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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董大(其一)高适[唐]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千里黄云蔽天日色暗昏昏,北风吹着归雁大雪纷纷。
不要担心前路茫茫没有知己,普天之下哪个不识君?
[]:董大:指董庭兰,是当时有名的音乐家。在其兄弟中排名第一,故称“董大”。
曛(xūn):昏暗。白日曛,即太阳黯淡无光。
[]:在唐人赠别诗篇中,那些凄清缠绵、低徊留连的作品,固然感人至深,但另外一种慷慨悲歌、出自肺腑的诗作,却又以它的真诚情谊,坚强信念,为灞桥柳色与渭城风雨涂上了另一种豪放健美的色彩。高适的《别董大二首》便是后一种风格的佳篇。
此诗作于公元747年(天宝六年),当时高适在睢阳,送别的对象是著名的琴师董庭兰。盛唐时盛行胡乐,能欣赏七弦琴这类古乐的人不多。崔珏有诗道:“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惟有河南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这时高适也很不得志,到处浪游,常处于贫贱的境遇之中。但在这两首送别诗中,高适却以开朗的胸襟,豪迈的语调把临别赠言说得激昂慷慨,鼓舞人心。
从诗的内容来看,当是写高适与董大久别重逢,经过短暂的聚会以后,又各奔他方的赠别之作。而且,两个人都处在困顿不达的境遇之中,贫贱相交自有深沉的感慨。诗的第二首可作如是理解。第一首却胸襟开阔,写别离而一扫缠绵忧怨的老调,雄壮豪迈,堪与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情境相媲美。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这两句以其内心之真,写别离心绪,故能深挚;以胸襟之阔,叙眼前景色,故能悲壮。曛,即曛黄,指夕阳西沉时的昏黄景色。
落日黄云,大野苍茫,唯北方冬日有此景象。此情此景,若稍加雕琢,即不免斫伤气势。高适于此自是作手。日暮黄昏,且又大雪纷飞,于北风狂吹中,唯见遥空断雁,出没寒云,使人难禁日暮天寒、游子何之之感。以才人而沦落至此,几使人无泪可下,亦唯如此,故知己不能为之甘心。头两句以叙景而见内心之郁积,虽不涉人事,已使人如置身风雪之中,似闻山巅水涯有壮士长啸。此处如不用尽气力,则不能见下文转折之妙,也不能见下文言辞之婉转,用心之良苦,友情之深挚,别意之凄酸。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两句是对朋友的劝慰:此去你不要担心遇不到知己,天下哪个不知道你董庭兰啊!话说得多么响亮,多么有力,于慰藉中充满着信心和力量,激励朋友抖擞精神去奋斗、去拼搏。于慰藉之中充满信心和力量。因为是知音,说话才朴质而豪爽。又因其沦落,才以希望为慰藉。
诗人在即将分手之际,全然不写千丝万缕的离愁别绪,而是满怀激情地鼓励友人踏上征途,迎接未来。诗之所以卓绝,是因为高适“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殷璠《河岳英灵集》)、“以气质自高”(《唐诗纪事》),因而能为志士增色,为游子拭泪。如果不是诗人内心的郁积喷薄而出,则不能把临别赠语说得如此体贴入微,如此坚定不移,也就不能使此朴素无华之语言,铸造出这等冰清玉洁、醇厚动人的诗情。
山中送别王维[唐]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在深山中送走了好友,夕阳落下把柴门半掩。
春草到明年催生新绿,朋友啊你能不能回还?
[]:掩:关闭。
柴扉:柴门,用荆条或树枝编扎的简陋的门。
明年:一作“年年”。
王孙:贵族的子孙,这里指送别的友人。
[]:这首《山中送别》诗,不写离亭饯别的情景,而是匠心别运,选取了与一般送别诗全然不同的下笔着墨之点。
诗的首句“山中相送罢”,在一开头就告诉读者相送已罢,把送行时的话别场面、惜别情怀,用一个看似毫无感情色彩的“罢”字一笔带过。这里,从相送到送罢,跳越了一段时间。而次句从白昼送走行人一下子写到“日暮掩柴扉”,则又跳越了一段更长的时间。诗人在把生活接入诗篇时,剪去了在这段时间内送行者的所感所想,都当作暗场处理了。
第二句“日暮掩柴扉”,不写与友人话别的情景,也不渲染分手之际的环境气氛,而偏写送走友人之后日暮掩上柴扉的举动。对离别有体验的人都知道,行人将去的片刻固然令人黯然魂消,但一种寂寞之感、怅惘之情往往在别后当天的日暮时会变得更浓重、更稠密。在这离愁别恨最难排遣的时刻,要写的东西也定必是千头万绪的;可是,诗只写了一个“掩柴扉”的举动。这是山居的人每天到日暮时都要做的极其平常的事情,看似与白昼送别并无关连。而诗人却把这本来互不关连的两件事连在了一起,使这本来天天重复的行动显示出与往日不同的意味,从而寓别情于行间,见离愁于字里。使诗人感到一种寂寞与孤独,自然会追忆友人的音容笑貌,眼前浮现友人在山中时朝夕相处的欢乐,同时,也一定会想象友人出山后的行踪,而且更盼望友人早日归来重聚。一句话,诗人身虽在柴扉之内,心却在柴扉之外。但所有这些,诗人都没有直接说出来,让读者自己从“掩柴扉”这一动作细节中体会。诗有“空白”,就耐人咀嚼。
诗的前两句是陪衬,后两句才是表现的主体。
诗的三、四两句“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从《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两句化来。但赋是因游子久去而叹其不归,这两句诗则在与行人分手的当天就惟恐其久去不归。
这两句化用《楚辞·招隐士》句意,但一点也不使人感到是用典,而觉得是从诗人内心深处自然流出的深情话语。这里用典不仅贴切,而且灵活,巧妙。《楚辞·招隐士》中的王孙是淹留山中,辞赋作者是要招其离开山中归家,而王维诗却反用其意,盼友人回到山中来;《楚辞·招隐士》是因游子久去而叹其不归,而王维诗是在与行人分手的当天就惟恐其久去不归;《楚辞·招隐士》用的是直接感叹句,王维改用疑问语气,所传达的感情便微妙、丰富多了。
“归不归”,作为一句问话,照说应当在相别之际向行人提出,这里却让它在行人已去、日暮掩扉之时才浮上居人的心头,成了一个并没有问出口的悬念。这样,所写的就不是一句送别时照例要讲的话,而是“相送罢”后内心深情的流露,说明诗中人一直到日暮还为离思所笼罩,虽然刚刚分手,已盼其早日归来,又怕其久不归来了。前面说,从相送到送罢,从“相送罢”到“掩柴扉”,中间跳越了两段时间;这里,在送别当天的日暮时就想到来年的春草绿,而问那时归不归,这又是从当前跳到未来,跳越的时间就更长了。“归不归”三字,有担心、疑惑友人去而不归,又有盼望友人明春归来之意绪。在王维之前,南齐谢朓《酬王晋安》诗也用了《楚辞·招隐士》的句意,写出了“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的句子。
第三句“春草明年绿”,有的本子作:“春草年年绿。”比较之下,“春草明年绿”更为美妙。它是全篇诗的警句。有了这一句,描绘出了诗人在柴扉中想象的这一片春草的绿色,使整首诗有了色彩,有了画意,有了象趣,而诗人盼望友人归来同赏明春山色的深情,便有了借以寓托的鲜明美丽物象。“绿”字是诗眼,“明”字也妙。
这首送别诗,不写离亭饯别的依依不舍,却更进一层写冀望别后重聚。这是超出一般送别诗的所在。开头隐去送别情景,以“送罢”落笔,继而写别后回家寂寞之情更浓更稠,为望其再来的题意作了铺垫,于是想到春草再绿自有定期,离人回归却难一定。惜别之情,自在话外。意中有意,味外有味,真是匠心别运,高人一筹。
王维善于从生活中拾取看似平凡的素材,运用朴素、自然的语言,来显示深厚、真挚的感情,令人神远。这首《山中送别》诗就是这样的。
[]:刘辰翁《王孟诗评》:占今断肠,理不在多。
敖英《唐诗绝句类选》:只标地写情而不缀景。
李沂《唐诗援》:语似平淡,却有无限感慨,藏而不露。
凌宏宪《唐诗广选》:顾与新曰:翻用楚词语意,脱胎换骨,更为深婉。
唐汝询《唐诗解》:扉掩于暮,居人之离思方深;草绿有时,行子之归期难必。
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得汉魏和缓气。
吴煊《唐贤三昧集笺注》:此种断以不说尽为妙。结得有多少妙味。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翻弄骚语,刻意扣题。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所送别者,当是驰骛功名之士,而非栖迟泉石之人,结句言“归不归”者,故作疑问之词也。
林庚《唐诗综论》:“年年”二字它原是一个流水的感觉,……它是说明时间的,而‘明’字则似乎是反时间的,岁月原如流水,而‘明’字却让它出现在一个照眼的感觉上。这便是诗歌语言的魅力,仿佛那春草就将绿得透明了,那么,王孙该怎么办呢?春天的光辉与那勃勃的生气,它乃是一切的开始之开始。而且世界上一切的消息原都不甘于寂寞,于是遂非柴扉所能掩了。
问刘十九白居易[唐]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酿好了淡绿的米酒,烧旺了小小的火炉。
天色将晚雪意渐浓,能否一顾寒舍共饮一杯酒?
[]:刘十九:白居易留下的诗作中,提到刘十九的不多,仅两首。但提到刘二十八、二十八使君的,就很多了。刘二十八就是刘禹锡。刘十九乃其堂兄刘禹铜,係洛阳一富商,与白居易常有应酬。
绿蚁:指浮在新酿的没有过滤的米酒上的绿色泡沫。
醅(pēi):酿造。
绿蚁新醅酒:酒是新酿的酒。新酿酒未滤清时,酒面浮起酒渣,色微绿,细如蚁,称为「绿蚁」。
雪:下雪,这里作动词用。
无:表示疑问的语气词,相当于「么」或「吗」。
[]:全诗寥寥二十字,没有深远寄托,没有华丽辞藻,字里行间却洋溢着热烈欢快的色调和温馨炽热的情谊,表现了温暖如春的诗情。
诗句的巧妙,首先是意象的精心选择和巧妙安排。全诗表情达意主要靠三个意象(新酒、火炉、暮雪)的组合来完成。「绿蚁新醅酒」,开门见山点出新酒,由于酒是新近酿好的,未经过滤,酒面泛起酒渣泡沫,颜色微绿,细小如蚁,故称「绿蚁」。诗歌首句描绘家酒的新熟淡绿和浑浊粗糙,极易引发读者的联想,让读者犹如已经看到了那芳香扑鼻,甘甜可口的米酒。次句「红泥小火炉」,粗拙小巧的火炉朴素温馨,炉火正烧得通红,诗人围炉而坐,熊熊火光照亮了暮色降临的屋子,照亮了浮动着绿色泡沫的酒。「红泥小火炉」对饮酒环境起到了渲染色彩、烘托气氛的作用。酒已经很诱人了,而炉火又增添了温暖的情调。诗歌一、二两句选用「家酒」和「小火炉」两个极具生发性和暗示性的意象,容易唤起读者对质朴地道的农村生活的情境联想。后面两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这样一个风寒雪飞的冬天里,在这样一个暮色苍茫的空闲时刻,邀请老朋友来饮酒叙旧,更体现出诗人那种浓浓的情谊。「雪」这一意象的安排勾勒出朋友相聚畅饮的阔大背景,寒风瑟瑟,大雪飘飘,让人感到冷彻肌肤的凄寒,越是如此,就越能反衬出火炉的炽热和友情的珍贵。「家酒」、「小火炉」和「暮雪」三个意象分割开来,孤立地看,索然寡味,神韵了无,但是当这三个意象被白居易纳入这首充满诗意情境的整体组织结构中时,读者就会感受到一种不属于单个意象而决定于整体组织的气韵、境界和情味。寒冬腊月,暮色苍茫,风雪大作,家酒新熟、炉火已生,只待朋友早点到来,三个意象连缀起来构成一幅有声有色、有形有态、有情有意的图画,其间流溢出友情的融融暖意和人性的阵阵芳香。
其次是色彩的合理搭配。诗画相通贵在情意相契,诗人虽然不能像雕塑家、画家那样直观地再现色彩,但是可以通过富有创意的语言运用,唤起读者相应的联想和情绪体验。这首小诗在色彩的配置上是很有特色的,清新朴实,温热明丽,给读者一种身临其境、悦目怡神之感。诗歌首句「绿蚁」二字绘酒色摹酒状,酒色流香,令人啧啧称美,酒态活现让读者心向「目」往。次句中的「红」字犹如冬天里的一把火,温暖了人的身子,也温热了人的心窝。「火」字表现出炭火熊熊、光影跃动的情境,更是能够给寒冬里的人增加无限的热量。「红」「绿」相映,色味兼香,气氛热烈,情调欢快。第三句中不用摹色词语,但「晚」「雪」两字告诉读者黑色的夜幕已经降落,而纷纷扬扬的白雪即将到来。在风雪黑夜的无边背景下,小屋内的「绿」酒「红」炉和谐配置,异常醒目,也格外温暖。
最后是结尾问句的运用。「能饮一杯无」,轻言细语,问寒问暖,贴近心窝,溢满真情。用这样的口语入诗收尾,既增加了全诗的韵味,使其具有空灵摇曳之美,余音袅袅之妙;又创设情境,给读者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诗人既可能是特意准备新熟家酿来招待朋友的,也可能是偶尔借此驱赶孤居的冷寂凄凉;既可能是在风雪之夜想起了朋友的温暖,也可能是平日里朋友之间的常来常往。而这些,都留给读者去尽情想象了。
通览全诗,语浅情深,言短味长。白居易善于在生活中发现诗情,用心去提炼生活中的诗意,用诗歌去反映人性中的春晖,这正是此诗令读者动情之处。
[]:《唐诗快》:岂非天下第一快活人。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气盛言直,所谓白诗「妇孺都解」也。
《唐诗三百首》:信手拈来,都成妙谛,诗家三昧,如是如是。
《唐诗评注读本》:用土语不见俗,乃是点铁成金手段。
《诗境浅说续编》:寻常之事,人人意中所有,而笔不能达者,得生花江管写之,便成绝唱,此等诗是也。末句之「无」字,妙作问语,千载下如闻声口也。
《唐人绝句精华》:读此二诗(按指本诗与《招东邻》),知白居易之好客,有酒则呼友同饮。
赠卫八处士杜甫[唐]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人生旅途常有别离不易相见,就像参星商星实在难得相遇。
今夜又是一个什么吉日良辰,让我们共同在这烛光下叙谈。
青春壮健年少岁月能有多少,转瞬间你我都已经两鬓如霜。
昔日往来的朋友一半已去世,我内心激荡不得不连声哀叹。
没想到我们已分别廿个春秋,今天还能亲临你家里的厅堂。
相分别时你还没有结婚成家,倏忽间你的子女已成帮成行。
他们彬彬有礼笑迎父亲老友,亲切地询问我来自什么地方?
还来不及讲述完所有的往事,你就催促儿女快把酒菜摆上。
冒着夜雨剪来了青鲜的韭菜,呈上新煮的黄米饭让我品尝。
主人感慨见面的机会太难得,开怀畅饮一连喝干了十几杯。
一连喝干十几杯还没有醉意,令我感动你对老友情深意长。
明日分别后又相隔千山万水,茫茫的世事真令人愁绪难断。
[]:卫八:名字和生平事迹已不可考。八,行八。
处士:指隐居不仕的人;
动如:是说动不动就像。
参(shēn)商:二星名。典故出自《左传·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沉。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沉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商星居于东方卯位(上午五点到七点),参星居于西方酉位(下午五点到七点),一出一没,永不相见,故以为比。
今夕:一作「今此」。
共此灯烛光:一作「共宿此灯光」。
苍:灰白色。
「访旧半为鬼」句:意谓彼此打听故旧亲友,竟已死亡一半。访旧,一作「访问」。
「惊呼热中肠」句:有两种理解,一为:见到故友的惊呼,使人内心感到热乎乎的;二为:意外的死亡,使人惊呼怪叫以至心中感到火辣辣的难受。惊呼,一作「呜呼」。
成行(háng):儿女众多。
「怡然敬父执」:词出《礼记·曲礼》:「见父之执。」意即父亲的执友。执是接的借字,接友,即常相接近之友。
乃未已:一作「未及已」,还未等说完。
驱儿:一作「儿女」。
罗:罗列酒菜。
「夜雨剪春韭」句:用郭泰冒雨剪韭招待好友范逵的故事。「(郭)林宗自种畦圃,友人范逵夜至,自冒雨剪韭,作汤饼以供之。」明·程登吉《幼学琼林·卷四·花木》:「冒雨剪韭,郭林宗款友情殷;踏雪寻梅,孟浩然自娱兴雅。」
新炊:一作「晨炊」。
间(jiàn):一作「闻」。间,搀和。
黄粱:即黄米。新炊是刚煮的新鲜饭。
主:主人,即卫八。
称:说。曹植《箜篌引》诗:「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累十觞:一作「蒙十觞」。累。接连。
十觞:一作「百觞」。
不醉:一作「不辞」。
故意长:老朋友的情谊深长。
「明日隔山岳」句:意谓明天便要分手。山岳,指西岳华山。
世事:包括社会和个人。
两茫茫:是说明天分手后,命运如何,便彼此都不相知了。极言会面之难,正见今夕相会之乐。这时大乱还未定,故杜甫有此感觉。根据末两句,这首诗乃是饮酒的当晚写成的。
[]:此诗写久别的老友重逢话旧,家常情境,家常话语,娓娓写来,表现了乱离时代一般人所共有的「沧海桑田」和「别易会难」之感,同时又写得非常生动自然,所以向来为人们所爱读。
开头四句说:人生动辄如参、商二星,此出彼没,不得相见;今夕又是何夕,咱们一同在这灯烛光下叙谈。这几句从离别说到聚首,亦悲亦喜,悲喜交集,把强烈的人生感慨带入了诗篇。诗人与卫八重逢时,安史之乱已延续了三年多,虽然两京已经收复,但叛军仍很猖獗,局势动荡不安。诗人的慨叹,正暗隐着对这个乱离时代的感受。
久别重逢,彼此容颜的变化,自然最容易引起注意。别离时两人都还年轻,而此时俱已鬓发斑白了。「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两句,由「能几时」引出,对于世事、人生的迅速变化,表现出一片惋惜、惊悸的心情。接着互相询问亲朋故旧的下落,竟有一半已不在人间了,彼此都不禁失声惊呼,心里火辣辣地难受。按说,杜甫这一年才四十八岁,亲故已经死亡半数很不正常。如果说开头的「人生不相见」已经隐隐透露了一点时代气氛,那么这种亲故半数死亡,则更强烈地暗示着一场大的干戈乱离。「焉知」二句承接上文「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诗人故意用反问句式,含有意想不到彼此竟能活到今天的心情。其中既不无幸存的欣慰,又带着深深的痛伤。
前十句主要是抒情。接下去,则转为叙事,而无处不关人世感慨。随着二十年岁月的过去,此番重来,眼前出现了儿女成行的景象。这里面当然有倏忽之间迟暮已至的喟叹。「怡然」以下四句,写出卫八的儿女彬彬有礼、亲切可爱的情态。诗人款款写来,毫端始终流露出一种真挚感人的情意。这里「问我来何方」一句后,本可以写些路途颠簸的情景,然而诗人只用「问答乃未已」一笔轻轻带过,可见其裁剪净炼之妙。接着又写处士的热情款待:菜是冒着夜雨剪来的春韭,饭是新煮的掺有黄米的香喷喷的二米饭。这自然是随其所有而具办的家常饭菜,体现出老朋友间不拘形迹的淳朴友情。「主称」以下四句,叙主客畅饮的情形。故人重逢话旧,不是细斟慢酌,而是一连就进了十大杯酒,这是主人内心不平静的表现。主人尚且如此,杜甫心情的激动,当然更不待言。「感子故意长」,概括地点出了今昔感受,总束上文。这样,对「今夕」的眷恋,自然要引起对明日离别的慨叹。末二句回应开头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暗示着明日之别,悲于昔日之别:昔日之别,今幸复会;明日之别,后会何年?低回深婉,耐人玩味。
诗人是在动乱的年代、动荡的旅途中,寻访故人的;是在长别二十年,经历了沧桑巨变的情况下与老朋友见面的,这就使短暂的一夕相会,特别不寻常。于是,那眼前灯光所照,就成了乱离环境中幸存的美好的一角;那一夜时光,就成了烽火乱世中带着和平宁静气氛的仅有的一瞬;而荡漾于其中的人情之美,相对于纷纷扰扰的杀伐争夺,更显出光彩。「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被战乱推得遥远的、恍如隔世的和平生活,似乎一下子又来到眼前。可以想象,那烛光融融、散发着黄粱与春韭香味、与故人相伴话旧的一夜,对于饱经离乱的诗人,是多么值得眷恋和珍重啊。诗人对这一夕情事的描写,正是流露出对生活美和人情美的珍视,它使读者感到结束这种战乱,是多么符合人们的感情与愿望。
这首诗平易真切,层次井然。诗人只是随其所感,顺手写来,便有一种浓厚的气氛。它与杜甫以沉郁顿挫为显著特征的大多数古体诗有别,而更近于浑朴的汉魏古诗和陶渊明的创作;但它的感情内涵毕竟比汉魏古诗丰富复杂,有杜诗所独具的感情波澜,如层漪迭浪,展开于作品内部,是一种内在的沉郁顿挫。诗写朋友相会,却由「人生不相见」的慨叹发端,因而转入「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时,便格外见出内心的激动。但下面并不因为相会便抒写喜悦之情,而是接以「少壮能几时」至「惊呼热中肠」四句,感情又趋向沉郁。诗的中间部分,酒宴的款待,冲淡了世事茫茫的凄惋,带给诗人幸福的微醺,但劝酒的语辞却是「主称会面难」,又带来离乱的感慨。诗以「人生不相见」开篇,以「世事两茫茫」结尾,前后一片苍茫,把一夕的温馨之感,置于苍凉的感情基调上。这些,正是诗的内在沉郁的表现。如果把这首诗和孟浩然的《过故人庄》对照,就可以发现,二者同样表现故人淳朴而深厚的友情,但由于不同的时代气氛,诗人的感受和文字风格都很不相同,孟浩然心情平静而愉悦,连文字风格都是淡淡的。而杜甫则是悲喜交集,内心蕴积着深深的感情波澜,因之,反映在文字上尽管自然浑朴,而仍极顿挫之致。
[]:《唐诗品汇》:刘云:《阳关》之后,此语为畅(末二句下)。
《唐诗快》:此首无甚奇妙处,既逸而复收之,不过一真。
《唐诗归》:钟云:写情寂寂(首四句下)。谭云:「父执」二字凄然,读之使人自老(「怡然」句下)。钟云:只叙真境,如道家常,欲歌,欲哭(「问我」句下)。钟云:幽事著色(「夜雨」二句下)。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凡诗,情真者不厌浅。钟、谭虽喜深,不能删此作。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情真,浅不堕肤;淡雅,的然陶派。甸曰:主宾情义,蔼然于久别之馀。陆时雍曰:此诗情胜乎词。
《杜臆》:信手写去,意尽而止,空灵宛畅,曲尽其妙。
《唐诗评选》:每当近情处,即抗引作浑然语,不使泛滥,熟吟「青青河日草」,当知此作之雅。杜赠送五言,能有节者,唯此一律。
《增订唐诗摘钞》:只是「真」,便不可及,真则熟而常新。人也未尝无此真景,但为笔墨所隔,写不出耳。
《义门读书记》:句句转。……「夜雨剪春韭」,虽然仓卒薄设,犹必冒雨剪韭,所以见其恭也。「新炊间黄梁」,宋子京书作「闻黄粱」,非常生动。
《读杜心解》:古趣盎然,少陵别调。一路皆属叙事,情真、景真,莫乙其处只起四句是总提,结两句是去路。
《杜诗镜铨》:蒋云:处士家风宛然(「夜雨」二句下)。张上若云:诗无句不关人情之至,情景逼真,兼极顿挫之妙。
寄扬州韩绰判官杜牧[唐]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青山隐隐约约绿水千里迢迢,秋时已尽江南草木还未枯凋。
二十四桥明月映照幽幽清夜,你这美人现在何处教人吹箫?
[]:韩绰:事不详,杜牧之另有《哭韩绰》诗。
判官:观察使、节度使的属官。时韩绰似任淮南节度使判官。
迢迢:指江水悠长遥远。一作「遥遥」。
草未凋(diāo):一作「草木凋」。凋:凋谢。
二十四桥:一说为二十四座桥。北宋·沈存中《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三》中对每座桥的方位和名称一一做了记载。一说有一座桥名叫二十四桥,清·李艾塘《扬州画舫录·卷十五》:「廿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熙春台後,……扬州鼓吹词序云,是桥因古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玉人:貌美之人。这里是杜牧对韩绰的戏称。一说指扬州歌妓。
[]:扬州之盛,唐世艳称,历代诗人为它留下了多少脍炙人口的诗篇。这首诗风调悠扬,意境优美,千百年来为人们传诵不衰。韩绰不知何人,杜牧集中赠他的诗共有两首,另一首是《哭韩绰》,看来两人友情甚笃。
首句从大处落墨,化出远景:青山逶迤,隐于天际,绿水如带,迢递不断。「隐隐」和「迢迢」这一对叠字,不但画出了山清水秀、绰约多姿的江南风貌,而且隐约暗示着诗人与友人之间山遥水长的空间距离,那抑扬的声调中彷彿还荡漾着诗人思念江南的似水柔情。欧阳文忠《踏莎行》:「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正道出了杜牧之这句诗的言外之意。此时虽然时令已过了深秋,江南的草木却还未凋落,风光依旧旖旎秀媚。正由于诗人不堪晚秋的萧条冷落,因而格外眷恋江南的青山绿水,越发怀念远在热闹繁花之乡的故人了。
江南佳景无数,诗人记忆中最美的印象则是在扬州「月明桥上看神仙」(张承吉《纵游淮南》)的景致。岂不闻「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徐凝《忆扬州》),更何况当地名胜二十四桥上还有神仙般的美人可看呢?二十四桥,一说扬州城里原有二十四座桥,一说即吴家砖桥,因古时有二十四位美人吹箫于桥上而得名。「玉人」,既可借以形容美丽洁白的女子,又可比喻风流俊美的才郎。从寄赠诗的作法及末句中的「教」字看来,此处玉人当指韩绰。元微之《莺莺传》「疑是玉人来」句可证中晚唐有以玉人喻才子的用法。诗人本是问候友人近况,却故意用玩笑的口吻与韩绰调侃,问他当此秋尽之时,每夜在何处教妓女歌吹取乐。这样,不但韩绰风流倜傥的才貌依稀可见,两人亲昵深厚的友情得以重温,而且调笑之中还微微流露了诗人对自己「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感喟,从而使此诗平添了许多风韵。杜牧之又长于将这类调笑寄寓在风调悠扬、清丽俊爽的画面之中,所以虽写艳情却并不流于轻薄。这首诗巧妙地把二十四美人吹箫于桥上的美丽传说与「月明桥上看神仙」的现实生活融合在一起,因而在客观上造成了「玉人」又是指歌妓舞女的恍惚印象,读之令人如见月光笼罩的二十四桥上,吹箫的美人披着银辉,宛若洁白光润的玉人,彷彿听到呜咽悠扬的箫声飘散在已凉未寒的江南秋夜,回荡在青山绿水之间。这样优美的境界早已远远超出了与朋友调笑的本意,它所唤起的联想不是风流才子的放荡生活,而是对江南风光的无限向往:秋尽之後尚且如此美丽,当其春意方浓之时又将如何迷人?这种内蕴的情趣,微妙的思绪,「可言不可言之间」的寄托,「可解不可解之会」的指归(见叶横山《原诗》),正是这首诗成功的奥秘。
[]:《注解选唐诗》:情虽切而辞不露。
《唐诗品汇》:刘云:韩之风致可想,书记薄幸自道耳。
《升庵诗话》:唐诗绝句,今本多误字……《寄扬州韩绰判官》云「秋尽江南草未凋」,俗本作「草木凋」。秋尽而草木凋,自是常事,不必说也;况江南地暖,草本不凋乎!此诗杜牧在淮南而寄扬州者,盖厌淮南之摇落,而羡江南之繁华。若作「草木凋」,则与「青山明月」、「玉人吹箫」不是一套事矣。余戏谓此二诗(另一指《江南春》)绝妙,「十里莺啼」,俗人添一撇坏了;「草未凋」,俗人减一画坏了。甚矣,士俗不可医也!
《批点唐音》:优柔平实,有似中唐。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胡次焱曰:对草木凋谢之秋,思月桥吹箫之夜,寂寞之恋喧哗,始不胜情。「何处」二字最佳。陆时雍曰:杜牧七言绝句,婉转多情,韵亦不乏,自刘梦得以後一人。牧之诗有「十年一觉扬州梦」之句,素恋其景物奇美。此不过谓韩判官当此零落之候,教箫于月中,不知「二十四桥」之夜在于何处?含无限意绪耳。
《唐诗摘钞》:作「草未凋」,本句始有意;若作「木」字,读之索然矣……扬州本行乐之地,故以此(按指「玉人」句)讯韩,言外有羡之意。
《唐诗笺注》:「十年一觉扬州梦」,牧之于扬州绻恋久矣。「二十四桥」一句,有神往之致,借韩以发之。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风流秀曼,一片精神。
《历代诗发》:丰神摇曳。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只此七字,便已妙绝(末句下)。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深情高调,晚唐中绝作,可以媲美盛唐名家。
《唐诗三百首》:二语与谪仙「烟花三月」七字,皆千古丽句(末二句下)。
《唐绝诗钞注略》:《天禄识馀》:「教」、「学」,古文通用。唐人「玉人」云云,乃学吹箫也。唐诗中「教」字皆乎用,无去声字;且「学吹箫」煞有风致,「教吹箫」有何意味耶?
芙蓉楼送辛渐二首王昌龄[唐]

【其一】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其二】
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

[]:冷雨洒满江天的夜晚我来到吴地,天明送走好友只留下楚山的孤影。到了洛阳,如果有亲友向您打听我的情况,就请转告他们,我的心依然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未受功名利禄等世情的玷污。
往丹阳城南望去,只见秋海阴雨茫茫;向丹阳城北望去,只见楚天层云深深。高楼送客,与友人依依惜别,心情悲愁,喝酒也不能尽兴。四周一片寂静,对着寒冷江天,只有高悬的明月照我心。
[]:芙蓉楼:原名西北楼,登临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江北,在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据《元和郡县志》卷二十六《江南道·润州》丹阳:“晋王恭为刺史,改创西南楼名万岁楼,西北楼名芙蓉楼。”
辛渐:诗人的一位朋友。
寒雨:秋冬时节的冷雨。
连江:雨水与江面连成一片,形容雨很大。
吴:古代国名,这里泛指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江苏镇江一带为三国时吴国所属。
平明:天亮的时候。
客:指作者的好友辛渐。
楚山:楚山:楚地的山。这里的楚也指镇江市一带,因为古代吴、楚先后统治过这里,所以吴、楚可以通称。
孤:独自,孤单一人。
洛阳:现位于河南省西部、黄河南岸。
冰心:比喻纯洁的心。
玉壶:道教概念妙真道教义,专指自然无为虚无之心。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有“心若怀冰”句,比喻心地纯洁。鲍照《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也是以“玉壶冰”比喻清白的操守。唐人有时也以此比喻为官廉洁,如姚崇《冰壶诫》序云“夫洞澈无瑕,澄空见底,当官明白者,有类是乎?故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
[]:这两首诗写江边送别友人的情景,平明送客,临别托意。”寒雨连江夜入吴”,迷蒙的烟雨笼罩着吴地江天(江宁一带,此地是三国孙吴故地),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愁网。夜雨增添了萧瑟的秋意,也渲染出了离别的黯淡气氛。那寒意不仅弥漫在满江烟雨之中,更沁透在两个离别友人的心头上。”连”字和”入”字写出雨势的平稳连绵,江雨悄然而来的动态能为人分明地感知,则诗人因离情萦怀而一夜未眠的情景也自可想见。 但是,这一幅水天相连、浩渺迷茫的吴江夜雨图,正好展现了一种极其高远壮阔的境界。中晚唐诗和婉约派宋词往往将雨声写在窗下梧桐、檐前铁马、池中残荷等等琐物上,而王昌龄却并不实写如何感知秋雨来临的细节,他只是将听觉、视觉和想象概括成连江入吴的雨势,以大片淡墨染出满纸烟雨,这就用浩大的气魄烘托了”平明送客楚山孤”的开阔意境。清晨,天色已明,辛渐即将登舟北归。诗人遥望江北的远山,想到友人不久便将隐没在楚山之外,孤寂之感油然而生。在辽阔的江面上,进入诗人视野的当然不止是孤峙的楚山,浩荡的江水本来是最易引起别情似水的联想的,唐人由此而得到的名句也多得不可胜数。 然而王昌龄没有将别愁寄予随友人远去的江水,却将离情凝注在矗立于苍莽平野的楚山之上。因为友人回到洛阳,即可与亲友相聚,而留在吴地的诗人,却只能像这孤零零的楚山一样,伫立在江畔空望着流水逝去。一个”孤”字如同感情的引线,自然而然牵出了后两句临别叮咛之辞:”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诗人从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中捧出一颗晶亮纯洁的冰心以告慰友人,这就比任何相思的言辞都更能表达他对洛阳亲友的深情。
早在六朝刘宋时期,诗人鲍照就用”清如玉壶冰”《代白头吟》来比喻高洁清白的品格。自从开元宰相姚崇作《冰壶诫》以来,盛唐诗人如王维、崔颢、李白等都曾以冰壶自励,推崇光明磊落、表里澄澈的品格。王昌龄托辛渐给洛阳亲友带去的口信不是通常的平安竹报,而是传达自己依然冰清玉洁、坚持操守的信念,是大有深意的。
诗人在这以晶莹透明的冰心玉壶自喻,正是基于他与洛阳诗友亲朋之间的真正了解和信任,这决不是洗刷谗名的表白,而是蔑视谤议的自誉。因此诗人从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中捧出一颗晶亮纯洁的冰心以告慰友人,这就比任何相思的言辞都更能表达他对洛阳亲友的深情。
即景生情,情蕴景中,本是盛唐诗的共同特点,而深厚有余、优柔舒缓。“尽谢炉锤之迹”(胡应麟《诗薮》)又是王诗的独特风格。此诗那苍茫的江雨和孤峙的楚山,不仅烘托出诗人送别时的凄寒孤寂之情,更展现了诗人开朗的胸怀和坚强的性格。屹立在江天之中的孤山与冰心置于玉壶的比象之间又形成一种有意无意的照应,令人自然联想到诗人孤介傲岸、冰清玉洁的形象,使精巧的构思和深婉的用意融化在一片清空明澈的意境之中,所以天然浑成,不着痕迹,含蓄蕴藉,余韵无穷。
[]:陆时雍《唐诗镜》:炼格最高。“孤”字时作一语。后二句别有深情。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神骨莹然如玉。薛应旂曰:多写己意。送客有此一法者。
黄生《唐诗摘钞》:古诗“清如玉壶冰”,此自喻其志行之洁,却将古句运用得妙。
邹弢《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自夜至晓饯别,风景尽情描出。下二句写临别之语。意在言外。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唐人多送别妙。少伯请送别诗,俱情极深,味极永,调极高,悠然不尽,使人无限留连。
黄叔灿《唐诗笺注》:上二句送时情景,下二句托寄之言,自述心地莹洁,无尘可滓。本传言少伯“不护细行”、或有所为而云。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借送友以自写胸臆,其词自萧洒可爱。
送别王维[唐]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请你下马来喝一杯酒,敢问朋友你要去何方?
你说因为生活不得意,回乡隐居在终南山旁。
只管去吧我何须再问,看那白云正无边飘荡。
[]:饮君酒:劝君饮酒。饮,使······喝。
何所之:去哪里。之,往。
归卧:隐居。
南山:终南山,即秦岭,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南。
陲:边缘。
但:只。
[]:这首诗写送友人归隐。全诗六句,仅第一句叙事,五个字就叙写出自己骑马并辔送了友人一段路程,然后才下马设酒,饯别友人。下马之处也就是饯饮之地,大概在进入终南山的山口。这样就把题旨点足。以下五句,是同友人的问答对话。第二句设问,问友人向哪里去,以设问自然地引出下面的答话,并过渡到归隐,表露出对友人的关切。三、四句是友人的回答。看似语句平淡无奇,细细读来,却是词浅情深,含着悠然不尽的意味。王维笔下是一个隐士,有自己的影子,至于为什么不得意,放在杜甫等人那里一定有许多牢骚,可在这里只是一语带过,更见人物的飘逸性情,对俗世的厌弃以及对隐居生活的向往。
“不得意”三字,指出了友人归隐的原因,道出了友人心中郁抑不平。至于友人不得意的内容,当然主要是指政治上、功业上的怀才不遇。诗人没有明确写出,也不必写出,留以想象空间。五、六句,是他在得知友人“不得意”后,对友人的劝慰。他劝友人只管到山中去,不必再为尘世间得意失意的事情苦恼,只有山中的白云才是无穷无尽的。这里明说山中白云无尽,而尘世的功名利禄的“有尽”,无常,已含蕴其中。这两句意蕴非常复杂、丰富,诗的韵味很浓。句中有诗人对友人的同情、安慰,也有自己对现实的愤懑,有对人世荣华富贵的否定,也有对隐居山林的向往。似乎是旷达超脱,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从全篇看,诗人以问答的方式,既使送者和行人双方的思想感情得以交流,又能省略不少交代性的文字,还使得诗意空灵跳脱,语调亲切。
王维这首《送别》,用了禅法入诗,富于禅家的机锋。禅宗师弟子间斗机锋,常常不说话,而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以求“心心相印”。即使要传达禅意,也往往是妙喻取譬,将深邃意蕴藏在自然物象之中,让弟子自己去参悟。王维在诗歌创作中吸收了这种通过直觉、暗示、比喻、象征来寄寓深层意蕴的方法。他在这首诗中,就将自己内心世界的複雜感受凝缩融汇在“白云无尽时”这一幅自然画面之中,从而达到了“拈花一笑,不言而喻”,寻味无穷的艺术效果。
赠范晔陆凯[南北朝]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折梅花的时候恰好遇到信使,于是将花寄给身在陇头的你。
江南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表达我的情感,姑且送给你一枝报春的梅花以示春天的祝福。
[]:折花:一作「折梅」。
驿使:古代驿站传递公文、书信的使者。
陇(lǒng)头:卽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聊:姑且。
一枝春:此处借代一枝花。
春:梅。
[]:古时赠友诗无数,陆智君这一首以其短小、平直独具一格,全诗又似一封给友人的书信,亲切随和,颇有情趣。
诗的开篇即点明诗人与友人远离千里,难以聚首,衹能凭驿使来往互递问候。而这一次,诗人传送的不是书信却是梅花,是可见得两个之间关係亲密,已不拘泥形式上的情感表达。一个「逢」字看似不经意,但实际上却是有心;由驿使而联想到友人,于是寄梅问候,体现了对朋友的殷殷挂念。如果说诗的前两句直白平淡,那么後两句则在淡淡致意中透出深深祝福。江南不仅不是一无所有,有的正是诗人的诚挚情怀,而这一切,全凝聚在小小的一枝梅花上。由此可见,诗人的情趣是多么高雅,想象是多么丰富。「一枝春」,是借代的手法,以一代全,象徵春天的来临,也隐含着对相聚时刻的期待。联想友人睹物思人,一定能明了诗人的慧心。
这首诗构思精巧,清晰自然,富有情趣。用字虽然简单,细细品之,春的生机及情意如现眼前。
客至杜甫[唐]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房前屋后都是一波春水,只见群鸥日日飞去归来。
长满花草的庭院小路没有因为迎客而打扫,只是为了你的到来,我家草门首次打开。
集市太远,盘中的饭菜实在简单;家境贫寒,只有陈年浊酒招待。
如肯与邻家老翁举杯一起对饮,那我就隔着篱笆将他唤来。
[]:客至:客指崔明府,杜甫在题后自注:“喜崔明府相过”。明府,唐人对县令的称呼。相过,即探望、相访。
舍:指家。
但见:只见。此句意为平时交游很少,只有鸥鸟不嫌弃能与之相亲。
花径:长满花草的小路。
蓬门:用蓬草编成的门户,以示房子的简陋。
市远:离市集远。
兼味:多种美味佳肴。无兼味,谦言菜少。
“樽酒家贫只旧醅”句:古人好饮新酒,杜甫以家贫无新酒感到歉意。樽,酒器;旧醅,隔年的陈酒。
肯:能否允许,这是向客人徵询。
馀杯:馀下来的酒。
[]:首联先从户外的景色着笔,点明客人来访的时间、地点和来访前夕作者的心境。“舍南舍北皆春水”,把绿水缭绕、春意荡漾的环境表现得十分秀丽可爱。这就是临江近水的成都草堂。“皆”字暗示出春江水势涨溢的情景,给人以江波浩渺、茫茫一片之感。群鸥,在古人笔下常常作水边隐士的伴侣,它们“日日”到来,点出环境清幽僻静,为作者的生活增添了隐逸的色彩。“但见”,含弦外之音:群鸥固然可爱,而不见其他的来访者,也是过于单调。作者就这样寓情于景,表现了他在闲逸的江村中的寂寞心情。这就为贯串全诗的喜客心情,巧妙地作了铺垫。
颔联把笔触转向庭院,引出“客至”。作者采用与客谈话的口吻,增强了宾主接谈的生活实感。上句说,长满花草的庭院小路,还没有因为迎客打扫过。下句说,一向紧闭的家门,今天才第一次为你崔明府打开。寂寞之中,佳客临门,一向闲适恬淡的主人不由得喜出望外。这两句,前后映衬,情韵深厚。前句不仅说客不常来,还有主人不轻易延客意,今日“君”来,益见两人交情之深厚,使后面的酣畅欢快有了着落。后句的“今始为”又使前句之意显得更为超脱,补足了首联两句。
以上虚写客至,下面转入实写待客。作者舍弃了其他情节,专拈出最能显示宾主情份的生活场景,重笔浓墨,着意描画。“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仿佛看到作者迎客就餐、频频劝饮的情景,听到作者抱歉酒菜欠丰盛的话语:远离街市买东西真不方便,菜肴很简单,买不起高贵的酒,只好用家酿的陈酒,请随便进用吧!家常话语听来十分亲切,很容易从中感受到主人竭诚尽意的盛情和力不从心的歉仄,也可以体会到主客之间真诚相待的深厚情谊。字里行间充满了款曲相通的融洽气氛。
“客至”之情到此似已写足,如果再从正面描写欢悦的场面,显然露而无味,然而诗人却巧妙地以“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作结,把席间的气氛推向更热烈的高潮。诗人高声呼喊着,请邻翁共饮作陪。这一细节描写,细腻逼真。可以想见,两位挚友真是越喝酒意越浓,越喝兴致越高,兴奋、欢快,气氛相当热烈。就写法而言,结尾两句真可谓峰回路转,别开境界。
刘克庄说此诗是戏效元白体。杜甫自不可能飞跃时空去戏效他后代的元白体,这是从风格角度反讲的。简而言之,元白体就是指浅切平易的诗歌风格。综观全诗,语势流畅,除“盘飧”“兼味”“樽酒”之外,其馀语句都没有太大的障碍,尤其是尾联虚字“肯与”和俗语“呼取”的运用,足当“戏效元白体”之评。另外,诗用第一人称,表达质朴流畅,自然亲切,与内容非常协调,形成一种欢快淡雅的情调,与杜甫其他律诗字斟句酌的风格确实不大一样。
杜甫《宾至》《有客》《过客相寻》等诗中,都写到待客吃饭,但表情达意各不相同。在《宾至》中,作者对来客敬而远之,写到吃饭,只用“百年粗粝腐儒餐”一笔带过;在《有客》和《过客相寻》中说,“自锄稀菜甲,小摘为情亲”、“挂壁移筐果,呼儿问煮鱼”,表现出待客亲切、礼貌,但又不够隆重、热烈,都只用一两句诗交代,而且没有提到饮酒。反转来再看《客至》中的待客描写,却不惜以半首诗的篇幅,具体展现了酒菜款待的场面,还出人料想地突出了邀邻助兴的细节,写得那样情彩细腻,语态传神,表现了诚挚、真率的友情。这首诗,把门前景,家常话,身边情,编织成富有情趣的生活场景,显示出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人情味。
[]:《后村诗话》:此篇(按指《客至》)若戏效元白体者。
《唐诗归》:钟云:二语严,门无杂宾,意在言外矣(“花径不曾”二句下)。谭云:“肯与”二字形容贵客豪宾,入妙(“肯与邻翁”二句下)。
《唐诗援》:天然风韵,不烦涂抹。
《唐诗镜》:村朴趣,村朴语。
《唐诗摘钞》:经时无客过,日日有鸥来。语中虽见寂寞,意内愈形高旷。前半见空谷足音之喜,后半见贫家真率之趣。
《初白庵诗评》:自始至末,蝉联不断,七律得此,有掉臂游行之乐。
《义门读书记》:反打开去,惟公能之,《宾至》起相似。风雨则思友,况经春积水绕舍,日惟鸥鹭群乎?极写不至,则“喜”字溢发纸上矣(“舍南舍北”二句下)。
《茧斋诗谈》:一、二言无人来也。三、四是敬客意。五、六是待客具。每句含三层意,人却不觉,炼力到也。七、八又商量得妙。如书法之有中锋,最当临摹。
《唐宋诗醇》:朱瀚云:首句用“在水一方”诗意。次句用“渔翁狎鸥”故事。
《读杜心解》:首联兴起,次联流水入题,三联使“至”字足意,至则须款也。末联就“客”字生情,客则须陪也。
《杜诗镜铨》:邵云:超脱有真趣。陈秋田云:宾是贵介之宾,客是相知之客,与前《宾至》首各见用意所在。
《唐诗归折衷》:唐云:前篇《宾至》以气骨胜,此以风韵胜。吴敬夫云:临文命意,如匠石呈材,《早朝》必取高华,《客至》不妨朴野。昔人评杜诗,谓如周公制作,巨细咸备,以此也。
《唐七律隽》:只家常话耳。不见深艰作意之语,而有天然真致。与《宾至》诗同一格,而《宾至》犹有作意语;虽开元、白一派,而元、白一生,何曾得此妙境!
《唐诗偶评》:极写不至,则喜意溢发纸上矣。市远家贫,惟恐我喜之无以将也。
《近体秋阳》:无意为诗,率然而成。却增损一意不得,颠倒一句不得,变易一字不得。此等构结,浅人既不辨,深人又不肯,非子美,吾谁与归!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首二句是《三百篇》即所见以起兴,反兴法也。三、四开合了然,五、六直率。近人学杜,但袭此种,便失少陵真面目矣!落句作致,在着“隔篱呼取”字。
《读杜私言》:《宾至》、《客至》二首,别有机抒,自成经纬。
《杜诗集评》:朱彝尊云:起二句妙极天趣。
《历代诗法》:诗人荡然谦厚之意,见于言外。
《唐宋诗举要》:层层反跌,一句到题,自然得势(“蓬门今始”句下)。
夏日南亭怀辛大孟浩然[唐]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

[]:山上夕阳慢慢向西落,池塘上的月亮渐渐东昇。
我披散着头发尽享清凉,推开窗户我悠闲地躺着。
微风吹拂荷花清香怡人,竹叶滴落露水声音清脆。
想要取出鸣琴弹奏一曲,可惜没有知音前来欣赏。
如此美景更加思念老友,日夜都在梦中想念着他。
[]:辛大:孟襄阳的朋友,排行老大,名不详,疑即辛谔。
山光:傍山的日光。
落:一作「发」。
池月:池边的月色。
东上:从东面昇起。
散发:古人男子平时束发戴帽,这里表现的是作者放浪不羁的惬意。
开轩:开窗。
卧闲敞:躺在幽静宽敞的地方。
清响:极微细的声响。
鸣琴:琴。用阮籍《咏怀》「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诗意。
恨:遗憾。
感此:有感于此。
终宵:一作「中宵」,中夜、半夜。
劳:苦于。
梦想:想念。
[]:孟襄阳诗的特色是「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皮袭美),虽只就闲情逸致作清描淡写,往往能引人渐入佳境。《夏日南亭怀辛大》就是有代表性的名篇。
诗的内容可分两部分,既写夏夜水亭纳凉的清爽闲适,同时又表达对友人的怀念。「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开篇就是遇景入咏,细味却不止是简单写景,同时写出诗人的主观感受。「忽」、「渐」二字运用之妙,在于它们不但传达出夕阳西下与素月东昇给人实际的感觉(一快一慢);而且,「夏日」可畏而「忽」落,明月可爱而「渐」起,只表现出一种心理的快感。「池」字表明「南亭」傍水,亦非虚设。
近水亭台,不仅「先得月」,而且是先退凉的。诗人沐浴之后,洞开亭户,「散发」不梳,靠窗而卧,使人想起陶潜的一段名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与子俨等疏》)三四句不但写出一种闲情,同时也写出一种适意——来自身心两方面的快感。
进而,诗人从嗅觉、听觉两方面继续写这种快感:「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荷花的香气清淡细微,所以「风送」时闻;竹露滴在池面其声清脆,所以是「清响」。滴水可闻,细香可嗅,使人感到此外更无声息。诗句表达的境界宜乎「一时叹为清绝」(沈归愚《唐诗别裁》)。写荷以「气」,写竹以「响」,而不及视觉形象,恰是夏夜给人的真切感受。
「竹露滴清响」,那样悦耳清心。这天籁似对诗人有所触动,使他想到音乐,「欲取鸣琴弹」了。琴,这古雅平和的乐器,只宜在恬淡闲适的心境中弹奏。据说古人弹琴,先得沐浴焚香,屏去杂念。而南亭纳凉的诗人此刻,已自然进入这种心境,正宜操琴。「欲取」而未取,舒适而不拟动弹,但想想也自有一番乐趣。不料却由「鸣琴」之想牵惹起一层淡淡的怅惘。象平静的井水起了一阵微澜。相传楚人钟子期通晓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子期品道:「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品道:「洋洋兮若流水。」子期死而伯牙绝絃,不复演奏。(见《吕氏春秋·本味》)这就是「知音」的出典。由境界的清幽绝俗而想到弹琴,由弹琴想到「知音」,而生出「恨无知音赏」的缺憾,这就自然而然地由水亭纳凉过渡到怀人上来。
此时,诗人是多么希望有朋友在身边,闲话清谈,共度良宵。可人期不来,自然会生出惆怅。「怀故人」的情绪一直带到睡下以后,进入梦乡,居然会见了亲爱的朋友。诗以有情的梦境结束,极有馀味。
孟襄阳善于捕捉生活中的诗意感受。此诗不过写一种闲适自得的情趣,兼带点无知音的感慨,并无十分厚重的思想内容;然而写各种感觉细腻入微,诗味盎然。文字如行云流水,层递自然,由境及意而达于浑然一体,极富于韵味。诗的写法上又吸收了近体的音律、形式的长处,中六句似对非对,具有素朴的形式美;而诵读起来谐于唇吻,又「有金石宫商之声」。
[]:《王孟诗评》:刘云:起处似陶,清景幽情,洒洒楮墨间。
《批选唐诗》:写景自然,不损天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此倒薤垂露书也。大小篆皆出其下,何况俗书!陈继儒曰:风入松而发响,月穿水而露痕,《兰山》、《南亭》二诗深静,真可水月齐辉,松风比籁。
《此木轩论诗汇编》:“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韦诗多似此。
《唐贤三昧集笺注》:“卧闲敞”字甚新奇。“荷风”二句一读,使人神思清旷。
《唐诗别裁》:“荷风”、“竹露”,佳景亦佳句也。外又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句,一时叹为清绝。
《网师园唐诗笺》:“荷风”、“竹露”亦凡写夏景者所当有,妙在“送”字、“滴”字耳。
《唐贤清雅集》:清旷,与右丞《送宇文太守》同调,气色较华美。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爽朗(“散发”二句下)。
寄黄几复黄庭坚[宋]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我住在北方海滨,而你住在南方海滨,欲托鸿雁传书,它却飞不过衡阳。
当年春风下观赏桃李共饮美酒,江湖落魄,一别已是十年,常对着孤灯听着秋雨思念着你。
你支撑生计也只有四堵空墙,艰难至此。古人三折肱后便成良医,我却但愿你不要如此。
想你清贫自守发奋读书,如今头髮已白了罢,隔着充满瘴气的山溪,猿猴哀鸣攀援深林里的青藤。
[]:黄几复:即黄介,字几复,南昌人,是黄山谷少年时的好友。其事迹见黄山谷所作《豫章黄先生文集·巻二十三·黄几复墓誌铭》。
「我居北海君南海」句:《左传·僖公四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惟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作者在「跋」中说:「几复在广州四会,予在德州德平镇,皆海滨也。」
「寄雁传书谢不能」句:传说雁南飞时不过衡阳回雁峰,更不用说岭南了。
四立壁:《史记·司马相如传》:「文君夜奔相如,相如驰归成都,家徒四壁立。」
蕲(qí):祈求。
肱:上臂,手臂由肘到肩的部分,古代有三折肱而为良医的说法。
瘴(zhàng)溪:旧传岭南边远之地多瘴气。
溪:文集、明大全本作「烟」。
[]:「我居北海君南海」,起势突兀。写彼此所居之地一「北」一「南」,已露怀念友人、望而不见之意;各缀一「海」字,更显得相隔辽远,海天茫茫。作者跋此诗云:「几复在广州四会,予在德州德平镇,皆海滨也。」
「寄雁传书谢不能」,这一句从第一句中自然涌出,在人意中;但又有出人意外的地方。两位朋友一在北海,一在南海,相思不相见,自然就想到寄信;「寄雁传书」的典故也就信手拈来。李白长流夜郎,杜甫在秦州作的《天末怀李白》诗里说:「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强调音书难达,说「鸿雁几时到」就行了。黄庭坚却用了与众不同的说法:「寄雁传书——谢不能。」意谓:我托雁儿捎一封信去,雁儿却谢绝了。「寄雁传书」,这典故太熟了,但继之以「谢不能」,立刻变陈熟为生新。黄庭坚是讲究「点铁成金」之法的,王若虚《滹南诗话·巻下》:「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喻,世以为名言。以予观之,特剽窃之黠者耳。」类似「剽窃」的情况当然是有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上面所讲的诗句,可算成功的例子。
「寄雁传书」,作典故用,不过表示传递书信罢了。但相传大雁南飞,至衡阳而止。王子安《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云:「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秦少游《阮郎归》云:「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黄山谷的诗句,亦同此意;但把雁儿拟人化,写得更有情趣。
第二联在当时就很有名。这两句诗所用的词都是常见的,甚至可说是「陈言」,谈不上「奇」。张柯山称为「奇语」,当然是就其整体说的;可惜的是何以「奇」,「奇」在何处,他没有讲。其实,正是黄山谷这样遣词入诗,才创造出如此清新隽永的意境,给人以强烈的艺术感染。
任子渊说这「两句皆记忆往时游居之乐」,看来是弄错了。据《黄几复墓誌铭》所载,黄几复于熙宁九年(西元一〇七六年)「同学究出身,调程乡尉」;距作此诗刚好十年。结合诗意来看,黄几复「同学究出身」之时,是与作者在京城里相聚过的,紧接着就分别了,一别十年。这两句诗,上句追忆京城相聚之乐,下句抒写别后相思之深。诗人摆脱常境,不用「我们两人当年相会」之类的一般说法,却拈出「一杯酒」三字。「一杯酒」,这太常见了,但惟其常见,正可给人以丰富的暗示。沈休文《别范安成》云:「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王摩詰《送元二使安西》云:「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杜少陵《春日忆李白》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故人相见,或谈心,或论文,总是要喫酒的。仅用「一杯酒」,就写出了两人相会的情景。诗人还选了「桃李」、「春风」两个词。这两个词,也很陈熟,但正因为熟,能够把阳春烟景一下子唤到读者面前,用这两个词给「一杯酒」以良辰美景的烘托,就把朋友相会之乐表现出来了。
其实要用七个字写出两人离别和别后思念之殷,也不那么容易。诗人却选了「江湖」、「夜雨」、「十年灯」,作了动人的抒写。「江湖」一词,能使人想到流转和飘泊,杜少陵《梦李白》云:「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夜雨」,能引起怀人之情,李义山《夜雨寄北》云:「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在「江湖」而听「夜雨」,就更增加萧索之感。「夜雨」之时,需要点灯,所以接着选了「灯」字。「灯」,这是一个常用词,而「十年灯」,则是作者的首创,用以和「江湖夜雨」相联缀,就能激发读者的一连串想象:两个朋友,各自飘泊江湖,每逢夜雨,独对孤灯,互相思念,深宵不寐。而这般情景,已延续了十年。
晚唐温庭筠不用动词,只选择若干名词加以适当的配合,写出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两句诗,真切地表现了「商山早行」的情景,颇为后人所称道。欧阳文忠有意学习,在《送张至袐校归庄》诗里写了「鸟声梅店雨,柳色野桥春」一联,终觉其在范围之内,他自己也不满意(参看《诗话总龟》、《存馀堂诗话》)。黄山谷的这一联诗,吸取了温诗的句法,却创造了独特的意境。「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都是些名词或名词性词组,其中的每一个词或词组,都能使人想象出特定的景象、特定的情境,展现了耐人寻味的艺术天地。
同时这两句诗,还是相互对照的。两句诗除各自表现的情景之外,还从相互对照中显示出许多东西。第一、下句所写,分明是别后十年来的情景,包括眼前的情景;那么,上句所写,自然是十年前的情景。因此,上句无须说「我们当年相会」,而这层意思,已从与下句的对照中表现出来。第二、「江湖」除了前面所讲的意义之外,还有与京城相对的意义,所谓「身在江湖,心存魏阙」,就是明显的例证。「春风」一词,也另有含意。孟东野《登科后》诗云:「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和下句对照,上句所写,时、地、景、事、情,都依稀可见:时,十年前的春季;地,北宋王朝的京城开封;景,春风吹拂、桃李盛开;事,友人「同学究出身」,把酒欢会;情,则洋溢于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中。
「桃李春风」与「江湖夜雨」,这是「乐」与「哀」的对照;「一杯酒」与「十年灯」,这是「一」与「多」的对照。「桃李春风」而共饮「一杯酒」,欢会极其短促。「江湖夜雨」而各对「十年灯」,飘泊极其漫长。快意与失望,暂聚与久别,往日的交情与当前的思念,都从时、地、景、事、情的强烈对照中表现出来,令人寻味无穷。张耒评为「奇语」,并非偶然。
后四句,从「持家」、「治病」、「读书」三个方面表现黄几复的为人和处境。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这两句,也是相互对照的。作为一个县的长官,家里只有立在那儿的四堵墙壁,这既说明他清正廉洁,又说明他把全部精力和心思用于「治病」和「读书」,无心、也无暇经营个人的安乐窝。「治病」句化用《左传·定公十三年》记载的一句古代成语:「三折肱,知为良医。」意思是:一个人如果三次跌断胳膊,就可以断定他是个好医生,因为他必然积累了治疗和护理的丰富经验。在这里,当然不是说黄几复会「治病」,而是说他善「治国」,《国语·晋语》里就有「上医医国,其次救人」的说法。黄山谷在《送范德孺知庆州》诗里也说范仲淹「平生端有活国计,百不一试埋九京」。作者称黄几复善「治病」、但并不需要「三折肱」,言外之意是:他已经有政绩,显露了治国救民的才干,为什么还不重用,老要他在下面跌撞呢?
尾联以「想见」领起,与首句「我居北海君南海」相照应。在作者的想象里,十年前在京城的「桃里春风」中把酒畅谈理想的朋友,如今已白髮萧萧,却仍然像从前那样好学不倦。他「读书头已白」,还只在海滨作一个县令。其读书声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欢快悦耳,没有明写,而以「隔溪猿哭瘴溪藤」作映衬,就给整个图景带来凄凉的氛围;不平之鸣,怜才之意,也都蕴含其中。
[]:宋·王直方《王直方诗话》:张文潜尝谓余曰:「黄九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真是奇语。」
宋·普闻《诗论》:初二句为破题,第三第四句为颔联。大凡颔联皆宜意对。春风桃李但一杯,而想象无聊,窭空为甚,飘蓬寒雨十年灯之下,未见青云得路之便,其羁孤未遇之叹,具见矣。其句意亦就境中宣出。「桃李春风」、「江湖夜雨」,皆境也。昧者不知,直谓境句,谬矣。
宋·陈模《怀古录·卷上》:山谷「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尽言杯酒别又十年灯矣。同一机轴,此最高处。
清·方仪卫《昭昧詹言·卷二十》:亦是一起浩然,一气涌出。五六一顿。结句与前一样笔法。山谷兀傲纵横,一气涌现。然专学之,恐流入空滑,须慎之。
近·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次句语妙,化臭腐为神奇也。三四为此老最合时宜语;五六则狂奴故态矣。
酬张少府王维[唐]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人到晚年特别喜好安静,对人间万事都漠不关心。
自思没有高策可以报国,只要求归隐家乡的山林。
宽解衣带对着松风乘凉,山月高照正好弄弦弹琴。
君若问穷困通达的道理,请听水浦深处渔歌声音。
[]:酬:以诗词酬答。
张少府:当指张九龄,字子寿,一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属广东)人。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遭李林甫排挤罢相。
少府:唐人称县尉为少府。从“君问穷通理”句看,张少府亦是诗人同道之人。
晚年:年老之时。唐·包佶《发襄阳后却寄公安人》诗:“晚年多疾病,中路有风尘。”
唯:亦写作“惟”,只。
好(hào):爱好。
自顾:自念、自视。三国魏·曹植《赠白马王彪》诗:“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李善注:“郑玄《毛诗笺》曰:‘顾,念也。’”
长策:犹良计。《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靡毙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
空知:徒然知道。
旧林:指禽鸟往日栖息之所。这里比喻旧日曾经隐居的园林。晋·陶潜《归园田居》诗之一:“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吹解带:吹着诗人宽解衣带时的闲散心情。《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亮深谓备雄姿杰出,遂解带写诚,厚相结纳。”解带,表示熟不拘礼,或表示闲适。
君:一作“若”。
穷:不能当官。
通:能当官。
理:道理。
渔歌:隐士的歌。暗用《楚辞·渔父》的典故:“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而言。”浦深:河岸的深处。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句:这是劝张少府达观,也即要他像渔樵那样,不因穷通而有得失之患。
[]:这是一首赠友诗。全诗写情多于写景。三、四句隐含不满朝政之牢骚。
诗开头就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描述了晚年唯好清静、万事皆不关心的心态,看似达观,实则表露出诗人远大抱负无法实现的无奈情绪。说自己人到晚年,惟好清静,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了,乍一看,生活态度消极之至,但这是表面现象。仔细推求起来,这“唯好静”的“唯”字大有文章。一是确实“只”好静。二是“动”不了才“只得”好静。三是显示出极端消极的生活态度。既不写中年、早年“惟好静”,却写晚年变得“惟好静”,耐人寻味。如细细品味,不难发现此中包含着心灵的隐痛。
颔联紧承首联,“自顾无长策”道出诗人理想的破灭和思想上的矛盾、痛苦,在冷硬的现实面前,深感无能为力。既然理想无法实现,就只好另寻出路。入世不成,便只剩下出世一条路了。亦即跳出是非场,放波山水,归隐田园,“空知返旧林”。一个“空”字,包含着几多酸楚与感慨!此两句亦透露了一个中年消息。王维此时虽任京官,但对朝政已经完全失望,开始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正是他此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王维早年,怀有政治抱负的雄心,在张九龄任相时,他对现实充满希望。然而,没过多久,张九龄罢相贬官,朝政大权落到奸相李林甫手中,忠贞正直之士一个个受到排斥、打击,政治局面日趋黑暗,王维的理想随之破灭。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既不愿意同流合污,又感到自己无能为力。“自顾无长策”,就是他思想上矛盾、苦闷的反映。他表面上说自己无能,骨子里隐含着牢骚。尽管在李林甫当政时,王维并未受到迫害,实际上还升了官,但他内心的矛盾和苦闷却越来越加深了。对于这个正直而又软弱、再加上长期接受佛教影响的封建知识分子来说,出路就只剩下跳出是非圈子、返回旧时的园林归隐这一途了。“空知返旧林”意谓:理想落空,归隐何益?然而又不得不如此。在他那恬淡好静的外表下,内心深处的隐痛和感慨,还是依稀可辨的。
颈联写的是诗人归隐“旧林”后的通送适意。理想落空的悲哀被“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闲适所取代。摆脱了仕宦的种种压力,诗人可以迎着松林清风解带敞怀,在山间明月的伴照下独坐弹琴,自由自在,悠然自得。然而在这恬淡闲适的生活中,依然可以感受到诗人内心深处的隐痛和感慨。诗人肯定、赞赏那种“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隐逸生活和闲适情趣,实际上是他在苦闷之中追求精神解脱的一种表现。这既含有消极因素,又含有与官场生活相对照、隐示厌恶与否定官场生活的意味。
“松风”、“山月”均含有高洁之意。王维追求这种隐逸生活和闲适情趣,说他逃避现实也罢,自我麻醉也罢,无论如何,总比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好。诗人在前面四句抒写胸臆之后,抓住隐逸生活的两个典型细节加以描绘,展现了一幅鲜明生动的形象画面,将“松风”、“山月”都写得似通人意,情与景相生,意和境相谐,主客观融为一体,这就大大增强了诗歌的形象性。
尾联诗人借答张少府,用《楚辞·渔父》的结意现出诗人企羡渔父悠然独居,不问人间穷通。歌入浦,以不答为咎,合不尽之意于言外。“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用一问一答的形式,照应了“酬”字;同时,又妙在以不答作答:若要问我穷通之理,我可要唱着渔歌向河浦的深处去了。末句含蓄蕴藉,耐人咀嚼,似乎在说:世事如此,还问什么穷通之理,不如跟我一块归隐去吧!又淡淡地勾出一幅画面,用它来结束全诗,可真有点“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的“神韵”。王维避免对当世发表议论,隐约其词,似乎在说:通则显,穷则隐,豁达者无可无不可,何必以穷通为怀。而联系上文来看,又似乎在说:世事如此,还问什么穷通之理,不如跟我一块归隐去吧!这就带有一些与现实不合作的意味了。
从表面上看,诗人显得很达观。可是,这种对万事不关心的态度,正是一种抑郁不满情绪的表现,字里行间流露出不得已的苦闷,说明了诗人仍然未忘朝政,消沉思想是理想幻灭的产物。“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两句含义是非常深永的。他没有回天之力,又不愿同流合污,只能洁身隐遁。他又故意用轻松的笔调描写隐居之乐,并对友人说“君问穷能理,渔歌入浦深”,大有深意,似乎只有在山林生活中他才领悟了人生的真谛,表现出诗人不愿与统治者合作的态度,语言含蓄有致,发人深思。诗的末句又淡淡地勾出一幅画面,含蓄而富有韵味,耐人咀嚼,发人深思,正是这样一种妙结。
[]:明·李沂《唐诗援》:意思闲畅,笔端高妙,此是右丞第一等诗,不当于一字一句求之。
明·鍾惺、谭元春《唐诗归》:鍾云:妙在酬答,只似一首闲居诗,然右丞庙堂诗亦皆是闲居。谭云:妙绝(尾联下)。
明·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庙堂酬答亦多不切闲居者,钟自不采耳。
清·焦袁熹《此木轩论诗汇编》:“自顾无长策,空自返旧林”,无一毫作伪,无一毫诡秘。
清·屈复《唐诗成法》:一二后即当接“松风”、“山月”,却横插“自顾”二句,意遂深厚。
清·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宕开收,言不尽意,此亦一法(“渔歌”句下)。顾云:末酬张少府用《离骚·渔父》篇意,俊逸。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收束或放开一步,或宕出远神,或本位收住……王右丞“君问穷通理,渔歌人浦深”,从“解带”、“弹琴”宕出远神也。结意以不答答之。
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悠然神远(“松风”句下)。
清·张文荪《唐贤清雅集》:起接四句一气,下承“旧林”,转结到“酬”字意,兴趣最远。理会了彻,随口都成灵籁。
清·张谦宜《绲斋诗谈》:“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含一篇之脉,此方是起法。三、四虚承,五、六实地,用笔浅深俱到,章法之妙也。
淮上喜会梁州故人韦应物[唐]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何因北归去,淮上对秋山。

[]:我俩曾一同客居在江汉,每次相逢定要酣醉而还。
自从离别后飘游如云浮,十年岁月宛如大江流水。
今日相见我们欢笑如故,我们已两鬓斑白发稀疏。
你问我为何不返回家乡,只因贪恋淮上美丽秋山。
[]:淮上:淮水边,即今江苏淮阴一带。
梁州:唐州名,在今陕西南郑县东。
江汉:汉江,流经梁州。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句:谓人生聚散无常而时光逝如流水。
萧疏:稀疏。
斑:头髮花白。
北归去:一作「不归去」。
对秋山:一作「有秋山」。
[]:此诗题曰「喜会」故人,诗中表现的却是「此日相逢思旧日,一杯成喜亦成悲」那样一种悲喜交集的感情。
诗的开头,写诗人昔日在江汉作客期间与故人相逢时的乐事,概括了以前的交谊。那时他们经常欢聚痛饮,扶醉而归。诗人写这段往事,彷彿是试图从甜蜜的回忆中得到慰藉,然而其结果反而引起岁月蹉跎的悲伤。颔联一跌,直接抒发十年阔别的伤感。颈联的出句又回到诗题,写这次相会的「欢笑」之态。久别重逢,确有喜的一面。他们也像十年前那样,有痛饮之事。然而这喜悦,只能说是表面的,或者说是暂时的,所以对句又将笔宕开,写两鬓萧疏。十年的漂泊生涯,使得人老了。这一副衰老的形象,不言悲而悲情溢于言表,漂泊之感也就尽在不言之中。一喜一悲,笔法跌宕;一正一反,交互成文。末联以反诘作转,以景色作结。为何不归去,原因是「淮上对秋山」。诗人《登楼》诗云:「坐厌淮南守,秋山红树多。」秋光中的满山红树,正是诗人耽玩留恋之处。这个结尾给人留下了回味的余地。
绘画艺术中有所谓「密不通风,疏可走马」之说。诗歌的表现同样有疏密的问题,有些东西不是表现的重点,就应从略,使之疏朗;有些东西是表现的中心,就应详写,使之细密。疏密相间,详略适宜,才能突出主体。这首诗所表现的是两人十年阔别的重逢,可写的东西很多,如果把十年的琐事絮絮叨叨地说来,不注意疏密详略,便分不清主次轻重,也就不成其为诗了。这就需要剪裁。诗的首联概括了以前的交谊;颈联和末联抓住久别重逢的情景作为重点和主体,详加描写,写出了今日的相聚、痛饮和欢笑,写出了环境、形貌和心思,表现得很细密。颔联「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表现的时间最长。表现的空间最宽,表现的人事最杂。这里却只用了十个字,便把这一切表现出来了。这两句用的是流水对,自然流畅,洗练概括。别后人世沧桑,千种风情,不知从何说起,诗人只在「一别」、「十年」之前冠以「浮云」、「流水」,便表现出来了。意境空灵,真是「疏可走马」。「浮云」、「流水」暗用汉代苏武李陵河梁送别诗意。李陵《与苏武诗三首》有「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苏武《诗四首》有「俯观江汉流,仰视浮云翔」,其后常以「浮云」表示漂泊不定,变幻无常,以「流水」表示岁月如流,年华易逝。诗中「浮云」、「流水」不是写实,都是虚拟的景物,借以抒发诗人的主观感情,表现一别十年的感伤,由此可见诗人的剪裁功夫。
[]:《四溟诗话》:此篇多用虚字,辞达有味。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人如浮云易散,一别十年,又若流水去无还期,二语道尽别离情绪。他如「旧国应无业,他乡到是归」,其悲慨之思可想。
《瀛奎律髓汇评》:查慎行:五六浅语,却气格高。纪昀:清圆可诵。无名氏(甲):大抵平淡诗非有深情者不能为,若一直平淡,竟如槁木死灰,曾何足取?此苏州三首,极有深情,所谓「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难」也。
《唐诗近体》:情景婉至(「浮云」二句下)。结意佳。
《唐诗三百首》:一气旋折,八句如一句。
《唐宋诗举要》:似王、孟。
寄令狐郎中李商隐[唐]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情谊缱绻,只因为我们天各一方,无奈的山高路远,却欣喜你珍贵的书信,慰藉我落寞的思念。
不要问我的遭遇,我是梁园的旧客,病卧在茂陵他乡,仿佛绵绵的秋雨,伤情绵绵,绵绵情伤。
[]:令狐郎中:即令狐绹,其时在朝中任考功郎中。
嵩:嵩山,在今河南省。
秦:指今陕西。意即一在洛阳(作者),一在长安(令狐绹)。
双鲤:指书信。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童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迢迢:遥远的样子。
休问:别问。
梁园:汉梁孝王刘武的园林,此喻指楚幕,司马相如等文士都曾客游梁园。此处比喻自己昔年游于令狐门下。
茂陵:在今陕西省兴平县东北,以汉武帝陵墓而得名。司马相如因患病,家居茂陵,作者此时也卧病洛阳。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首句嵩、秦分指自己所在的洛阳和令狐所在的长安。“嵩云秦树”化用杜甫《春日忆李白》中即景寓情的名句:“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云、树是分居两地的朋友即目所见的景物,也是彼此思念之情的寄托。“嵩云秦树”之所以不能用“京华洛下”之类的词语替代,正是因为后者只说明京、洛离居的事实,前者却能同时唤起对他们相互思念情景的悠远想象,在脑海中浮现出两位朋友遥望云树、神驰天外的画面。这正是诗歌语言所特具的意象美。次句说令狐从远方寄书存问。上句平平叙起,这句款款承接,初读只觉平淡,但和上下文联系起来细加吟味,却感到在平淡中自含隽永的情味。久别远隔,两地思念,正当自己闲居多病、秋雨寂寥之际,忽得故交寄书殷勤存问,自然会格外感到友谊的温暖。“迢迢”、“一纸”,从对比映衬中显出对方情意的深长和自己接读来书时油然而生的亲切感念之情。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这两句写得凝炼含蓄,富于情韵。短短十四个字转写自己当下的境况,对来书作答,将自己过去和令狐父子的关系、当前的处境心情、对方来书的内容以及自己对故交情谊的感念融汇在一起,闲居所并,秋雨寂寥,故人致书问候,不但深感对方情意的殷勤,而且引起过去与令狐父子关系中一些美好情事的回忆(“梁园旧宾客”五字中就蕴含着这种内容)。作者会昌二年因丁母忧而离秘书省正字之职,几年来一直闲居。这段期间,他用世心切,常感闲居生活的寂寞无聊,心情抑郁,身体多病,故以闲居病免的司马相如自况。但想到自己落寞的身世、凄寂的处境,却又深感有愧故人的存问,增添了无穷的感慨。第三句用“休问”领起,便含难以言尽、欲说还休的感怆情怀,末句又以貌似客观描述、实则寓情子景的诗句作结,不言感慨,而感慨更深。
李商隐写过不少寄赠令狐绹的诗,其中确有一部分篇什“词卑志苦”,或迹近陈情告哀,或希求汲引推荐,表现了诗人思想性格中软弱和庸俗的一面。但会昌年间他们的关系比较正常。这首诗中所反映的相互关系,就是比较平等而真诚的。诗中有感念旧恩故交之意,却无卑屈趋奉之态;有感慨身世落寞之辞,却无乞援望荐之意;情意虽谈不上深厚浓至,却比较真率诚恳。
[]:《唐涛绝句类选》:义山此诗落句以相如自况,此足用古事为今事。用死事为活事。
《增定评注唐诗正声》:以死事为活事,妙妙(首句下)。俗甚(“双鲤迢迢”句下)。于二鳞七绝多此句法(末句下)。
《唐涛解》:嵩云秦树,天各一方,所可达者唯书耳。然我秋雨抱疴,无足问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义山才华倾世,初见重于时相,每以梁园宾客自负,后因被斥,所向不如其志,故此托卧病茂陵以致慨。
《玉豁生诗意》:求荐达之意在言外。
《玉豁生诗笺注》:杨守智云:其词甚悲,意在修好。
《李义山诗集辑评》:纪昀曰:一唱三叹,格韵俱高。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布置工妙,神昧隽永,绝句之正鹄也。
《诗境浅说续编》:义山与令狐相知久。退闲以后,得来书而却寄以诗,不作乞怜语,亦不涉觖望语,鬓丝病榻,犹回首前尘,得诗人温柔悲悱之旨。
送魏万之京李颀[唐]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清晨听到游子高唱离别之歌,昨夜下薄霜你一早渡过黄河。
怀愁之人最怕听到鸿雁鸣叫,云山冷寂更不堪落寞的过客。
潼关晨曦催促寒气临近京城,京城深秋捣衣声到晚上更多。
请不要以为长安是行乐所在,以免白白地把宝贵时光消磨。
[]:魏万:又名颢。唐高宗上元(西元六七四年—西元六七六年)初进士。曾隐居王屋山,自号王屋山人。
游子:指魏万。
离歌:离别的歌。
初渡河:刚刚渡过黄河。魏万家住王屋山,在黄河北岸,去长安必须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句:设想魏万在途中的寂寞心情。
客中:即作客途中。
关城:指潼关。
树色:一作「曙色」,黎明前的天色。
催寒近:寒气越来越重,一路上天气愈来愈冷。
御苑:皇宫的庭苑。这里借指京城。
砧声:捣衣声。
向晚多:愈接近傍晚愈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句:勉励魏万及时努力,不要虚度年华。
蹉跎:此指虚度年华。《说文新附》:「蹉跎,失时也。」
[]:这是一首送别诗,被送者为诗人晚辈。诗中一、二两句想象魏万到京城沿途所能见的极易引起羁旅乡愁的景物。中间四句或在抒情中写景叙事,或在写景叙事中抒情,层次分明。最后两句劝勉魏万到了长安之后,不要只看到那里是行乐的地方而沉溺其中,蹉跎岁月,应该抓住机遇成就一番事业。这表达了诗人对魏万的深情厚意,情调深沉悲凉,但却催人向上。
诗一开首,「朝闻游子唱离歌」,先说魏万的走,后用「昨夜微霜初渡河」,点出前一夜的景象,用倒戟而入的笔法,极为得势。「初渡河」,把霜拟人化了,写出深秋时节萧瑟的气氛。
秋夜微霜,挚友别离,自然地逗出了一个「愁」字。「鸿雁不堪愁里听」,是紧接第二句,渲染氛围。「云山况是客中过」,接写正题,照应第一句。大雁,秋天南去,春天北归,飘零不定,有似旅人。它那嘹唳的雁声,从天末飘来,使人觉得怅惘凄切。而抱有满腹惆怅的人,当然就更难忍受了。云山,一般是令人向往的风景,而对于落寞失意的人,坐对云山,便会感到前路茫茫,黯然神伤。他乡游子,于此为甚。这是李颀以自己的心情来体会对方。「不堪」「况是」两个虚词前后呼应,往复顿挫,情切而意深。
五、六两句,诗人对远行客又作了充满情意的推想:「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从洛阳西去要经过古函谷关和潼关,凉秋九月,草木摇落,一片萧瑟,标志着寒天的到来。本来是寒气使树变色,但寒不可见而树色可见,好像树色带来寒气,见树色而知寒近,是树色把寒催来的。一个「催」字,把平常景物写得有情有感,十分生动,傍晚砧声之多,为长安特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然而诗人不用城关雄伟、御苑清华这样的景色来介绍长安,却只突出了「御苑砧声」,发人深想。魏万前此,大概没有到过长安,而李颀已多次到过京师,在那里曾「倾财破产」,历经辛酸。两句推想中,诗人平生感慨,尽在不言之中。「催寒近」「向晚多」六个字相对,暗含着岁月不待,年华易老之意,顺势引出了结尾二句。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纯然是长者的语气,予魏万以亲切的嘱咐。这里用「行乐处」三字虚写长安,与上二句中的「御苑砧声」相应,一虚一实,恰恰表明了诗人的旨意。他谆谆告诫魏万:长安虽是「行乐处」,但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的。不要把宝贵的时光,轻易地消磨掉,要抓紧时机成就一番事业。可谓语重心长。
这首诗以长于炼句而为后人所称道。诗人把叙事、写景、抒情交织在一起。如次联两句用了倒装手法,加强、加深了描写。先出「鸿雁」「云山」——感官接触到的物象,然后写「愁里听」「客中过」,这就由景生情,合于认识规律,容易唤起人们的共鸣。同样,第三联的「关城树色」和「御苑砧声」,虽是记忆中的形象,联系气候、时刻等环境条件,有声有色,非常自然。而「催」字、「向」字,更见推敲之功。
[]:《批点唐音》:此篇起语平平,接句便新,初联优柔,次联奇拔,结蕴可兴,含蓄不露,最为佳作。
《唐诗广选》:颐华玉曰:不知多少宛转。
《唐诗直解》:其致酸楚,其语流利。「近」字好,「多」字工。
《诗薮》:盛唐脍炙佳作,如李颀「朝闻游子唱离歌……」,「朝」、「曙」、「晚」、「暮」四字重用,惟其诗工,故读之不觉。然一经点勘,即为白璧之瑕,初学首所当戒。
《唐诗镜》:五六老秀,结语寄况无限。
《唐诗归》:鍾云:净亮无浮响,铢两亦称。谭云:起得清厉(首联后)。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何景明曰:多少宛转,诵之悠然。徐中行曰:词意大雅,爱情更深。蒋一葵曰:宛转流亮,愈玩愈工。
《唐风定》:高华俊亮,与摩诘各成一调。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质言之,只是如此四句(按指前四句),而其手法转接离即,妙至于此,真绝调也。
《唐诗归折衷》:唐云:逗漏大历气(「云山况是」句下)。
《唐诗贯珠笺释》:三承二,四承起,用虚字为脉,诸句皆灵活。五六笔承第二,言到京之景。
《此木轩五言律七言律诗选读本》:作者本自从喉中唱出,奈学舌头者多何?
《唐诗成法》:通首有缠绵之致。
《唐贤三昧集笺注》:景中情(首四句下)。此种和平之作,后人终拟不到,能辨此作,七律方有归宿处,可知庾词替语、剑拔弩张,二者皆非也。
《昭昧詹言》:《送魏万之京》言咋夜微霜游子,今朝渡河耳,却炼句入妙。中四情景交写,而语有次第。三四送别之情。五六渐次至京。收句勉其立身立名。初唐人只以意兴温婉轻轻赴题,不著豪情重语。杜公出,乃开雄奇快健,穷极笔势耳。
《诗境浅说》:此诗首二句平衍而已。三四句叙客况,句中以「不堪」、「况是」四字相呼应,遂见生动,与「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亦南飞」同一句法。六句之向晚砧多,承五句关城寒近而来。收句谓此去长安当以功名自奋,勿以游乐自荒,绕朝赠策,犹有古风。
赠汪伦李白[唐]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李白坐上小船刚要离开,忽听岸上传来踏歌之声。
桃花潭水即使深有千尺,也比不上汪伦相送之情。
[]:汪伦:李白的朋友。
踏歌:唐代一作广为流行的民间歌舞形式,一边唱歌,一边用脚踏地打拍子,可以边走边唱。
桃花潭:在今安徽泾县西南一百里。《一统志》谓其深不可测。深千尺:诗人用潭水深千尺比喻汪伦与他的友情,运用了夸张的手法。
[]:中国诗的传统主张含蓄蕴藉。宋代诗论家严羽提出作诗四忌:“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清人施补华也说诗“忌直贵曲”。然而,李白《赠汪伦》的表现特点是:坦率,直露,绝少含蓄。其“语直”,其“脉露”,而“意”不浅,味更浓。古人写诗,一般忌讳在诗中直呼姓名,以为无味。而《赠汪伦》从诗人直呼自己的姓名开始,又以称呼对方的名字作结,反而显得真率,亲切而洒脱,很有情味。
诗的前半是叙事:先写要离去者,继写送行者,展示一幅离别的画面。起句“乘舟”表明是循水道。“将欲行”表明是在轻舟待发之时。这句使读者仿佛见到李白在正要离岸的小船上向人们告别的情景。
“忽闻岸上踏歌声”,接下来就写送行者。次句却不像首句那样直叙,而用了曲笔,只说听见歌声。一群村人踏地为节拍,边走边唱前来送行了。这似出乎李白的意料,所以说“忽闻”而不用“遥闻”。这句诗虽说得比较含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人已呼之欲出。汪伦的到来,确实是不期而至的。人未到而声先闻。这样的送别,侧面表现出李白和汪伦这两位朋友同是不拘俗礼、快乐自由的人。
诗的后半是抒情。第三句遥接起句,进一步说明放船地点在桃花潭。“深千尺”既描绘了潭的特点,又为结句预伏一笔。桃花潭水是那样地深湛,更触动了离人的情怀,难忘汪伦的深情厚意,水深情深自然地联系起来。结句迸出“不及汪伦送我情”,以比物手法形象性地表达了真挚纯洁的深情。潭水已“深千尺”,那么汪伦送李白的情谊必定更深,此句耐人寻味。这里妙就妙在“不及”二字,好就好在不用比喻而采用比物手法,变无形的情谊为生动的形象,空灵而有余味,自然而又情真。诗人很感动,所以用“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两行诗来极力赞美汪伦对诗人的敬佩和喜爱,也表达了李白对汪伦的深厚情谊。
[]:《批点唐诗正声》:好句好意,放之又放,达之又达。只“桃花”之情,千载无人可到,何云非诗之清者耶?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语从至情发出。
《李诗选注》:此诗直叙实事,略无纤巧句语,而大方家格力过于唐之诗人绝句亦远矣。
《四溟诗话》:诗有四格:曰兴,曰趣,曰意,曰理。太白《赠汪伦》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此兴也。
《李杜二家诗钞评林》:诗不必深,一时雅致。
《唐诗解》:太白于景切情真处,信手拈来,所以调绝千古。后人效之,如“欲问江深浅,应如远别情”,语非不佳,终是杯卷杞柳。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不雕不琢,天然成响,语从至情发出,故妙。周珽曰:上则百尺无枝,下则清浑无影,此诗之谓与?着意摩拟,便丑。
《唐诗摘钞》:直将主客姓名入诗,老甚,亦见古人尚质,得以坦怀直笔为诗。若今左顾右忌,畏首畏尾,其诗安能进步古人耶?“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意亦同此,所以不及此者,全得“桃花潭水”四字衬映入妙耳。
《镫窗琐语》:赠人之诗,有因其人之姓借用古人,时出巧思;若直呼其姓名,似径直无味矣。不知唐人诗有因此而人妙者,如“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旧人惟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皆脍炙人口。
《此木轩论诗汇编》:“桃花潭水深千尺”,掩下句看是甚么?却云“不及汪伦送我情”,何等气力,何等斤两,抵过多少长篇大章!又只是眼前口头语,何曾待安排雕鉥而出之?此所以为千秋绝调也。
《唐诗别裁》:若说汪伦之情比于潭水千尺,便是凡语,妙境只在一转换间。
《唐诗笺注》:相别之地,相别之情,读之觉娓娓兼至,而语出天成,不假炉炼,非太白仙才不能。“将”字、“忽”字,有神有致。
《网师园唐诗笺》:深情赖有妙语达之。
《诗法易简录》:言汪伦相送之情甚深耳,直说便无味,借桃花潭水以衬之,便有不尽曲折之意。
《随园诗话》:唐时汪伦者,泾川豪士也,闻李白将至,修书迎之,诡云:“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欣然至。乃告云:“‘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李大笑,款留数日,赠名马八匹,官锦十端,而亲送之。李感其意,作《桃花潭》绝句一首。
《诗式》:首句从“李白欲行”起,下一“将”字,则已在舟中而尚未行也,此就题起格。二句岸上有“踏歌声”,汪伦送李白也,伏下“送我”二字之根,承首句起。三句“桃花潭水深千尺”,兴下“情”字;三句转变,虽系兴字诀,却实接也。四句言汪伦之情更深于挑花潭水;虽深至千尺而不及汪伦之情之深,非为潭水言,特借以形容汪伦之情。“深千尺”三字已写足,下句拍上,更得势。所谓四句发之如顺流之舟者,于此可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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