应制作中最恐有人摘破也。
清·黄扶孟《唐诗摘钞》:此题贾幼隣首倡,王摩诘、杜子美、岑嘉州三人和之。贾作平平耳,王衣服字太多,杜五句遽云朝罢,稍觉伤促,固当推此作擅场。看他「紫陌」、「春色」、「莺」、「柳」、「剑佩」、「凤池」等字皆公然取之贾诗,则运用不同,气色迥别,与此作并观,低昂不待辨矣。结美其首倡,唐人和诗必如此。
清·何义门《唐律偶评》:倡和诸篇,斯为稍弱。又:「曙光」下接一「寒」字,早意生动。「皇州」以「黄」字借对,「紫陌」平起,却不觉其板。
清·吴昌祺《删定唐诗解》:此诗用意周密,格律精严,当为第一。「花迎」二句或谓为两截语,非也,盖言迎於星落之时,拂於露湛之际耳。「独」、「皆」二字相唤。
清·屈金粟《唐诗成法》:一明写「早」字;二暗写「朝」字,又点春时,三、四分写,五、六合写。七、八「和」,「独」、「皆」字又相呼应。题是「早朝」,「早」字最要紧,看其分合照应,花团锦簇,天衣无缝。诸早朝诗此首第一。
清·赵臣瑗《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此诗亦是六句专写早朝,末联纔归重两省者。而其写早朝也,正大之中,复饶风致。其归重两省也,则专主称美贾舍人之作,虽各出手眼,固可并垂不朽。
清·黄牧村《唐诗笺注》:结语王、杜俱收到舍人,此独以和贾说,亦各见笔墨。
清·宋少光《网师园唐诗笺》:明丽。
清·纪晓岚《瀛奎律髓汇评》:此首当居第三。首联对句不觉。五、六两句不脱早朝。五、六句方说晓景,末二句如何突接?究竟仓皇少绪。此首虽不及杜,然较之於王,又觉通利,无夹杂之病。精工着题。论者推此为四诗之弁,然人工则跻极,天峻不可羁,当逊贾、王。
清·杨成栋《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如仙乐之竞作,似丹风之长鸣。
清·方仪卫《昭昧詹言》:起二句「早」字,三、四句大明宫早朝。五、六正写朝时。收和诗,匀称。原唱及摩诘、子美无以过之。
清·施均甫《岘佣说诗》:《和贾至舍人早朝》诗,究以岑嘉州为第一。「花迎剑佩」、「柳拂旌旗」,何等华贵自然!摩诘「九天阊阑」一联,失之廓落,少陵「九重春色醉仙桃」,更不妥矣。诗有一日短长,虽大手笔不免也。
清·胡愚溪《唐诗近体》:早朝倡和诗,明秀莫过於嘉州,王右丞亦正大,原倡平平,杜作无朝之正面,自是不及。
近代·高阆仙《唐宋诗举要》:庄雅秾丽,唐人律诗此为正格。
上元应制蔡襄[宋]

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方喜翠华临。
宸游不为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
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
要知尽庆华封祝,四十余年惠爱深。

上元应制王珪[宋]

雪消华月满仙台,万烛当楼宝扇开。
双凤云中扶辇下,六鳌海上驾山来。
镐京春酒沾周宴,汾水秋风陋汉才。
一曲升平人共乐,君王又尽紫霞杯。

侍宴安乐公主新宅应制沈佺期[唐]

皇家贵主好神仙,别业初开云汉边。
山出尽如鸣凤岭,池成不让饮龙川。
妆楼翠幌教春住,舞阁金铺借日悬。
敬从乘舆来此地,称觞献寿乐钧天。

戏答元珍欧阳修[宋]

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
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

[]:我真怀疑春风吹不到这边远的山城,已是二月,居然还见不到一朵花。有的是未融尽的积雪压弯了树枝,枝上还挂着去年的橘子;寒冷的天气,春雷震动,似乎在催促着竹笋赶快抽芽。夜间难以入睡,阵阵北归的雁鸣惹起我无穷的乡思;病久了又逢新春,眼前所有景色,都触动我思绪如麻。我曾在洛阳见够了千姿百态的牡丹花,这里的野花开得虽晚,又有什么可以感伤,可以嗟讶?
[]:元珍:丁宝臣,字元珍,常州晋陵(今江苏常州市)人,时为峡州(治所在今湖北宜昌)军事判官。
天涯:极边远的地方。诗人贬官夷陵(今湖北宜昌市),距京城已远,故云。
山城:指欧阳文忠当时任县令的峡州夷陵县(今湖北宜昌)。夷陵面江背山,故称山城。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句:诗人在《夷陵县四喜堂记》中说,夷陵「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残雪,初春雪还未完全融化。冻雷,初春时节的雷,因仍有雪,故称。
「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二句:一作「鸟声渐变知芳节,人意无聊感物华」。
归雁:春季雁向北飞,秋天南归,故云,又传说它能为人传信,古时常用作思乡怀归的象征物。隋·薛玄卿《人日思归》:「人归落雁後,思发在花前。」
感物华:感叹事物的美好。物华,美好的景物。
「曾是洛阳花下客」句:宋仁宗天圣八年至景元年,欧阳文忠曾任西京(洛阳)留守推官,领略了当地牡丹盛况,写过《洛阳牡丹记》。洛阳以牡丹花著称,《洛阳牡丹记风俗记》:「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花开时,士庶竞为遊遨。」
嗟:叹息。
[]:题首冠以「戏」字,是声明自己写的不过是遊戏文字,其实正是他受贬後政治上失意的掩饰之辞。欧阳文忠是北宋初期诗文革新运动倡导者,是当时文坛领袖。他的诗一扫当时诗坛西昆派浮艳之风,写来清新自然,别具一格,这首七律即可见其一斑。
诗的首联「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破「早春」之题:夷陵小城,地处偏远,山重水满,虽然已是二月,却依然春风难到,百花未开。既叙写了作诗的时间、地点和山城早春的气象,又抒发了自己山居寂寞的情怀。「春风不到天涯」之语,暗离皇恩不到,透露出诗人被贬後的抑郁情绪,大有「春风不度玉门关」之怨旨。这一联起得十分超妙,前句问,後句答。欧阳文忠自己也很欣赏,他说:「若无下句,则上句何堪?既见下句,则上句颇工。」(《笔说》)正因为这两句破题巧妙,为後面的描写留有充分的馀地,所以元人方虚谷说:「以後句句有味。」(《瀛奎律髓》)
次联承首联「早春」之意,选择了山城二月最典型、最奇特的景物铺开描写,恰似将一幅山城早春画卷展现出来,写来别有韵味。夷陵是著名桔乡,桔枝上犹有冬天的积雪。可是,春天毕竟来了,枝梗上留下的不过是「残雪」而已。残雪之下,去年采摘剩下的桔果星星点点地显露出来,它经过一冬的风霜雨雪,红得更加鲜艳,在白雪的映衬下,如同颗颗跳动的火苗。它融化了霜雪,报道着春天的到来。这使是「残雪压枝犹有桔」的景象。夷陵又是著名的竹乡,那似乎还带着冰冻之声的第一响春雷,将地下冬眼的竹笋惊醒,它们听到了春天的讯息,振奋精神,准备破土抽芽了。中国二十四节气中有「惊蛰」,在万物出乎展,展为雷,……蛰虫惊而出走。」(《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故名惊蛰。蛰虫是动物,有知觉,在冬眠中被春雷所惊醒,作者借此状写春笋,以一个「欲」字赋予竹笋以知觉,以地下竹笋正欲抽芽之态,生动形象地把一般人尚未觉察到的「早春」描绘出来。因此,「冻雷惊笋欲抽芽」句可算是「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的妙笔。
诗的第三联由写景转为写感慨:「夜闻归雁生乡思,病入新年感物华。」诗人远谪山乡,心情苦闷,夜不能寐,卧听北归春雁的声声鸣叫,勾起了无尽的「乡思」一自己被贬之前任西京留守推官的任所洛阳,正如同故乡一样令人怀念。然後由往事的回忆联想到目下的处境,抱病之身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年头。时光流逝,景物变换,叫作者感慨万千。
诗末两句诗人虽然是自我安慰,但却透露出极为矛盾的心情,表面上说他曾在洛阳做过留守推官,见过盛盖天下的洛阳名花名园,见不到此地晚开的野花也不须嗟叹了,但实际上却充满着一种无奈和凄凉,不须嗟实际上是大可嗟,故才有了这首借「未见花」的日常小事生发出人生乃至于政治上的感慨。
此诗之妙,就妙在它既以小孕大,又怨而不怒。它借「春风」与「花」的关系来寄喻君臣、君民关系,是历代以来以「香草美人」来比喻君臣关系的进一步拓展,在他的内心中,他是深信明君不会抛弃智臣的,故在另一首《戏赠丁判官》七绝中说「须信春风无远近,维舟处处有花开」,而此诗却反其意而用之,表达了他的怀疑,也不失为一种清醒。但在封建朝政中,君臣更多的是一种人身依附、政治依附的关系,臣民要做到真正的人生自主与自择是非常痛苦的,所以他也衹能以「戏赠」「戏答」的方式表达一下他的怨刺而已,他所秉承的也是中国古典诗歌的「怨而不怒」的风雅传统。据说欧阳文忠很得意这首诗,原因恐怕也就在这里。
插花吟邵雍[宋]

头上花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花枝。
身经两世太平日,眼见四朝全盛时。
况复筋骸粗康健,那堪时节正芳菲。
酒涵花影红光溜,争忍花前不醉归。

无题晏殊[宋]

油壁香车不再逢,峡云无迹任西东。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几日寂寥伤酒后,一番萧索禁烟中。
鱼书欲寄何由达,水远山长处处同。

[]:我再也见不到你所乘坐的油壁香车,没想到,我们是这么无缘,像那巫峡的彩云倏忽飘散,我在西,你向东。
你是否记得,盛开着梨花的小院里,似水的月光照着我们相逢;柳絮飞扬的池塘边,我们曾相偎着,在微风里倾吐着情衷。
唉,往事如烟,我喝着酒打发走一天又一天,是那么的伤怀寂寞;眼前凄凉的寒食节,怎不令我加倍地思念你的芳踪。
我的心,你知道么?想寄封信儿告诉你,这层层的山,道道的水,又怎能到得了你的手中?
[]:油壁香车:古代妇女所坐的车子,因车厢涂刷了油漆而得名。这里指代女子。
峡云:巫山峡谷上的云彩。宋玉《高唐赋》记有巫山神女,与楚王相会,说自己住在巫山南,「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常以巫峡云雨指男女爱情。
溶溶:月光似水一般地流动。
淡淡:轻微的意思。
伤酒:饮酒过量导致身体不舒服。
萧索:缺乏生机。
禁烟:在清明前一天或二天为寒食节,旧俗在那天禁火,喫冷食。
鱼书:古乐府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句,后因以「鱼书」指书信。
何由达:即无法寄达。
水远山长:形容天各一方,重重阻隔。
寒食赵鼎[宋]

寂寂柴门村落里,也教插柳记年华。
禁烟不到粤人国,上冢亦携庞老家。
汉寝唐陵无麦饭,山溪野径有梨花。
一樽径籍青苔卧,莫管城头奏暮笳。

[]:即使冷冷清清开着几扇柴门的村落里,也还是要插几根杨柳枝条,标志出每年的节令。寒食的传统虽然没有传到遥远的广东,但清明上坟奠祭祖先的礼仪还是和中原一样。时至今日,汉唐两代的王陵巨冢,已经没有人前去祭祀;而山边溪间的小路上仍生长着许多梨花。世代更替,非人力所能左右,不如喝上他一杯醉卧在青苔上,莫管关城门的号角声是否响起来。
[]:寒食:节令名,清明前一天(一说清明前两天)。相传起于晋文公悼念介之推事,以介子推抱木焚死,就定于是日禁火寒食。
庞老家:指庞德公一家。庞德公,东汉襄阳人,隐居在岘山种田。荆州刺史刘表几次邀他出来做官,他拒绝了,带领全家到鹿门山中采药。后来另一个隐士司马徽来看他,正碰上他上坟扫墓归来。此泛指一般平民百姓全家上坟事。
清明黄庭坚[宋]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馀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桃李笑:用拟人手法形容盛开的桃、李花。
蛰:动物冬眠。
“雷惊天地龙蛇蛰”句:清明早已过了惊蛰的节气,万物正欣欣向荣。
“人乞祭馀骄妾妇”句:《孟子》中有一则寓言,说齐国有一人每天出外向扫墓者乞讨祭祀后留下的酒饭。回家后却向妻妾夸耀是刖人请自己吃饭。这是一个贪鄙愚蠢的形象。
“士甘焚死不公侯”句:用春秋时介子推宁愿被烧死也不愿再出仕的典故。
蓬蒿(hāo):杂草。
丘:指坟墓。
[]:清明时节,春雷万钧,惊醒万物,宇宙给大地带来了勃勃生机。春雨绵绵,使大地上一片芳草萋萋,桃李盛开。野田荒芜之处,是埋葬着死者的墓地,死去的人们长眠地下,使活着的人心里感到难过。诗人由清明的美景想到死者,从死想到了生,想到人生的意义。诗人指出,人生各不相同。古代的某个齐人天天到墓地偷吃别人祭奠亲人的饭菜,吃得油嘴腻脸。回到家里,还要对妻子和小妾撒谎吹嘘,他是在某个当大官的朋友家里吃喝,主人如何盛情招待他。这种人的人生萎琐卑下,毫无人格尊严。而另有一些高士,如春秋战国时代的介子推,他帮助晋文公建国以後,不要高官厚碌,宁可隐居山中。晋文公想让他出来做官,下令放火烧山,但是,介子推其志不可动摇,意抱树焚死在绵山中。黄庭坚由清明的百花盛开想到荒原的逝者,想到人生的价值。他感叹地说,虽然无论智愚高低,最後都是篷蒿一丘,但是人生的意义却大不相同。
清明日对酒高翥[宋]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南山北山上有很多墓地
清明到了人们纷纷去扫祭
纸灰到处飞扬就像白色的蝴蝶
痛哭而流出的血泪染红了满山的杜鹃
太阳落山一切归于静寂
独有狐狸在坟冢里的窝中休息
晚上回家孩子们在灯前嬉戏
唉!人生本来如此
今朝有酒就应今朝醉
百年之后就连一滴也带不到地底
[]:纷然:众多繁忙的意思。
九泉:指人死后埋葬的地方,迷信人指阴间。
[]:诗歌首联两句是远景,一句写物景,一句写人景。据此,我们不妨这样想,诗人在清明节这一天来祭扫,未到坟茔聚集之地,即以目睹此景,因墓地往往在深处,怕妨路径,故一眼必是望到远景。那么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场景呢?“南北山头多墓田”,“南北”当是虚指,意即四面八方。是不是就可以解成“四面八方的山头上有很多墓田”了呢?难道我们竟没有体会出诗人说这句话时无限悲凉的口吻吗:“(你看啊!)四面八方的山头上竟然有这么多的墓田,(那些可都是死去的人啊!)”这样解就丰满得多了。下面人景也就很是顺理成章了,墓地多,自然来祭扫的人也就多了:“清明祭扫各纷然”。可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各”指每家祭扫每家的毫不相干,“纷然”则指人数众多。那么既然人数众多,何以“各人自扫门前雪”呢?难道不会出现相互帮助、相互劝慰的场景吗?须知道,人们一般只有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互不搭腔,就是已经痛苦难过到了极致,以致习惯成自然,各自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颔联两句,诗人走上前去,镜头拉近,细节刻画物景与人景:“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字面上很好说,就是说冥纸成灰,灰飞漫天,好似白色的蝴蝶;相思成泪,泪滴成血,仿佛红色的杜鹃。可为什么要以纸灰作蝴蝶,泪血作杜鹃,而不是旁的什么?我们都知道中国古代美丽的神话中有庄周化蝶、杜鹃啼血的范式。那么就清楚了:原来蝴蝶是沟通阴阳二界的使者啊,冥纸当然就是起到这样的作用;同样的,相思要怎么样来表达才最恳切,总不至于老是“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一类的吧,这样就浅薄了。“我”要告诉阴间的人,“我们”想你想得都把眼泪哭干了,现在啼出来的是血啊!这种震撼力,实在是难以言表的。
颈联承接上句,依照时间发展续写诗人的所见所想:“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出句当然是虚景,哪里会有这么巧让诗人碰到狐狸在冢穴里面睡觉呢!不过是说,一天的祭扫结束了,日薄西山,人人各自归家,但“我”知道,只有一种动物是不会离开的,那便是狐狸。你凭什么这么说?虽然“我”没有看见,但“我”竟连“狐死必首丘”的道理也不懂吗?你们这些人,祭扫之时哭哭啼啼,平日里哪里见到你们有丝毫的伤心难过?狐狸却不同,它们始终对同伴、对“家庭”忠诚无二,即使死了,也要将头对准丘穴的方向!真是“狐犹如此,人何以堪”啊!这一层强烈的反差不经仔细的推敲是得不到的。可是哪里知道反差更强烈的还在后头:晚上回到家来,看到孩子们在灯前玩闹嬉戏,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心酸,怎么会知道生离死别的痛苦?这于我们来说,又是一个极大的冲击。可是还不止如此,我们再挖掘下去就发现:这些孩子都还那样弱小,是那么天真无邪,可是终归要长大,终归要衰老,终归也要死去,这是天命所在,是多么得令人遗憾,令人神伤。你看,这里正好与首联我们提到的诗人厌倦死亡的思想相照应了。是不是吃了一惊,短短十四个字,居然内涵多至如斯境地,且皆为感人心魄,发人深省之语。
尾联诗人要总结了,也算是表达自己的态度:“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应当说这是比较易见的文人士大夫的心理常态,就是及时行乐。我们读到这里,定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古诗十九首》里那么成系统地高唱“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或者会更直接想到“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但果真如此简单吗?我认为关于这一点我们存在一种认识上的误区:即并未区分与判断抒发及时行乐思想究竟是已臻化境,心本开阔,还是无奈愁极,故作旷达,这一点是极重要的问题,是可以作为专题来研究的。就高翥这首诗而言,显然是故作旷达无疑。你看,诗人尚在阳间,就已经想到死后别人祭祀他的酒他一滴也尝不到了,可见他对这个世界是何其留恋!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由此可见欲望能使人丧失本我,渐成依赖。
原本下面该是艺术手法的分析,因又要涉及理论,与我想要表达鉴赏的最初的心理流变旨趣不合,故略去。高翥是南宋后期江湖诗派的重要作家,且为宁波人,可以说,无论从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与我近来研究的楼钥有偶合之处。
郊行即事程颢[宋]

芳原绿野恣行时,春入遥山碧四围。
兴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
莫辞盏酒十分劝,只恐风花一片飞。
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我在长满芳草花卉的原野尽情地游玩,目睹春色已到远山,四周一片碧绿。乘着兴致追逐随风飘飞的红色花瓣,穿过柳丝飘摇的小巷;感到困倦时,对着溪边流水,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休息。休要推辞这杯酒,辜负十分诚挚劝酒的心意,只是怕风吹花落,一片片飞散了。况且今日是清明佳节,又遇着晴朗的好天气,极宜游乐,但不可乐而忘返。
[]:恣行:尽情游赏。
遥山:远山。
兴:乘兴,随兴。
乱红:指落花。
游衍:是游玩溢出范围的意思。
[]:古人有“清明时节雨纷纷”的句子,而且根据生活的经验,清明这一天常下雨,程颢所写的清明节是一个晴朗的清明,应该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所以诗里感叹“只恐风花一片飞”吧。全诗将春天原野上清新的景致刻画了出来,落花流水虽说不是春天里独有的现象,可是毕竟是会在春日里最先出现的事物,因此诗人将追逐落花这样的游戏也写进了诗里,平添了几许稚趣,或许诗里人是想随漂浮的落花找到流水的源头,累了,于是坐在岸边石头上休憩,临水沉思,就想起朋友相聚的美好时光,遂起了劝说世人珍惜友情珍惜时光的念头,“莫辞盏酒十分劝”的句子许是如此而来。
这首诗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前四个短句为一部分,后面的为一部分。前面写郊外踏春,后面写春游所得的感想。清明的原野那样美丽,乡间的景色清新如洗,飘着落花的流水明洌,对疲惫的人来说最好的休息就是坐下来注视那好像会说话的流水。面对渐飘渐远的落花,诗里人想到了时间的珍贵,想到了聚少离多的世事,更想到了朋友。他认为人生中会有的事物感情,也终究有一天会烟消云散,好高骛远不如抓住目前,珍惜今天所有的美好就是珍惜了自己的一生。
诗里用到的一些词汇起到了美化主题的作用,像“恣行”,“碧四围”,“兴逐”“苔矶”,“十分劝”,“况是”,“游衍”,“暮忘归”。其实有些地方是有些夸张的,但这更增加了诗句的浪漫色彩,灵动固然来自景致的原貌,但文字功底差的人是写不出如此跌宕的诗来的。
理学派的文章离不开思索,细读一读这首作品里也是将一种思考嵌在字里行间。思索的对错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很难去判断了,但只要作者有意处处留下思绪,作品就算是难得了。
秋千释惠洪[宋]

画架双裁翠络偏,佳人春戏小楼前。
飘扬血色裙拖地,断送玉容人上天。
花板润沾红杏雨,彩绳斜挂绿杨烟。
下来闲处从容立,疑是蟾宫谪降仙。

曲江二首(其一)杜甫[唐]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落下一片花瓣让人感到春色已减。如今风把成千上万的花打落在地,怎不令人发愁?
且看将尽的落花从眼前飞过,也不再厌烦过多的酒入口。
翡翠鸟在曲江上的楼堂上作巢,原来雄踞的石麒麟现今倒卧在地上。
仔细推究事物盛衰变化的道理,那就是应该及时行乐,何必让虚浮的荣誉束缚自身呢?
[]:曲江:河名,在陕西西安市东南郊,唐朝时候是游赏的好地方。
减却春:减掉春色。
万点:形容落花之多。
且:暂且。
经眼:一作“惊眼”,从眼前经过。。
伤:伤感、忧伤。
小堂:一作“小棠”。
巢翡翠:翡翠鸟筑巢。
苑:指曲江胜境之一芙蓉苑。
苑边:一作“花边”。
冢:坟墓。
推:推究。
物理:事物的道理。
浮名:一作“浮事”,虚名。
[]:曲江又名曲江池,故址在今西安城南五公里处,原为汉武帝所造。唐玄宗开元年间大加整修,池水澄明,花卉环列。其南有紫云楼、芙蓉苑;西有杏园、慈恩寺。是著名游览胜地。
这首诗写诗人在曲江看花吃酒,布局出神入化,抒情感慨淋漓。
在曲江看花吃酒,正遇“良辰美景”,可称“赏心乐事”了,但作者却别有怀抱,一上来就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惜春情绪,产生出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他一没有写已经来到曲江,二没有写来到曲江时的节令,三没有写曲江周围花木繁饶,而只用“风飘万点”四字,就概括了这一切。“风飘万点”,不止是客观地写景,缀上“正愁人”三字,重点就落在见景生情、托物言志上了。“风飘万点”,这对于春风得意的人来说,会煞是好看,该不会又“正愁人”。但是作者面对的是“风飘万点”,那“愁”却早已萌生于前此的“一片花飞”,因而用跌笔开头:“一片花飞减却春!”历尽漫长的严冬,好容易盼到春天来了,花儿开了。这春天,这花儿,是很值得人们珍惜的。然而“一片花飞”,又透露了春天消逝的消息。敏感的、特别珍惜春天的诗人就不能不“愁”。“一片”,是指一朵花儿上的一个花瓣。因一瓣花儿被风吹落就感到春色已减,暗暗发愁,可如今,面对着的分明是“风飘万点”的严酷现实啊!因此“正愁人”三字,非但没有概念化的毛病,简直力透纸背。
“风飘万点”已成现实,那尚未被风飘走的花儿就更值得爱惜。然而那风还在吹。剩下的,又一片、一片地飘走,眼看即将飘尽了。第三句就写这番情景:“且看欲尽花经眼。”“经眼”之花“欲尽”,只能“且看”。“且”,是暂且、姑且之意。而当眼睁睁地看着枝头残花一片、一片地被风飘走,加入那“万点”的行列,心中滋味就不怎么样了。于是来了第四句:“莫厌伤多酒入唇。”吃酒为了消愁。一片花飞已愁;风飘万点更愁;枝上残花继续飘落,即将告尽,愁上添愁。因而“酒”已“伤多”,却禁不住继续“入唇”啊!
蒋弱六云:“只一落花,连写三句,极反复层折之妙。接入第四句,魂消欲绝。”这是颇有见地的。然而作者没有说明要如此“反复层折”地写落花,以致魂消欲绝的原因,究竟是仅仅叹春光易逝,还是有慨于难于直陈的人事问题。
第三联“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这一联并非人们所认为的只是叙述凄凉的景象,而是对尾联哲学的阐述。如果想要理解这其中的意思那么就要对古代文人道家归隐思想有所了解了。江上小堂巢翡翠,是指快乐自由的豪放之士。苑边高冢卧麒麟,则是指人生易老,都会走向衰亡的,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也不可避免。由苑边高冢即足以见得。结合此联总体,就是说人生苦短,而面对这些则需像翡翠一样好好快乐一番,即说了前边愁思在徘徊于不徘徊之间的纠结情绪,又为下文做了很好的铺垫,可看出杜甫的手笔已经十分成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这两句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乐是一个人毕生所追求的,那为什么不去痛快的了一次呢。大家可以去参考“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去理解诗中行乐的含义,这是一种极为无奈而发出的一句感叹而已。
联系全篇来看,所谓“行乐”,绊此身的浮荣指的就是“左拾遗”那个从八品上的谏官。因为疏救房琯,触怒了肃宗,从此,为肃宗疏远。作为谏官,他的意见却不被采纳,还蕴含着招灾惹祸的危机。这首诗就是乾元元年(公元758年)暮春任“左拾遗”时写的。到了这年六月,果然受到处罚,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写此诗到被贬,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明乎此,就会对这首诗有比较确切的理解。

[]:《潜溪诗眼》:或问余:“东坡有言:‘诗至于杜子美,天下之能事毕矣。’老杜之前人,人固未有知老杜,后世安知无过老杜者?”余曰:如“一片花飞减却春”,若咏落花,则语意皆尽,所以古人既未到,次知后人更无好语。……至其他吟咏人情,模写景物,皆如是也。
《诚斋诗话》:初学诗者,须学古人好语,或两字,或三字……春风春雨,江北江南,诗家常用。杜云;“且看欲尽花经眼”……此以四字合三字,入口便成诗句,不至生硬。
《瀛奎律髓》:第一句、第二句绝妙。“一片花飞”且不可,况于“万点”乎?“小堂巢翡翠”,足见已更离乱;“高冢卧麒麟”,悲死者也。但诗三用“花”字,在老杜则可,在他人则不可。
《唐诗品汇》:刘云:小纵绳墨,最是倾倒,律诗不其缚律者(“且看欲尽”二句下)。警策之至,可以动悟,不特丽句而已(“江上小堂”二句下)。
《唐诗归》:钟云:妙语(首句下)。入钟云:看他用虚字之妙(“且着欲尽”二句下)。谭云:结语肤甚(末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郭正域曰:清空,一气如话,结语似宋人。周珽曰:冷心旷眼,非境定者不能道出。
《杜臆》:“且看欲尽花”、“莫厌伤多酒”,五字为句,而下缀以“经眼”、“入唇”二字,此句法之奇;“永夜角声”一联亦然,乃老杜创格。
《而庵说唐诗》:“一片花飞减却春”,妙绝语,然有所本:古诗有“飞此一片花,减却青春色”之句。此不是公旷达,是极伤怀处。大率看公诗,另要一副心肝、一双眼睛待他才是(“细推物理”句下)。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落句开宋。查慎行:三句连用三“花”字,一句深一句,律诗至此,神化不测,千古那有第二人?纪昀:西子捧心,不得谓之非病。“老杜则可”之说,犹是压于盛名。又云:一结竟是后来邵尧夫体。
《西河诗话》:唐人七字诗,每句必四字一住,此不易之法。……唐人造七字律,并同此法。……即虚字转合,如王维“才是寝园”、“非关御苑”,句纽连属。如杜甫“且看欲尽”、“莫厌伤多”,虽直下不断,而仍亦可断。
《载酒园诗话又编》:(老杜)惟七言律,则失官流徙之后,日益精工,反不似拾遗时曲江诸作有老人衰飒之气。
《围炉诗话》:律体有二体,如沈佺期《古意》……八句如钩锁连环,不用起承转合一定之法者也。子美《曲江》诗亦然。其云“一片花飞减却春”,言花初落也……“高冢卧麒麟”,言富贵终有尽头时。落花起兴至此意已完。“细推物理须行乐”,因落花而知万物有必尽之理。“细推”者,自一片、万点、落尽、饮酒、冢墓,皆在其中,以引末句失官不足介怀之意。此体子美最多。
《读杜心解》:此章言物理推迁,且须遣之于酒。五、六,整炼,极振得起,要即是“经眼”、“愁人”之意。“推物理”、“花飞”、“巢”、“卧”,俱该。
《杜诗镜铨》:蒋云:只一落花,连写三句,极反复层折之妙,接入第四句,魂消饮绝(“一片花飞”四句下)。
《历代诗法》:起得好。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起,倩逸,最作姿致。三、四,趣在每句末二字。五、六接。结,虽腐实趣,且亦有婉韵。
《唐宋诗举要》:吴曰:起用跌笔出奇,“且看”句再兜转一句。吴曰:衬笔更发奇想惊人,盛衰兴亡之感,故应尔尔(“江上小堂”二句下)。
曲江二首(其二)杜甫[唐]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上朝回来,天天去典当春天穿的衣服,换得的钱每天到江头买酒喝,直到喝醉了才肯回来。
到处都欠着酒债,那是寻常小事,人能够活到七十岁,古来也是很少的了。
但见蝴蝶在花丛深处穿梭往来,蜻蜓在水面款款而飞,时不时点一下水。
传话给春光,让我与春光一起逗留吧,虽是暂时相赏,也不要违背啊!
[]:曲江:河名,在陕西西安市东南郊,唐朝时候是游赏的好地方。
朝回:上朝回来。
典:押当。
债:欠人的钱。
行处:到处。
深深:在花丛深处;又可解释为“浓密的样子”。
见:现。
款款:形容徐缓的样子。
传语:传话给。
风光:春光。
共流转:在一起逗留的盘桓。
违:违背,错过。
[]:《曲江二首》是“联章诗”,上、下两首之间有内在的联系。这首是第二首,即紧承“何用浮荣绊此身”而来。
前四句一气旋转,而又细针密线。仇兆鳌注:“酒债多有,故至典衣;七十者稀,故须尽醉。二句分应。”就章法而言,大致是不错的。但把“尽醉”归因于“七十者稀”,对诗意的理解就表面化了。时当暮春,长安天气,春衣才派用场;即使穷到要典当衣服的程度,也应该先典冬衣。如今竟然典起春衣来,可见冬衣已经典光。这是透过一层的写法。而且不是偶而典,而是日日典。这是更透过一层的写法。“日日典春衣”,读者准以为不是等米下锅,就是另有燃眉之急;然而读到第二句,才知道那不过是为了“每日江头尽醉归”,真有点出人意外。出人意外,就不能不引人深思:为什么要日日尽醉呢?
诗人还不肯回答读者的疑问,又逼进一层:“酒债寻常行处有。”“寻常行处”,包括了曲江,又不限于曲江。行到曲江,就在曲江尽醉;行到别的地方,就在别的地方尽醉。因而只靠典春衣买酒,无异于杯水车薪,于是乎由买到赊,以至“寻常行处”,都欠有“酒债”。付出这样高的代价就是为了换得个醉醺醺。诗人对这究竟是为什么终于作了回答:“人生七十古来稀。”意谓人生能活多久,既然不得行其志,就“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吧!这是愤激之言,联系诗的全篇和杜甫的全人,是不难了解言外之意的。
“穿花”一联写江头景。在杜诗中也是别具一格的名句,叶梦得曾指出:“诗语固忌用巧太过,然缘情体物,自有天然工妙,虽巧而不见刻削之痕。老杜……‘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然读之浑然,全似未尝用力,此所以不碍其气格超胜。使晚唐诸子为之,便当如‘鱼跃练波抛玉尺,莺穿丝柳织金梭’体矣。”(《石林诗话·卷下》)这一联“体物”有天然之妙,但不仅妙在“体物”,还妙在“缘情”。“七十古来稀”,人生如此短促,而“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大好春光,又即将消逝,非常值得珍惜。诗人正是满怀惜春之情观赏江头景物的。“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这是无比恬静、无比自由、无比美好的境界。可是这样恬静、这样自由、这样美好的境界,存在不了多久了。于是诗人“且尽芳樽恋物华”,写出了这样的结句:“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传语”犹言“寄语”,对象就是“风光”。这里的“风光”,就是明媚的春光。“穿光”一联体物之妙,不仅在于写小景如画,而且在于以小景见大景。读这一联,就能唤起春光明媚的美感。蛱蝶、蜻蜓,正是在明媚的春光里自由自在地穿花、点水;深深见(现)、款款飞的。失掉明媚的春光,这样恬静、这样自由、这样美好的境界也就不复存在了。诗人以情观物,物皆有情,因而“传语风光”说:“可爱的风光呀,你就同穿花的蛱蝶、点水的蜻蜓一起流转,让我欣赏吧,那怕是暂时的;可别连这点心愿也违背了啊!”
仇注引张綖语云:“二诗以仕不得志,有感于暮春而作。”言简意赅,深得诗人用心。因“有感于暮春而作”,故暮春之景与惜春、留春之情融合无间。因“仕不得志”而有感,故惜春、留春之情饱含深广的社会内容,耐人寻味。
这两首诗总的特点,用我国传统的美学术语说,就是“含蓄”,就是有“神韵”。所谓“含蓄”,所谓“神韵”,就是留有馀地。抒情、写景,力避倾囷倒廪,而要抒写最典型最有特征性的东西,从而使读者通过已抒之情和已写之景去玩味未抒之情,想象未写之景。“一片花飞”、“风飘万点”,写景并不工细。然而“一片花飞”,最足以表现春减;“风飘万点”,也最足以表现春暮。一切与春减、春暮有关的景色,都可以从“一片花飞”、“风飘万点”中去冥观默想。比如说,从花落可以想到鸟飞,从红瘦可以想到绿肥……“穿花”一联,写景可谓工细;但工而不见刻削之痕,细也并非详尽无遗。例如只说“穿花”,不复具体地描写花,只说“点水”,不复具体地描写水,而花容、水态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景物,都宛然可想。
就抒情方面说,“何用浮荣绊此身”,“朝回日日典春衣,……”,其“仕不得志”是依稀可见的。但如何不得志,为何不得志,却秘而不宣,只是通过描写暮春之景抒发惜春、留春之情;而惜春、留春的表现方式,也只是吃酒,只是赏花玩景,只是及时行乐。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日日江头尽醉归”,从“一片花飞”到“风飘万点”,已经目睹了、感受了春减、春暮的全过程,还“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真可谓乐此不疲了!然而仔细探索,就发现言外有意,味外有味,絃外有音,景外有景,情外有情,“测之而益深,究之而益来”,真正体现了“神馀象外”的艺术特点。
[]:《藏海诗话》:世传“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以为“寻常”是数,所以对“七十”。老杜诗亦不拘此说,如“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乃是以连绵字对连绵数目也。以此可见工部立意对偶处。
《瀛奎律髓》:“七十者稀”,古来语也。乾元元年春为拾遗时诗,少陵年四十七矣。六月补外,岂谏有不听,日惟以醉为事。
《唐诗归》:钟云:真朴(“人生七十”句下)。钟云:“见”字有景(“穿花蛱蝶”句下)。
《杜臆》:次章皆行乐事,承上“细推物理”来,而“蛱蝶”、“蜻蜓”,尤见物理。吃紧在“暂时”二字,与前章“欲尽花”相照,知所云“行乐”,亦无可奈何之词,非实语也。
《义门读书记》:蛱蝶恋花,蜻蜓贴水。我于风光亦复然也;却反“传语风光”,劝其共我“流转”:杜语妙多如此。
《瀛奎律髓汇评》:查慎行:三、四句,游行自在。纪昀:三、四不佳,前人已议之。五、六《石林诗话》所称,然殊非少陵佳处。
《唐宋诗醇》:张綖曰:二诗以仕不得志,有感干暮春时作。王士正曰:《宣政》等作何其春容华藻,游赏诗乃又跌宕不羁如此,盖各有体也。
《读杜心解》:言典衣尽醉,正因光景易流耳,与前章作往复罗文势。
《杜诗镜铨》:对句活变,开后人无限法门(“酒债寻常”二句下)。邵云:已逗宋派。
《唐宋诗举要》:吴曰:对法变化,全以感慨出之,故佳(“酒债寻常”二句下)。吴曰:末二句用意,仍从第四句脱卸而下,神理自然凑泊(“传语风光”二句下)。
黄鹤楼崔颢[唐]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昔日的仙人已乘着黄鹤飞去,这地方只留下空荡的黄鹤楼。
黄鹤一去再也没有返回这里,千万年来衹有白云飘飘悠悠。
汉阳晴川的碧树历历可辨,更能看清芳草繁茂的鹦鹉洲。
时至黄昏不知何处是我家乡?看江面烟波渺渺更使人烦愁!
[]:黄鹤楼:三国吴黄武二年修建。为古代名楼,旧址在湖北武昌黄鹤矶上,俯见大江,面对大江彼岸的龟山。
昔人已乘黄鹤去:一作“乘白云”。
悠悠:飘荡的样子。
晴川:阳光照耀下的原野。川,平原。
历历:清楚可数。
萋萋:形容草木茂盛。
鹦鹉洲:在湖北省武昌县西南,据《后汉书》载,汉黄祖任江夏太守时,在此大宴宾客,有人献上鹦鹉,故称鹦鹉洲。
乡关:故乡家园。
烟波:暮霭沉沉的江面,一作“烟花”。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记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此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传说或出于后人附会,未必真有其事。然李白确曾两次作诗拟此诗格调。其《鹦鹉洲》诗前四句说:「鹦鹉东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与崔诗如出一辙。又有《登金陵凤凰臺》诗亦是明显地摹学此诗。为此,说诗者众口交誉,如严沧浪《沧浪诗话》谓:「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这一来,崔颢的《黄鹤楼》的名气就更大了。
《黄鹤楼》之所以成为千古传颂的名篇佳作,主要还在于诗歌本身具有的美学意蕴。
一是意中有象、虚实结合的意境美。黄鹤楼因其所在之武昌黄鹤山(又名蛇山)而得名。传说古代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见《齐谐志》);又云费文伟登仙驾鹤于此(见《太平寰宇记》引《图经》)。诗即从楼的命名之由来着想,藉传说落笔,然后生发开去。仙人跨鹤,本属虚无,现以无作有,说它「一去不复返」,就有岁月不再、古人不可见之憾;仙去楼空,唯余天际白云,悠悠千载,正能表现世事茫茫之慨。诗人这几笔写出了那个时代登黄鹤楼的人们常有的感受,气概苍莽,感情真挚。
二是气象恢宏、色彩缤纷的绘画美。诗中有画,历来被认为是山水写景诗的一种艺术标准,《黄鹤楼》也达到了这个高妙的境界。首联在融入仙人乘鹤的传说中,描绘了黄鹤楼的近景,隐含着此楼枕山临江,峥嵘缥缈之形势。颔联在感叹「黄鹤一去不复返」的抒情中,描绘了黄鹤楼的远景,表现了此楼耸入天际、白云缭绕的壮观。颈联游目骋怀,直接勾勒出黄鹤楼外江上明朗的日景。尾联徘徊低吟,间接呈现出黄鹤楼下江上朦胧的晚景。诗篇所展现的整幅画面上,交替出现的有黄鹤楼的近景、远景、日景、晚景,变化奇妙,气象恢宏;相互映衬的则有仙人黄鹤、名楼胜地、蓝天白云、晴川沙洲、绿树芳草、落日暮江,形象鲜明,色彩缤纷。全诗在诗情之中充满了画意,富于绘画美。
前人有「文以气为主」之说,此诗前四句看似随口说出,一气旋转,顺势而下,绝无半点滞碍。「黄鹤」二字再三出现,却因其气势奔腾直下,使读者「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急忙读下去,无暇觉察到它的重叠出现,而这是律诗格律上之大忌,诗人好像忘记了是在写「前有浮声,后须切响」、字字皆有定声的七律。试看:首联的五、六字同出「黄鹤」;第三句几乎全用仄声;第四句又用「空悠悠」这样的三平调煞尾;亦不顾什么对仗,用的全是古体诗的句法。这是因为七律在当时尚未定型吗?不是的,规范的七律早就有了,崔颢自己也曾写过。是诗人有意在写拗律吗?也未必。他跟後来杜少陵的律诗有意自创别调的情况也不同。看来还是知之而不顾,如《红楼梦》中林黛玉教人做诗时所说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在这里,崔颢是依据诗以立意为要和「不以词害意」的原则去进行实践的,所以才写出这样七律中罕见的高唱入云的诗句。此外,双声、叠韵和叠音词或词组的多次运用,如「黄鹤」、「复返」等双声词,双声词组,「此地」,「江上」等叠韵词组,以及「悠悠」、「历历」、「萋萋」等叠音词,造成了此诗声音铿锵,清朗和谐,富于音乐美。
此诗前半首用散调变格,后半首就整饬归正,实写楼中所见所感,写从楼上眺望汉阳城、鹦鹉洲的芳草绿树并由此而引起的乡愁,这是先放後收。倘衹放不收,一味不拘常规,不回到格律上来,那么,它就不是一首七律,而成为七古了。此诗前后似成两截,其实文势是从头一直贯注到底的,中间衹不过是换了一口气罢了。这种似断实续的连接,从律诗的起、承、转、合来看,也最有章法。元杨载《诗法家数》论律诗第二联要紧承首联时说:「此联要接破题(首联),要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此诗前四句正是如此,叙仙人乘鹤传说,颔联与破题相接相抱,浑然一体。杨载又论颈联之「转」说:「与前联之意相避,要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疾雷之喻,意在说明章法上至五、六句应有突变,出人意外。此诗转折处,格调上由变归正,境界上与前联截然异趣,恰好符合律法的这个要求。叙昔人黄鹤,杳然已去,给人以渺不可知的感觉;忽一变而为晴川草树,历历在目,萋萋满洲的眼前景象,这一对比,不但能烘染出登楼远眺者的愁绪,也使文势因此而有起伏波澜。《楚辞·招隐士》曰:「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诗中「芳草萋萋」之语亦藉此而逗出结尾乡关何处、归思难禁的意思。末联以写烟波江上日暮怀归之情作结,使诗意重归于开头那种渺茫不可见的境界,这样能回应前面,如豹尾之能绕额的「合」,也是很符合律诗法度的。
正由于此诗艺术上出神入化,取得极大成功,它被人们推崇为题黄鹤楼的绝唱,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沧浪诗话》: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瀛奎律髓》:此诗前四句不拘对偶,气势雄大。李白读之,不敢再题此楼,乃去而赋《登金陵凤凰臺》也。
《唐诗品汇》:刘後村云:古人服善。李白登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句,至金陵乃作《凤凰台》以拟之。今观二诗,真敌手棋也。刘须溪云:恨以滔滔莽莽,有疏宕之气,故胜巧思。
《七修类稿》:古人不以饾饤为工,如「鹦鹉洲」对「汉阳树」,「白鹭洲」对「青天外」,超然不为律缚,此气昌而有馀意也。
《艺圃撷馀》:崔郎中作《黄鹤楼》诗,青莲短气,后题《凤凰臺》,古今目为敕敌。识者谓前六句不能当,结语深悲慷慨,差足胜耳。然馀意更有不然,无论中二联不能及,即结语亦大有辨。言诗须道兴比赋,如「日暮乡关」,兴而陚也,「浮云」「蔽日」,比而赋也,以此思之,「使人愁」三字虽同,孰为当乎?「日暮乡关」、「烟波江上」,本无指著,登临者自生愁耳,故曰「使人愁」,烟波使之愁也;「浮云」「蔽日」,「长安不见」,逐客自应愁,宁须使之?青莲才情,标映万载,宁以予言重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窃以为此诗不逮,非一端也,如有罪我者则不敢辞。
《诗薮》:崔颢《黄鹤楼》、李白《凤凰臺》,但略点题面,未尝题黄鹤、凤凰也。……故古人之怍,往往神韵超然,绝去斧凿。
《批点唐诗正声》:气格音调,千载独步。
《唐诗广选》:李宾之曰:崔颢此诗乃律间出古,要自不厌。
《唐诗镜》:此诗气格高迥,浑若天成。
《唐诗归》:谭云:此诗妙在宽然有馀,无所不写。使他人以歌行为之,尤觉不舒,宜尔太白起敬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前四句叙楼名之由,何等流利鲜活?後四句寓感慨之思,何等清迥凄怆?盖黄鹤无返期,白云空在望,睹江树洲草,自不能不触目生愁。赋景摅情,不假斧凿痕,所以成千古脍炙。李梦阳云:一气浑成,净亮奇瑰,太白所以见屈。周敬曰:通篇琉越,煞处悲壮,奇妙天成。
《诗源辨体》:崔《黄鹤》、《雁门》,读之有金石宫商之声,盖晚年作也。
《唐风定》:本歌行体也,作律更入神境。云卿《古意》犹涉锻炼,此最高矣。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此诗正以浩浩大笔,连写三「黄鹤」字为奇耳。……四之忽陪「白云」,正妙于有意无意,有谓无谓。通解细寻,他何曾是作诗,直是直上直下放眼恣看,看见道理却是如此,于是立起身,提笔濡墨,前向楼头白粉壁上,恣意大书一行。既已书毕,亦便自看,并不解其好之与否。单衹觉得修已不须修,补已不须补,添已不可添,减已不可减,于是满心满意,即便留却去休回,实不料後来有人看见,已更不能跳出其笼罩也。且後人之不能跳出,亦衹是修补添减俱用不着,于是便复袖手而去,非谓其有字法、句法、章法,都被占尽,遂更不能争夺也。此解(按:指後四句)又妙于更不牵连上文,只一意凭高望远,别吐自家怀抱,任凭後来读者自作如何会通,真为大家规摹也。五六只是翻跌「乡关何处是」五字,言此处历历是树,此处凄凄是洲,独有目断乡关,却是不知何处。他只于句上横安得「日暮」二字,便令前解四句二十八字,字字一齐摇动入来,此为绝奇之笔也。
《唐诗评选》:鹏飞象行,惊人以远大。竟从怀古起,是题楼诗,非登楼。一结自不如《凤凰台》,以意多碍气也。
《春酒堂诗话》:评赞者无过随太白为虚声耳。独喜谭友夏「宽然有余」四字,不特尽崔诗之境,且可推之以悟诗道。非学问博大,性情深厚,则蓄缩羞赧,如牧竖咶席见诸将矣。
《删订唐诗解》:不古不律,亦古亦律,千秋绝唱,何独李唐?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吊古伤今,意到笔到之作。
《唐七律选》:此律法之最变者,然系意兴所至、信笔抒写而得之,如神驹出水,任其跋踔,无行步工拙,裁摩拟便恶劣矣。前人品此为唐律第一,或未必然,然安可有二也。
《增订唐诗摘钞》:前半一气直走,竟不作对,律之变体。五六「州」一类,「草」「树」一类,上下互换成对(犄角对)。前半即吊古之意,凭空而下。「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即从「白云」「悠悠」生出。结从「汉阳树」、「鹦鹉洲」生出「乡关」,见作者身分;点破「江上」,指明其地;又以「烟波」唤起「愁」字,以「愁」字绾上前半。前半四句笔矫,中二句气和,结又健举,横插「烟波」二字点睛。雄浑傲岸,全以气胜,直如《国策》文字,而其法又极细密。
《碛砂唐诗》:今细求之,一气浑成,律中带古,自不必言。即「晴川」二句,清迥绝伦,他再有作,皆不过眼前景矣。而且痕迹俱消,所以独步千古乎?
《初白庵诗评》:此诗为後来七律之袓,取其气局开展。
《唐三体诗评》:此篇体势可与老杜《登岳阳楼》匹敌。
《唐诗成法》:格律脱洒,律调叶和,以青莲仙才即时阁笔,已高绝千古。《凤凰台》诸作屡拟此篇,邯郸学步,并故步失之矣。《鹦鹉洲》前半神似,後半又谬以千里者,律调不叶也。在崔实本之《龙池篇》,而沈之字句虽本范云,调则自制,崔一拍便合,当是才性所近。盖此为平商流利之调,而谪仙乃宫音也。
《近体秋阳》:灏高排空,怆浑绝世,此与太白《凤凰台》篇当同冠七言。顾太白不拘粘,唯心师之,不敢辄以程后学,不得不独推此作尔。
《而庵说唐诗》:字字针锋相凑,如此作转。方是名手。
《历代诗法》:此如十九首《古诗》,乃太空元气,忽然逗入笔下,作者初不自知,观者叹为绝作,亦相赏于意言上拙之外耳。
《唐贤三昧集笺注》:此诗得一叠字诀,全从《三百篇》化出。
《唐诗别裁》: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妙在一曰黄鹤,再曰黄鹤,三曰黄鹤,令读者不嫌其复,不觉其烦,不讶其何谓。尤妙在一曰黄鹤,再曰黄鹤,三曰黄鹤,而忽然接以白云,令读者不嫌其突,不觉其生,不讶其无端。此何故耶?由其气足以充之,神足以运之而已矣。若论作法,则崔之妙在凌驾,李之妙在安顿,岂相碍乎?
《昭昧詹言》:崔颢《黄鹤楼》,此千古擅名之作,只是以文笔行之,一气转折。五六虽断写景,而气亦直下喷溢。收亦然。所以可贵。此体不可再学,学则无味,亦不奇矣。细细校之,不如「卢家少妇」有法度,可以为法千古也。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何有声病,即是律诗,且不拘平仄,何况对偶?冯班:真奇。上半有千里之势。起四句宕开,有万钧之势,纪昀:偶尔得之,自成绝调。然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再一临摹,便成窠臼。许印芳:此篇乃变体律诗,前半是古诗体、以古笔为律诗。无名氏(乙):前六句神兴溢涌,结二语蕴含无穷,千秋第一绝唱。赵熙:此诗万难嗣响,其妙则殷璠所谓「神来,气来,情来」者也。
《唐七律隽》:毛秋晴云:张南士谓人不识他诗不碍,惟崔司勋《黄鹤楼》、沈詹事《古意》,若心不能记、口不能诵,便为不识字白丁矣。
《唐诗选胜直解》:此体全是赋体,前四句因登楼而生感。
《湘绮楼说诗》:起有飘然之致,观太白《凤凰台》、《鹦鹉洲》诗学此,方知工拙。
《唐宋诗举要》:吴曰:渺茫无际,高唱入云,太白尚心折,何况余子?
春夕崔涂[唐]

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
胡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
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唯满镜生。
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水不停地流走,花儿不断地凋零,这是多么无情啊。正是这无情的时节,我送着最后一缕春风吹过了楚城。在睡梦中梦见了万里之外的家乡,醒来时正值夜里三更时分,杜鹃在树枝上凄厉地啼叫。家乡的来信动辄几年都收不到,春天万物萌生,镜中的我却已是满头白发了。我现在是因为自己抱负未展而不愿归去,我要归去时自然就归去了,故乡五湖的风景是没有人来和我争抢的。
[]:楚城:指湖北、湖南一带的城市,泛指旅途经过的楚地,作者另有《湘中秋怀迂客》《夷陵夜泊》等诗。首二句感时,慨叹春光易逝。
胡蝶梦:意即往事如梦。语出《庄子·内篇·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
子规:一作「杜鹃」,其鸣声凄切。上句写思家,下句写春夕。子规(即杜鹃)夜啼切「春夕」,与「家万里」联系。
动:动辄、每每之意。
经:一作「多」。
绝:一作「别」。
唯:一作「移」。
满镜:一作「两鬓」。
五湖:春秋时,范蠡佐越王勾践成就霸业之后,辞宫,乘扁舟泛五湖而去。这两句说:我现在还没有归去,我要归去就可以归去,故乡的五湖风景是没有人来和我争夺的。言外之意:既然如此为什么还留滞他乡呢?有自嘲意。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六百七十九。诗一起笔,就渲染出一片暮春景色:春水远流,春花凋谢。流水落花春去也——诗人深深感叹春光易逝,岁月无情。诗第二句「送尽东风过楚城」更加感伤。诗人把春光(「东风」)拟人化了,依依为她送别。这里,不是春风他送我回故乡,而是他在异乡送春归。这一「送」字表达了诗人凄楚的情怀。诗人面对着落红满地、柳絮漫天的残春景物,不可能不更加思念故乡。由送春而牵动的思乡之情,笼罩全篇。
以下句句写的是思乡衷曲。「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这一联进入正题,写「春夕」,写得极为精粹,是传诵的名句。诗人运用了新奇的造语,对仗工整,韵律和谐,创造出一种曲折幽深的情境。上句巧写梦境。由于游子日有所思,夜间便结想成梦,梦见自己回到了万里之外的家园。然而,这只不过象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飞舞于花间,虽然有趣,毕竟虚幻而短暂,醒来之后,蝴蝶还是蝴蝶,庄周还是庄周。游子从「蝴蝶梦」中获得片刻的回乡之乐,但梦醒以后,發现自己依旧孤眠异乡,家园依旧远隔万里,岂不更加空虚、失望,更加触动思乡之情。何况此时又正当「子规枝上月三更」——夜深人静,月光如水;子规鸟(即杜鹃)在月下哀哀啼唤:「子归!子归!……」听着子规啼,想着蝴蝶梦,游子的心,该是何等的痛苦哀伤,真如李白诗句中所谓道「一叫一回肠一断!」这里,十四个字写出了三层意思:由思乡而入梦,一层;梦醒而更思乡,二层;子规啼唤,愁上加愁,三层。这三层,一层比一层深,而且互相烘托、映衬,如蝴蝶梦与家万里,一虚一实;蝴蝶梦与子规啼,一乐一悲;子规啼与三更月,一声一色,构成一片清冷、凄凉、愁惨的气氛,令人触目伤怀。
上一联以景传情,下一联则直接诉说思乡之苦。「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唯满镜生。」诗人长期不能回家,连家信也动不动长年断绝,音讯杳然,他不可能不望眼欲穿,忧心如焚。这句中的一个「动」字,把诗人那种由期待而沮丧、而嗟怨的复杂的心理,逼真地传达出来了。「书动经年绝」暗示当时社会动乱不安。诗人愁家忧国到「华发春唯满镜生」的程度。春天万物萌生,欣欣向荣,而诗人却唯独生出了白发满头。一个「唯」字,更加突出了他的内心愁苦之深。如此深愁,难以解脱。
诗的最后两句更耐人寻味。「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这两句是倒装。从暗用五湖典故看,这里的「归」字,还含有归隐田园之意。诗人仆仆风尘,仕途坎坷,「自是不归归便得」一语,是无可奈何的伤心话,深刻地反映出诗人在政治上走投无路、欲干不能而又欲罢难休的苦闷、彷徨的心理。
这首诗情切境深,风格沉郁。诗的前四句通过对暮春之夕特定情景的描绘,缘情写景,因景抒情,景物之间互相映衬、烘托,构成一片凄凉愁惨的气氛。诗中没有直接点出思乡,而一片思乡之情荡漾纸上。后四句直抒心曲,感情真切,凄婉动人。尾联自慰自嘲,墨中藏意,饶有情味。
[]:《舆地纪胜》:(渠州)冲相寺距州城四十里,乃定光佛道场。此诗故老相传是唐崔涂僖宗时避乱至蜀所题。今墨迹无存。唯定光岩间有题云:「前进士崔涂由此闲眺,翌日北归。」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水流是水无情,花谢是花无情。何谓无情?明见客不得归,而尽送春不少住,是以曰无情也。何人胸中无春怨,如此却是怨得太无赖矣。三,是家,却不是家,却是梦;却又不是梦,却是床上客。四,是月,却不是月,却是鹃;却又不是鹃,却是一夜泪。自来写旅怀,更无有苦于此者矣(首四句下)!五、六,一「动」字,一「惟」字,直是路绝心穷,电无法处。七、八,却于更无法处之中,忽然易穷则变,变出如此十四字来,真令人一时读之,忽地通身跳脱也(末四句下)。
《唐诗摘钞》:「水流花谢」,过楚城而去,人却羁系于此,寸步不能动移,然则有情之人何堪对此无情之物乎!妙在突然埋怨花水,而其所以怨之之故,则又轻轻只接第二句,不细读不知其意,此旅怀之最警策者也。三四倒在后,有作法。连「蝴蝶梦」三熟字,却带好了五六参差对:以「春」对「年」、「镜」对「书」。「满镜」有意,俗本作「两鬓」,索然矣。
《唐三体诗评》:旅怀即恶,不意忽生对镜惊叹,于情事最生动也。
《唐七律选》:此亦脍炙人口之句,但终近俗调,奈何(「蝴蝶梦中」二句下)!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此诗之妙处在一起一结。
《唐体肤诠》:情生景,景生情,情中有景,景中有情,萦纡缥缈,使读者神为之移。刘、卢衣钵,此时尚在。
《西圃诗说》:唐人句如「一千里色中秋月,十万军声半夜潮」、「蝴蝶梦中家万里,杜鹃枝上月三更」、「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人争传之。然一览便尽,初看整秀,熟视无神气,以其字露也。
《近体秋阳》:「移」字绝奇,然诠「华发」却有至理。题虽《春夕》,而诗成于旅次,至此突起责其不归,开寤归法。口头语也,披千古理障,呼世人魇寐(「自是不归」句下)。
《一瓢诗话》:崔礼山「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与「相逢尽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见一人」同一妙理。
《唐诗笺注》:此春夕留滞楚中,感而有作也。
《网师园唐诗笺》:秀语丽词,妙能传出旅情。
《唐七律隽》:此联(按指「蝴蝶梦中」一联)如在人意中,而未有人说出,非是俗调,觉熟溜耳。
寄李儋、元锡韦应物[唐]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去年那花开时节我们依依惜别,如今花开时节我们分别已一年。
世事渺茫自我的命运怎能预料,只有黯然的春愁让我孤枕难眠。
多病的身躯让我想归隐田园间,看着流亡的百姓愧对国家俸禄。
早听说你将要来此地与我相见,我到西楼眺望几度看到明月圆。
[]:李儋(dān)元锡:李儋,曾任殿中侍御史,为作者密友;
元锡:字君贶(kuàng),为作者在长安鄠县时旧友。
春愁:因春季来临而引起的愁绪。
黯黯:一作「忽忽」。低沉暗淡。
思田里:想念田园乡里,即想到归隐。
邑有流亡:指在自己管辖的地区内还有百姓流亡。
愧俸钱:感到惭愧的是自己食国家的俸禄,而没有把百姓安定下来。
问讯:探望。
[]:韦应物这首诗叙述了与友人别后的思念和盼望,抒发了国乱民穷造成的内心矛盾。
诗是寄赠好友的,所以从叙别开头。首联即谓去年春天在长安分别以来,已经一年。以花里逢别起,即景勾起往事,有欣然回忆的意味;而以花开一年比衬,则不仅显出时光迅速,更流露出别后境况萧索的感慨。颔联写自己的烦恼苦闷。「世事茫茫」是指国家的前途,也包含个人的前途。当时长安尚为朱泚盘踞,皇帝逃难在奉先,消息不通,情况不明。这种形势下,他只得感慨自己无法料想国家及个人的前途,觉得茫茫一片。他作为朝廷任命的一个地方行政官员,到任一年了,眼前又是美好的春天,但他只有忧愁苦闷,感到百无聊赖,一筹莫展,无所作为,黯然无光。颈联具体写自己的思想矛盾。正因为他有志而无奈,所以多病更促使他想辞官归隐;但因为他忠于职守,看到百姓贫穷逃亡,自己未尽职责,于国于民都有愧,所以他不能一走了事。这样进退两难的矛盾苦闷处境下,诗人十分需要友情的慰勉。尾联便以感激李儋的问候和亟盼他来访作结。
这首诗的艺术表现和语言技巧,并无突出的特点。有人说它前四句情景交融,颇为推美。这种评论并不切实。因为首联即景生情,恰是一种相反相成的比衬,景美而情不欢;颔联以情叹景,也是伤心人看春色,茫然黯然,情伤而景无光;都不可谓情景交融。其实这首诗之所以为人传诵,主要是因为诗人诚恳地披露了一个清廉正直的封建官员的思想矛盾和苦闷,真实地概括出这样的官员有志无奈的典型心情。这首诗的思想境界较高,尤其是「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两句,自宋代以来,甚受赞扬。范仲淹叹为「仁者之言」,朱熹盛称「贤矣」。这些评论都是从思想性着眼的,赞美的是韦应物的思想品格。但也反映出这诗的中间两联,在封建时代确有较高的典型性和较强的现实性。事实上也正如此,诗人能够写出这样真实、典型、动人的诗句,正由于他有较高的思想境界和较深的生活体验。
[]:《巩溪诗话》:节苏州《赠李儋》云:「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郡中燕集》云:「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余谓有官君子当切切作此语。彼有一意供祖,专事土木,而视民如仇者,得无愧此诗乎?
《韦孟全集》:简淡之怀,百世犹为兴慨。
《瀛奎律髓》:朱文公盛称此诗五、六好,以唐人仕宦多夸美州宅风土。此独谓「身多疾病」、「邑有流亡」,贤矣。
《唐音癸签》:韦左司「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仁者之言也。刘辰翁谓其居官自愧,闵闵有恤人之心,正味此两语得之。若高常侍「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亦似厌作官者,但语微带傲,未必真有退心如左司之一向淡耳。
《此木轩论诗汇编》:「邑有流亡」句,高在闲放在第六句,只与上下文一般随口说,不是特地说,如云我之用心如此如此也。此不是为作诗者说法,乃是看诗之法,闻其乐而知其德也。
《唐律偶评》:此句中暗藏「望」字(「今日花开」句下)。
《唐体肤诠》:中四句自述近况,寄怀意唯于起结作呼应。然次句击动三、四,七句暗承五、六,又未尝不关照也。
《唐七律隽》:此等诗只家常话、烂熟调耳,然少时读之,白首而不厌者,何也?与老杜《寄旻上人》之作,可称伯仲。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圆熟却轻茜。纪昀:上四句竟是闺情语,殊为疵累。五、六亦是淡语,然出香山辈手便俗浅,此于意境辨之。七律虽非苏州所长,然气韵不俗,胸次本高故也。许印芳:晓岚讥前半为闺情语,虽是刻核太过,然亦可见诗人措词各有体裁,下笔时检点偶疏,便有不伦不类之病,作者不自知其非,观者亦不觉其谬,病在诗外故也。
《唐宋诗举要》:吴曰:情景交融(「世事茫茫」二句下)。蔼然仁者之言(「邑有流亡」句下)。曰:本言今日思寄,却追述前此,益见情真,亦是补法。三句承「一年」,放空一句,四句兜回自己,五六接写自己怀抱,末始入今日寄意。
江村杜甫[唐]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


[]:江村:江畔村庄。
清江:指锦江,岷江的支流,在成都西郊的一段称浣花溪。
曲:曲折。
抱:怀拥、环绕。
长夏:长长的夏日。
幽:宁静,安闲。
自去自来:来去自由,无拘无束。
相亲相近:相互亲近。
画纸为棋局:在纸上画棋盘。
稚子:年幼的儿子。
禄米:古代官吏的俸给,这里指钱米。
「但有故人供禄米」句:一说为「多病所须惟药物」。
微躯:微贱的身躯,是作者自谦之词。
[]:作者杜少陵在饱经颠沛流离之后,终于获得了一个暂时安居的栖身之所。这首诗在一片宁静的氛围里,细腻地描画了优美恬淡的景物,随意地叙写了闲适温馨的生活情趣,表现出作者杜少陵难得的一段安定生活给他带来的满足和欣然。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在初夏时节的村庄,一条曲曲折折的江水环绕着村子静静流淌,水色清澈,有鱼儿在水中戏耍、来去无声,整个村庄的一切都是那么幽静。一曲清江,给村落带来了安宁和清幽,这「清江」即成都的浣花溪,诗人以「清」称之,大概是喜爱它悠悠然绕村而流。因此给它一个美称。「抱村流「用拟人的手法写出了它的可爱,同时也照应了「江村」的诗题。开头两句,就定下了全诗的氛围,挈领了全诗的旨意。万事悠悠,历经磨难的诗人不再有担忧和愁烦,且自怡然欣赏这村中的景色。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看吧,新建的草堂刚刚落成,就有顽皮的小燕子轻快地飞过来又飞过去,没有人去理会它们,可是它们自在地玩得那么开心,真像活泼的小孩子一样。诗人捋着胡子呵呵笑着,信步走到了江边,江上有两只白鸥在轻柔地浮游,它们或前或后,时而交颈而鸣,时而追逐着在水面上打着圈儿——它们一定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情侣。南朝诗人何逊曾有「可怜双自鸥,朝夕水上游」的句子,杜少陵曾学习何逊的诗,当他看到这种场景,想必会心有所会、悠然忘机。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诗人怀着愉快的心情缓步向家中走去,看见老伴正坐在门前的树荫下,在纸上画着什么,走近看时,原来是一个棋局。「叮叮」的声音传来,小儿子在埋头认真地敲着一根针,这个贪玩的孩子,他是要自己做个鱼钩儿,好去江边钓鱼玩。这样的场面大概是村中常可见到的,可是对于经历了安史之乱,屡受挫折、颠沛半生的作者杜少陵来说,是他少有的珍贵的福气,令他心头为之一暖。在他「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的时候,他何曾想象过这样温馨的时刻。这两句捕捉到生活中最普通的画面,传达出一种普遍的亲情的温暖和生活的闲适美好。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诗人从眼前和乐安宁的生活场景中发出感叹:有老朋友赠送我粮食和他的俸禄,我这个平凡卑贱的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呢?这两句看似庆幸、表示满足的话,仔细读来,其实不知潜含着多少悲苦和酸辛。杜少陵能够居住在成都草堂,全赖友人的帮助,眼前虽有这样的和乐与安宁,却是建立在对别人的依赖之上的。被后人尊为「诗圣」的伟大诗人,却要靠着别人的赠与才能活下去,而且还要说自己「更何求」,即没有别的要求。这语言越是平静从容,越是让读者心感酸楚、为之落泪。他的志向本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然而数十个春秋过去了,如今人到晚年,要求仅只是一蔬一饭而已。诗人说得这样闲淡,彷彿他的心头已经不再有生活的阴霾,再也不愿去迎接那些纷扰和喧嚣。尾联上句「但有故人供禄米」,一作「多病所需唯药物」,无论从平仄还是诗意上看,都以「但有」之句更佳。
从作诗的艺术角度来看,这首诗写法精严而又流转自然;字句精炼、刻画细微,而又让人无迹可寻。这是杜少陵律诗的老到之处。在艺术上,此诗有三个特色:
复字不犯复:这首诗首联的两句中,「江」字、「村」字皆出现两次。按一般做律诗的规矩,颔、颈两联同一联中忌有复字,首尾两联散行的句子,要求虽不那么严格,但也应该尽可能避复字。这首诗用一对复字,就有一种轻快俊逸的感觉,并不觉得是犯复了。这情况像律句中的拗救,拗句就要用拗句来救正,复字也要用复字来弥补。况且第二句又安下了另外两个叠字「事事」,这样一来,头两句诗在读起来的时候,就完全没有枝撑之感。
全诗前后啮合,照应紧凑:「堂上燕」属「村」,「水中鸥」属「江」:「棋局」正顶「长夏」,「钓钩」又暗寓「清江」。颔联「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两「自」字,两「相」字,当句自对;「去」、「来」与「亲」、「近」又上下句为对。自对而又互对,读起来轻快流荡。颈联的「画」字、「敲」字,字皆现成。且两句皆用朴直的语气,最能表达夫妻投老,相敬弥笃,稚子痴顽,不隔贤愚的意境。
结句忽转凄婉:杜少陵有两句诗自道其做诗的甘苦,说是「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至后》)。此诗本是写闲适心境,但他写着写着,最后结末的地方,也不免吐露落寞不欢之情,使人有怅怅之感。杜少陵很多登临即兴感怀的诗篇,几乎都是如此。前人谓杜诗「沉郁」,其契机恐怕就在此处。
[]:《杜工部草堂诗话》:《萤雪丛说》:「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以「老」对「稚」,以其妻对其子,如此之亲切,又是闺门之事,宜与智者道。
《木天禁语》:七言律诗篇法:二字贯穿,三字栋梁在内:《江村》:「清江一曲抱村流……。」
《诗薮》:(杜七言律)太易者,「清江一曲抱村流」之类;……杜则可,学杜则不可。
《杜诗说》:杜律不难于老健,而难于轻松。此诗见潇洒流逸之致。
《诗源辨体》:(杜少陵)七言律,如「清江一曲」、「一片花飞」、「朝回日日」等篇,亦宛似宋人口语。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全首高旷,真野人之能言者,三联语意近放。周敬曰:最爱其不琢不磨,自由自在,随景布词,遂成《江村》一幅妙画。单复曰:此可见公胸次洒落,殆外声利,不以事物经心者。周珽曰:物得遂其幽闲之性,人得尽其伦理之和,非无萦襟怀,不能享此清福。陆时雍曰:自生幽兴。钱光绣曰:眼前口边,妙,妙。
《杜诗解》:瞿斋云:先生以夔、龙,伊、吕自待者,起手便着「事事幽」三字,真乃声声泪、点点血矣。何必读终篇而见其不堪耶!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工部颓唐之作,已逗放翁一派。以为老境,则失之。许印芳;通体凡近,五、六尤琐屑近俗,杜诗之极劣者。无名氏(乙):次联,近情乃尔,冯舒:不必粘题,无句脱题;不必紧结,却自收得住,说得煞;不必求好,却无句不好。圣人!神人!何处分情景?
《杜诗详注》:王介甫《悼觐江隐士王致》诗云:「老妻稻下收遗棅,稚子拾堕樵松间。」二语本此。杜能说出旅居闲适之情,王能说出高人隐逸之致,句同意异,各见工妙。又引申涵光曰:此诗起二语,尚是少陵本色,其馀便是《千家诗》声口。选《千家诗》者,于茫茫《杜集》中,特简此首出来,亦是奇事。又引黄生曰:杜律不难于老健,而难于轻松。此诗见潇洒流逸之致。
《随园诗话》:论诗区别唐、宋,判分中、晚,余雅不喜。……「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琐碎极矣,得不谓之宋诗乎?
《读杜心解》:萧闲即事之笔。
《杜诗镜铨》:诗亦潇洒清真,遂开宋派。
《唐七律选》:此总承「事事幽」也。宋人第以五、六击节,而不知前四之妙,便失自然一地步矣。(「稚子敲针」句下)。)
《小清华园诗谈》:昔人谓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余以为杜诗亦然。故有时似浅而实不浅,似淡而实不淡,似粗而实不粗,似易时实不易。此境最难,然其秘只在「深入浅出」四字耳。如「舍南舍北皆春水……隔篱呼取尽馀杯。」浅矣而不可谓之浅。「清江一曲抱村流……微躯此外复何求。」淡矣而不可谓之淡。
夏日三首(其一)张耒[宋]

长夏江村风日清,檐牙燕雀已生成。
蝶衣晒粉花枝午,蛛网添丝屋角晴。
落落疏帘邀月影,嘈嘈虚枕纳溪声。
久拚两鬓如霜雪,直欲樵渔过此生。


[]:江村:吕本作「村墟」。
积雨辋川庄作王维[唐]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连日雨后,树木稀疏的村落里炊烟冉冉升起。烧好的粗茶淡饭是送给村东耕耘的人。
广阔平坦的水田上一行白鹭掠空而飞;田野边繁茂的树林中传来黄鹂宛转的啼声。
我在山中修身养性,观赏朝槿晨开晚谢;在松下吃着素食,和露折葵不沾荤腥。
我已经是一个从追名逐利的官场中退出来的人,而鸥鸟为什么还要猜疑我呢?
[]:积雨:久雨。
辋(wǎng)川庄:即王维在辋川的宅第,在今陕西蓝田终南山中,是王维隐居之地。
空林:疏林。唐·孟浩然《题大禹寺义公禅房》诗:「义公习禅处,结宇依空林。」
烟火迟:因久雨林野润湿,故烟火缓升。
藜(lí):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
黍(shǔ):谷物名,古时为主食。
饷东菑(zī):给在东边田里干活的人送饭。饷,送饭食到田头。菑,已经开垦了一年的田地,此泛指农田。
漠漠:形容广阔无际。唐·罗隐《省试秋风生桂枝》诗:「漠漠看无际,萧萧别有声。」
阴阴:幽暗的样子。唐·李端《送马尊师》诗:「南入商山松路深,石床溪水昼阴阴。」
夏木:高大的树木,犹乔木。夏:大。
啭(zhuàn):小鸟婉转的鸣叫。鸟的宛转啼声。
黄鹂:黄莺。
习静:谓习养静寂的心性。亦指过幽静生活。南朝梁·何逊《苦热》诗:「习静閟衣巾,读书烦几案。」
槿(jǐn):植物名。落叶灌木,其花朝开夕谢。古人常以此物悟人生枯荣无常之理。其花早开晚谢。故以此悟人生荣枯无常之理。
「山中习静观朝槿」句:意谓深居山中,望着槿花的开落以修养宁静之性。
清斋:谓素食,长斋。晋·支遁《五月长斋》诗:「令月肇清斋,德泽润无疆。」
露葵:经霜的葵菜。葵为古代重要蔬菜,有「百菜之主」之称。
野老:村野老人,此指作者自己。
争席罢:指自己要隐退山林,与世无争。争席:典出《庄子·杂篇·寓言》:杨朱去从老子学道,路上旅舍主人欢迎他,客人都给他让座;学成归来,旅客们却不再让座,而与他「争席」,说明杨朱已得自然之道,与人们没有隔膜了。
「海鸥何事更相疑」句:典出《列子·黄帝篇》:海上有人与鸥鸟相亲近,互不猜疑。一天,父亲要他把海鸥捉回家来,他又到海滨时,海鸥便飞得远远的,心术不正破坏了他和海鸥的亲密关系。这里借海鸥喻人事。何事,一作「何处」。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首联写田家生活,是诗人山上静观所见。诗人视野所及,先写空林烟火,一个「迟」字,不仅把阴雨天的炊烟写得十分真切传神,而且透露了诗人闲散安逸的心境;再写农家早炊、饷田以至田头野餐,展现一系列人物的活动画面,秩序井然而富有生活气息,使人想见农妇田夫那怡然自乐的心情。
颔联写自然景色,同样是诗人静观所得:「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辋川之夏,百鸟飞鸣,诗人只选了形态和习性迥然不同的黄鹂、白鹭,联系着它们各自的背景加以描绘:雪白的白鹭,金黄的黄鹂,在视觉上自有色彩浓淡的差异;白鹭飞行,黄鹂鸣啭,一则取动态,一则取声音;漠漠,形容水田广布,视野苍茫;阴阴,描状夏木茂密,境界幽深。两种景象互相映衬,互相配合,把积雨天气的辋川山野写得画意盎然。所谓「诗中有画」,这便是很好的例证。
唐人李肇因见李嘉祐集中有「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的诗句,便讥笑王维「好取人文章嘉句」(《国史补》卷上);明人胡应麟力辟其说:「摩诘盛唐,嘉祐中唐,安得前人预偷来者?此正嘉祐用摩诘诗。」(《诗薮·内编》卷五)按,嘉祐与摩诘同时而稍晚,谁袭用谁的诗句,这很难说;然而,从艺术上看,两人诗句还是有高下的。宋人叶梦得认为王维添加的两个叠词使诗句更加精彩。「漠漠」有广阔意,「阴阴」有幽深意,「漠漠水田」「阴阴夏木」比之「水田」和「夏木」,画面就显得开阔而深邃,富有境界感,渲染了积雨天气空蒙迷茫的色调和气氛。
如果说,首联所写农家无忧无虑的劳动生活已引起诗人的浓厚兴趣和欣羡之情,那么,面对这黄鹂、白鹭的自由自在的飞鸣,诗人自会更加陶醉不已。而且这两联中,人物活动也好,自然景色也好,并不是客观事物的简单摹拟,而是经过诗人心灵的感应和过滤,染上了鲜明的主观色彩,体现了诗人的个性。对于「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的王维来说,置身于这世外桃源般的辋川山庄,真可谓得其所哉了,这不能不使他感到无穷的乐趣。下面两联就是抒写诗人隐居山林的禅寂生活之乐的。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诗人独处空山之中,幽栖松林之下,参木槿而悟人生短暂,采露葵以供清斋素食。这情调,在一般世人看来,未免过分孤寂寡淡了。然而早已厌倦尘世喧嚣的诗人,却从中领略到极大的兴味,比起那纷纷扰扰、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不啻天壤云泥。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诗人在这里借用了《庄子·寓言》和《列子·黄帝》中的两个典故,快慰地宣称自己早已去心机绝俗念,随缘任遇,与世无争,再也不被人猜忌,足可以免除尘世烦恼,悠悠然耽于山林之乐了。这两个充满老庄色彩的典故,一正用,一反用,两相结合,十分恰切地表现了作者远离尘嚣、澹泊自然的心境,而这种心境,正是上联所写「清斋」「习静」的结果。
这首七律,形象鲜明,兴味深远,表现了诗人隐居山林、脱离尘俗的闲情逸致,流露出诗人对淳朴田园生活的深深眷爱,是王维田园诗的一首代表作。从前有人把它推为全唐七律的压卷,说成「空古准今」的极至,固然是出于封建士大夫的偏嗜;而有人认为「淡雅幽寂,莫过右丞《积雨》」,赞赏这首诗的深邃意境和超迈风格,艺术见解还是不错的。(参看赵殿成笺注《王右丞集》卷十)
[]:《石林诗话》:诗下双字极难,须是七言、五言之间除去五字、三字外,精神兴致全见于两言,方为工妙。唐人谓「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为李嘉祐诗,摩诘窃取之,非也。此两句好处,正在添「漠漠」、「阴阴」四字,此乃摩诘为嘉祐点化,以自见其妙,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号令之,精彩数倍。
《王孟诗评》:写景自然,造语又极辛苦。顾云:结语用庄子忘机之事,无迹,此诗首述田家时景。次述己志空泊,末写事实,又叹俗人之不知己也。东坡云: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者,此耳。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周云:妙在四叠字,易此便如嚼蜡。
《批点唐诗正声》:「水田飞白鹭,夏木啭黄鹂」,人皆能为,比诸惟下「漠漠」、「阴阴」四字,诗意便胜。
《唐诗归》:钟云:「烟火迟」又妙于烟火新,然非积雨说不出(「积雨空林」句下)。谭云:悟矣(「山中习静」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清脱无尘,出世人语。摩诘诗往往多道气,要非寻常韵律间者。周珽曰:全从真景真趣摹写,灵机秀色,读之如在镜中游。陈继儒曰:语气殊静,蒋一梅曰:用事切题,做法更不可移动。
《唐诗贯珠笺释》:第二承烟火也。三四雨后之景,用叠字独能句圆神旺。五言看破荣枯,六言甘于清虚。
《碛砂唐诗》:敏曰:今人每用叠字,非惟觉得单弱,且与全句精神俱失。试观此联,偏似无此叠字,径直无情,加此叠字,情景活现,则用叠字之法具在矣。况乎七言最忌五言句泛加二字,惟此真是七字句,并非五言泛加二字也(「漠漠水田」一联下)。
《唐三体诗评》:悟富贵之无常,乃弥陈于藿食,无妨为农没世,人鸥群而不乱也。五六递对,无复笔墨之痕。
《历代诗法》:诗中写生画手,人境皆活,耳目长新,真是化机在掌握矣。
《唐贤三昧集笺注》:顾云:下「迟」字妙。又云:三四自然如画。又云:此必有为而云,游思悠远恬澹,胸中绝无微尘。
《昭昧詹言》:此题命脉,在「积雨」二字。起句叙题。三四写景极活现,万古不磨之句。后四句,言己在庄上。事与情如此。
《唐宋诗举要》:方曰:写景极活现(「阴阴夏木」句下)。赵松谷曰:淡雅幽寂。
东湖新竹陆游[宋]

插棘编篱谨护持,养成寒碧映沦漪。
清风掠地秋先到,赤日行天午不知。
解箨时闻声簌簌,放梢初见叶离离。
官闲我欲频来此,枕簟仍教到处随。

秋日偶成程颢[宋]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
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

[]:日子闲散的时候,没有一样事情不自如从容,往往一觉醒来,东边的窗子早已被日头照得一片通红。
静观万物,都可以得到自然的乐趣,人们对一年四季中美妙风光的兴致都是一样的。
道理通著天地之间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思想渗透在风云变幻之中。
只要能够富贵而不骄奢淫逸,贫贱而能保持快乐,这样的男子汉就是英雄豪杰了。
[]:从容:不慌不忙。
觉:醒。
静观:仔细观察。
自得:安逸舒适的样子
四时:指春、夏、秋、冬四季。
通:通达
淫:放纵。
豪雄:英雄。
夏夜宿表兄话旧窦叔向[唐]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游月陂程颢[宋]

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
万物已随秋气改,一樽聊为晚凉开。
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
世事无端何足计,但逢佳日约重陪。

秋兴八首杜甫[唐]

【其一】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其二】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
【其三】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
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
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
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其四】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
直北关山金鼓振,征西车马羽书驰。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
【其五】
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
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
【其六】
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其七】
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
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
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
【其八】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
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

[]:【其一】
枫树在深秋露水的侵蚀下逐渐凋零、残伤,巫山和巫峡也笼罩在萧瑟阴森的迷雾中。巫峡里面波浪滔天,上空的乌云则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似的,天地一片阴沉。花开花落已两载,看着盛开的花,想到两年未曾回家,就不免伤心落泪。小船还系在岸边,虽然我不能东归,飘零在外的我,心却长系故园。又在赶制冬天御寒的衣服了,白帝城上捣制寒衣的砧声一阵紧似一阵。看来又一年过去了,我对故乡的思念也愈加凝重,愈加深沉。
【其二】
夔州的高城上又迎来了落日。每当晚上北斗星出现的时候,我就按照它的方向来寻找长安的所在。听到巫峡的猿啼,我真的流下泪来。我也希望乘着浮槎回到自己的故乡,但这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我还记得我从前春宿左省值夜的时候,晚上熬夜写些明朝的封事,点燃书案上的香。可现在我早已不在那里就职。滞留此地,傍晚时分听到城楼上吹起悲笳,心中升起一股隐然的悲痛。你看,山石上爬满了藤萝。月亮刚刚升起来的时候,月光是照在藤萝上的,而现在它已经照到河洲前面的芦荻花上面去了。我一夜无眠,一直在怀念长安。
【其三】
白帝城里千家万户静静地沐浴在秋日的朝晖中,我天天去江边的楼上,坐着看对面青翠的山峰。连续两夜在船上过夜的渔人,仍泛着小舟在江中漂流。虽已是清秋季节,燕子仍然展翅飞来飞去。汉朝的匡衡向皇帝直谏,他把功名看得很淡薄;刘向传授经学,怎奈事不遂心。古人尚且如此,我更是不必说了。年少时一起求学的同学大都已飞黄腾达了,他们在长安附近的五陵,穿轻裘,乘肥马,过着富贵的生活,我却注定要为一个信念苦渡人间。
【其四】
听说长安的政坛就像一盘未下完的棋局,彼争此夺。反复不定,反思国家和个人所经历的动乱与流亡,有说不尽的悲哀。世道的变迁,时局的动荡,国运今非昔比,王侯们的家宅更换主人,无奈宦官当道,贤臣良相更成泡影。中央的典章、文物、制度都已废弃,在政治上我已经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了。回纥内侵,关山号角雷动、兵戈挥舞;吐蕃入寇,传递情报的战马正急速奔驰。在这国家残破、秋江清冷、身世凄苦、暮年潦倒的情况下,昔日在长安的生活常常呈现在怀想之中。
【其五】
日复一日,大明宫遥望着终南山,却望不到。那些深居的隐士,天露和玉屑,都已被他们吸光饮尽,青鸟报信,西王母自瑶池驾临,紫气弥漫,老子骑牛西去。记得当年朝上,雉尾扇开合如同祥云移回,日光沐浴着圣殿,让我看清玄宗的容貌。记得当年位列朝班,青琐门下意气风发,而现在,疾病无情地消磨着时光……秋已渐深。
【其六】
谙练一种时空的分身术,瞿塘峡、曲江头,距离被心灵无限地缩短。十五年前我写《乐游园歌》,花萼楼、芙蓉园历历在目。安禄山的铁蹄已使一切烟消云散。那时,黄鹄还在亭院内高飞,成群的白鸥被游人的舟楫惊起。——而今,一切都消逝了,消逝了……没有任何留恋的事物。
【其七】
遥想汉武帝曾在昆明池上练习水兵,一面面战旗迎风击鼓。池中石刻的织女辜负了美好的夜色,只有那巨大的鲸鱼还会在雷雨天与秋风共舞。波浪中的菰米丛犹如黑云聚拢,莲子结蓬,红花坠陨。多想像飞鸟一般自由滑翔于秦中的天空,现实却困我在冷江上无言垂钓。
【其八】
从长安到渼陂,途径昆吾和御宿,紫阁峰在终南山上闪耀。我想念一路的香稻和碧梧,在丰收的季节吸引着鹦鹉与凤凰……等到春天,曼妙的仕女们还会采摘花草相互赠送,伙伴们在暮晚时分仍要移棹出发,不愿归返。昔日,我可以凭借词语凿穿时代的黑井,痛饮山河甘洌,而今却只能在回忆中围拢水源,抚摸它岑寂的微光。
[]:玉露:秋天的霜露,因其白,故以玉喻之。
凋伤:使草木凋落衰败。
巫山巫峡:即指夔州(今奉节)一带的长江和峡谷。
萧森:萧瑟阴森。
兼天涌:波浪滔天。
塞上:指巫山。
接地阴:风云盖地。「接地」又作「匝地」。
丛菊两开:杜甫此前一年秋天在云安,此年秋天在夔州,从离开成都算起,已历两秋,故云「两开」。「开」字双关,一谓菊花开,又言泪眼开。
他日:往日,指多年来的艰难岁月。
故园:此处当指长安。
催刀尺:指赶裁冬衣。「处处催」,见得家家如此。
白帝城:即今奉节城,在瞿塘峡上口北岸的山上,与夔门隔岸相对。
急暮砧:黄昏时急促的捣衣声。砧,捣衣石。
夔(kuí)府:唐置夔州,州治在奉节,为府署所在,故称。
京华:指长安。
槎:木筏。
画省:指尚书省。
山楼:白帝城楼。
翠微:青山。
信宿:再宿。
匡衡:字雅圭,汉朝人。
抗疏:指臣子对于君命或廷议有所抵制,上疏极谏。
刘向:字子政,汉朝经学家。
轻肥:即轻裘肥马。《论语·雍也》:「赤之造齐也,乘肥马,衣轻裘。」
闻道:听说。杜甫因离开京城日久,于朝廷政局的变化,不便直言,故云「闻道」。似弈棋:是说长安政局像下棋一样反复变化,局势不明。
百年:指代一生。
「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句:杜甫感叹自身所经历的时局变化,像下棋一样反复无定,令人伤悲。
第宅:府第、住宅。
新主:新的主人。
异昔时:指与旧日不同。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句:感慨今昔盛衰之种种变化,悲叹自己去京之后,朝官又换一拨。
北:正北,指与北边回纥之间的战事。
金鼓振:指有战事,金鼓为军中以明号令之物。
征西:指与西边吐蕃之间的战事。
羽书:即羽檄,插着羽毛的军用紧急公文。
驰:形容紧急。此二句谓西北吐蕃、回纥侵扰,边患不止,战乱频繁。
鱼龙:泛指水族。
寂寞:是指入秋之后,水族潜伏,不在波面活动。《水经注》:「鱼龙以秋冬为夜。」相传龙以秋为夜,秋分之后,潜于深渊。
故国:指长安。
平居:指平素之所居。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句:在夔州秋日思念旧日长安平居生活。
蓬莱宫阙:指大明宫。蓬莱,汉宫名。唐高宗龙朔二年,重修大明宫,改名蓬莱宫。
南山:即终南山。
承露金茎:指仙人承露盘下的铜柱。汉武帝在建章宫之西神明台上建仙人承露盘。唐代无承露盘,此乃以汉喻唐。
霄汉间:高入云霄,形容承露金茎极高。
瑶池:神化传说中女神西王母的住地,在昆仑山。
降王母:《穆天子传》等书记载有周穆王登昆仑山会西王母的传说。《汉武内传》则说西王母曾于某年七月七日飞降汉宫。
东来紫气:用老子自洛阳入函谷关事。《列仙传》记载,老子西游至函谷关,关尹喜登楼而望,见东极有紫气西迈,知有圣人过函谷关,后来果然见老子乘青牛车经过。
函关:即函谷关。此二句借用典故极写都城长安城宫殿的宏伟气象。
云移:指宫扇云彩般地分开。雉尾:指雉尾扇,用雉尾编成,是帝王仪仗的一种。唐玄宗开元年间,萧嵩上疏建议,皇帝每月朔、望日受朝于宣政殿,上座前,用羽扇障合,俯仰升降,不令众人看见,等到坐定之后,方令人撤去羽扇。后来定为朝仪。
日绕龙鳞:形容皇帝衮袍上所绣的龙纹光彩夺目,如日光缭绕。
圣颜:天子的容貌。
「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句:意谓宫扇云彩般地分开,在威严的朝见仪式中,自己曾亲见过皇帝的容颜。
一:一自,自从。
卧沧江:指卧病夔州。
岁晚:岁末,切诗题之「秋」字,兼伤年华老大。
几回:言立朝时间之短,只不过几回而已。
青琐:汉未央宫门名,门饰以青色,镂以连环花纹。后亦借指宫门。
点朝班:指上朝时,殿上依班次点名传呼百官朝见天子。
「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句:慨叹自己晚年远离朝廷,卧病夔州,虚有朝官(检校工部员外郎)之名,却久未参加朝列。
瞿塘峡:峡名,三峡之一,在夔州东。
曲江:在长安之南,名胜之地。
万里风烟:指夔州与长安相隔万里之遥。
素秋:秋尚白,故称素秋。
花萼:即花萼相辉楼,在长安南内兴庆宫西南隅。
夹城:据《长安志》记载,唐玄宗开元二十年,从大明宫依城修筑复道,经通化门,达南内兴庆宫,直至曲江芙蓉园。通御气:此复道因系方便天子游赏而修,故曰「通御气」。
芙蓉小苑:即芙蓉园,也称南苑,在曲江西南。
入边愁:传来边地战乱的消息。唐玄宗常住兴庆宫,常和妃子们一起游览芙蓉园。史载,安禄山叛乱的消息传到长安,唐玄宗在逃往四川之前,曾登兴庆宫花萼楼饮酒,四顾凄怆。
珠帘绣柱:形容曲江行宫别院的楼亭建筑极其富丽华美。
黄鹄:鸟名,即天鹅。《汉书·昭帝纪》:「始元元年春,黄鹄下建章宫太液池中。」此句是说因曲江宫殿林立,池苑有黄鹄之类的珍禽。
锦缆牙樯:指曲江中装饰华美的游船。锦缆,彩丝做的船索;牙樯,用象牙装饰的桅杆。
「锦缆牙墙起白鸥」句:说曲江上舟楫往来不息,水鸟时被惊飞。
「回首可怜歌舞地」句:昔日繁华的歌舞之地曲江,如今屡遭兵灾,荒凉寂寞,令人不堪回首。歌舞地,指曲江池苑。
秦中:此处借指长安。
帝王州:帝王建都之地。
昆明池:遗址在今西安市西南斗门镇一带,汉武帝所建。《汉书·武帝纪》载元狩三年(公元前120年)在长安仿昆明滇池而凿昆明池,以习水战。
武帝:汉武帝,亦代指唐玄宗。唐玄宗为攻打南诏,曾在昆明池演习水兵。
旌旗:指楼船上的军旗。《汉书·食货志(下)》:「乃大修昆明池,列馆环之,治楼船,高十馀丈,旗帜加其上,甚壮。」
织女:指汉代昆明池西岸的织女石像,俗称石婆。《三辅黄图·卷四》引《关辅古语》曰:「昆明池中有二石人,立牵牛、织女于池之东西,以象天河。」在今斗门镇东南的北常家庄附近有一小庙,俗称石婆庙。中有石雕像一尊,高约190厘米,即汉代的昆明池的织女像。
机丝:织机及机上之丝。虚夜月:空对着一天明月。
石鲸:指昆明池中的石刻鲸鱼。《三辅黄图·卷四》引《三辅故事》曰:「池中有豫章台及石鲸,刻石为鲸鱼,长三丈,每至雷雨。常鸣吼。鬣尾皆动。」汉代石鲸今尚在,现藏陕西历史博物馆。
菰(gū):即茭白,一种草本植物,生浅水中,叶似芦苇,根茎可食。秋天结实,皮黑褐色,状如米,故称菰米,又名雕胡米。此句是说菰米漂浮在昆明池面,菰影倒映在水中,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像乌云一样浓密。
莲房:即莲蓬。坠粉红:指秋季莲蓬成熟,花瓣片片坠落。中二联刻画昆明池晚秋荒凉萧瑟之景。
关塞:此指夔州山川。
极天:指极高。
唯鸟道:形容道路高峻险要,只有飞鸟可通。
「关塞极天惟鸟道」句:从夔州北望长安,所见惟有崇山峻岭,恨身无双翼,不能飞越。
江湖满地:指漂泊江湖,苦无归宿。
渔翁:杜甫自比。
昆吾:汉武帝上林苑地名,在今陕西蓝田县西。《汉书·扬雄传》:「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至宜春、鼎湖、昆吾。」
御宿:即御宿川,又称樊川,在今陕西西安市长安区杜曲至韦曲一带。《三辅黄图·卷四》:「御宿苑,在长安城南御宿川中。汉武帝为离宫别院,禁御人不得入。往来游观,止宿其中,故曰御宿。」逶迤:道路曲折的样子。
紫阁峰:终南山峰名,在今陕西户县东南。
阴:山之北、水之南,称阴。
渼(měi)陂(bēi):水名,在今陕西户县西,唐时风景名胜之地。陂,池塘湖泊。紫阁峰在渼陂之南,陂中可以看到紫阁峰秀美的倒影。
香稻啄馀鹦鹉粒:即使是剩下的香稻粒,也是鹦鹉吃剩下的。此句为倒装语序。
碧梧:即使碧梧枝老,也是凤凰所栖。同上句一样,是倒装语序。
「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句:写渼陂物产之美,其中满是珍禽异树。
拾翠:拾取翠鸟的羽毛。
相问:赠送礼物,以示情意。《诗经·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仙侣:指春游之伴侣,「仙」字形容其美好。
晚更移:指天色已晚,尚要移船他处,以尽游赏之兴。
彩笔:五彩之笔,喻指华美艳丽的文笔。《南史·江淹传》:「又尝宿于冶亭,梦一丈夫自称郭璞,谓淹曰:‘吾有笔在卿处多年,可以见还。’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干气象:喻指自己曾于天宝十载上《三大礼》赋,得唐玄宗赞赏。
白头:指年老。
望:望京华。
[]:《秋兴八首》这组诗,融铸了夔州萧条的秋色,清凄的秋声,暮年多病的苦况,关心国家命运的深情,悲壮苍凉,意境深闳。它是八首蝉联、结构严密、抒情深挚的一组七言律诗,体现了诗人晚年的思想感情和艺术成就。
「秋兴」这个题目,意思是说因感秋而寄兴。这兴也就是过去汉儒说《诗经》的所谓「赋比兴」的「兴」(在四声应读去声)。晋代的潘岳有《秋兴赋》,也是一篇感秋寄兴之作。但《秋兴赋》的体裁是属于辞赋类。而杜甫的《秋兴八首》则是律诗,是唐代新兴的一种诗体。若论它们创作的成就和对后世发生的影响,杜甫的《秋兴八首》当然不是潘岳的《秋兴赋》所可比拟。
《秋兴八首》的结构,从全诗来说,可分两部,而以第四首为过渡。前三首详夔州而略长安,后五首详长安而略夔州;前三首由夔州而思及长安,后五首则由思长安而归结到夔州;前三首由现实引发回忆,后五首则由回忆回到现实。至于各首之间,则亦首尾相衔,有一定次第,不能移易,八首只如一首。八首诗,章法缜密严整,脉络分明,不宜拆开,亦不可颠倒。从整体看,从诗人身在的夔州,联想到长安;由暮年飘零,羁旅江上,面对满目萧条景色而引起国家盛衰及个人身世的感叹;以对长安盛世胜事的追忆而归结到诗人现实的孤寂处境、今昔对比的哀愁。这种忧思不能看作是杜甫一时一地的偶然触发,而是自经丧乱以来,他忧国伤时感情的集中表现。目睹国家残破,而不能有所作为,其中曲折,诗人不忍明言,也不能尽言。这就是他所以望长安,写长安,婉转低回,反复慨叹的道理。
为理解这组诗的结构,须对其内容先略作说明。第一首是组诗的序曲,通过对巫山巫峡的秋色秋声的形象描绘,烘托出阴沉萧森、动荡不安的环境气氛,令人感到秋色秋声扑面惊心,抒发了诗人忧国之情和孤独抑郁之感。这一首开门见山,抒情写景,波澜壮阔,感情强烈。诗意落实在「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两句上,下启第二、三首。第二首写诗人身在孤城,从落日的黄昏坐到深宵,翘首北望,长夜不寐,上应第一首。最后两句,侧重写自己已近暮年,兵戈不息,卧病秋江的寂寞,以及身在剑南,心怀渭北,「每依北斗望京华」,表现出对长安的强烈怀念。第三首写晨曦中的夔府,是第二首的延伸。诗人日日独坐江楼,秋气清明,江色宁静,而这种宁静给作者带来的却是烦扰不安。面临种种矛盾,深深感叹自己一生的事与愿违。第四首是组诗的前后过渡。前三首诗的忧郁不安步步紧逼,至此才揭示它们的中心内容,接触到「每依北斗望京华」的核心:长安象「弈棊」一样彼争此夺,反复不定。人事的更变,纲纪的崩坏,以及回纥、吐蕃的连年进犯,这一切使诗人深感国运大非昔比。对杜甫说来,长安不是个抽象的地理概念,他在这唐代的政治中心住过整整十年,深深印在心上的有依恋,有爱慕,有欢笑,也有到处「潜悲辛」的苦闷。当此国家残破、秋江清冷、个人孤独之际,所熟悉的长安景象,一一浮现眼前。「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句挑出以下四首。第五首,描绘长安宫殿的巍峨壮丽,早朝场面的庄严肃穆,以及自己曾得「识圣颜」至今引为欣慰的回忆。值此沧江病卧,岁晚秋深,更加触动他的忧国之情。第六首怀想昔日帝王歌舞游宴之地曲江的繁华。帝王佚乐游宴引来了无穷的「边愁」,清歌曼舞,断送了「自古帝王州」,在无限惋惜之中,隐含斥责之意。第七首忆及长安的昆明池,展示唐朝当年国力昌盛、景物壮丽和物产富饶的盛景。第八首表现了诗人当年在昆吾、御宿、渼陂春日郊游的诗意豪情。「彩笔昔曾干气象」,更是深刻难忘的印象。
八首诗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正如一个大型抒情乐曲有八个乐章一样。这个抒情曲以忧念国家兴衰的爱国思想为主题,以夔府的秋日萧瑟,诗人的暮年多病、身世飘零,特别是关切祖国安危的沉重心情作为基调。其间穿插有轻快欢乐的抒情,如「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有壮丽飞动、充满豪情的描绘,如对长安宫阙、昆明池水的追述;有表现慷慨悲愤情绪的,如「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有极为沉郁低回的咏叹,如「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白头吟望苦低垂」等。就以表现诗人孤独和不安的情绪而言,其色调也不尽相同。「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以豪迈、宏阔写哀愁;「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以清丽、宁静写「剪不断、理还乱」的不平静的心绪。总之,八首中的每一首都以自己独特的表现手法,从不同的角度表现基调的思想情绪。它们每一首在八首中又是互相支撑,构成了整体。这样不仅使整个抒情曲错综、丰富,而且抑扬顿挫,有开有阖,突出地表现了主题。
《秋兴八首》中,杜甫除采用强烈的对比手法外,反复运用了循环往复的抒情方式,把读者引入诗的境界中去。组诗的纲目是由夔府望长安──「每依北斗望京华」。组诗的枢纽是「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从瞿塘峡口到曲江头,相去遥远,诗中以「接」字,把客蜀望京,抚今追昔,忧邦国安危……种种复杂感情交织成一个深厚壮阔的艺术境界。第一首从眼前丛菊的开放联系到「故园」。追忆「故园」的沉思又被白帝城黄昏的四处砧声所打断。这中间有从夔府到长安,又从长安回到夔府的往复。第二首,由夔府孤城按着北斗星的方位遥望长安,听峡中猿啼,想到「画省香炉」。这是两次往复。联翩的回忆,又被夔府古城的悲笳所唤醒。这是第三次往复。第三首虽然主要在抒发悒郁不平,但诗中有「五陵衣马自轻肥」,仍然有夔府到长安的往复。第四、五首,一写长安十数年来的动乱,一写长安宫阙之盛况,都是先从对长安的回忆开始,在最后两句回到夔府。第六首,从瞿塘峡口到曲江头,从目前的万里风烟,想到过去的歌舞繁华。第七首怀想昆明池水盛唐武功,回到目前「关塞极天惟鸟道」的冷落。第八首,从长安的「昆吾……」回到「白头吟望」的现实,都是往复。循环往复是《秋兴八首》的基本表现方式,也是它的特色。不论从夔府写到长安,还是从追忆长安而归结到夔府,从不同的角度,层层加深,不仅毫无重复之感,还起了加深感情,增强艺术感染力的作用,真可以说是「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赠郑谏议十韵》)了。
情景的和谐统一,是抒情诗里一个异常重要的方面。《秋兴八首》可说是一个极好的范例。如「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波浪汹涌,仿佛天也翻动;巫山风云,下及于地,似与地下阴气相接。前一句由下及上,后一句由上接下。波浪滔天,风云匝地,秋天萧森之气充塞于巫山巫峡之中。我们感到这两句形象有力,内容丰富,意境开阔。诗人不是简单地再现他的眼见耳闻,也不是简单地描摹江流湍急、塞上风云、三峡秋深的外貌特征,诗人捕捉到它们内在的精神,而赋予江水、风云某种性格。这就是天上地下、江间关塞,到处是惊风骇浪,动荡不安;萧条阴晦,不见天日。这就形象地表现了诗人的极度不安,翻腾起伏的忧思和胸中的郁勃不平,也象征了国家局势的变易无常和臲硊不安的前途。两句诗把峡谷的深秋,诗人个人身世以及国家丧乱都包括在里面。这种既掌握景物的特点,又把自己人生经验中最深刻的感情融会进去,用最生动、最有概括力的语言表现出来,这样景物就有了生命,而作者企图表现的感情也就有所附丽。情因景而显,景因情而深。语简而意繁,心情苦闷而意境开阔(意指不局促,不狭窄)。苏东坡曾说:「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确实是有见识、有经验之谈。
杜甫住在成都时,在《江村》里说「自去自来堂上燕」,从栖居草堂的燕子的自去自来,表现诗人所在的江村长夏环境的幽静,显示了诗人漂泊后,初获暂时安定生活时自在舒展的心情。在《秋兴八首》第三首里,同样是燕飞,诗人却说:「清秋燕子故飞飞。」诗人日日江楼独坐,百无聊赖中看着燕子的上下翩翩,燕之辞归,好像故意奚落诗人的不能归,所以说它故意飞来绕去。一个「故」字,表现出诗人心烦意乱下的着恼之情。又如「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瞿塘峡在夔府东,临近诗人所在之地,曲江在长安东南,是所思之地。黄生《杜诗说》:「二句分明在此地思彼地耳,却只写景。杜诗至化处,景即情也」,不失为精到语。至如「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的意在言外;「鱼龙寂寞秋江冷」的写秋景兼自喻;「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的纯是写景,情也在其中。这种情景交融的例子,八首中处处皆是。
前面所说的情景交融,是指情景一致,有力地揭示诗人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所产生的艺术效果。此外,杜甫善于运用壮丽、华美的字和词表现深沉的忧伤。《秋兴八首》里,把长安昔日的繁华昌盛描绘得那么气象万千,充满了豪情,诗人早年的欢愉说起来那么快慰、兴奋。对长安的一些描写,不仅与回忆中的心情相适应,也与诗人现实的苍凉感情成为统一不可分割、互相衬托的整体。这更有助读者体会到诗人在国家残破、个人暮年漂泊时极大的忧伤和抑郁。诗人愈是以满腔热情歌唱往昔,愈使人感受到诗人虽老衰而忧国之情弥深,其「无力正乾坤」的痛苦也越重。
《秋兴八首》中,交织着深秋的冷落荒凉、心情的寂寞凄楚和国家的衰败残破。按通常的写法,总要多用一些清、凄、残、苦等字眼。然而杜甫在这组诗里,反而更多地使用了绚烂、华丽的字和词来写秋天的哀愁。乍看起来似和诗的意境截然不同,但它们在诗人巧妙的驱遣下,却更有力地烘托出深秋景物的萧条和心情的苍凉。如「蓬莱宫阙」、「瑶池」、「紫气」、「云移雉尾」、「日绕龙鳞」、「珠帘绣柱」、「锦缆牙樯」、「武帝旌旗」、「织女机丝」、「佳人拾翠」、「仙侣同舟」……都能引起美丽的联想,透过字句,泛出绚丽的光彩。可是在杜甫的笔下,这些词被用来衬托荒凉和寂寞,用字之勇,出于常情之外,而意境之深,又使人感到无处不在常情之中。这种不协调的协调,不统一的统一,不但丝毫无损于形象和意境的完整,而且往往比用协调的字句来写,能产生更强烈的艺术效果。正如用「笑」写悲远比用「泪」写悲要困难得多,可是如果写得好,就把思想感情表现得更为深刻有力。刘勰在《文心雕龙》的《丽辞》篇中讲到对偶时,曾指出「反对」较「正对」为优。其优越正在于「理殊趣合」,取得相反相成、加深意趣、丰富内容的积极作用。运用豪华的字句、场面表现哀愁、苦闷,同样是「理殊趣合」,也可以说是情景在更高的基础上的交融。其间的和谐,也是在更深刻、更复杂的矛盾情绪下的统一。
有人以为杜甫入蜀后,诗歌不再有前期那样大气磅礴、浓烈炽人的感情。其实,诗人在这时期并没消沉,只是生活处境不同,思想感情更复杂、更深沉了。而在艺术表现方面,经长期生活的锻炼和创作经验的积累,比起前期有进一步的提高或丰富,《秋兴八首》就是明证。
[]:【其一】
《唐诗品汇》:刘云:此七字拙(「丛菊两开」句下)。
《杜臆》:前联言景,后联言情;而情不可极,后七首皆胞孕于(五、六)两言中也;又约言之,则「故园心」三字尽之矣。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甸曰:江涛在地而曰「兼天」,风云在天而曰「接地」,见汹浦阴晦,触目天地间,无不可感兴也,屠隆曰:杜老《秋兴》诸篇,托意深远,如「江间」「塞上」二语,不大悲壮乎?范椁曰:作诗实字多则健,虚字多则弱,如杜诗「丛菊」「孤舟」一联,此等语亦何尝不健?蒋一葵曰:五、六不独「两开」、「一系」为佳,有感时溅泪,恨别惊心之况。末句掉下一声,中寓千声,万声,周珽曰:天钧异奏,人间绝响。
《唐诗评选》:笼盖包举一切,皆在「丛菊两开」句联上景语,就中带出情事,乐之如贯珠者,拍板与句,不为终始也。挨句截然,以句范意,则村巫傩歌一例。以俟知音者。
《杜诗解》:若谓玉树斯零,枫林叶映,虽志士之所增悲,亦幽人之所寄托。奈何流滞巫山巫峡,而举目江间,但涌兼天之波浪;凝眸塞上,惟阴接地之风云。真为可痛可悲,使人心尽气绝。此一解总贯八首,直接「佳人拾翠」末一解,而叹息「白头吟望苦低垂」也。
《义门读书记》:中四句,虚实蹉对。「江间波浪兼天涌」二句,虚含第二首「望」字。「丛菊两开他日泪」一句,虚含「望」之久也。
《而庵说唐诗》:此是《秋兴》第一首,须看其笔下何等齐整。
《围炉诗话》:《秋兴》首篇之前四句,叙时与景之萧索也,泪落于「丛菊」,心系于「归舟」,不能安处夔州,必为无贤地主也。结不过在秋景上说,觉得淋漓悲戚,惊心动魄,通篇笔情之妙也。
《杜诗集评》:吴农祥曰:惊心动魄,不可以句求,不可以字摘。后人言「兼天」、「接地」之太板,「两开」、「一系」之无谓;岂不知工中有拙,拙中有工者也。
《唐宋诗醇》:钱谦益曰:首篇颔联悲壮,颈联凄紧,以节则杪秋,以地则高城,以时则薄暮,刀尺苦寒,急砧促别,末句标举兴会,略有五重,所谓嵯峨萧瑟,真不可言。黄生曰:杜公七律,当以《秋兴》为裘领,乃公、生心神结聚所作也。八首之中难为轩轾。
《读杜心解》:首章,八诗之纲领也,明写「秋景」,虚含「兴」意,实拈「夔府」,暗提「京华」。……五、六,则贴身起下……,「他日」、「故园」四字,包举无遗,言「他日」,则后七首所云「香炉」、「抗疏」、「弈棊」、「世事」、「青琐」、「珠帘」、「旌旗」、「彩笔」,无不举矣;言「故园」,则后七首所云「北斗」、「五陵」、「长安」、「第宅」、「蓬莱」、「曲江」、「渼陂」,无不举矣。……发兴之端,情见乎此。第七,仍收「秋」,第八,仍收「夔」,而曰「处处催」,则旅泊经寒之况,亦吞吐句中,真乃无一剩字。
《杜诗镜铨》:「江间」、「寒上」,状其悲壮;「丛菊」、「孤舟」,写其凄紧。末二句结上生下,故以「夔府孤城」次之。言外寓客子无衣之感(「寒衣处处」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末二句写出客子无家之感,紧顶「故园心」作结,而能不脱「秋」字,尤佳。
《昭昧詹言》:起句下字密重,不单侧佻薄,可法,是宋人对治之药。三、四,沈雄壮阔。五、六,哀痛。收,别出一层,凄紧萧瑟。
【其二】
《唐诗品汇》:刘云:语苦(「听猿实下」句下)。
《七修类稿》:通篇悲惋,实、虚、违、隐,又是篇中之目。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画省香炉」虽点缀意,然亦朴。吴山民曰:三、四根「京华」句说来。周珽曰:精笃快思,异情自溢。
《唐诗评选》:斡旋善巧。尾联故用活句,以留不尽。
《杜臆》:「望京华」正故园所在也。望而不得,奚能不悲?……公虽不奉使,然朝廷授以省郎……公不赴任,实以病故,是「画省香炉」,因「伏枕」而「违」也。
《杜诗解》:三,应云「听猿三声实下泪」,今云然者,句法倒装,与第七首三、四一样奇妙,……「请看」二字妙,意不在月也。「已」字妙,月上山头,已穿过藤萝,照此洲前久矣,我适才得见也。先生唯有望京华过日子,见此月色,方知又是一日了也。
《义门读书记》:后此皆「望京华」之事,三字所谓诗眼也。以「夔府」、「京华」蹉对……上承「日斜」,下起「月映」,忽晦忽明,曲折变化。
《钱注杜诗》:「每依北斗望京华」,皎然所谓「截断众流句」也。孤城砧断,日薄虞渊,万里孤臣,翘首京国,虽又八表昏黄,绝塞惨淡,唯此望阙寸心,与南斗共其色耳。此句为八首之纲骨。
《围炉诗话》:子美在夔,非是一日,次篇乃薄暮作诗之情景……「依南斗」而「望京华」者,身虽弃逐凄凉。而未尝一念忘国家之治乱。……猿声下泪,昔于书卷见之,今处此境,诚有然者,故曰「实下」;浮查犹上天,已不得还京,故曰「虚随」、……日斜吟诗,诗成而月已在「藤萝」、「芦荻」,只以境结,而情在其中。
《唐诗别裁》:「望京华」,八首之旨,特于此章指出。
《读杜心解》:二章,乃是八首提掇处。提「望京华」本旨,以申明「他日泪」之所由,正所谓「故园心」也。……首句,点明「夔府」。次句,所谓点眼也。三、四,申上「望京华」,起下「违伏枕」。……五、六长去「京华」,远羁「夔府」也。……「藤萝月」应「落日」。「芦荻花」含「秋」字。此章大意,言留南望北,身远无依,当此高秋,讵堪回首!正为前后筋脉。旧谓夔州暮景,是隔壁话。
《杜诗镜铨》:此八诗之骨(「每依北斗」句下)。对结无痕,(八首)篇篇映带秋意(「请看石上」二句下)。此首言才看落日,已复探更,正见流光迅速,总寓不归之感,故下章接言「日日」。
《杜诗言志》:通首重「望京华」三字,盖「望京华」者乃少陵之至性所锺,生平命脉,昏在于此。
【其三】
《唐诗品汇》:刘曰:「泛泛」无所得也(「信宿渔人」句下)。刘曰:既前后不相涉,只用二人名,亦莫知其意之所在,落落自可(「匡衡抗疏」二句下)。
《唐音癸签》:诗家虽刺讥中,要带一分含蓄,庶不失忠厚之旨。杜甫《秋兴》「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着一「自」字,以为怨之,可也;以为羡之,亦可也,何等不露!
《杜臆》:公在江流,暮亦坐,朝亦坐。前章言暮,此章言朝,承上言光阴迅速,而日坐江楼,对翠微,良可叹也。故渔舟之泛,燕子之飞,此人情、物情之各适,而以愁人观之,反觉可厌;曰「还」、曰「故」,厌之也。
《唐诗评选》:此与下作,皆以脱露显本色,风神自非世间物。
《杜诗解》:「千家山郭」下加一「静」字,又加一「朝晖」字,写得何等有趣,何等可爱。「江楼坐翠微」,亦是绝妙好致。但轻轻只用得「日日」二字,便不但使江楼翠微生憎可厌,而山郭朝晖俱触目恼人。
《义门读书记》:「五陵」起下「长安」(「五陵衣马」句下)。
《钱注杜诗》:《七歌》云:「长安卿相多少年」,所谓「同学」者,盖「长安卿相」也。曰少年,曰轻肥,公之目当时卿相如此。
《围炉诗话》:第三篇乃是晨兴独坐山楼,望江上之情景。故起语云:「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一宿曰宿,再宿曰信。「信宿」与「日日」相应。「信宿渔人还泛泛」,言渔人日日泛江,则己亦日日坐于江楼,无聊甚也。「清秋燕子故飞飞」,言秋时燕可南去,而飞飞于江上,似乎有意者然。子美此时有南适衡、湘之意矣。
《山满楼笺注唐诗》:其旨微,其文隐而不露,深得立言蕴藉之妙。此章前四句结上,后四句起下,乃八篇中之关键也。
《唐宋诗醇》:陈廷敬曰:前三章详夔州而略长安,后五章详长安而略夔州,次第秩然。
《唐诗别裁》:以上就夔府言,以下就长安言。此八诗分界处也。二句喻己之飘泊(「信宿渔人」二句下)。二句慨己之不遇(「匡衡抗疏」二句下)。
《读杜心解》:三章申明「望京华」之故,主意在五、六逗出。文章家原题法也。……前二首「故园」、「京华」,虽已提出,尚未明言其所以。至是,说出事与愿违衷曲来,是吾所谓「望」之故,钱氏所谓「文之心」也。
《杜诗镜铨》:直是目空一世,此公之狂不减乃祖(「同学少年」二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亦寓迟暮之感。五、六使事能自入情,不为泛率。评:此首以「江楼」二字作纽:「信宿」二句,江楼所见之景。下则江楼之情。
《唐诗成法》:此伤马齿渐长,而功名不立于天壤也。……有言此首首尾全不关合者。一、二即含「京华」,五、六言「京华」事,七、八正接五、六,非不关合也。
《网师园唐诗笺》:首二句有身羁夔府、日月如流之感。三、四喻己之漂泊,五、六慨己之不遇。
【其四】
《后村诗话》:公诗叙乱离,多百韵,或五十韵,或三十韵,惟此篇最简而切也。
《瀛奎律髓》:广德元年癸卯冬十月,、吐蕃入长安,代宗幸陕。安、史死久矣,而又有此事,故曰「奕棋」。然旨篇有云:「巫山巫峡气萧森」,即大历初诗也。
《杜臆》:遂及国家之变。则长安一破于禄山,再乱于朱泚,三陷于吐蕃,如奕棋之迭为胜负,而百年世事,有不胜悲者。
《姜斋诗话》:至若「故国平居有所思」,「有所」二字,虚笼喝起,以下曲江、蓬莱、昆明、紫阁,皆所思者,此自《大雅》来。
《唐诗评选》:末句连下四首,为作提纲,章法奇绝。
《钱注杜诗》:肃宗收京已后,中外多故。公不以移官僻远,憋置君国之忧,殆欲以沧江遗老,奋袖屈指,覆定百年举棋之局,非徒悲伤晼晚,如昔人愿得人帝城而已。
《杜诗解》:「闻道」妙。不忍直言之也,也不敢遽信之也。二字贯全解。世事可悲,加「百年」二字妙。正见先生满肚真才实学,非腐儒呴吁腹诽迂论(「闻道长安」二句下)。「迟」上用「羽书」妙。羽书最急,而复迟迟,想见当时世事(「征西车马」句下)。「故国」下用「平居」字妙。我自思我之平居尔,岂敢于故国有所怨讪哉(「故国平居」句下)。
《瀛奎律髓汇评》:查慎行:三、四紧承「似奕棋」,若如评语,则首句反无着落。冯舒:历看选家,自南宋以来,万历以上,不知何以只选此首?冯班:何以只选一首,好大胆!纪昀:八首取一、便减多少神采。此等去取,可谓庸妄至极!
《唐宋诗醇》:陈廷敬曰:末句犹云:「历历开元事,分明在目前。」此结本章以起下数章。
《读杜心解》:四章正写「望京华」,又是总领。为前后大关键。「奕棋」、「世事」不专指京师屡陷,观三、四,单以「第宅」、「衣冠」言可见……「故国思」缴本首之「长安」,应前首之「望京」,起前后之分写,通身锁钥。
《杜诗集评》:似极力言之,仍自悠然不尽。
《杜诗镜铨》:三、四言朝局之变更,五、六言边境之多事。当此时而穷老荒江,了无施其变化飞腾之术,此所以回忆故国,追念平居而不胜慨然也。
【其五】
《唐诗品汇》:刘云:律句有此,自觉雄浑(「西望瑶池」二句下)。
《唐诗评选》:无起无转无叙无收,平点生色。八风自从,律而不奸,真以古诗作律。后人不审此制,半为皎然老髡所误。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常吉曰:以下几诗,但追忆秦中之事,而故宫离黍之感,因寓其中:「蓬莱宫阙」,言明皇之事神仙;「瞿塘峡口」(见「其六」),言明皇之事游乐;「昆明池水」(见「其七」),言明皇之事边功,而末但寓感慨之意。吴山民曰:起联皇居之壮。蒋一癸曰:因开宫扇,故识圣颜,有映带法。周明辅曰:只就实事赋出,沉壮温厚无不有。梅鼎祚曰:八首皆有大声响,余得「玉露」、「蓬莱」、「昆明」尔。
《杜臆》:极言玄宗当年丰亨豫大之时,享安富尊荣之盛。不言致乱,而乱萌于此。语若赞颂,而刺在言外。……家有丰考功《秋兴帖》写「蓬莱宫阙」诗,尾自注:「仙」(阙)误作「宫」,……盖下有「宫扇」,字复,宜作「仙」。
《唱经堂杜诗解》:「点」字妙。先生此时之在朝班,只如密雨中之一点耳,虽欲谏议,亦复何从(「几回青琐点朝班」句下)。
《钱注杜诗》:此诗追思长安全盛,叙述其宫阙崇丽,朝省尊严,而伤感则见于末句。
《杜诗详注》:陈泽州注:此诗前六句,是明皇时事;「一卧沧江」,是代宗时事;「青琐」「朝班」,是肃宗时事。前言天宝之盛,陡然截住,陡接末联。他人为此,中间当有几许繁絮矣。……此章用对结,末二章亦然。卢德水疑上四用宫殿字太多。五、六,似早朝诗语。今按赋长安景事,自当以宫殿为首,所谓「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也。公以布衣召见,感荷主知,故追忆入朝觐君之事,没齿不忘。若必全首俱说秋景,则笔下有「秋」,意中无「兴」矣。此章下六句,俱有一虚字、二实字于句尾,如:「降王母」、「满函关」、「开宫扇」、「识圣颜」、「惊岁晚」、「点朝班」,句法相似,未免犯「上尾叠足」之病矣。
《围炉诗话》:此诗前六句皆是兴,结以赋出正意,与《吹笛》篇同体,不可以起承转合之法求之也。
《唐诗成法》:此思昔日之得觐天颜也。七开笔说今日,八合,方是追昔。
《网师园唐诗笺》:上半盛写宫阙之壮丽,三、四句写朝省之尊严。
《唐诗别裁》:前对南山,西眺瑶池,东接函关,极言宫阙气象之盛,无讥刺意(「蓬莱宫阙」四句下)。追思长安全盛时,宫阙壮丽,朝省尊严,而末叹己之久违朝宁也。
《读杜心解》:五章以后,分写「望京华」。此溯宫阙朝仪之盛,首帝居也,而意却重在曾列朝班,是为「所思」之一。「沧江」带「夔」。「岁晚」本言「身老」,亦带映「秋」。
《杜诗集评》:吴农祥云:极刺时事而雄浑不觉。徐士新云:「蓬莱宫阙」言明皇之事,神仙不若指贵妃为当。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杜公「蓬莱宫阙对南山」,六句开,两句合;太白「越王勾践破吴归」,三句开,一句合,皆是律绝中创调。
《杜诗镜铨》:此思长安宫阙之盛,而叹朝宁久违也。前六句直下,皆言昔之盛,第七,一句打转,笔力超劲。陈秋田云:下四首不用句面呼吸,一片神光动荡,几于允迹可寻。吴瞻泰云:此处指拾遗移官事,只用虚括,他人当用几许繁絮矣。
【其六】
《唐诗品汇》:刘云:两句写幸蜀之怨,怀故京之思,不分远近,如将见其实焉(「花萼夹城」二句下)。刘云:对句耳!不足为雅丽(「珠帘绣柱」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唐孟庄曰:「入」字莫轻看,见自我致之。徐常吉曰:「歌舞地」今戎马场,「帝王都」今腥膻窟,公之意在言表。
《义门读书记》:倒起,变化。言我凝望之久,虽万里而遥,不啻与京华风烟相接。亦从「一卧沧江」来(「瞿塘峡口」二句下)。
《杜臆》:此章直承首章以来,乃结上生下,而仍归宿于故园之思也。
《唐诗评选》:揉碎乱点,掉尾孤行以显之。如万紫乘风,回飙一合。「接素秋」,妙在「素秋」二字止;此之外,不堪回首。
《杜诗解》:御气用一「通」字,何等融和!边愁用一「入」字。出入意外。先生不尚纤巧,而耀人心目如此(「花萼夹城」二句下)。
《杜诗详注》:陈廷敬曰:此承上章,先宫殿而后池苑也;下继「昆明」二章,先内苑而及城外也。上下四章,皆前六句长安,后两句夔州,此章在中间,首句从「瞿塘」引端,下六则专言长安事。俱见章法变化。「帝王州」,又起下汉武帝。
《围炉诗话》:「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言两地极远,而秋怀是同,不忘魏阙也。故即叙长安事,而曰「花萼夹城通御气」,言此二地是圣驾所常游幸。而又曰「芙蓉小苑入边愁」,则转出兵乱矣。又曰「珠帘绣柱」不围人而「围黄鹄」,「锦缆牙樯」无人迹而「起白鸥」,则荒凉之极也,是以「可怜」。又叹关中自秦、汉至唐皆为帝都,而今乃至于此也。
《山满楼笺注唐诗》:此二句(「花萼夹城」一联)则谓之顺便成对,种种神奇,不可思议。勿但以工丽赏之。
《唐诗别裁》:此追叙长安失陷之由。城通御气,指敦伦勤政时;苑入边愁,即所云「渔阳鼙鼓动地来」。上言治,下言乱也。下追叙游幸之时,见盛衰无常,言外无穷猛省。
《读杜心解》:六章,就「曲江头」写「望京华」,为「所思」之二。此诗开口即带夔州,法变。「瞿峡」、「曲江」,相悬万里,次句钩锁有方,趁便嵌入「秋」字,何等筋节!中四,乃申写「曲江」之事变景象,末以嗟叹束之,总是一片身亲意想之神。
《杜诗镜铨》:吞吐意在言外(「回首可怜」二句下)。
《唐诗成法》:此首格奇。
《读杜诗说》:意本衰飒,而语特浓丽,犹下章「织女」、「石鲸」等句。
《网师园唐诗笺》:此思失陷后之长安。
《唐诗集评》:吴农祥云:本言《黍离》、《麦秀》之悲,乃反拟秦中富盛,立言最有含蓄。徐士新云,讥明皇之事远游误矣。
《杜诗言志》:叙次及于巡幸之地,而兼伤其变乱之所由生。……上言宫阙,则极其盛;此首言胜地,则带言其衰:此自文可见立言之有体。且得抒柚,饶有变化也。
《昭昧詹言》:他篇或末句结穴点「秋」字,或中间点「秋」字,此却易为起处,横空突入,又复错综入妙。「瞿唐」,己所在地;「曲江」,所思长安地,却将第二句回合入妙,点「秋」字,较「隔千里兮共明月」健漫悬绝。
《十八家诗钞》:张廉卿云:收句雄远奇妙,它人不能到。
【其七】
《石林诗话》: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其深浅以是为序。余尝戏谓学子言,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
《升庵诗话》:隋任希古《昆明池应制》诗:「回眺牵牛渚,激赏镂金川」,便见太平宴乐气象。今一变云:「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读之,则荒烟野草之悲,见于言外矣。
《西京杂记》:「太液池中有雕菰,紫箨绿节,凫雏雁子,唼喋其间。」……便见人物游嬉,官沼富贵。今一变云:「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读之,则菰米不收而任其沉,莲房不采而任其坠,则兵戈乱离之状俱见矣。杜诗之妙,在翻古语;《千家注》无有引此者,虽万家注何用哉?因悟杜诗之妙。
《木天禁语》:七言律诗篇法:……单抛:《秋兴》「昆明池水汉时功……江湖满地一渔翁」。
《艺苑卮言》:秾丽况切,借多平调,金石之声微乖耳。
《唐音癸签》:「昆明池水」前四语故自绝,奈颈联肥重,「坠粉红」,尤俗。
《唐诗归》:锺云:此诗不但取其雄壮,而取其深寂。锺云:中四语诵之,心魄谡谡(「织女机丝」四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杨慎曰:……杜诗之妙,在翻古语,此与《三百篇》「牂羊羵首」、「三星在昴」同,比之唐晚「乱杀平人不怕天」、「抽旗乱插死人堆」,岂但天壤之隔。周珽曰:风华韵郁静想其得力,不独以诗学擅富者。黄家鼎曰:写怨怀思,劲笔深情,言外自多余想。
《唐诗评选》:「旌旗」字入得分外光鲜。尾取藏锋极密,中有神力,人不可测。
《杜臆》:……且「织女」、「鲸鱼」、铺张伟丽,壮千载之观;「菰米」、「莲房」,物产丰饶,溥生民之利,予安能不思?乃剑阁危关,才通「鸟道」,欲归不得,而留滞峡中,「江湖满地」,而漂泊如「渔翁」,与前所见之「信宿泛泛」者何异?
《杜诗解》:「在眼中」妙。汉武武功,固灿然耳目,百代一日者也。三、四即承上昆明池景,而寓言所以不能比汉之意,织女机丝既虚,则杼柚已空;石鲸鳞甲方动,则强梁日炽。觉夜月空悬,秋风可畏,真是画影描风好手,不肯作唐突语磕时事也。
《钱注杜诗》:今人论唐七言长句,推老杜「昆明池水」为冠。实不解此诗所以佳。……余谓班、张以汉人叙汉事,铺陈名胜,故有「云汉」、「日月」之言(按形容昆明湖之宽广之词);公以唐人叙汉事,摩娑陈迹,故有「机丝」、「夜月」之词。此立言之体也。何谓彼颂繁华而此伤丧乱乎。「菰米」、「莲房」,补班、张铺叙所末见;「沉云」、「坠粉」、描画素秋景物,居然金碧粉本。……今谓「昆明」一章,紧承上章「秦中自古帝王州」一句而申言之,时则曰「汉时」,帝则曰「武帝」,「织女」、「石鲸」、「莲房」、「菰米」,金堤灵沼之遗迹,与戈船楼橹,并在眼中,而自伤其僻远而不得见也。于上章末句,尅指其来脉,则此中叙致,褶叠环锁,了然分明。如是而曰:七言长句果以此诗为首,知此老亦为点头矣。末二句正写所思之况,「关塞极天」,这非风烟万里;「满地一渔翁」,即「信宿」「泛泛」之渔人耳。上下俯仰,亦在眼中,谓公自指一渔翁则陋。
《杜诗详注》:末联:陈廷敬曰:「关塞」,即「塞上风云」;「江」即「江间波浪」,带言湖者,地势接近,指赴荆南也。公诗「天入沧浪一钓舟」、「欲把钓杆终远去」,皆以「浼翁」自比。范季随《陵阳室中语》曰:少陵七律诗,卒章有时而对,然语意皆收结之词。今人学之,于诗尾作一景联,一篇之意,无所归宿,非诗法也。
《读杜心解》:就「昆明池」写「望京华」,次武事也。为所思之三。……三、四切「昆明」傅彩;五、六,从「池水」抽思,一景分作两层写。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十二实字,只着二活字作眼,雄丽生动,遂成一悲壮名句。五、六自「菰米」、「莲房」相属字外,一不现成,逐字琢叠,吟安定竭工力,成兹郁语,如见盘错。岂容可几?评:菰米沉黑,莲房坠红,即景言情,乱离无人之状,宛然在目。
《杜诗言志》:此第七首,因上文「自古帝王」之语,遂引汉武以为明皇之比。……末—语言天下大势坏乱已极,忧之者唯己一人也。此一首追咎明皇喜事开边,而宠贼臣之过也。
《昭昧詹言》:中四句分写两大景,两细景,收句结穴归宿,言己落江湖,远望弗及,气激于中,横放于外,喷薄而出,却用倒煞,所谓文法高妙也。沉着悲壮,色色俱绝。此「渔翁」,公自谓,乃本篇结穴。《笺》乃谓指「信宿」之「渔人」,成何文理!此借汉思唐,以昆明迹本于武帝也,《笺》乃以为思古长安,可谓说梦。
【其八】
《古今诗话》:杜子美诗云:「红(「香」一作「红」)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此语反而意奇。退之诗云:「舞鉴鸾窥沼,行天马度桥」亦效此理。
《诗学禁脔》:错综句法,不错综则不成文章。平直叙之,则曰「鹦鹉啄余红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而用「红稻」、碧梧」于上者,错综之也。
《唐诗品汇》:刘云:语有悲慨可念(「香稻啄余」二句下)。刘云:甚有风韵,「春」字又胜(「佳人拾翠」二句下)。
《诗薮》:七言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字中化境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次联撰句巧致,装点得法,《诗话》谓语反而意奇。退之「舞镜鸾窥沼,行天马渡桥」效此体。要知此句法,必熟练始得,否则不无伤雕病雅之累也。故王元美有曰:「倒插句非老杜不能」,正谓不易臻化耳。此妙在「啄余」、「栖老」二字。」
《杜臆》:地产香稻,鹦鹉食之有徐;林茂碧梧,凤凰栖之至老。……此诗止「仙侣同舟」一语涉渼陂,而《演义》云:「专为渼陂而作」,误甚。「香稻」二句,所重不在「鹦鹉」、「风凰」,非故颠倒其语,文势自应如此(「香稻啄余」二句下)。
《唐诗评选》:一直盈下。八首中,此作最为佳境。为不忘乃祖,俗论不谓然。
《而庵说唐诗》:「佳人」句娟秀明媚,不知其为少陵笔,如千年老树挺一新枝。吾尝论文人之笔,到苍老之境,必有一种秀嫩之色,如百岁老人有婴儿之致。又如商彝周鼎,丹翠烂然也。今于公益信(「佳人拾翠」二句下)。八首中独此一句苦,若非此首上七句追来,亦不见此句之苦也。此首又是先生自画咏《秋兴》小像也(「白头吟望」句下)。
《义门读书记》:安溪云:稻余鹦粒时梧老凤枝,佳人拾翠,仙侣移棹,皆因当年景物起兴,隐寓宠禄之多而贤士远去,妖幸之惑而高人遁迹也。末联入己事,宛与此意凑泊。按:师说更浑融,亦表里俱彻也。
《唐诗别裁》:此章追叙交游,一结并收拾八章,所谓「故园心」、「望京华」者,一付之苦吟怅望而已。
《读杜心解》:卒章之在「京华」,无专指,于前三章外,别为一例。此则明收入自身游赏诸处,所谓向之所欣,已为陈迹,情随事迁,感慨系之。此《秋兴》之所为作也,为八诗大结局。……「彩笔」句,七字承转,通体灵动。
《杜诗镜铨》:此首复借春景作反映(「佳人拾翠」句下)。陈注:此「望」字与「望京华」相应,既「望」而又「低垂」,并不能望矣。「笔干气象」,昔何其壮;头白低垂,今何其意?诗此至声泪俱尽,故遂终焉。俞云:用作诗意总结,并八篇俱缴住,真大家手笔(「彩笔昔曾」二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章法,结法亦同前篇,中联亦关吟琢,特用跳脱之笔。评:第二,隽句。末语乃极沈郁。
《唐诗成法》:此思昆吾诸处之游也。一、二出诸处地名,三、四者处所见之景物,五、六诸处之游人,七昔游,结后四首,八「吟望」,结前四首,章法井然。
《杜诗集评》:吴农祥云:三、四浓艳,五、六流逸。结本「今望」,非「吟望」,是对法体,当从。
总评
《唐诗援》:王阮亭曰:《秋兴》八首,皆雄浑丰丽,沉着痛快,其有安于长安者,但极言其盛,而所感自富其中。徐而味之,凡怀乡恋阙之情,慨往伤今之意,寇盗交兵,小人病国,风俗之非旧,盛衰之相寻,所谓不胜其悲者,固已不出乎意言之表矣。宗子发曰:《秋兴》诸作,调极铿锵而能沈实,词极工丽而尤耸拔,格极雄浑而兼蕴藉,词人之能事毕矣,在此体中可称神境。乃世犹有訾议此八首者,正昌黎所谓「群儿愚」也。
《唐诗归》:锺云:《秋兴》偶然八首耳,非必于八也。今人诗拟《秋兴》已非矣,况舍其所为秋兴,而专取盈于八首乎?胸中有八首,便无复秋兴矣。杜至处不在《秋兴》,《秋兴》至处亦非八首也。
《唐诗训解》:《秋兴》八首是杜律中最有力量者,其声响自别。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陈继儒曰:云霞满空,回翔万状,天风吹海,怒涛飞涌。可喻老杜《秋兴》诸篇。
《杜臆》:《秋兴》八章,以第一首起兴,而后七首俱发中怀,或承上,或起下,或互相发,或遥相应,总是一篇文字,拆去一章不得,单选一章不得。
《唐诗评选》:八首如正变七音,旋相为宫,而自成一章。或为割裂,则神体尽失矣,选诗者之贼不小。
《杜诗说》:杜公七律,当以《秋兴》为裘领,乃公一生心神结聚之所作也。
月夜泛舟王元俸[明]

满船明月浸虚空,荡漾清光一望同。
半世行藏浑是梦,十年尘事只如风。
参差草色迷蓑艇,狼藉蘋花上钓筒。
添得五湖多少恨,夕阳江上正飞鸿。

长安晚秋赵嘏[唐]

云物凄清拂曙流,汉家宫阙动高秋。
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紫艳半开篱菊静,红衣落尽渚莲愁。
鲈鱼正美不归去,空戴南冠学楚囚。

[]:拂晓的云在凄清秋天游动,楼台殿阁高高耸立触天空。
残星点点大雁南飞越关塞,悠扬笛声里我只身倚楼中,
艳萦的菊花静静地吐芳幽,红红的莲花落瓣忧心忡仲。
可惜鲈鱼正美回也回不去,头戴楚冠学着囚徒把数充。
[]:题注:一作《长安秋望》,一作《长安秋夕》。
凄清:指秋天到来后的那种乍冷未冷的微寒,也有萧索之意。清,一作「凉」。
拂曙:拂晓,天要亮还未亮的时候。
流:指移动。
汉家宫阙(què):指唐朝的宫殿。
动高秋:形容宫殿高耸,好像触动高高的秋空。
残星,天将亮时的星星。
雁横塞:因为是深秋,所以长空有飞越关塞的北雁经过。横,渡、越过。塞,关塞。
长笛:古管乐器名,长一尺四寸。
紫艳:艳丽的紫色,比喻菊花的色泽。
篱:篱笆。
红衣:指红色莲花的花瓣。
渚:水中小块陆地。
鲈(lú)鱼正美:西晋张翰,吴(治今江苏苏州)人。齐王司马冏执政时,任为大司马东曹掾。预知司马冏将败,又因秋风起,想念故乡的莼菜妒鱼脍的美味,便弃官回家。不久,司马冏果然被杀。
南冠:楚冠。因为楚国在南方,所以称楚冠为南冠。《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鍾仪,间之日:『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使悦之,召而吊之。』后用以「南冠」指囚徒或战俘。
[]:这首七律,通过诗人望中的见闻,写深秋拂晓的长安景色和羁旅思归的心情。
首联总揽长安全景。在一个深秋的拂晓,诗人凭高而望,眼前凄冷清凉的云雾缓缓飘游,全城的宫观楼阁都在脚下浮动,景象迷蒙而壮阔。诗中「凄清」二字,既属客观,亦属主观,秋意的清冷,实衬心境的凄凉。正是这两个字,为全诗定下了基调。
颔联写仰观。「残星几点」是目见,「长笛一声」是耳闻:「雁横塞」取动势,「人倚楼」取静态。景物描写见闻动静的安排,颇见匠心。寥落的残星,南归的雁阵,这是秋夜将晓时天空中最具特征的景象;高楼笛声又为之作了饶有情韵的烘托。这两句是说:晨曦初见,西半天上还留有几点残馀的星光,北方空中又飞来一行避寒的秋雁。诗人的注意力正被这景象所吸引,忽闻一声长笛悠然传来,寻声望去,在那远处高高的楼头,依稀可见有人背倚栏杆吹奏横笛。笛声那样悠扬,那样哀婉:是在喟叹人生如晨星之易逝,还是因见归雁而思乡里、怀远人?吹笛人,你只管在抒写自己内心的衷曲,却可曾想到你的笛音竟这样地使闻者黯然神伤吗?这一联是赵嘏的名句。据《唐诗纪事》卷五十六记载,诗人杜牧对此赞叹不已,因称赵嘏为「赵倚楼」。杜牧如此激赏,恐怕就是由于它选景典型、韵味清远的缘故。
颈联写俯察。夜色褪尽,晨光大明,眼前景色已是历历可辨:竹篱旁边紫艳的菊花,一丛丛似开未开,仪态十分闲雅静穆;水塘里面的莲花,一朵朵红衣脱落,只留下枯荷败叶,满面愁容。紫菊半开,红莲凋谢,正是深秋时令的花事;以「静」赋菊,以「愁」状莲,都是移情于物,拟物作人,不仅形象传神,而且含有浓厚的主观色彩。这与李清照《声声慢》中「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借菊之憔悴写人的愁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目睹眼前这憔悴含愁的枯荷,追思往日那红艳满塘的莲花,使人不禁会生出红颜易老、好景无常的伤感;而篱畔静穆闲雅的紫菊,俨然一派君子之风,更令人忆起「采菊东篱下」的陶靖节,油然而起归隐三径之心──写菊而冠以「篱」字,取意就在于此。
上面三联所写清晨的长安城中远远近近的秋色,无不触发着诗人孤寂怅惘的愁思;末联则抒写胸怀,表示诗人毅然归去的决心。诗人说:家乡鲈鱼的风味此时正美,我不回去享用,却囚徒也似的留在这是非之地的京城,所为何来!「鲈鱼正美」,用西晋张翰事,表示故园之情和退隐之思;下句用春秋锺仪事,「戴南冠学楚囚」而曰「空」,是痛言自己留居长安之无谓与归隐之不宜迟。
诗中的景物不仅有广狭、远近、高低之分,而且体现了天色随时间推移由暗而明的变化。特别是颔颈两联的写景,将典型景物与特定的心情结合起来,景语即是情语。雁阵和菊花,本是深秋季节的寻常景物,南归之雁、东篱之菊又和思乡归隐的情绪,形影相随,诗人将这些形象入诗,意在给人以丰富的暗示;加之以拂曙凄清气氛的渲染,高楼笛韵的烘托,思归典故的运用,使得全诗意境深远而和谐,风格峻峭而清新。
[]:五代·王定保《唐摭言》:杜紫微览赵渭南卷,《早秋》诗云:「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吟咏不已,因目为「赵倚楼」。
明·廖文炳《唐诗鼓吹注解》:此在长安因感晚秋之景,而怀故园也。
明·陆时雍《唐诗镜》:三四景色历寂,意象自成。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列为前虚后实体。此羁迹长安,因感晚秋之景而怀思故园不得归以适志,而兴留滞他乡之恨也。次联「雁」字,「人」字,诗眼,用拗字,此独妙。承祐诗大抵清幽便捷,评者谓不减刘随州。
明·许学夷《诗源辨体》:「残星几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一联,杜紫微赏咏不已,称为「赵倚楼」,惜下联不称。
清·金圣叹《批选唐诗》:清耸。
清·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通篇苦在一「空」字,可知?
清·钱朝《唐诗鼓吹笺注》:「云物凄凉」,晚秋也;「汉家宫阙」,长安晚秋也:此皆倚楼人之所望也。三又接笔以「残星几点」写「雁横塞」,再写晚秋;四即顺笔以「长笛一声人倚楼」作对。此真绝好章法,宜为千古绝。
清·朱之荆《增订唐诗摘钞》:韵用「楼」字,唐人多有佳句,此「楼」字更用得妙。……「雁」、「菊」、」莲」、皆秋时之物;曰「几点」、「一声」、「半开」、「落尽」,皆写凄凉;而又以「静」字、「愁」字点破。「长笛」一句,写凄凉更透露。
清·陆次云《五朝诗善鸣集》:高华新灿,赏杜紫微称美不置。
清·何焯《唐三体诗评》:第二万钧之力。「流」字起「动」字,蕴藉至此。
清·何焯《唐律偶评》:「动」字暗藏秋风起在内。直是社稷倾摇景象,不可显指,半明半暗,深于诗教……「长笛」乃山阳之感也。五六「半开」、「落尽」言归期已后,犹不知几,岂有人执其手足耶?诗至此,安得不令杜紫微俯首!
清·胡以梅《唐诗贯珠》:调高气畅。其灵活处,炼字得力。「流」字落想佳。
清·王谦《碛砂唐诗》:真有灵气中涵、不可摸索之妙。何也?残星几点,天光欲曙矣;翔雁南飞,秋声已惨,况值长笛风清,动人旅思之时乎?悄然生感,倚楼独立,正觉难以为情也,陶铸成句,毫不道破,令人诵之,悠然远引,所以延誉当年、流传后世者,定精神与之俱在也(「残星」二句)。
清·赵臣瑷《山满楼笺注唐人七言律》:此不得志而思归之作也……三四「残星」、「长笛」,见景实事,而以「雁横塞」陪出「人倚楼」,自是兴体。格高调响,杜紫微吟赏不已,称之为「赵倚楼」,有以也。夫五之「篱菊静」,六之「渚莲愁」,正所以双逼起七之「鲈鱼美」,皆遥想故园景物也……「空戴南冠」,一「空」字最苦,其所以欲归,正在此。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此诗感秋思归,为达曙晓望,故有「汉家宫阙」之句……结言思归不得,借「楚囚」以托之。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第二句点长安。以长安结。三四佳,馀亦平平。
清·曹锡彤《唐诗析类集训》:首以凄凉作骨,末结所以凄凉之意。
新秋孙仅[宋]

火云犹未敛奇峰,攲枕初惊一叶风。
几处园林萧瑟里,谁家砧杵寂寥中。

中秋李朴[宋]

皓魄当天晓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
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

九日蓝田崔氏庄杜甫[唐]

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
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
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

[]:人老了,又面对着悲凉萧瑟的秋色,只好勉强宽慰自己了。今日恰逢重阳佳节,我也来了兴致,和大家在一起尽情欢乐。
惭愧的是,我的头发稀稀落落,因担心帽子被风吹走,笑请旁人把我的帽子扶正。
蓝溪的水远远地从千条溪涧中流过来,玉山高耸冷峻,两峰并峙,千古不变。
明年我们再相聚时,谁还健在呢?不如多饮几杯酒,拿起茱萸好好看看,期望明年再相会。
[]:蓝田:即今陕西省蓝田县。
强:勉强。
今:一作“终”。
吹帽:此处用“孟嘉落帽”的典故。
倩:请。
蓝水:即蓝溪,在蓝田山下。
玉山:即蓝田山。
健:一作“在”。
醉:一作“再”。
[]:此为杜甫七律中的代表作。此诗首联就用对仗,诗句宛转自如。“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老去”停顿,为一层,“悲秋”停顿,为一层,“强自宽”又停顿,又为一层;“兴来”停顿,为一层,“今日”停顿,为一层,“尽君欢”又停顿,又为一层。诗意层层变化,错落有致。
颔联用“孟嘉落帽”的典故,把诗人内心悲凉而又强颜欢笑的心境淋漓尽致地表达了出来。“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人老了,怕帽一落,显露出他的萧萧短发,作者以此为“羞”,所以风吹帽子时,笑着请旁人帮他正一正。这里用“孟嘉落帽”的典故。王隐《晋书》:“孟嘉为桓温参军,九日游龙山,风至,吹嘉帽落,温命孙盛为文嘲之。”杜甫曾授率府参军,此处以孟嘉自比,合乎身份。然而孟嘉落帽显出名士风流蕴藉之态,而杜甫此时心境不同,他怕落帽,反让人正冠,显出别是一番滋味。说是“笑倩”,实是强颜欢笑,骨子里透出一缕伤感、悲凉的意绪。这一联用典入化,传神地写出杜甫那几分醉态。宋代杨万里说:“孟嘉以落帽为风流,此以不落帽为风流,翻尽古人公案,最为妙法。”(《诚斋诗话》)
颈联更是不同凡响,笔力挺峻。“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按照一般写法,颈联多半是顺承前二联而下,那此诗就仍应写叹老悲秋。诗人却猛然推开一层,笔势陡起,以壮语唤起一篇精神。这两句描山绘水,气象峥嵘。蓝水远来,千涧奔泻,玉山高耸,两峰并峙。山高水险,令诗人只能仰视,让他感到振奋。用“蓝水”、“玉山”相对,色泽淡雅;用“远”、“高”拉出开阔的空间;用“落”、“寒”稍事点染,既标出深秋的时令,又令读者有高危萧瑟之感。诗句豪壮中带几分悲凉,雄杰挺峻,笔力拔山。
尾联看似平淡,实则饱含深意。“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当诗人抬头仰望秋山秋水,如此壮观,低头再一想,山水无恙,人事难料,他自己已这样衰老,不能生活得长久。所以他趁着几分醉意,手把着茱萸仔细端详:“茱萸呀茱萸,明年此际,还有几人健在,佩带着你再来聚会呢?”上句一个问句,表现出诗人沉重的心情和深广的忧伤,含有无限悲天悯人之意。下句用一“醉”字,妙绝。若用“手把”,则嫌笨拙,而“醉”字却将全篇精神收拢,鲜明地刻画出诗人此时的情态:虽已醉眼蒙眬,却仍盯住手中茱萸细看,不置一言,却胜过万语千言。
这首诗跌宕腾挪,酣畅淋漓,前人评价说:“字字亮,笔笔高。”(《读杜心解》)诗人满腹忧情,却以壮语写出,诗句显得慷慨旷放,凄楚悲凉。
[]:《后山诗话》:孟嘉落帽,前世以为胜绝。杜子美《九日诗》云:“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其文雅旷达,不减昔人。故谓诗非力学可致,正须胸肚中泄耳。
《诚斋诗话》: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古今作者皆难之。……(林谦之曰:)如老杜《九日》诗云:“老去悲秋强自宽,兴来今日尽君欢。”不徒入句便字字对属。又第一句顷刻变化,才说悲秋,忽又自宽,以“自”对“君”甚切,……“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将一事翻腾作一联,又孟嘉以落帽为风流,少陵以不落为风流,翻尽士人公案,最为妙法。“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诗人至此,笔力多衰;今方且雄杰挺拔,唤起一篇精神,自非笔力拔山,不至于此。“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则意味深长,悠然无穷矣。
《容斋随笔》:刘梦得云:诗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甫云“醉把茱萸子细看”,王维云“遍插茱萸少一人”,朱放云“学他年少插茱萸”、三君所用,杜公为优。
《对床夜语》:高适《九日》诗云:“纵使登高只断肠,不如独坐空搔首。”老杜有“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整冠”,亦反其事世。结句云:“明年此会知谁健?醉把茱萸仔细看。”与刘希夷“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之意同。气长句雅,俱不及杜。
《苕溪渔隐丛话》:苕溪渔隐曰:此三人(按指杜甫、王维、朱放及诗)类各有所感而作,用事则一,命意不同。
《瀛奎律髓》:杨诚斋大爱此诗。以予观之,诗必有顿挫起伏。又谓起句以“自”对“君”,亦是对句。殊不知“强自”二字与“尽君”二字,正是着力下此,以为诗句之骨之眼也。但低声抑之读五字,却高声扬之读二字,则见意矣。三、四融化落帽事,甚新。末句“仔细看茱萸”,超绝千古。
《唐诗广选》:郭明龙曰:帽冠既重,落帽有致,正冠何为?翻案之说不然。
《四溟诗话》:七言近体,起自初唐应制,句法严整:或实字叠用,虚字单使,自无敷演之病……《九日蓝田崔氏庄》:“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此中二字亦虚,工而有力。中唐诗虚字愈多,则异乎少陵气象。
《艺苑卮言》:……“老去悲秋”首尾匀称,而斤两不足……然(七律压卷之作)竟当于(老杜)四章求之。
《诗薮》:盛唐句法浑涵,如两汉之诗,不可以一字求。至老杜而后,句中有奇字为眼;才有此,句法便不浑涵。……如“返照入江翻石壁,归云拥树失山村”,故不如“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也。此最诗家三昧,具眼自能辨之。老杜七言律全篇可法者,……《九日》、《登高》……气象雄盖宇宙,法律细入毫芒,自是千秋鼻祖。
《唐音癸签》:“老去悲秋”篇,本一落帽事,又生“冠”字为对。无此用事法。“蓝水”一联尤乏生韵,类许用诲白语,仅一结思深耳,可因之便浪推耶?
《诗源辨体》:“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似巧实拙。
《唐诗镜》:一起二语,意凡几折。三、四不胜伤感与时俯仰之情。杨诚斋谓翻案为奇,非也。孟嘉何尝以落帽为风流,子美又何尝以不落为风流耶?五、六雄高气与寒山相敌。结语伤慨留连,味之不尽。
《唐诗归》:钟云:凡雄者贵沉。此诗及“昆明池水”胜于“玉露凋伤”、“风急天高”盖以此。王元美谓七律虚响易工,沉实难至,似亦笃论,而专取四诗为唐七言压卷,无论老杜至处不在此,即就四诗中已有虚响、沉实之不同矣,不知彼以何者而分虚响,沉实也?特录此黜彼,以存真诗。钟云:二语虽一气,然上语悲,下语谑,微吟自知,不得随口念过(“羞将短发”二句下)。钟云:“健”字妙于立言(“明年此会”句下)。钟云:“仔细看”三字悲甚,无限情事,妙在不曾说出(末句下)。
《唐诗归折衷》:敬夫云:词旨凄壮,其佳处又不当于用旧不用旧、翻案不翻案求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蒋一葵曰:次,流水联,在七言尤难。五、六,以“落”字映起“寒”字。结,达者之言,“仔细”方言而雅。陆深曰:尾联悲,感中顿悟。刘辰翁曰:此诗经诚斋说尽,旧曾手写,误作“好把”,便觉情性甚远,因赞其妙。董益曰:欲悲而喜,才喜而悲,曲尽怀抱。郭正域曰:“明年”句浅时真。周珽曰:胸中元化,笔底造工。一句一字,幽妍爽豁。陈继儒曰:出世心眼,动人旷怀,古今绝调。
《唐诗评选》:宽于用意,则尺幅万里矣。谁能吟此而不悲,故曰可以怨。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冠”、“帽”字复,前人已议之。一说“看”谓蓝水、玉山,非看茱萸也,亦自有理,不同穿凿。许印芳:老杜五、七律常有对起对结者,此诗但对起耳。三、四语一事化用两句,此律诗用事之一法。……五、六写现景,造句警拔,通篇俱振得起,此最宜学。结句收拾全题,词气和缓有力,而且有味。何义门云:前半跌宕曲折,体势最佳。此贼中作,故尤悲凉。非独叹老而已。
《杜诗详注》:朱瀚曰:通篇伤离、悲秋、叹老,尽欢至醉。特寄托耳。公曾授率府参军,用孟嘉事恰好。
《唐诗成法》:三、四,宋人极赞,然犹是明白说话。五、六,蓝田庄之壮观,方是佳句。
《诗辩坻》:“羞将短发还吹帽”一句,翻案意足,“笑倩旁人为正冠”,赘景乏味,或当时即事语耶?
《杜诗集评》:陆嘉淑云:此真宋人学而不能到者。吴样农云:此诗毕竟杜律第一。扬诚斋诸公所评不错也。
《唐诗笺注》:“仔细看”三字,读之黯然。
《茧斋诗谈》:“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一句翻用孟事。孟落帽犹不知,此则防其落而倩人正之,不拘本事。
《唐宋诗醇》:意颇颓唐,笔则老健。颈联撑柱,自是截断众流之句。
《增订唐诗摘钞》:首四句一气,项联用自嘲语,正悲世也。结应转,字字刻挚,字字脱化。五、六写景悲壮称情。用九日事俱用得翻新。
《唐七律选》:张南士云:此诗八句皆就题赋事,不溢一字。起以“悲秋”、“今日”暗指“九日”二字,然对如不对,奇绝。若“蓝水”二句,世多以写境忽之,此与崔曙“三晋云山”二语正同,正登高也。……至落句之妙,当与万楚《五日观伎》比看。一见续命缕而翻欲死,一见茱萸囊而唯恐不生,本地风光,何其神也?前人亦以此拟三唐第一,要与《黄鹤楼》《卢家少妇》同妙,神品无优劣也。
《读杜心解》:“老去”“兴来”,一篇纲领……字字亮,笔笔高;三、四,宋人极口,然犹是“随波逐浪”句;五、六,乃所谓“截断众流”也。
《杜诗镜铨》:二句直下,中具几许曲折(“老去悲秋”二句下)!结处仍与“老去悲秋”相应。“看”字即指茱萸,意更微妙。异乡佳节,写得十分慷慨缠绵。
《闻鹤轩初盛唐评选读本》:陈德公曰:三、四跳脱有笔致。第六高凉名句,结更不为衰寂,故是警篇。评:三、四一事作两笔写,而意自相承。古人往往有此。末句著“醉把”作趣,然亦从第二“尽君吹”生出,“尽欢”则醉矣,且三、四一联,更是描摹醉态。
《网师园唐诗笺》:借山水无恙,以衬人事难知(“蓝水”二句下)。
《唐宋诗举要》:此等诗皆生气淋漓,不当专以字句求之。
秋思陆游[宋]

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
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
欲舒老眼无高处,安得元龙百尺楼。

[]:利欲驱使人东奔西走,如同万头火牛奔突一样,倒不如做个江湖上人,浪迹天涯,像沙鸥鸟那样自由自在。
一日长似一年,闲暇无所事事的时候才感觉如此,即使是天大的事,喝醉了也就无事了。
在捣衣棒的敲击声中,深巷里的明月渐渐西沉,井边的梧桐树忽然摇动叶落,方知故乡也是秋天了。
想极目远眺,苦于没有登高的地方,哪能像陈登站在百尺楼上,高论天下大事呢。
[]:欲:欲望。 驱:赶逐。
浪迹:到处漫游,行踪不定。
休:此处作“忘了”解。
井梧:水井边的梧桐树。
元龙:陈元龙,即陈登,三国时人,素有扶世救民的志向。
南邻杜甫[唐]

锦里先生乌角巾,园收芋粟不全贫。
惯看宾客儿童喜,得食阶除鸟雀驯。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
白沙翠竹江村暮,相对柴门月色新。

闻笛赵嘏[唐]

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
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
兴来三弄有桓子,赋就一篇怀马融。
曲罢不知人在否,馀音嘹亮尚飘空。

冬景刘克庄[宋]

晴窗早觉爱朝曦,竹外秋声渐作威。
命仆安排新暖阁,呼童熨贴旧寒衣。
叶浮嫩绿酒初熟,橙切香黄蟹正肥。
蓉菊满园皆可羡,赏心从此莫相违。

[]:早上醒来,我最喜欢看看窗外温暖的阳光,突然听到竹林外一阵秋风吹起,越来越猛烈。
看来冬天到了,我于是要仆人在阁楼里放上取暖的火炉,把去年的棉衣烫平。
然后端出新酿好的美酒,酒上还浮着象竹叶一样嫩绿的泡沫,准备好又青又黄的橙子和新鲜肥美的螃蟹。
秋日里,芙蓉和菊花开满了圆子,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清香,这样好的景色真让人感到高兴,让我们尽情地欣赏这美景,品尝这美食,不要错过这样美好的时光。
小至杜甫[唐]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浮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天时人事,每天变化得很快,转眼又到冬至了,过了冬至白日渐长,天气日渐回暖,春天即将回来了。刺绣女工因白昼变长而可多绣几根五彩丝线,吹管的六律已飞动了葭灰。堤岸好像等待腊月快点的过去,好让柳树舒展枝条,抽出新芽,山也要冲破寒气,好让梅花开放。我虽然身处异乡,但这里的景物与故乡的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因此,让小儿斟上酒来,一饮而尽。
[]:小至:指冬至前一日,一说指冬至日的第二天
五纹:指五色彩线。《唐杂录》载,冬至后日渐长,宫中女工比常日增一线之功。添弱线:古代女工刺绣,因冬至后,白天渐长,就可以多绣几根丝线。
葭:初生的芦苇。琯:古代乐器,用玉制成,六孔,像笛。动浮灰:古时为了预测时令变化,将芦苇茎中的薄膜制成灰,放在律管内,每到节气到来,律管内的灰就相应飞出。浮灰:一作“飞灰”。
腊:腊月。
云物:景物。乡国:家乡。
覆:倾,倒。
[]:由于冬至特定的节气和自然环境,诗人墨客们都会感叹时光与人生,感叹岁末与寒冬,讴歌冬至节。诗圣杜甫《小至》诗中的“小至”,是指冬至日的第二天(一说前一天)。
《小至》写冬至前后的时令变化,不仅用刺绣添线写出了白昼增长,还用河边柳树即将泛绿,山上梅花冲寒欲放,生动地写出了冬天里孕育着春天的景象。诗的末二句写他由眼前景物唤起了对故乡的回忆。虽然身处异乡,但云物不殊,所以诗人教儿斟酒,举杯痛饮。这举动和诗中写冬天里孕育着春天气氛的基调是一致的,都反映出诗人难得的舒适心情。
全诗紧紧围绕“小至”的时令,叙事、写景、抒感,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情趣,切而不泛。开篇二句:“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是说冬至后白昼渐长,阳气渐舒,冬至既到,春天也就不远了。作者以咏叹笔调点明“阳生春来”与冬至的诗题紧扣,作为总起。中间两联:“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管动飞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是分承:颔联,直承首联“冬至”的自然节令特征;颈联,直承冬去春来的景物特征;最后是尾联:“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它以抒情作结。在这无可奈何的情景下,就让儿子取酒来尽饮吧!“事”、“景”、“感”三者烘托,从中可自然地悟出诗人写的只能是“小至”时令,而断非其他什么节候,这正是诗人感受敏锐,立意高远,选材典型,热爱生活的不俗体现,正是:“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了。
山园小梅二首(其一)林逋[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百花落尽后只有梅花绽放得那么美丽、明艳,成为小园中最美丽的风景梅枝在水面上映照出稀疏的倒影,淡淡的芳香在月下的黄昏中浮动飘散。冬天的鸟要停落在梅枝上先偷偷观看,夏日的蝴蝶如果知道这梅花的美丽应该惭愧得死去。幸好可以吟诗与梅花亲近,既不需要拍檀板歌唱,也不用金樽饮酒助兴。
[]:暄(xuān)妍:景物明媚鲜丽,这里是形容梅花。
疏影横斜:梅花疏疏落落,斜横枝干投在水中的影子。疏影,指梅枝的形态。
暗香浮动:梅花散发的清幽香味在飘动。
黄昏:指月色朦胧,与上句“清浅”相对应,有双关义。
霜禽:羽毛白色的禽鸟。根据林逋“梅妻鹤子”的趣称,理解为“白鹤”更佳。
偷眼:偷偷地窥看。
合:应该。断魂:形容神往,犹指销魂。
狎(xiá):玩赏,亲近。
檀(tán)板:檀木制成的拍板,歌唱或演奏音乐时用以打拍子。这里泛指乐器。
金樽(zūn):豪华的酒杯,此处指饮酒。
[]:林逋种梅养鹤成癖,终身不娶,世称“梅妻鹤子”,所以他眼中的梅含波带情,笔下的梅更是引人入胜。
此诗一开端就突写作者对梅花的喜爱与赞颂之情:“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它是在百花凋零的严冬迎着寒风昂然盛开,那明丽动人的景色把小园的风光占尽了。一个“独”字、一个“尽”字,充分表现了梅花独特的生活环境、不同凡响的性格和那引人入胜的风韵。作者虽是咏梅,实则是他“弗趋荣利”、“趣向博远”思想性格的真实写照。苏轼曾在《书林逋诗后》说;“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其诗正是作者人格的化身。
颔联是最为世人称道的,它为人们送上了一幅优美的山园小梅图。这一联简直把梅花的气质风姿写尽绝了,它神清骨秀,高洁端庄,幽独超逸。上句轻笔勾勒出梅之骨,下句浓墨描摹出梅之韵,“疏影”、“暗香”二词用得极好,它既写出了梅花不同于牡丹、芍药的独特形成;又写出了它异于桃李浓郁的独有芬芳。极真实地表现诗人在朦胧月色下对梅花清幽香气的感受,更何况是在黄昏月下的清澈水边漫步,那静谧的意境,疏淡的梅影,缕缕的清香,使之陶醉。“横斜”传其妩媚,迎风而歌;“浮动”言其款款而来,飘然而逝,颇有仙风道骨。“水清浅”显其澄澈,灵动温润。“暗香”写其无形而香,随风而至,如同捉迷藏一样富有情趣;“月黄昏”采其美妙背景,从时间上把人们带到一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动人时刻,从空间上把人们引进一个“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似的迷人意境。首联极目聘怀,颔联凝眉结思。林逋这两句诗也并非是臆想出来的,他除了有生活实感外,还借鉴了前人的诗句。
五代南唐江为有残句:“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这两句既写竹,又写桂。不但未写出竹影的特点,且未道出桂花的清香。因无题,又没有完整的诗篇,未能构成了一个统一和谐的主题、意境,感触不到主人公的激情,故缺乏感人力量。而林逋只改了两字,将“竹”改成“疏”,将“桂”改成“暗”,这“点睛”之笔,使梅花形神活现,可见林逋点化诗句的才华。
上二联皆实写,下二联虚写。
作者写尽梅花姿质后,掉转笔头,从客观上着意泻染:“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前句极写白鹤爱梅之甚,它还未来得及飞下来赏梅,就迫不及待地先偷看梅花几眼。“先偷眼”三字写得很是传神,作者对现实事物的观察是非常细致的。后句则变换手法,用设想之词,来写假托之物,意味深邃。而“合断魂”一词更是下得凄苦凝重,因爱梅而至销魂,这就把蝴蝶对梅的喜爱夸张到了顶端。通过颈联的拟人化手法,从而更进一步衬托出作者对梅花的喜爱之情和幽居之乐。联中那不为人经意的“霜”、“粉”二字,也实是经诗人精心择取,用来表现他高洁情操和淡远的趣味。
以上三联,作者是把梅当作主体,诗人的感情是通过议论、叙述、拟人等手法隐曲地体现在咏梅之中。至尾联主体的梅花转化为客体,成为被欣赏的对象。而作者则从客体变为主体,他的感情由隐至显,从借物抒怀变为直抒胸臆:“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尊。”尾联“微吟”实讲“口中梅”也,“微”言其淡泊雅致,如此咀嚼,虽不果腹,然可暖心、洁品、动情、铸魂,表达出诗人愿与梅化而为一的生活旨趣和精神追求,至此诗人对梅的观赏进入了冯友兰所说的“天地境界”,人们看到的则是和“霜禽”“粉蝶”一样迫不及待和如痴如醉的诗人——一个梅化的诗人。在赏梅中低声吟诗,使幽居生活平添几分雅兴,在恬静的山林里自得其乐,真是别具风情,根本不须音乐、饮宴那些热闹的俗情来凑趣。这就把诗人的理想、情操、趣味全盘托出,使咏物与抒情达到水乳交融的进步。
全诗之妙在于脱略花之形迹,着意写意传神,因而用侧面烘托的笔法,从各个角度渲染梅花清绝高洁的风骨,这种神韵其实就是诗人幽独清高、自甘淡泊的人格写照。
[]:宋·欧阳修《归田录》:林逋《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评诗者谓:“前世咏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
宋·司马光《温公续诗话》:人称其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曲尽梅之体态。
宋·陈辅《陈辅之诗话》:林和靖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近似野蔷薇也。
宋·蔡启《蔡宽夫诗话》:林和靖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诚为警绝;然其下联乃云:“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则与上联气格全不相类,若出两人。乃知诗全篇佳者诚难得。
宋·王直方《王直方诗话》:欧阳文忠公最爱林和靖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山谷以为不若“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余以为其所爱者便是优劣耶。
宋·许顗《彦周诗话》:林和靖梅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大为欧阳文忠公称赏。大凡《和靖集》中,梅诗最好,梅花诗中此两句尤奇丽。
宋·周紫芝《竹坡诗话》:林和靖赋梅花诗,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之语,脍炙天下殆二百年。
宋·黄彻《巩溪诗话》:西湖“横斜”、“浮动”之句,屡为前辈击节,尝恨未见其全篇。及得其集,观之……其卓绝不可及专在十四字耳。
宋·吴沆《环溪诗话》:咏物诗,本非初学可及,而莫难于梅、竹、雪。咏梅,无如林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宋·蔡正孙《诗林广记》:王晋卿云:“和靖疏影、暗香之句,杏与桃李皆可用也。”东坡云:“可则可,但恐杏桃李不敢承当耳。”又云:“诗人有写物之工,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不可以当此。林逋此诗,决非桃李诗也。”
元·韦居安《梅涧诗话》:梅格高韵胜,诗人见之吟咏多矣。自和靖“香”“影”一联为古今绝唱,诗家多推崇之。
元·方回《瀛奎律髓汇评:“疏影”、“暗香”之联,初以欧阳文忠极赏之,天下无异辞。王晋卿尝谓此两句杏与桃、李皆可用也,苏东坡云:“可则可,但恐杏、桃、李不敢承当耳。”予谓彼杏、桃、李者,影能疏乎?繁秾之花,又与“月黄昏”、“水清浅”有何交涉?且“横斜”、“浮动”四字,牢不可移。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宋诗如林和靖《梅花》诗,一时传诵。“暗香”“疏影”,景态虽佳,已落异境,是许浑至语,非开元、大历人语。至“霜禽”“粉蝶”,直五尺童耳。
明·李东阳《麓堂诗话》:惟林君复“暗香”、“疏影”之句为绝唱,亦未见过之者,恨不使唐人专咏之耳。
明·李日华《紫桃轩杂缀》:江为诗:“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林君复改二字为“疏影”“暗香”以咏梅,遂成千古绝调。
明·吴乔《围炉诗话》:和靖“疏影横斜水清浅”一联善矣,而起句“众芳摇落独鲜妍,占尽风情向小园,太杀凡近,后四句亦无高致。
清·冯舒《瀛奎律髓汇评》:“暄妍”二字不稳,次联真精妙。
清·冯班:首句非梅,次联绝妙。(同上)
清·纪昀:冯云首句非梅,不知次句“占尽风情”四字亦不似梅。三、四及前一联皆名句,然全篇俱不称,前人已言之。五、六浅近,结亦滑调。(同上)
近·陈衍《宋诗精华录》:山谷谓“疏影”二句,不如“雪后”一联,亦不尽然。“雪后”联写未开之梅,从“前村风雪里,昨夜一枝开”来;“疏影”联稍盛开矣。其胜于“竹影”“桂香”句,自不待言。
日·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疏影”、“暗香”一联,北宋文坛巨子欧阳修曾经大加激赏,但全首的格局趣味,仍然偏于纤细而过于柔软。或者可以看作西昆体感情的另一表现。
日·前野道彬、石川忠久《中国古诗名篇鉴赏辞典》:此诗独特之处是,意在咏梅而全诗无一梅字,却无处不见梅。其精彩处在颔联······首联与颈联诗味也很浓,尤其韵调优美,表现出作者不染尘俗、孤高幽逸、终生隐居的思想情趣。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韩愈[唐]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早晨我把一篇谏书上奏给朝廷,晚上被贬官到路途遥远的潮州。
本想替皇上除去那些有害的事,哪里考虑衰朽之身还顾惜余生!
阴云笼罩着秦岭家乡可在何处?大雪拥塞蓝关马儿也不肯前行。
我知道你远道而来该另有心意,正好在瘴江边把我的尸骨收清。
[]:左迁:降职,贬官,指作者被贬到潮州。
蓝关:在蓝田县南。《地理志》:「京兆府蓝田县有蓝田关。」
湘:韩昌黎侄孙韩湘,字北渚,昌黎姪老成长子,长庆三年(西元八二三年)进士,任大理丞。北渚时二十七岁,尚未登科第,远道赶来从韩昌黎南迁。
一封:指一封奏章,即《论佛骨表》。
朝(zhāo)奏:早晨送呈奏章。
九重(chóng)天:古称天有九层,第九层最髙,此指朝廷、皇帝。
潮州:一作「潮阳」,今广东潮州潮安区。
路八千:泛指路途遥远。八千,非确数。
弊事:政治上的弊端,指迎佛骨事。
肯:岂肯。
衰朽(xiǔ):衰弱多病。
惜残年:顾惜晚年的生命。圣明,指皇帝。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句:想替皇帝除去有害的事,哪能因衰老就吝惜残馀的生命。
秦岭:在蓝田县内东南。
蓝关:蓝田关,今在陕西省蓝田县东南。
马不前: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驱马陟阴山,山高马不前。」
「雪拥蓝关马不前」句:立马蓝关,大雪阻拦,前路艰危,心中感慨万分。拥,阻塞。
汝(rǔ):你,指韩北渚。
应有意:应知道我此去凶多吉少。
「好收吾骨瘴江边」句:意思是自己必死于潮州,向韩北渚交待後事。
瘴(zhàng)江边:指贬所潮州。瘴江,指岭南瘴气弥漫的江流。
[]:诗人韩昌黎一生,以辟佛为己任。这首诗和《谏迎佛骨表》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前四句写祸事缘起,冤屈之意毕见。首联直抒自己获罪被贬的原因。他很有气概地说,这个「罪」是自己主动招来的。就因那「一封书」之罪,所得的命运是「朝奏」而「夕贬」。且一贬就是八千里。但是既本着「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谏佛骨表》)的精神,则虽遭获严惩亦无怨悔。
三、四句直书「除弊事」,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申述了自己忠而获罪和非罪远谪的愤慨,富有胆识。尽管招来一场弥天大祸,他仍旧是「肯将衰朽惜残年」,且老而弥坚,使人如见到他的刚直不阿之态。五、六句就景抒情,情悲且壮。韩昌黎在一首哭女之作中写道:「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後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可知他当日仓猝先行,告别妻儿时的心情如何。昌黎为上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家何在」三字中,有他的血泪和愤怒。
后两联扣题目中的「至蓝关示侄孙湘」。作者远贬,严令启程,仓卒离家;而家人亦随之遣逐,随后赶来。当诗人行至蓝关时,侄孙韩湘赶到,妻子儿女,则不知尚在何处。作者在《女挐圹铭》中追述道:「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了解这些情况,便知「颈联纯作景语」、「境界雄阔」之类的赏析并不确当。颈联上下句各含两个子句,前面的子句写眼前景,后面的子句即景抒情。「云横秦岭」,遮天蔽日,回顾长安,不知「家何在」?「雪拥蓝关」,前路险艰,严令限期赶到贬所,不奈「马不前」。
「云横」、「雪拥」,既是实景,又不无象征意义。「蓝关」形容关山险恶,归途渺渺,前途茫茫,「雪拥蓝关」语意双关,明写天气寒冷,暗写政治气候恶劣。「马不前」其实是人不前,三字中流露出作者英雄失落之悲,表现了诗人对亲人、对国都的眷顾与依恋。这句借景语言情思,诗人忠而获罪,远贬潮阳,抛妻别子而南行,心中是极其伤痛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表现昌黎被贬原因。这一联,景阔情悲,蕴涵深广,遂成千古名句。作者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表言事的,如今自料此去必死,故对韩湘安排后事,以「好收吾骨」作给。在章法上,又照应第二联,故语虽悲酸,却悲中有壮,表现了「为除弊事」而「不惜残年」的坚强意志。
此两句一回顾,一前瞻。云横而不见家,亦不见长安:「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李太白《登金陵凤凰台》),何况天子在「九重」之上,更不能体恤下情。他此时不独系念家人,更多的是伤怀国事。「马不前」用古乐府:「驱马陟阴山,山高马不前」意。他立马蓝关,大雪寒天,联想到前路的艰险。「马不前」三字,露出英雄失路之悲。
结语沉痛而稳重。《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记老臣蹇叔哭师时有:「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之语,昌黎用其意,向姪孙从容交代后事,语意紧承第四句,进一步吐露了凄楚难言的激愤之情。
从思想上看,此诗与《谏佛骨表》,一诗一文,可称双璧,很能表现昌黎思想中进步的一面。就艺术上看,这首诗是韩诗七律中佳作。其特点诚如何焯所评「沉郁顿挫」,风格近似杜甫。沉郁指其风格的沉雄,感情的深厚抑郁,而顿挫是指其手法的髙妙:笔势纵横,开合动荡。如「朝奏」、「夕贬」、「九重天」、「路八千」等,对比鲜明,髙度概括。一上来就有高屋建瓴之势。三、四句用「流水对」,十四字形成一整体,紧紧承接上文,令人有浑然天成之感。五、六句跳开一笔,写景抒情,「云横雪拥」,境界雄阔。「横」状广度,「拥」状高度,二字皆下得极有力。故全诗大气磅礴,卷洪波巨澜于方寸,能产生撼动人心的力量。
此诗虽追步杜少陵,沉郁顿挫,苍凉悲壮,得少陵七律之神,但又有新创,能变化而自成面目,表现出昌黎以文为诗的特点。律诗有谨严的格律上的要求,而此诗仍能以「文章之法」行之,而且用得较好。好在虽有「文」的特点,如表现在直叙的方法上,虚词的运用上(「欲为」、「肯将」之类)等;同时亦有诗歌的特点,表现在形象的塑造上(特别是五、六一联,于苍凉的景色中有诗人自我的形象)和沉挚深厚的感情的抒发上。全诗叙事、写景、抒情熔为一炉,诗味浓郁,诗意醇厚。
[]:曾艇斋《艇斋诗话》:韩退之「雪拥蓝关」,「马不前」三字出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驱马陟阴山,山高马不前」。
金圣叹《贯华堂批唐才子诗》:一二不对也,然为「朝」字与「夕」字对,「奏」字与「贬」字对,「一封」、「九重」字与「八千」字对,「天」字与「潮州」、「路」字对,于是诵之,遂觉极其激昂。谁谓先生起衰之功止在散行文字!才奏便贬,才贬便行,急承三四一联,老臣之诚悃,大臣之丰裁,千载如今日。五六非写秦岭云、蓝关雪也,一句回顾,一句前瞻,险如逼出「瘴江边」三字。盖君子诚幸而死得其所,即刻刻是死所,收骨江边,正复快语。安有谏迎佛骨韩文公肯作「家何在」妇人之声哉!
何义门《义门读书记》:安溪云:妙在许大题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却。结句卽是不肯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之意,非怨怼,亦非悲伤也。
李榕村《榕村诗选》:《佛骨表》孤映千古,而此诗配之。
汪碧巢《韩柳诗选》:情极凄感,不长忠爱,此种诗何减《风》、《骚》遗意?
纪晓岚《瀛奎律髓汇评》:语极凄切,却不衰飒。三四月是一篇之骨,末二句卽收缴此意。
王晓斋《小清华园诗谈》:怨诗如「冉冉孤生竹」,比之《绿衣》,似不减其敦厚。尤妙在许大题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却。……李义山之「曾共山翁把酒时……」(《九日》),皆能寓悲凉于蕴藉。然不如韩昌黎之「一封朝奏九重天……」,虽不无怨意,而终无怨辞,所以为有德之言也。
程伯臧《韩诗臆说》:时未离秦境,而语已及此,其感深矣(末句下)。
吴北江《唐宋诗举要》引:大气盘旋,以文章之法行之,然已开宋诗一派矣。
俞乐静《诗境浅说》:昌黎文章气节震铄有唐,卽以此诗论,义烈之气,掷地有声,唐贤集中所绝无仅有。
题襄阳光孝寺壁无名氏[宋]

干戈未定欲何之,一事无成两鬓丝。
踪迹大纲王粲传,情怀小样杜陵诗。
锦书音斩云千里,鸟鹊巢寒月一枝。
安得山中千日酒,酩然直到太平时。

归隐陈抟[宋]

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
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
愁闻剑戟扶危主,闷见笙歌聒醉人。
携取旧书归旧隐,野花啼鸟一般春。

山中寡妇杜荀鹤[唐]

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鬓发焦。
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
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

[]:丈夫因战乱死去,留下妻子困守在茅草屋里,穿着粗糙的苎麻衣服,鬓发枯黄面容憔悴。
桑树柘树都荒废了,再也不能养蚕,却要向官府交纳丝税,田园荒芜了却还要征收青苗捐。
经常挑些野菜,连根一起煮着吃,刚砍下的湿柴带着叶子一起烧。
任凭你跑到深山更深的地方,也没有办法可以躲避赋税和徭役。
[]:《藏海诗话》:老杜诗:“本卖文为活,翻令室倒悬。荆扉深蔓草,土锉冷疏烟。”此言贫不露骨。如杜荀鹤“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青柴带叶烧”,盖不忌当头,直言穷愁之迹,所以鄙陋也。切忌当头,要影落出。
《诗林广记》:此诗备言民生之憔悴,国政之烦苛,可谓曲尽拭情矣。采民风者,观之其能动心否乎?
《瀛奎律髓》:荀鹤诗至此俗甚,而三四格卑语率,最是“废来”、“荒后”。似此者不一,学晚唐皆以为式,予心盖不然之。尾句语俗似诨,却切。
《五朝诗善鸣集》:大似“东邻扑枣”之诗,自是君家诗法。
《围炉诗话》:开成已后,诗非一种,不当概以晚唐视之。如“时挑野菜和根煮”、“雪满长安酒价高”之类,极为可笑。
《初白菴诗评》:一变樊川家法,但要说得爽快,此学香山而失之肤浅者。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直写时事,然亦伤粗浅。纪昀:虽切而太尽,便非诗人之致。又云:五、六尤粗鄙。无名氏(甲):前六句叙事,而总括在末句,不独为一人也。诗与少陵气脉相通,岂非小杜贤子耶!
《唐诗析类集训》:总以首句“兵”字作主脑,死守以兵,征徭亦以兵耳。
送天师朱权[明]

霜落芝城柳影疏,殷勤送客出鄱湖。
黄金甲锁雷霆印,红锦韬缠日月符。
天上晓行骑只鹤,人间夜宿解双凫。
匆匆归到神仙府,为问蟠桃熟也无。

送毛伯温朱厚熜[明]

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
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高。
天上麒麟原有种,穴中蝼蚁岂能逃。
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与先生解战袍。

[]:将军你征伐南方,胆气豪迈无比,
腰间的钢刀如同一泓秋水般明亮。
风吹电闪之中旌旗飘,
战鼓擂动,山河震动,日月高标。
将军神勇天生,犹如天上麒麟的后代,
敌人如同洞里的蝼蚁一般,怎么能逃走呢?
等到天下太平,将军奉诏,班师回朝的时候,
我(指嘉靖自己)亲自为将军解下战袍,为将军接风。
[]:毛伯温:字汝厉,吉水(属江西)人。明武宗正德年间进士。1539年(明世宗嘉靖十八年)派他讨伐安南(越南)莫登庸之乱。他出征一年多,兵不血刃,平定安南,因功被加封太子太保。
大将:指毛伯温。
横:横挎。秋水:形容刀剑如秋水般明亮闪光。雁翎刀:形状如大雁羽毛般的刀,盛行于明朝时期。
鼍鼓:用鳄鱼皮做成的战鼓。
旌旗:指挥作战的军旗。
麒麟:一种传说中的神兽,这里用比喻来称赞毛伯温的杰出才干。
蝼蚁:蝼蛄和蚂蚁,这里用来比喻安南叛军不堪一击,不成气候。
诏:皇帝的诏令。
朕:皇帝的自称。先生:指毛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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