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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遇(其一)张九龄[唐]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泽兰逢春茂盛芳馨,桂花遇秋皎洁清新。兰桂欣欣生机勃发,春秋自成佳节良辰。谁能领悟山中隐士,闻香深生仰慕之情?花卉流香原为天性,何求美人采撷扬名。
[]:感遇:古诗题,用于写心有所感,借物寓意之诗。
葳蕤(wēi ruí):枝叶茂盛而纷披。
林栖者:指隐士。
坐:因而。
本心:天性。
美人:喻指理想中的同道者。
[]:这首诗是诗人谪居荆州时所作,含蓄蕴藉,寄托遥深,对扭转六朝以来的浮艳诗风起过积极的作用。历来受到评论家的重视。高在《唐诗品汇》里指出:「张曲江公《感遇》等作,雅正冲淡,体合《风》《骚》,骎骎乎盛唐矣。」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二句,互文见意:兰在春天,桂在秋季,它们的叶子多么繁茂,它们的花儿多么皎洁。这种互文,实际上是各各兼包花叶,概括全株而言。春兰用葳蕤来形容,具有茂盛而兼纷披之意。而「葳蕤」二字又点出兰草迎春勃发,具有无限的生机与活力。桂用皎洁来形容,桂叶深绿,桂花嫩黄,相映之下,自觉有皎洁明净的感觉。而「皎洁」二字,又十分精炼简要地点出了秋桂清雅的特征。
正因为写兰、桂都兼及花叶,所以第三句便以「欣欣此生意」加以总括,第四句又以「自尔为佳节」加以赞颂。这就巧妙地回应了起笔两句中的春秋,说明兰桂都各自在适当的季节而显示它们或葳蕤或皎洁的生命特点。一般选注本将三四两句解释为:「春兰秋桂欣欣向荣,因而使春秋成为美好的季节。」认为写兰只写叶,写桂只写花。这样的解释未必符合诗意。这大概是将「自尔为佳节」一句中的「自」理解为介词「从」,又转变为「因」,把「尔」理解为代词「你」或「你们」,用以指兰、桂。这样的解释值得商榷。首先,前二句尽管有「春」「秋」二字,但其主语分明是「兰叶」和「桂花」,怎能将「春」「秋」看成主语,说「春秋因兰桂而成为美好的季节」呢?其次,如果这样解释,便与下面的「谁知林栖者」二句无法贯通。再次,统观全诗,诗人着重强调的是一种不求人知的情趣,怎么会把兰、桂抬到「使春秋成为美好季节」的地步呢?根据诗人的创作意图,结合上下文意来看,「自尔为佳节」的「自」,与杜甫诗句「卧柳自生枝」中的「自」为同一意义。至于「尔」,应该是副词而不是代词。与「卓尔」、「率尔」中的「尔」词性相同。「佳节」在这里也不能解释为「美好的季节」,而应该理解为「美好的节操」。诗人写了兰叶桂花的葳蕤、皎洁,接着说,兰叶桂花如此这般的生意盎然,欣欣向荣,自身就形成一种美好的节操。用「自尔」作「为」的状语,意在说明那「佳节」出于本然,出于自我修养,既不假外求,亦不求人知。这就自然而然地转入下文「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诗的前四句写兰桂而不及人,「谁知林栖者」一句突然一转,引出了居住于山林之中的美人。「谁知」两字对兰桂来说,大有出乎意料之感。美人由于闻到了兰桂的芳香,因而发生了爱慕之情。「坐」,犹深也,殊也。表示爱慕之深。诗从无人到有人,是一个突转,诗情也因之而起波澜。「闻风」二字本于《孟子·尽心篇》:「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张九龄便运用这一典故,使诗意更为含蓄委婉、情意深厚。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又一转折,林栖者既然闻风相悦,那么,兰桂若有知觉,应该很乐意接受美人折花欣赏了。然而诗意却另辟蹊径,忽开新意。兰逢春而葳蕤,桂遇秋而皎洁,这是其本性,并非为了博得美人的折取欣赏。实际上,诗人以此来比喻贤人君子的洁身自好,进德修业,也只是尽他作为一个人的本份,而并非借此来博得外界的称誉提拔,以求富贵利达。当然,不求人知,并不等于拒绝人家赏识;不求人折,更不等于反对人家采择。从「何求美人折」的语气来看,从作者遭谗被贬的身世看,这正是针对不被人知、不被人折的情况而发的。「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乃是全诗的命意之所在。全诗句句写兰桂,都没有写人,但从诗歌的完整意象里,读者便不难看见人,看到封建社会里某些自励名节、洁身自好之士的品德。
感遇(其七)张九龄[唐]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江南丹橘叶茂枝繁,经冬不凋四季常青。岂是南国地气和暖,而是具有松柏品性。荐之嘉宾必受称赞,山重水阻如何进献?命运遭遇往往不一,因果循环奥秘难寻。只说桃李有果有林,难道丹橘就不成阴?
[]:伊:语助词。
岁寒心:意即耐寒的特性。
荐:进奉意。
树:种植意。
[]:张九龄这首歌颂丹橘的诗,很容易想到屈原的《橘颂》。屈原生于南国,橘树也生于南国,他的那篇《橘颂》一开头就说:「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其托物喻志之意,灼然可见。张九龄也是南方人,而他的谪居地荆州的治所江陵(即楚国的郢都),本来是著名的产橘区。他的这首诗一开头就说:「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其托物喻志之意,尤其明显。屈原的名句告诉我们:「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可见即使在南国,一到深秋,一般树木也难免摇落,又哪能经得住严冬的摧残?而丹橘呢,却「经冬犹绿林」。一个「犹」字,充满了赞颂之意。
丹橘经冬犹绿,究竟是由于独得地利呢?还是出乎本性?如果是地利使然,也就不值得赞颂。所以诗人发问道:难道是由于「地气暖」的缘故吗?先以反诘语一「纵」,又以肯定语「自有岁寒心」一「收」,跌宕生姿,富有波澜。「岁寒心」,一般是讲松柏的。《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刘桢《赠从弟》:「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张九龄特地要赞美丹橘和松柏一样具有耐寒的节操,是含有深意的。
汉代《古诗》有一篇《橘柚垂华实》,诗中说橘柚「委身玉盘中,历年冀见食」,表达了作者不为世用的愤懑。张九龄所说的「可以荐嘉客」,也就是「冀见食」的意思。「经冬犹绿林」,不以岁寒而变节,已值得赞颂;结出累累硕果,只求贡献于人,更显出品德的高尚。按说,这样的嘉树佳果是应该荐之于嘉宾的,然而却为重山深水所阻隔,为之奈何!读「奈何阻重深」一句,如闻慨叹之声。
丹橘的命运、遭遇,在心中久久萦回,诗人思绪难平,终于想到了命运问题:「运命惟所遇,循环不可寻。」看来运命的好坏,是由于遭遇的不同,而其中的道理,如周而复始的自然之理一样,是无法追究的。这两句诗感情很复杂,看似无可奈何的自遣之词,又似有难言的隐衷,委婉深沉。最后诗人以反诘语气收束全诗:「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人家只忙于栽培那些桃树和李树,硬是不要橘树,难道橘树不能遮阴,没有用处吗?在前面,已写了它有「经冬犹绿林」的美荫,又有「可以荐嘉客」的佳实,而「所遇」如此,这到底为什么?《韩非子。外储说左下》里讲了一个寓言故事:阳虎对赵简主说,他曾亲手培植一批人才,但他遇到危难时,他们都不帮助他。
因而感叹道:「虎不善树人。」赵简主道:「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只树桃李而偏偏排除橘柚,这样的「君子」,总不能说「慎所树」吧!
杜甫在《八哀。故右仆射相国张公九龄》一诗中称赞张九龄「诗罢地有余,篇终语清省。」后一句,是说他的诗语言清新而简练;前一句,是说他的诗意余象外,给读者留有驰骋想象和联想的余地。读这首诗我们不就很自然地联想到当时朝政的昏暗和诗人坎坷的身世吗!这首诗平淡而浑成,短短的篇章中,时时用发问的句子,具有正反起伏之势,而诗的语气却是温雅醇厚,愤怒也罢,哀伤也罢,总不着痕迹,不露圭角,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李白[唐]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傍晚从终南山上走下来,山月好像随着行人而归。
回望来时走的山间小路,山林苍苍茫茫一片青翠。
遇斛斯山人相携到他家,孩童出来急忙打开柴门。
走进竹林穿过幽静小路,青萝枝叶拂着行人衣裳。
欢言笑谈得到放松休息,畅饮美酒宾主频频举杯。
放声高歌风入松的曲调,歌罢银河星星已经很稀。
我喝醉酒主人非常高兴,欢乐忘了世俗奸诈心机。
[]:终南山:即秦岭,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唐时士子多隐居于此山。过:拜访。斛(hú)斯山人:复姓斛斯的一位隐士。
碧山:指终南山。下:下山。
却顾:回头望。所来径:下山的小路。
苍苍:一说是指灰白色,但这里不宜作此解,而应解释苍为苍翠、苍茫,苍苍叠用是强调群山在暮色中的那种苍茫貌。翠微:青翠的山坡,此处指终南山。
相携:下山时路遇斛斯山人,携手同去其家。及:到。田家:田野山村人家,此指斛斯山人家。
荆扉:柴门,以荆棘编制。
青萝:攀缠在树枝上下垂的藤蔓。行衣:行人的衣服。
挥:举杯。
松风:古乐府琴曲名,即《风入松曲》,此处也有歌声随风而入松林的意思。
河星稀:银河中的星光稀微,意谓夜已深了。河星:一作“星河”。
陶然:欢乐的样子。忘机:忘记世俗的机心,不谋虚名蝇利。机:机巧之心。
[]:中国的田园诗以晋末陶潜为开山祖,他的诗,对后代影响很大。李白这首田园诗,似也有陶诗那种描写琐事人情,平淡爽直的风格。
全诗以赋体——叙述题写成。诗以“暮”开首,为“宿”开拓。相携欢言,置酒共挥,长歌风松,赏心乐事,自然陶醉忘机。这些都是作者真情实感的流溢。
此诗以田家、饮酒为题材,很受陶潜田园诗的影响。然陶诗显得平淡恬静,既不首意染色,口气也极和缓。如“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等。而李诗却着意渲染。细吟“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就会觉得色彩鲜明,神情飞扬。可见陶李两者风格迥异。
从诗的内容看,诗人是在月夜到长安南面的终南山去造访一位姓斛斯的隐士。首句“暮从碧山下”,“暮”字挑起了第二句的“山月”和第四句的“苍苍”,“下”字挑起了第二句的“随人归”和第三句的“却顾”,“碧”字又逗出第四句的“翠微”。平平常常五个字,却无一字虚设。“山月随人归”,把月写得如此脉脉有情。月尚如此,人则可知。第三句“却顾所来径”,写出诗人对终南山的余情。这里虽未正面写山林暮景,却是情中有景。正是旖旎山色,使诗人迷恋不已。第四句又是正面描写。“翠微”指青翠掩映的山林幽深处。“苍苍”两字起加倍渲染的作用。“横”有笼罩意。此句描绘出暮色苍苍中的山林美景。这四句,用笔简炼而神色俱佳。诗人漫步山径,大概遇到了斛斯山人,于是“相携及田家”,“相携”,显出情谊的密切。“童稚开荆扉”,连孩子们也开柴门来迎客了。进门后,“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写出了田家庭园的恬静,流露出诗人的称羡之情。“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得所憩”不仅是赞美山人的庭园居室,也为遇知己而高兴。因而欢言笑谈,美酒共挥。一个“挥”字写出了李白畅怀豪饮的神情。酒醉情浓,放声长歌,直唱到天河群星疏落,籁寂更深。“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句中青松与青天,仍处处绾带上文的一片苍翠。至于河星既稀,月色自淡,这就不在话下了。最后,从美酒共挥,转到“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写出酒后的风味,陶陶然把人世的机巧之心,一扫而空,显得淡泊而恬远。
这首诗以田家、饮酒为题材,是受陶潜诗的影响,然而两者诗风又有不同之处。陶潜的写景,虽未曾无情,却显得平淡恬静,如“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之类,既不染色,而口气又那么温缓舒徐。而李白就着意渲染,“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不仅色彩鲜明,而且神情飞扬,口气中也带有清俊之味。在李白的一些饮酒诗中,豪情狂气喷薄涌泄,溢于纸上,而此诗似已大为掩抑收敛了。“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可是一比起陶诗,意味还是有差别的。陶潜的“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过门辄相呼,有酒斟酌之”、“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一觞虽自进,杯尽壶自倾”之类,称心而出,信口而道,淡淡然无可无不可的那种意味,就使人觉得李白挥酒长歌仍有一股英气,与陶潜异趣。因而,从李白此诗既可以看到陶诗的影响,又可以看到两位诗人风格的不同。
月下独酌四首李白[唐]

【其一】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其二】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其三】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
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
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
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
【其四】
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
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
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
辞粟卧首阳,屡空饥颜回。
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
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其一】
花丛中摆下一壶好酒,无相知作陪独自酌饮。举杯邀请明月来共饮,加自己身影正好三人。月亮本来就不懂饮酒,影子徒然在身前身后。暂且以明月影子相伴,趁此春宵要及时行乐。我唱歌月亮徘徊不定,我起舞影子飘前飘后。清醒时我们共同欢乐,酒醉以后各奔东西。但愿能永远尽情漫游,在茫茫的天河中相见。
【其二】
天如果不爱酒,酒星就不能罗列在天。地如果不爱酒,就不应该地名有酒泉。天地既然都喜爱酒,那我爱酒就无愧于天。我先是听说酒清比作圣,又听说酒浊比作贤。既然圣贤都饮酒,又何必再去求神仙?三杯酒可通儒家的大道,一斗酒正合道家的自然。我只管得到醉中的趣味,这趣味不能向醒者相传!
【其三】
三月里的长安城,春光明媚,春花似锦。谁能如我春来独愁,到此美景只知一味狂饮?富贫与长寿,本来就造化不同,各有天分。酒杯之中自然死生没有差别,何况世上的万事根本没有是非定论。醉后失去了天和地,一头扎向了孤枕。沉醉之中不知还有自己,这种快乐何处能寻?
【其四】
无穷的忧愁有千头万绪,我有美酒三百杯多,美酒一倾愁不再回。因此我才了解酒中圣贤,即使酒少愁多,酒酣心自开朗。辞粟只能隐居首阳山,没有酒食颜回也受饥。当代不乐于饮酒,虚名有什么用呢?蟹螯就是仙药金液,糟丘就是仙山蓬莱。姑且先饮一番美酒,乘着月色在高台上大醉一回。
[]:独酌:一个人饮酒。酌,饮酒。
间:一作「下」,一作「前」。
无相亲:没有亲近的人。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句:我举起酒杯招引明月共饮,明月和我以及我的影子恰恰合成三人。一说月下人影、酒中人影和我为三人。
既:已经。
不解:不懂,不理解。三国魏·嵇康《琴赋》:「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声。」
徒:徒然,白白的。徒,空。
将:和、共。
及春:趁着春光明媚之时。
月徘徊:明月随我来回移动。
影零乱:因起舞而身影纷乱。
同交欢:一作「相交欢」,一起欢乐。。
无情游:月、影没有知觉,不懂感情,李白与之结交,故称「无情游」。
相期邈(miǎo)云汉:约定在天上相见。期,约会;邈,遥远;云汉,银河,这里指遥天仙境。邈云汉,一作「碧岩畔」。
酒星:古星名。也称酒旗星。《晋书·天文志》:「轩辕右角南三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主享宴酒食。」汉·孔融《与曹操论酒禁书》:「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
酒泉:酒泉郡,汉置。传说郡中有泉,其味如酒,故名酒泉。在今甘肃省酒泉市。
大道:指自然法则。《庄子·天下》:「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
酒中趣:饮酒的乐趣。晋·陶潜《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温(桓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句:一作「好鸟吟清风,落花散如锦」;一作「园鸟语成歌,庭花笑如锦」。咸阳城,此指长安城;城,一作「时」。
径须:直须。李白《将进酒》诗:「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穷通:困厄与显达。《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修短:长短,指人的寿命。《汉书·谷永传》:「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
造化:自然界的创造者。亦指自然。《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齐死生:生与死没有差别。
兀然:昏然无知的样子。
孤枕:独枕,借指独宿、独眠。唐李商隐《戏赠张书记》诗:「别馆君孤枕,空庭我闭关。」
穷愁:穷困愁苦。《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论》:「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千万端:一作「有千端」。
三百杯:一作「唯数杯」。
酒圣:谓豪饮的人。宋曾巩《招泽甫竹亭闲话》诗:「诗豪已分材难强,酒圣还谙量未宽。」
卧首阳:一作「饿伯夷」。首阳,山名,一称雷首山,相传为伯夷、叔齐采薇隐居处。
屡空:经常贫困,谓贫穷无财。《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何晏集解:「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颜回,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的得意门生。
乐饮:畅饮。《史记·高祖本纪》:「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笑乐。」
安用:有什么作用。安,什么。
蟹螯(áo):螃蟹变形的第一对脚。状似钳,用以取食或自卫。《晋书·毕卓传》:「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金液:喻美酒。唐·白居易《游宝称寺》诗:「酒懒倾金液,茶新碾玉尘。」
糟丘:积糟成丘。极言酿酒之多,沉湎之甚。《尸子·卷下》:「六马登糟丘,方舟泛酒池。」
蓬莱:古代传说中的神山名。此处泛指仙境。
乘月:趁着月光。《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一·子夜四时歌夏歌一》:「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这组诗共四首,以第一首流传最广。第一首诗写诗人由政治失意而产生的一种孤寂忧愁的情怀。诗中把寂寞的环境渲染得十分热闹,不仅笔墨传神,更重要的是表达了诗人善自排遣寂寞的旷达不羁的个性和情感。此诗背景是花间,道具是一壶酒,登场角色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动作是独酌,加上「无相亲」三个字,场面单调得很。于是诗人忽发奇想,把天边的明月,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拉了过来,连自己在内,化成了三个人,举杯共酌,冷清清的场面,顿觉热闹起来。然而月不解饮,影徒随身,仍归孤独。因而自第五句至第八句,从月影上发议论,点出「行乐及春」的题意。最后六句为第三段,写诗人执意与月光和身影永结无情之游,并相约在邈远的天上仙境重见。诗人运用丰富的想象,表现出一种由独而不独,由不独而独,再由独而不独的复杂情感。全诗以独白的形式,自立自破,自破自立,诗情波澜起伏而又纯乎天籁,因此一直为后人传诵。
第二首诗通篇议论,堪称是一篇「爱酒辩」。开头从天地「爱酒」说起。以天上酒星、地上酒泉,说明天地也爱酒,再得出「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的结论。接着论人。人中有圣贤,圣贤也爱酒,则常人之爱酒自不在话下。这是李白为自己爱酒寻找借口,诗中说:「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又以贬低神仙来突出饮酒。从圣贤到神仙,结论是爱酒不但有理,而且有益。最后将饮酒提高到最高境界:通于大道,合乎自然,并且酒中之趣的不可言传的。此诗通篇说理,其实其宗旨不在明理,而在抒情,即以说理的方式抒情。这不合逻辑的议论,恰恰十分有趣而深刻地抒发了诗人的情怀,诗人的爱酒,只是对政治上失意的自我排遣。他的「酒中趣」,正是这种难以言传的情怀。
第三首诗开头写诗人因忧愁不能乐游,所以说「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诗人希望从酒中得到宽慰。接着诗人从人生观的角度加以解释,在精神上寻求慰藉,并得出「此乐最为甚」的结论。诗中说的基本是旷达乐观的话,但「谁能春独愁」一语,便流露出诗人内心的失意悲观情绪。旷达乐观的话,都只是强自宽慰。不止不行,不塞不流。强自宽慰的结果往往是如塞川流,其流弥激。当一个人在痛苦至极的时候发出一声狂笑,人们可以从中体会到其内心的极度痛苦;而李白在失意愁寂难以排遣的时候,发出醉言「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时,读者同样可以从这个「乐」字感受到诗人内心的痛苦。以旷达写牢骚,以欢乐写愁苦,是此诗艺术表现的主要特色,也是艺术上的成功之处。
第四首诗借用典故来写饮酒的好处。开头写诗人借酒浇愁,希望能用酒镇住忧愁,并以推理的口气说:「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接着就把饮酒行乐说成是人世生活中最为实用最有意思的事情。诗人故意贬抑了伯夷、叔齐和颜回等人,表达虚名不如饮酒的观点。诗人对伯夷、叔齐和颜回等人未必持否定态度,这样写是为了表示对及时饮酒行乐的肯定。然后,诗人又拿神仙与饮酒相比较,表明饮酒之乐胜于神仙。李白借用蟹螯、糟丘的典故,并不是真的要学毕卓以饮酒了结一生,更不是肯定纣王在酒池肉林中过糜烂生活,只是想说明必须乐饮于当代。最后的结论就是:「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话虽这样说,但只要细细品味诗意,便可以感觉到,诗人从酒中领略到的不是快乐,而是愁苦。
[]:【其一】
明·高棅《唐诗品汇》:刘云:古无此奇(「对影」句下)。刘云:凡情俗态终以此,安得不为改观(末句下)?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谭云:奇想,旷想。锺云:放言只中无人。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脱口而出,纯乎天籁,此种诗人不易学。
清·李家瑞《停云阁诗话》:李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东坡喜其造句之工,屡用之。予读《南史·沈庆之传》,庆之谓人曰:「我每履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马成二。」李诗殆本此。然庆之语不及李诗之妙耳。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千古奇趣、从眼前得之。尔时情景,虽复潦倒,终不胜其旷达。陶潜云:「挥杯劝孤影」,白意本此。
清·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题本独酌,诗偏幻出三人,月影伴说,反复推勘,愈形其独(「举杯」四句下)。
现代傅庚生《中国文学欣赏举隅》:花间有酒,独酌无亲;虽则无亲,邀月与影,乃如三人;虽如三人,月不解饮,影徒随身;虽不解饮,聊可为伴,虽徒随身,亦得相将。及时行乐,春光几何?月徘徊,如听歌;影零乱,如伴舞。醒时虽同欢,醉后各分散;聚时似无情,情深得永结;云汉邈相期,相亲慰独酌。此诗一步一转,愈转愈奇,虽奇而不离其宗。青莲奇才,故能尔尔,恐未必苦修能接耳。
日本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饮情之奇。于孤寂时,觅此伴侣,更不须下酒物。且一叹一解,若远若近,开开阖阖,极无情,极有情。如此相期,世间岂复有可「相亲」者耶?
【其二】
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此种语太庸近,疑非太白作。
春思李白[唐]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燕地小草像碧丝般青绿,秦地的桑树已叶翠枝绿。当你怀念家园盼归之日,早就思念你而愁肠百结。春风啊你与我素不相识,为何吹进罗帐激我愁思?
[]:燕草:指燕地的草。燕,河北省北部一带,此泛指北部边地,征夫所在之处。
秦桑:秦地的桑树。秦,指陕西省一带,此指思妇所在之地。燕地寒冷,草木迟生于较暖的秦地。
君:指征夫。怀归:想家。
妾:古代妇女自称。此处为思妇自指。
罗帏:丝织的帘帐。
[]:李太白有很多描写思妇心理的诗篇,《春思》是其中之一。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春」字通常语意双关:既指春天,又可以用来比喻男女之爱。此诗《春思》中的「春」就包含有这两方面的意思。此诗以相隔遥远的燕秦两地春天景物起兴,别具一格。思妇触景生情,想起了远方的丈夫,颇为伤怀。她申斥春风,正是明志自警,恰到好处。
开头两句:「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可以视作「兴」。诗中的兴句一般是就眼前所见,信手拈起,这两句却以相隔遥远的燕、秦两地的春天景物起兴,颇为别致。「燕草如碧丝」,当是出于思妇的悬想;「秦桑低绿枝」,才是思妇所目睹。把目力达不到的远景和眼前近景配置在一幅画面上,并且都从思妇一边写出,从逻辑上说,似乎有点乖碍,但从「写情」的角度来看,却是可通的。试想:仲春时节,桑叶繁茂,独处秦地的思妇触景生情,终日盼望在燕地行役屯戍的丈夫早日归来;她根据自己平素与丈夫的恩爱相处和对丈夫的深切了解,料想远在燕地的丈夫此刻见到碧丝般的春草,也必然会萌生思归的念头。见春草而思归,语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首句化用《楚辞》语,浑成自然,不着痕迹。诗人巧妙地把握了思妇复杂的感情活动,用两处春光,兴两地相思,把想象与怀忆同眼前真景融合起来,据实构虚,造成诗的妙境。所以不仅起到了一般兴句所能起的烘托感情气氛的作用,而且还把思妇对于丈夫的真挚感情和他们夫妻之间心心相印的亲密关系传写出来了,这是一般的兴句所不易做到的。另外,这两句还运用了谐声双关。「丝」谐「思」,「枝」谐「知」,这恰和下文思归与「断肠」相关合,增强了诗句的音乐美与含蓄美。
三四两句直承兴句的理路而来,故仍从两地着笔:「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丈夫及春怀归,足慰离人愁肠。按理说,诗中的女主人公应该感到欣喜才是,而下句竟以「断肠」承之,这又似乎违背了一般人的心理,但如果联系上面的兴句细细体会,就会发现,这样写对表现思妇的感情又进了一层。元代萧士赟对此诗评述揭示了兴句与所咏之词之间的微妙的关系。诗中看似于理不合之处,正是感情最为浓密所在。
旧时俗话说:「见多情易厌,见少情易变。」这首诗中的女主人公的可贵之处在于阔别而情愈深,迹疏而心不移。诗的最后两句是:「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诗人捕捉了思妇在春风吹入闺房,掀动罗帐的一霎那的心理活动,表现了她忠于所爱、坚贞不二的高尚情操。从艺术上说,这两句让多情的思妇对着无情的春风发话,又仿佛是无理的,但用来表现独守春闺的特定环境中的思妇的情态,又令人感到真实可信。春风撩人,春思缠绵,申斥春风,正所以明志自警。以此作结,恰到好处。
无理而妙是古典诗歌中一个常见的艺术特征。从李太白的这首诗中不难看出,所谓无理而妙,就是指在看似违背常理、常情的描写中,反而更深刻地表现了各种复杂的感情。
[]:《分类补注李太白诗》:萧士赟注:「燕北地寒,生草迟。当秦地柔桑低绿之时,燕草方生,兴其夫方萌怀归之志,犹燕草之方生。妾则思君之久,犹秦桑之已低绿也。」又注:「燕草如丝,兴征夫怀归;秦桑低枝,兴思妇断肠。末句比喻此心贞洁,非外物所能动。此诗可谓得《国风》不淫不诽之体矣。」
《唐诗品汇》:刘云:平易近情,自有天趣。
《唐诗归》:锺云:若嗔若喜,俱着「春风」上,妙,妙(末二句下)!比「小开骂春风」沉老成些,然各有至处。谭云:后人用引意跌入填词者多矣,毕竟此处无一毫填词气,所以为践。
《唐诗镜》:尝谓大雅之道有三:淡、简、温。每读太白诗,觉深得此致。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太白虽长才,尤妙于短。如《乌夜啼》、《金陵酒肆留别》、七古之胜也:「长安一片月」、「燕草如碧丝」,五古之胜也,然《吴歌》三十字中,字字豪放;《春思》三十字中,字字和缓,谓非诗圣不可。
《唐诗评选》:字辽欲飞,不以情,不以景。《华严》有「两镜相入」义,唯供奉不离不堕。
《唐诗快》:同一「入罗帏」也,「明月」则无心可猜,而「春风」则不识何事。一信一疑,各有其妙。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当两地怀思之日,而春风又至,能不悲乎!若以不为他物所摇,毁诋春风,真欲见矣。
《古唐诗合解》:此五言占中最短,难在后二句结。
《唐宋诗醇》:古意却带秀色,体近齐梁。「不相识」言不识人意也,自有贞静之意。吴昌祺曰:以风之来反衬夫之不来,与「只恐多情月,旋来照妾床」同意。
望岳杜甫[唐]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巍峨的泰山,到底如何雄伟?走出齐鲁,依然可见那青青的峰顶。
神奇自然会聚了千种美景,山南山北分隔出清晨和黄昏。
层层白云,荡涤胸中沟壑;翩翩归鸟,飞入赏景眼圈。
定要登上泰山顶峰,俯瞰群山,豪情满怀。
[]:岱宗:泰山亦名岱山或岱岳,五岳之首,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城北。古代以泰山为五岳之首,诸山所宗,故又称「岱宗」。历代帝王凡举行封禅大典,皆在此山,这里指对泰山的尊称。
夫(fú):句首发语词,无实在意义,语气词,强调疑问语气。
如何:怎么样。
齐、鲁:古代齐鲁两国以泰山为界,齐国在泰山北,鲁国在泰山南。原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两个国名,在今山东境内,后用齐鲁代指山东地区。
青未了:指郁郁苍苍的山色无边无际,浩茫浑涵,难以尽言。青,指苍翠、翠绿的美好山色;未了,不尽,不断。
造化:大自然。
钟:聚集。
神秀:天地之灵气,神奇秀美。
阴阳:阴指山的北面,阳指山的南面。这里指泰山的南北。
割:分。夸张的说法。
昏晓:黄昏和早晨。
「阴阳割昏晓」句:说极言泰山之高,山南山北因之判若清晓与黄昏,明暗迥然不同。
荡胸:心胸摇荡。
曾:同「层」,重叠。
决眦(zì):眼角(几乎)要裂开。这是由于极力张大眼睛远望归鸟入山所致。决,裂开;眦,眼角。
入:收入眼底,即看到。
会当:终当,定要。
凌:登上。凌绝顶,即登上最高峰。
小:形容词的意动用法,意思为「以……为小,认为……小」。
[]:这首诗是杜甫青年时代的作品,充满了诗人青年时代的浪漫与激情。全诗没有一个「望」字,却紧紧围绕诗题「望岳」的「望」字着笔,由远望到近望,再到凝望,最后是俯望。诗人描写了泰山雄伟磅礴的气象,抒发了自己勇于攀登,傲视一切的雄心壮志,洋溢着蓬勃向上的朝气。
首句「岱宗夫如何?」写乍一望见泰山时,高兴得不知怎样形容才好的那种揣摹劲和惊叹仰慕之情,非常传神。岱是泰山的别名,因居五岳之首,故尊为岱宗。「夫如何」,就是「到底怎么样呢?」「夫」字在古文中通常是用于句首的语气助词,这里把它融入诗句中,是个新创,很别致。这个「夫」字,虽无实在意义,却少它不得,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可谓匠心独具。
接下来「齐鲁青未了」一句,是经过一番揣摹后得出的答案。它没有从海拔角度单纯形容泰山之高,也不是像谢灵运《泰山吟》那样用「崔崒刺云天」这类一般化的语言来形容,而是别出心裁地写出自己的体验──在古代齐鲁两大国的国境外还能望见远远横亘在那里的泰山,以距离之远来烘托出泰山之高。泰山之南为鲁,泰山之北为齐,所以这一句描写出的地理特点,在写其他山岳时不能挪用。明代莫如忠《登东郡望岳楼》特别提出这句诗,并认为无人能继。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两句,写近望中所见泰山的神奇秀丽和巍峨高大的形象,是上句「青未了」的注脚。一个「钟」宇把天地万物一下写活了,整个大自然如此有情致,把神奇和秀美都给了泰山。山前向日的一面为「阳」,山后背日的一面为「阴」(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由于山高,天色的一昏一晓被割于山的阴、阳面,所以说「割昏晓」。这本是十分正常的自然现象,可诗人妙笔生花,用一个「割」字,则写出了高大的泰山一种主宰的力量,这力量不是别的,泰山以其高度将山南山北的阳光割断,形成不同的景观,突出泰山遮天蔽日的形象。这里诗人此用笔使静止的泰山顿时充满了雄浑的力量,而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风格,也在此得到显现。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两句,是写细望。见山中云气层出不穷,故心胸亦为之荡漾。「决眦」二字尤为为传神,生动地体现了诗人在这神奇缥缈的景观而前像着了迷似的,想把这一切看个够,看个明白,因而使劲地睁大眼睛张望,故感到眼眶有似决裂。这情景使泰山迷人的景色表现得更为形象鲜明。「归鸟」是投林还巢的鸟,可知时已薄暮,诗人还在望。其中蕴藏着诗人对祖国河山的热爱和对祖国山河的赞美之情。
末句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两句,写诗人从望岳产生了登岳的想法,此联号为绝响,再一次突出了泰山的高峻,写出了雄视一切的雄姿和气势,也表现出诗人的心胸气魄。「会当」是唐人口语,意即「一定要」。如果把「会当」解作「应当」,便欠准确,神气索然。众山的小和高大的泰山进行对比,表现出诗人不怕困难、敢于攀登绝顶、俯视一切的雄心和气概。这正是杜甫能够成为一个伟大诗人的关键所在,也是一切有所作为的人们所不可缺少的。这就是这两句诗一直为人们所传诵的原因。正因为泰山的崇高伟大不仅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所以登上的极顶的想望本身,当然也具备了双重的含义。
全诗以诗题中的「望」字统摄全篇,句句写望岳,但通篇并无一个「望」字,而能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可见诗人的谋篇布局和艺术构思是精妙奇绝的。这首诗寄托虽然深远,但通篇只见登览名山之兴会,丝毫不见刻意比兴之痕迹。若论气骨峥嵘,体势雄浑,更以后出之作难以企及。
[]:宋·范温《潜溪诗眼》:《望岳》诗云「齐鲁青未了」,《洞庭》诗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语既高妙有力,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无过于此。后来文士极力道之,终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岳》第二句如此,故先云「岱宗夫如何」……无第二句,而云「岱宗夫如何」,虽曰乱道可也。
明·高棅《唐诗品汇》:起句之超然者也。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顷见岱宗诗赋六本,读之既尽,为区检讨用儒言曰:「总不如一句。」检讨请之。曰:「齐鲁青未了。」
明·莫如忠《登东郡望岳楼》:「齐鲁到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
明·鍾惺《唐诗归》:三字得「望」之神(首句)。险奥(「荡胸」二句)。定用望岳语景作结,便弱便浅(末句)。此诗妙在起,后六句不称。如此结,自难乎其称,又今设身为作者想之。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齐鲁青未了」五字雄盖一世。「青未了」语好,「夫如何」跌荡,非凑句也。「荡胸」语,不必可解,登高意豁,自见其趣;对下句苦。郭浚曰:他人游泰山记,千言不了,被老杜数语说尽。只言片语,说得泰岳色气凛然,为万古开天名作。句字皆能泣鬼磷而裂鬼胆。
明·王嗣奭《杜臆》:「齐鲁青未了」、「荡胸生云」、「决眥入鸟」,皆望见岱岳之高大,揣摹想象而得之,故首用「夫如何」,正想象光景,三字直管到「入归鸟」,此诗中大开合也。……集中《望岳》诗三见,独此辞愈少,力愈大,直与泰岱争衡。诗垂近千年,未有赏识者。余初亦嫌「荡胸」一联为累句,今始知其奇。钟伯敬乃谓:「此诗妙在起,后六句不称。」犹然俗人之见也,又谓:「定用望岳语作结,便弱便浅。」请问将用何语作结耶?
清·金圣叹《杜诗解》:「岳」字已难着语,「望」字何处下笔?试想先生当日有题无诗时,何等惨淡经营!一字未落,却已使读者胸中、眼中隐隐隆隆具有「岳」字、「望」字。盖此题非此三字(「夫如何」)亦起不得;而此三字非此题,亦用不着也。……此起二语,皆神助之句(首句)。凡历二国,尚不尽其青,写「岳」奇绝,写「望」又奇绝。五字何曾一字是「岳」?何曾一字是「望」?而五字天造地设,恰是「望岳」二字(「齐鲁」句)。二句写「岳」。「岳」是造化间气所特钟,先生望「岳」,直算到未有岳以前,想见其胸中咄咄!「割昏晓」者,犹《史记》云:「日月所相隐辟为光明」也。一句写其从地发来,一句写其到天始尽,只十字写「岳」遂尽(「造化」二句)。翻「望」字为「凌」字已奇,乃至翻「岳」字为「众山」字,益奇也。如此作结,真有力如虎(末二句)。
清·黄周星《唐诗快》:只此五字,可以小天下矣,何小儒存乎见少也(首二句)。「割」字奇(「阴阳」句)。「入」字又奇,然「割」字人尚能用,「入」字人不能用(「决眦」句)。
清·张培仁《古欢堂集杂著》:余问聪山;老杜《望岳》诗「夫如何」、「青未了」六字,毕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诸诗静练有神,晚则颓放。此乃少时有意造奇,非其至者。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诗用四层写意:首联远望之色,次联近望之势,三联细望之景,末联极望之情。上六实叙,下二虚摹。少陵以前,题咏泰山者,有谢灵运、李白之诗,谢诗八句,上半古秀,而下却平浅;李诗有六章,中有佳句,而意多重复。此诗遒劲峭刻,可以俯视二家矣。《龙门》及此章,格似五律,但句中平仄未谐,盖古诗之对偶者。而其气骨峥嵘,体势雄浑,能直驾齐、梁之上。卢世㴶曰:公初登东岳,似稍紧窄,然而旷甚。后望南岳,似稍错杂,然而肃甚。固不必登峰造极,而两岳真形已落其眼底。
《诗学纂闻》:起轻佻失体。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齐鲁青未了」五字,已尽太山。
清·汪师韩《读杜心解》:公望岳诗凡三首,此望东岳也。越境连绵,苍峰不断,写岳势只「青未了」三字,胜人千百矣。「钟神秀」,在岳势前推出;「割昏晓」,就岳势上显出。「荡胸」、「决眦」,明逗「望」字。未联则以将来之凌眺,剔现在之遥观,是透过一层收也。……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
清·杨伦《杜诗镜铨》:「荡胸」句不必可解,登高意豁,自见其趣。「割」字奇险(「阴阳」句)。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四十字气势,欲与岱岳争雄。
清·延君寿《老生常谈》:予尝谓:读《北征》诗与荆公《上仁宗书》,唐、宋有大文章,后人敛衽低首,推让不遑,不敢复言文字矣。此言出,人必谓震其长篇大作耳。不知「齐鲁青未了」才五字,《读孟尝君传》才数行,后人越发不能。古人手段,纵则长河落天,收则灵珠在握,神龙九霄,不得以大小论。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望岳》一题,若入他人手,不知作多少语,少陵只以四韵了之,弥见简劲。「齐鲁青未了」五字,囊括数千里,可谓雄阔。
近代·高步瀛《唐宋诗举要》:此十字气象旁魄,与岱宗相称(「造化」二句)。奇情写望岳之神(「荡胸」二句)。抱负不凡。邵子湘曰:语语奇警(末二句)。
赠卫八处士杜甫[唐]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人生旅途常有别离不易相见,就像参星商星实在难得相遇。
今夜又是一个什么吉日良辰,让我们共同在这烛光下叙谈。
青春壮健年少岁月能有多少,转瞬间你我都已经两鬓如霜。
昔日往来的朋友一半已去世,我内心激荡不得不连声哀叹。
没想到我们已分别廿个春秋,今天还能亲临你家里的厅堂。
相分别时你还没有结婚成家,倏忽间你的子女已成帮成行。
他们彬彬有礼笑迎父亲老友,亲切地询问我来自什么地方?
还来不及讲述完所有的往事,你就催促儿女快把酒菜摆上。
冒着夜雨剪来了青鲜的韭菜,呈上新煮的黄米饭让我品尝。
主人感慨见面的机会太难得,开怀畅饮一连喝干了十几杯。
一连喝干十几杯还没有醉意,令我感动你对老友情深意长。
明日分别后又相隔千山万水,茫茫的世事真令人愁绪难断。
[]:卫八:名字和生平事迹已不可考。八,行八。
处士:指隐居不仕的人;
动如:是说动不动就像。
参(shēn)商:二星名。典故出自《左传·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沉。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沉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商星居于东方卯位(上午五点到七点),参星居于西方酉位(下午五点到七点),一出一没,永不相见,故以为比。
今夕:一作「今此」。
共此灯烛光:一作「共宿此灯光」。
苍:灰白色。
「访旧半为鬼」句:意谓彼此打听故旧亲友,竟已死亡一半。访旧,一作「访问」。
「惊呼热中肠」句:有两种理解,一为:见到故友的惊呼,使人内心感到热乎乎的;二为:意外的死亡,使人惊呼怪叫以至心中感到火辣辣的难受。惊呼,一作「呜呼」。
成行(háng):儿女众多。
「怡然敬父执」:词出《礼记·曲礼》:「见父之执。」意即父亲的执友。执是接的借字,接友,即常相接近之友。
乃未已:一作「未及已」,还未等说完。
驱儿:一作「儿女」。
罗:罗列酒菜。
「夜雨剪春韭」句:用郭泰冒雨剪韭招待好友范逵的故事。「(郭)林宗自种畦圃,友人范逵夜至,自冒雨剪韭,作汤饼以供之。」明·程登吉《幼学琼林·卷四·花木》:「冒雨剪韭,郭林宗款友情殷;踏雪寻梅,孟浩然自娱兴雅。」
新炊:一作「晨炊」。
间(jiàn):一作「闻」。间,搀和。
黄粱:即黄米。新炊是刚煮的新鲜饭。
主:主人,即卫八。
称:说。曹植《箜篌引》诗:「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累十觞:一作「蒙十觞」。累。接连。
十觞:一作「百觞」。
不醉:一作「不辞」。
故意长:老朋友的情谊深长。
「明日隔山岳」句:意谓明天便要分手。山岳,指西岳华山。
世事:包括社会和个人。
两茫茫:是说明天分手后,命运如何,便彼此都不相知了。极言会面之难,正见今夕相会之乐。这时大乱还未定,故杜甫有此感觉。根据末两句,这首诗乃是饮酒的当晚写成的。
[]:此诗写久别的老友重逢话旧,家常情境,家常话语,娓娓写来,表现了乱离时代一般人所共有的「沧海桑田」和「别易会难」之感,同时又写得非常生动自然,所以向来为人们所爱读。
开头四句说:人生动辄如参、商二星,此出彼没,不得相见;今夕又是何夕,咱们一同在这灯烛光下叙谈。这几句从离别说到聚首,亦悲亦喜,悲喜交集,把强烈的人生感慨带入了诗篇。诗人与卫八重逢时,安史之乱已延续了三年多,虽然两京已经收复,但叛军仍很猖獗,局势动荡不安。诗人的慨叹,正暗隐着对这个乱离时代的感受。
久别重逢,彼此容颜的变化,自然最容易引起注意。别离时两人都还年轻,而此时俱已鬓发斑白了。「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两句,由「能几时」引出,对于世事、人生的迅速变化,表现出一片惋惜、惊悸的心情。接着互相询问亲朋故旧的下落,竟有一半已不在人间了,彼此都不禁失声惊呼,心里火辣辣地难受。按说,杜甫这一年才四十八岁,亲故已经死亡半数很不正常。如果说开头的「人生不相见」已经隐隐透露了一点时代气氛,那么这种亲故半数死亡,则更强烈地暗示着一场大的干戈乱离。「焉知」二句承接上文「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诗人故意用反问句式,含有意想不到彼此竟能活到今天的心情。其中既不无幸存的欣慰,又带着深深的痛伤。
前十句主要是抒情。接下去,则转为叙事,而无处不关人世感慨。随着二十年岁月的过去,此番重来,眼前出现了儿女成行的景象。这里面当然有倏忽之间迟暮已至的喟叹。「怡然」以下四句,写出卫八的儿女彬彬有礼、亲切可爱的情态。诗人款款写来,毫端始终流露出一种真挚感人的情意。这里「问我来何方」一句后,本可以写些路途颠簸的情景,然而诗人只用「问答乃未已」一笔轻轻带过,可见其裁剪净炼之妙。接着又写处士的热情款待:菜是冒着夜雨剪来的春韭,饭是新煮的掺有黄米的香喷喷的二米饭。这自然是随其所有而具办的家常饭菜,体现出老朋友间不拘形迹的淳朴友情。「主称」以下四句,叙主客畅饮的情形。故人重逢话旧,不是细斟慢酌,而是一连就进了十大杯酒,这是主人内心不平静的表现。主人尚且如此,杜甫心情的激动,当然更不待言。「感子故意长」,概括地点出了今昔感受,总束上文。这样,对「今夕」的眷恋,自然要引起对明日离别的慨叹。末二句回应开头的「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暗示着明日之别,悲于昔日之别:昔日之别,今幸复会;明日之别,后会何年?低回深婉,耐人玩味。
诗人是在动乱的年代、动荡的旅途中,寻访故人的;是在长别二十年,经历了沧桑巨变的情况下与老朋友见面的,这就使短暂的一夕相会,特别不寻常。于是,那眼前灯光所照,就成了乱离环境中幸存的美好的一角;那一夜时光,就成了烽火乱世中带着和平宁静气氛的仅有的一瞬;而荡漾于其中的人情之美,相对于纷纷扰扰的杀伐争夺,更显出光彩。「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被战乱推得遥远的、恍如隔世的和平生活,似乎一下子又来到眼前。可以想象,那烛光融融、散发着黄粱与春韭香味、与故人相伴话旧的一夜,对于饱经离乱的诗人,是多么值得眷恋和珍重啊。诗人对这一夕情事的描写,正是流露出对生活美和人情美的珍视,它使读者感到结束这种战乱,是多么符合人们的感情与愿望。
这首诗平易真切,层次井然。诗人只是随其所感,顺手写来,便有一种浓厚的气氛。它与杜甫以沉郁顿挫为显著特征的大多数古体诗有别,而更近于浑朴的汉魏古诗和陶渊明的创作;但它的感情内涵毕竟比汉魏古诗丰富复杂,有杜诗所独具的感情波澜,如层漪迭浪,展开于作品内部,是一种内在的沉郁顿挫。诗写朋友相会,却由「人生不相见」的慨叹发端,因而转入「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时,便格外见出内心的激动。但下面并不因为相会便抒写喜悦之情,而是接以「少壮能几时」至「惊呼热中肠」四句,感情又趋向沉郁。诗的中间部分,酒宴的款待,冲淡了世事茫茫的凄惋,带给诗人幸福的微醺,但劝酒的语辞却是「主称会面难」,又带来离乱的感慨。诗以「人生不相见」开篇,以「世事两茫茫」结尾,前后一片苍茫,把一夕的温馨之感,置于苍凉的感情基调上。这些,正是诗的内在沉郁的表现。如果把这首诗和孟浩然的《过故人庄》对照,就可以发现,二者同样表现故人淳朴而深厚的友情,但由于不同的时代气氛,诗人的感受和文字风格都很不相同,孟浩然心情平静而愉悦,连文字风格都是淡淡的。而杜甫则是悲喜交集,内心蕴积着深深的感情波澜,因之,反映在文字上尽管自然浑朴,而仍极顿挫之致。
[]:《唐诗品汇》:刘云:《阳关》之后,此语为畅(末二句下)。
《唐诗快》:此首无甚奇妙处,既逸而复收之,不过一真。
《唐诗归》:钟云:写情寂寂(首四句下)。谭云:「父执」二字凄然,读之使人自老(「怡然」句下)。钟云:只叙真境,如道家常,欲歌,欲哭(「问我」句下)。钟云:幽事著色(「夜雨」二句下)。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凡诗,情真者不厌浅。钟、谭虽喜深,不能删此作。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情真,浅不堕肤;淡雅,的然陶派。甸曰:主宾情义,蔼然于久别之馀。陆时雍曰:此诗情胜乎词。
《杜臆》:信手写去,意尽而止,空灵宛畅,曲尽其妙。
《唐诗评选》:每当近情处,即抗引作浑然语,不使泛滥,熟吟「青青河日草」,当知此作之雅。杜赠送五言,能有节者,唯此一律。
《增订唐诗摘钞》:只是「真」,便不可及,真则熟而常新。人也未尝无此真景,但为笔墨所隔,写不出耳。
《义门读书记》:句句转。……「夜雨剪春韭」,虽然仓卒薄设,犹必冒雨剪韭,所以见其恭也。「新炊间黄梁」,宋子京书作「闻黄粱」,非常生动。
《读杜心解》:古趣盎然,少陵别调。一路皆属叙事,情真、景真,莫乙其处只起四句是总提,结两句是去路。
《杜诗镜铨》:蒋云:处士家风宛然(「夜雨」二句下)。张上若云:诗无句不关人情之至,情景逼真,兼极顿挫之妙。
佳人杜甫[唐]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壻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一位容貌绝伦美丽女人,孤独地住在幽深的山谷。
自称出身名门清白女子,飘零沦落在荒山野林中。
当年关中一带战火连天,自己的兄弟也惨遭杀戮。
官高禄厚又有什么用处,连骸骨都没能收进坟墓。
世俗人情厌恶衰败的人,万事就像那摇曳的烛光。
薄情寡义的丈夫厌弃我,爱上貌美如玉美丽新妇。
合欢花到了晚上就闭合,鸳鸯鸟双栖不隻身独宿。
丈夫眼裏衹有新人笑容,哪听得到我的悲伤啼哭。
大山裏的泉水清澈明亮,出山後泉水就染上污浊。
等待侍女变卖珍珠回来,牵起藤萝修补破漏茅屋。
不去采摘鲜花装饰鬓发,喜爱翠柏坚贞尽情摘采。
寒风吹动我薄薄的衣衫,日落黄昏我斜倚着青竹。
[]:绝代:冠绝当代,举世无双。
佳人:貌美的女子。
幽居:静处闺室,恬淡自守。
空谷:一作「山谷」。
零落:飘零沦落。
依草木:住在山林中。
关中:指函谷关以西的地区,这裏指长安。
丧乱:一作「丧败」,死亡和祸乱,指遭逢安史之乱。
官高:指娘家官阶高。
骨肉:指遭难的兄弟。
转烛:烛火随风转动,比喻世事变化无常。
夫壻:丈夫。
新人:指丈夫新娶的妻子。
美如玉:一作「已如玉」。
合昏:夜合花,叶子朝开夜合。
鸳鸯:水鸟,雌雄成对,日夜形影不离。
旧人:佳人自称。
卖珠:因生活穷困而卖珠宝。
牵萝:拾取树藤类枝条。也是写佳人的清贫。
插发:一作「插髻」,一作「插鬢」。
采柏:采摘柏树叶。
动:往往
盈掬:一作「盈握」。
修竹:高高的竹子。喩佳人高尚的节操。
[]:少陵的《佳人》既反映客观存在的社会问题,又体现了诗人的主观寄托。诗中人物悲惨的命运与高尚的情操形成了强烈的对照,既让人同情,又令人敬佩。诗人用「赋」的手法描写佳人悲苦的生活,同时用「比兴」的手法赞美了她高洁的品格。全诗含蓄蕴藉,耐人寻味,感人肺腑,能强烈地引起读者的共鸣,是杜诗中的佳作。
全诗分三段,每段八句。第一段写佳人家庭的不幸遭遇。第二段,佳人倾诉被丈夫抛弃的大不幸。第三段,赞美佳人虽遭不幸,尚能洁身自持的高尚情操。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开头两句点题,上句写其貌之美,下句写其品之高。又以幽居的环境,衬出佳人的孤寂,点出佳人命运之悲,处境之苦,隐含着诗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慨叹。以上四句是是第三人称的描状,笔调含蓄蕴藉。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从此处以下转为第一人称的倾诉,语气率直酣畅。当年安史之乱,长安沦陷,兄弟们惨遭杀戮。官位高也没有什么用,他们死後连屍骨都得不到收殓。天宝十五载(西元七五六年)六月,安史叛军攻陷长安。「官高」呼应上文的「良家子」,强调绝代佳人出自贵人之家。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这四句托物兴感,刻画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宋代的刘辰翁评论说:「闲言余语,无不可感。」「转烛」,以风中的烛光,飘摇不定,比喻世事转变、光景流逝的迅速。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诗人以形象的比喻,写负心人的无义绝情,被抛弃的人伤心痛苦。在佳人倾诉个人不幸、慨叹世情冷漠的言辞中,充溢着悲愤不平的情绪。一「新」一「旧」、一「笑」一「哭」,强烈对照,被遗弃女子声泪俱下的痛苦之状,如在目前。夜合花朝开夜合,所以说「知时」。鸳鸯则多雌雄成对,生活在水边。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这几句似悲似诉,佳人自言自誓,有矜持慷慨、修洁端丽之意。同时,可见佳人居家环境的简陋清幽,生活的清贫困窘。浦起龙评论说:「这二句,可谓贞士之心,化人之舌,建安而下无此语也。」它出自《诗经·小雅·四月》:「相彼泉水,载清载浊。」但在这首诗中,有多种解释,都有一定的道理。或以新人旧人为清浊,或以前华後憔为清浊,或以在家弃外为清浊,或以守贞为清、改节为浊。还有人认为:佳人以泉水自喻,以山喻夫婿之家,意思是妇人为夫所爱,世人便认为她是清的;为夫所弃,世人便认为她是浊的。另一种解释是佳人怨其夫之辞。人处空谷幽寂之地,就像泉水在山,没有什么能影响其清澈。佳人的丈夫出山,随物流荡,于是就成了山下的浊泉。而她则宁肯受饥寒,也不愿再嫁,成为那浊泉。这就像晋代孙绰《三日兰亭诗序》所说的那样:「古人以水喻性,有旨哉斯谈!非以停之则清,混之则浊邪?情因所习而迁移,物触所遇而兴感。」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末尾几句以写景作结,刻画出佳人的孤高和绝世而立,画外有意,象外有情。在体态美中,透露着意态美。这种美,不衹是一种女性美,也是古代士大夫追求的一种理想美。诗句暗示读者,这位时乖命蹇的女子,就像那经寒不凋的翠柏、挺拔劲节的绿竹,有着高洁的情操。诗的最後两句,为後人激赏,妙在对美人容貌不着一字形容,仅凭「翠袖」、「修竹」这一对色泽清新而寓有兴寄的意象,与天寒日暮的山中环境相融合,便传神地刻画出佳人不胜清寒、孤寂无依的幽姿高致。
这首五言古体诗,从开篇一路下来,都是「说」,到了结尾两句,才以一幅画面忽然结束。作者的高明之处,就在这裏。他没有拿一个结局去迁就读者的胃口,而是用一个悬念故意吊着读者的胃口。读过这首诗的人,一闭上眼睛,就会在脑海裏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一位绝世美貌却格外不幸的佳人,在秋风中,在黄昏裏,衣裳单薄,孤伶伶地站在那裏,背靠着一丛竹,眼裏流露着哀愁。
在古代,以弃妇为题材的诗文不乏佳作。如《诗经》裏的《卫风·氓》,汉乐府裏的《上山采蘼芜》等,而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写被废弃的陈皇后,其中「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娱」两句,正是少陵《佳人》诗题的来源。少陵很少写专咏美人的诗歌,《佳人》却以其格调之高而成为咏美人的名篇。山中清泉见其品质之清,侍婢卖珠见其生计之贫,牵萝补屋见其隐居之志,摘花不戴见其朴素无华,采柏盈掬见其情操贞洁,日暮倚竹见其清高寂寞。诗人以纯客观叙述方法,兼采夹叙夹议和形象比喻等手法,描述了一个在战乱时期被遗弃的上层社会妇女所遭遇的不幸,并在逆境中揭示她的高尚情操,从而使这个人物形象更加丰满。
[]:《唐诗品汇》:刘云:闲言馀语,无不可感(「世情」四句下)。刘云:似悲似诉。自言自誓,矜持慷慨,修洁端丽,画所不能如,论所不能及(「合昏」八句下)。刘云:字字矜到而不艰棘。尽不容尽(「摘花」四句下)。
《唐诗解》:此诗叙事真切,疑当时实有是人。然其自况之意,盖亦不浅。夫少陵冒险以奔行在,千里从君,可谓忠矣,然肃宗慢不加礼,一论房琯而遂废斥于华州,流离艰苦,采橡栗以食,此与「倚修竹」者何异耶?吁!读此而知唐室待臣之薄也,
《唐诗归》:锺云:卖珠补屋,故家暴贫真境,未经过者以为迂(「侍婢」二句下)。锺云:清境难堪,然自不恶(末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吴山民曰:语虽浅,当是《谷风》後第一首。「世情」二语,人情万端,可叹,「夫婿」以下六语,写情至此,直可痛哭。周珽曰:以《骚》为经,以《选》为纬,高踞汉魏之顶。郭浚曰:转折流美,又极凄怨。陆时雍曰:「在山」二句,语何自持;「天寒」二句,益更矜重,端人不作佻语。
《唐诗快》:题衹「佳人」二字耳,初未尝云「叹佳人」、「惜佳人」也,然篇中可胜叹惜乎?此诗盖为佳人而发,但不知作者果为佳人否?则观者果当作佳人观否?请试参之。衹此二语,令人凄然欲泪(首二句下)。「自云」二字亦伤心(「自云」句下)。伤心(「零落」四句下)。可哭(「那闻」句下)。悄然(末二句下)。
《杜诗说》:末二语嫣然有韵,本美其幽闲贞静之意,却尤半点道学气。
《茧斋诗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古腰锁法,云横山腰,似断不断,此所以妙。
《唐诗别裁》:结处衹用写景,不更着议论,而清洁贞正意,自隐然言外,诗格最超。
《杜诗镜铨》:接转,又插一喻,语浅义深,逼真汉魏乐府神理(「在山」四句下)。入李云;落落穆穆,写出幽真本色(「摘花」二句下)。
《读杜心解》:「在山清」、「出山浊」,可谓贞士之心,化人之舌矣。建安而下,齐、梁而上,无此见道语。衹以写景作结,脱尽色相。
《网师园唐诗笺》:「在山泉水清」至末,落落写来,不着议论,而神韵弥隽。
《诗法简易录》:忽入比喻对偶句,气则停蓄,调则高起,最妙(「在山」一联下)。
《超纯斋诗词》:「佳人」并非写实,衹是一种寄託,可能是诗人自己的身影。虽时世艰难,多遭不幸,仍不愿入染浊流。
梦李白(其一)杜甫[唐]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死别的悲伤痛苦终会消失,生离的悲伤使人痛不欲生。
你被流放的地方瘴疠肆虐,被流放的老朋友杳无音讯。
你定知我在苦苦把你思念,你终于来到梦中和我相见。
只怕见到的不是你的生魂,路途遥远万事皆难以预料。
来时飞越南方葱茏的枫林,去时漂渡昏黑险要的秦关。
你现在被流放已身不由己,怎么还能够自由地飞翔呢?
梦醒时分月光洒满了屋梁,我仿佛看到你憔悴的容颜。
江湖中水深波涛汹涌壮阔,千万别遭遇蛟龙袭击伤害!
[]:吞声:极端悲恸,哭不出声来。
恻恻:悲痛。开头两句互文。
瘴疠:疾疫。古代称江南为瘴疫之地。
逐客:被放逐的人,此指李白。
故人:老朋友,此指李白。这是杜甫常用的越过一层、从对方写起、连带双方的手法。故人知我长相思念而入我梦,则我之思念自不必言,而双方之相知相忆又自然道出。
恐非平生:疑心李白死于狱中或道路。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句:我梦到的该不是你的魂魄吧?山高路远,谁知道你是否还活着啊!
枫叶:一作“枫林”,李白放逐的西南之地多枫林。
关塞:杜甫流寓的秦州之地多关塞。
“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句:李白的魂来魂往都是在夜间,所以说“青”“黑”。
罗网:捕鸟的工具,这里指法网。
羽翼:翅膀。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句:既已身陷法网,系狱流放,怎么会这样来往自由呢?一说此句在“明我长相忆”之后。
颜色:指容貌。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句:指李白的处境险恶,恐遭不测。祝愿和告诫李白要多加小心。
[]:杜甫的两首《梦李白》,分别按梦前、梦中、梦后叙写,依清人仇兆鳌的说法,两篇都以四、六、六行分层,所谓“一头两脚体”(见《杜少陵集详注·卷七》)。《梦李白·死别已吞声》写杜甫初次梦见李白时的心理,表现了他对故人吉凶生死的关切之情。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诗要写梦,先言别;未言别,先说死,以死别衬托生别,极写李白流放绝域、久无音讯在诗人心中造成的苦痛。开头便如阴风骤起,吹来一片弥漫全诗的悲怆气氛。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不说梦见故人,而说故人入梦;而故人所以入梦,又是有感于诗人的长久思念,写出李白的幻影在梦中倏忽而现的情景,也表现了诗人乍见故人的喜悦和欣慰。但这欣喜只不过一刹那,转念之间便觉不对了:“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意思是:“你既然被流放到了南方的远地,怎么就能插翅飞出罗网,千里迢迢来到我身边呢?”联想世间关于李白下落的种种不祥的传闻,诗人不禁暗暗思忖:“莫非他真的死了?眼前的他是生魂还是死魂?路远难测啊!”乍见而喜,转念而疑,继而生出深深的忧虑和恐惧,诗人对自己梦幻心理的刻画,是十分细腻逼真的。
“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梦归魂去,诗人依然思量不已:故人魂魄,星夜从江南而来,又星夜自秦州而返,来时要飞越南方青郁郁的千里枫林,归去要渡过秦陇黑沉沉的万丈关塞,十分遥远,十分艰辛,而且是孤零零的一个。“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在满屋明晃晃的月光里面,诗人忽又觉得李白那憔悴的容颜依稀尚在,凝神细辨,才知是一种朦胧的错觉。想到故人魂魄一路归去,夜又深,路又远,江湖之间,风涛险恶,诗人内心祷告着、叮咛着:“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这惊骇可怖的景象,正好是李白险恶处境的象征;这惴惴不安的祈祷,体现着诗人对故人命运的殷忧。这里,用了两处有关屈原的典故。“魂来枫叶青”,出自《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旧说系宋玉为招屈原之魂而作。“蛟龙”一语见于南朝梁代吴均《续齐谐记》:东汉初年,有人在长沙见到一个自称屈原的人,听他说:“吾尝见祭甚盛,然为蛟龙所苦。”通过用典将李白与屈原联系起来,不但突出了李白命运的悲剧色彩,而且表示着杜甫对李白的称许和崇敬。
[]:《苕溪渔隐丛话》:《西清诗话》云:……(白)风神超迈,英爽可知。后世词人,状者多矣,亦间于丹青见之,俱不若少陵“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熟味之,百世之下,想见风采。此与李太白传神诗也。
《诗薮》:“明月照高楼,想见馀光辉”,李陵逸诗也。子建“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全用此句而不用其意,遂为建安绝唱。少陵“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正用其意而少变其句,亦为唐古峥嵘。
《唐诗归》:钟云:无一字不真,无一字不幻。又云:精感幽通,交情中说出鬼神,杜甫《梦李白》诗安得不如此!钟云:到说自己身上,妙,妙(“故人”二句下)。谭云:幽冥可怯(“魂返”句下)。钟云:暗用招魂语事,妙。谭云:只转二韵,极见相关之情。此皆外之音(末二句下)。
《唐诗解》:少陵此作,本摹“凛凛岁云暮”一篇……即《古诗》“既来不须臾,又不处重闱,亮无晨风翼,焉得凌风飞”之意,观此可以知作诗变化法。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起意,使其死耶,当不复哭矣,乃使人不能忘者,生别故也。“落月”二语,偶然实境,不可更遇。杨慎曰:“落月”二语,言梦中见之,而觉其犹在,即所谓“梦中魂魄犹言是,觉后精神尚末回”也。诗本浅,宋人看得太深,反晦矣。传神之说,非是。
《杜臆》:瘴地而无消息,所以忆之更深。不但言我之忆,而以故人入梦,为明我相忆……故下有“魂来”、“魂返”之语,而又云“恐非平生魂”、亦幻亦真,亦信亦疑,恍惚沉吟,此“长恻恻”实景。
《唐诗快》:本是幻境,却言之凿凿,奇绝(“魂来”句下)。
《而庵说唐诗》:子美作是诗,肠回九曲,丝丝见血。朋友至情,千载而下,使人心动。
《唐宋诗醇》:沉痛之音发于至情,情之至者文亦至,友谊如此,当与《出师》、《陈情》二表并读,非仅《招魂》、《大招》之遗韵也。“落月屋梁”,千秋绝调。
《唐诗归折衷》:唐云:通篇俱从“凛凛岁云暮”翻出,二语更见其化(“君今”二句下)。
《杜诗镜铨》:蒋云:起便明风忽来,惨淡难名(“死别”三句下)。郝楚望云:读此段,千载之下,恍若梦中,真传神之笔(“故人”八句下)。(“魂来”)二句抵宋玉《招魂》一篇。
《读杜心解》:首章处处翻死。起四,反势也。说梦,先说离,此是定法。中八,正面也,却纯用疑阵。句句喜其见,句句疑其非。末四,觉后也。梦中人杳然矣、偏说其神犹在,偏与叮咛嘱咐,此皆景外出奇。
《网师园唐诗笺》:“魂来”四句,全用《招魂》意,点缀愈惝恍,愈沉挚。
《岘佣说诗》:“魂来枫叶青”八句,本之《离骚》,而仍有厚气;不似长吉鬼诗,幽奇中有惨淡色也。
《唐宋诗举要》:吴曰:一字九转,沉郁顿挫(“死别”二句下)。“长相忆”下倒接“恐非平生魂”二句,疑真疑幻之情,千古如生,再以“魂来”、“魂返”写其迷离之状,然后入“君今”二句:缠绵切至,侧恻动人(“江南”六句下)。吴曰:此等奇变语,世所惊叹,然在杜公犹非其至者(“魂来”二句下)。悱恻沉至(“君今”二句下)。吴曰:撑起(“落月”句下)。吴曰:亲切悲痛(“犹疑”句下)。吴曰:再转(“水深”句下)。吴曰:剀切沉郁(末句下)。
梦李白(其二)杜甫[唐]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天上浮云日日飘来飘去,远游的故人却久去不归。
夜晚我屡屡梦中见到你,可知你对我的深情厚意。
分别时你总是神色匆匆,总说能来相见多么不易。
江湖上航行多险风恶浪,担心你的船被掀翻沉没。
出门时搔着满头的白发,悔恨辜负自己平生之志。
高车丽服显贵塞满京城,才华盖世你却容颜憔悴。
谁能说天理公道无欺人,迟暮之年却无辜受牵累。
即使有流芳千秋的美名,难以补偿遭受的冷落悲戚。
[]:浮云:喻游子飘游不定。
游子:此指李白。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句:李白一连三夜入我梦中,足见对我情亲意厚。这也是从对方设想的写法。
告归:辞别。
局促:不安、不舍的样子。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句:述李白告归时所说的话。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句:写李白告归时的神态。搔首,大概是李白不如意时的习惯举动。
冠盖:指代达官。冠,官帽;盖,车上的篷盖。
斯人:此人,指李白。
孰云:谁说。
网恢恢:《老子》有「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话。此处指法网恢恢。
孰云网恢恢:谁说天网宽疏,对你却过于严酷了。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句:他活着的时候虽然寂寞困苦,但必将获得千秋万岁的声名。
[]:上篇所写是诗人初次梦见李白的情景,此后数夜,又连续出现类似的梦境,于是诗人又有下篇的咏叹。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见浮云而念游子,是诗家比兴常例,李白也有「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送友人》)的诗句。天上浮云终日飘去飘来,天涯故人却久望不至;所幸李白一往情深,魂魄频频前来探访,使诗人得以聊释愁怀。「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与上篇「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互相照应,体现着两人形离神合、肝胆相照的情谊。其实,我见君意也好,君明我忆也好,都是诗人推己及人,抒写自己对故人的一片衷情。
「告归」以下六句选取梦中魂返前的片刻,描述李白的幻影:每当分手的时候,李白总是匆促不安地苦苦诉说:「来一趟好不容易啊,江湖上风波迭起,我真怕会沉船呢!」看他走出门去用手搔着头上白发的背影,分明是在为自己壮志不遂而怅恨。「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写神态;「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是独白;「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通过动作、外貌揭示心理。寥寥三十字,从各个侧面刻画李白形象,其形可见,其声可闻,其情可感,枯槁惨淡之状,如在目前。「江湖」二句,意同上篇「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双关着李白魂魄来去的艰险和他现实处境的恶劣;「出门」二句则抒发了诗人「惺惺惜惺惺」的感慨。
梦中李白的幻影,给诗人的触动太强太深了,每次醒来,总是愈思愈愤懑,愈想愈不平,终于发为如下的浩叹:「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高冠华盖的权贵充斥长安,唯独这样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献身无路,困顿不堪,临近晚年更被囚系放逐,连自由也失掉了,还有什么「天网恢恢」之可言!生前遭遇如此,纵使身后名垂万古,人已寂寞无知,夫复何用!「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在这沉重的嗟叹之中,寄托着对李白的崇高评价和深厚同情,也包含着诗人自己的无限心事。
[]:《唐诗归》:钟云:「明我常相忆」、「情亲见君意」,是一片何等精神往来(「三夜」二句下)!钟云:述梦语,妙(「告归」二句下)。钟云:悲怨在「满」字、「独」字(「冠盖」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起语,千言万恨;次二句,人情鬼语,偏极苦味。「告归」六句,梦中宾主语具是。「冠盖」二句,语出情痛自别。
《杜臆》:前篇止云「入我梦」,又云「恐非平生魂」,时此云「情亲见君意」,则魂真来矣,更进一步。……而「江湖多风波」,所以答前章「无使蚊龙得」之语也。交情恳至,真有神魂往来。止云泣鬼神,犹浅。
《唐诗快》:「行」字妙(首句下)。情至苦语,人不能道(「三夜」四句下)。竟说到身后矣,今人岂敢开此口(末二句下)。
《杜诗镜铨》:刘须溪云:结极惨黯,情至语塞。
《秋窗随笔》:老杜《梦李白》云:「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昌黎《答孟郊》诗:「人皆馀酒肉,子独不得饱。」同一慨然;而古人交情,于此可见。
《唐宋诗举要》:吴曰:先垫一句,以取逆势(「浮云」句下)。人吴曰:再垫,再挺(「冠盖」句下)。吴曰:咏叹淫洗(「斯人」句下)。吴曰:此中删去几千百语,极沉郁悲痛之致(「孰云」二句下)。吴曰:逆接(「千秋」句下)。吴曰:致慨深远(末句下)。
送綦毋潜落第还乡王维[唐]

圣代无隐者,英灵尽来归。
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既至金门远,孰云吾道非。
江淮度寒食,京洛缝春衣。
置酒临长道,同心与我违。
行当浮桂棹,未几拂荆扉。
远树带行客,孤城当落晖。
吾谋适不用,勿谓知音稀。

[]:政治清明时代绝无隐者存在,为朝政服务有才者纷纷出来。
就连你这个隐居东山的隐者,也不再效法伯夷叔齐去采薇。
你应试到京城君门遥远难叩,那是命运不济谁说吾道不对?
你将经过江淮去度过寒食节,到东京洛阳时滞留缝制春衣。
我们又在长安城外设酒饯别,知心朋友如今又要与我分离。
你行将驾驶着小船南下归去,不几天就可把自家柴门扣开。
远山的树木把你的身影遮盖,夕阳余辉映得孤城艳丽多彩。
你暂不被录用纯属偶然的事,别以为知音稀少而徒自感慨!
[]:綦毋(qí wú)潜:字孝通(一作季通),荆南人(治今湖北江陵),王维好友。綦毋,複姓。
圣代:政治开明、社会安定的时代。
英灵:英华灵秀的贤才。
东山客:东晋谢安曾隐居会稽东山,此处泛指隐居的贤才。
采薇:商末周初,伯夷、叔齐兄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后世遂以采薇指隐居生活。
金门:一作「君门」。金马门,汉代宫门名。汉代贤士等待皇帝召见的地方。
吾道非:《孔子家语·在厄》记载:「楚昭王聘孔子,孔子往,陈蔡发兵围孔子,孔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乎,吾何为至此乎?』」是指孔子叹自己政策的不能实行,半途受到阻碍。
寒食:古人以冬至后一百零五天为寒食节,断火三日。
京洛:一作「京兆」。指东京洛阳。
江淮:指长江,淮水,是綦毋潜所必经的水道。
临长道:一作「长安道」。
同心:志同道合的朋友、知己。
违:分离。
行当:将要。
棹:划船的用具,此处用以指代船。
未几:不久。
孤城:一作「孤村」。
「吾谋适不用」句:说綦毋潜此次落第是偶然失败。左传记载:「士曾行,绕朝赠之以策(马鞭)曰:‘子无谓秦无人,吾谋适不用也。’」适,偶然的意思。
知音稀:语出《古诗十九首》:「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这是一首送别诗。此诗围绕送友还乡,层层深入,娓娓道来。诗人对綦毋潜参加科举考试落第一事反复地进行慰勉,鼓励友人不要灰心懊丧,落第衹是暂时的失意,要相信世上还会有知音,如今政治清明,有才能的人最终是不会受埋没的,表达了对朋友怀才不遇的同情和劝慰,写得委婉尽致。
开头四句言当今正是太平盛世,人们不再隐居,而是纷纷出山应考,走向仕途。「圣代」一词充满了对李唐王朝的由衷信赖和希望。「尽来归」,是出仕不久、意气风发的诗人对天下举子投身科考的鼓励,规劝綦毋潜不发归隐,而要振作精神,树立信心,争取再考。五、六句是对綦毋潜的安慰:尽管这一次未能中第入仕,但选择科举之路是没有错的,衹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的。七至十句是劝綦毋潜暂回家去。「度寒食」「缝春衣」,是从时令上提醒对方,含有关切之情。「江淮」「京洛」,从路线的选择上提出建议,含有送别之意。「置酒」相送、「同心」相勉,足见诗人对綦毋潜的深情厚意与殷殷期望。十一至十四句设想对方回乡的快捷与沿途风光,给人以温暖之感,意在安慰对方,不要背上落第的包袱,要开心起来。最后两句规劝对方,这次落第衹是自己的才华恰好未被主考官赏识,切不要因此怪罪于开明的「圣代」,不要怨天尤人,切莫以为朝中赏识英才的人稀少。这一恳切安慰之辞很能温暖人心,激励綦毋潜继续仕进。
这一首送别诗不仅写出了对朋友的关心、理解、慰勉与鼓励,也表现出诗人积极入世的思想。全诗感情真挚而亲切,诗人为友人的落第而惋惜,对友人的遭遇深表同情,但全诗的格调并不流于感伤,相反显得奋发昂扬。这样的送别诗自然会给友人以慰藉和鼓舞。读这样一首送别诗,会让人有一波感动,有一份温暖,不仅被诗人对朋友的谆谆告别语所感动,更被诗人对朋友的殷殷慰勉情所温暖。
送别王维[唐]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请你下马来喝一杯酒,敢问朋友你要去何方?
你说因为生活不得意,回乡隐居在终南山旁。
只管去吧我何须再问,看那白云正无边飘荡。
[]:饮君酒:劝君饮酒。饮,使······喝。
何所之:去哪里。之,往。
归卧:隐居。
南山:终南山,即秦岭,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西南。
陲:边缘。
但:只。
[]:这首诗写送友人归隐。全诗六句,仅第一句叙事,五个字就叙写出自己骑马并辔送了友人一段路程,然后才下马设酒,饯别友人。下马之处也就是饯饮之地,大概在进入终南山的山口。这样就把题旨点足。以下五句,是同友人的问答对话。第二句设问,问友人向哪里去,以设问自然地引出下面的答话,并过渡到归隐,表露出对友人的关切。三、四句是友人的回答。看似语句平淡无奇,细细读来,却是词浅情深,含着悠然不尽的意味。王维笔下是一个隐士,有自己的影子,至于为什么不得意,放在杜甫等人那里一定有许多牢骚,可在这里只是一语带过,更见人物的飘逸性情,对俗世的厌弃以及对隐居生活的向往。
“不得意”三字,指出了友人归隐的原因,道出了友人心中郁抑不平。至于友人不得意的内容,当然主要是指政治上、功业上的怀才不遇。诗人没有明确写出,也不必写出,留以想象空间。五、六句,是他在得知友人“不得意”后,对友人的劝慰。他劝友人只管到山中去,不必再为尘世间得意失意的事情苦恼,只有山中的白云才是无穷无尽的。这里明说山中白云无尽,而尘世的功名利禄的“有尽”,无常,已含蕴其中。这两句意蕴非常复杂、丰富,诗的韵味很浓。句中有诗人对友人的同情、安慰,也有自己对现实的愤懑,有对人世荣华富贵的否定,也有对隐居山林的向往。似乎是旷达超脱,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情绪。从全篇看,诗人以问答的方式,既使送者和行人双方的思想感情得以交流,又能省略不少交代性的文字,还使得诗意空灵跳脱,语调亲切。
王维这首《送别》,用了禅法入诗,富于禅家的机锋。禅宗师弟子间斗机锋,常常不说话,而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以求“心心相印”。即使要传达禅意,也往往是妙喻取譬,将深邃意蕴藏在自然物象之中,让弟子自己去参悟。王维在诗歌创作中吸收了这种通过直觉、暗示、比喻、象征来寄寓深层意蕴的方法。他在这首诗中,就将自己内心世界的複雜感受凝缩融汇在“白云无尽时”这一幅自然画面之中,从而达到了“拈花一笑,不言而喻”,寻味无穷的艺术效果。
青溪王维[唐]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磐石上,垂钓将已矣。

[]:每次我进入黄花川漫游,常常沿着青溪辗转飘流。
流水依随山势千回万转,路途无百里却曲曲幽幽。
乱石丛中水声喧哗不断,松林深处山色静谧清秀。
溪中菱藕荇菜随波荡漾,澄澄碧水倒映芦苇蒲莠。
我的心平素已习惯闲静,澹泊的青溪更使我忘忧。
让我留在这盘石上好了,终日垂钓一直终老到头!

[]:青溪:在今陕西勉县之东。
言:发语词,无义。
黄花川:在今陕西凤县东北黄花镇附近。
趣途:趣,同“趋”,指走过的路途。
声:溪水声。
色:山色。
漾漾:水波动荡。
菱荇(líng xìng):泛指水草。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句:描写菱荇在青溪水中浮动,芦苇的倒影映照于清澈的流水。
葭(jiā)苇:泛指芦苇。
素:一向。
闲:悠闲澹泊。
澹(dàn):恬静安然。溪水澄澈平静。
磐石:大石。
将已矣:将以此度过终生。已,结束。
[]:此诗借颂扬名不见经传的青溪,来印证自己的素愿。以青溪之澹泊,喻自身之素愿安闲。
全诗自然清淡素雅,写景抒情皆轻轻松松,然而韵味却隽永醇厚。诗人笔下的青溪是喧闹与沉郁的统一,活泼与安详的揉合,幽深与素静的融和。吟来令人羡慕向往。
这是一首写于归隐之后的山水诗。诗的每一句都可以独立成为一幅优美的画面,溪流随山势蜿蜓,在乱石中奔腾咆哮,在松林里静静流淌,水面微波荡漾,各种水生植物随波浮动,溪边的巨石上,垂钓老翁消闲自在。诗句自然清淡,绘声绘色,静中有动,托物寄情,韵味无穷。
诗题一曰《过青溪水作》,大约是王维初隐蓝田南山时所作。写了一条不甚知名的溪水,却很能体现王维山水诗的特色。
看来王维曾不止一次地循青溪入黄花川游历。这一段路程虽长不及百里,但溪水随着山势盘曲蛇行,千回万转,颇为蜿蜓多姿。王维另有一首《自大散以往深林密竹蹬道盘曲四五十里至黄牛岭见黄花川》,也说那里的山路“危径几万转”,可与此诗的“随山将万转”对看。
诗开头四句对青溪作总的介绍后,接着采用“移步换形”的写法,顺流而下,描绘了溪水一幅幅各具特色的画面。你看,当它在山间乱石中穿过时,水势湍急,潺潺的溪流声忽然变成了一片喧哗。“喧”字造成了强烈的声感,给人以如闻其声的感受。当它流经松林中的平地时,这同一条青溪却又显得那么娴静、安谧,几乎没有一点声息。澄碧的溪水与两岸郁郁葱葱的松色相映,融成一片,色调特别幽美、和谐。这一联中一动一静,以动衬静,声色相通,极富于意境美。再看,当青溪缓缓流出松林,进入开阔地带后,又是另一番景象:水面上浮泛着菱叶、荇菜等水生植物,一片葱绿,水流过处,微波荡漾,摇曳生姿;再向前走去,水面又似明镜般的清澈碧透,岸边浅水中的芦花、苇叶,倒映如画,天然生色。这一联,“漾漾”绘水动貌,“澄澄”状水静貌,也是一动一静,极为传神。诗人笔下的青溪,既喧闹,又沉静,既活泼,又安详,既幽深,又素净,从不断的流动变化中,表现出了鲜明个性和盎然生意。读后令人油然而生爱悦之情。
其实,青溪并没有什么奇景,它那素淡的景致,为什么在诗人的眼中、笔下,会具有如此的魅力呢?诚如王国维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删稿》)王维也正是从青溪素淡的天然景致中,发现了与他那恬澹的心境、闲逸的情趣高度和谐一致的境界。“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诗人正是有意借青溪来为自己写照,以清川的淡泊来印证自己的素愿,心境、物境在这里已融合为一了。最后,诗人暗用了东汉严子陵垂钓富春江的典故,也想以隐居青溪来作为自己的归宿了。这固然说明诗人对青溪的喜爱,更反映了他在仕途失意后自甘澹泊的心情。这一点,写来含而不露,耐人寻味。
这首诗,自然、清淡、素雅,写景抒情均不刻意为之,表面上看似不着力,而读来韵味隽永醇厚,平淡而有思致。前人评“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是最恰当不过的。
[]:明·鍾惺《唐诗归·卷八》:随山二句亦是真境。
明·谭元春:“声喧”二句下“喧”、“静”俱极深妙。
清·黄周星《唐诗快·卷四》:右丞诗大抵无烟火所,故当于笔墨外求之。
渭川田家王维[唐]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夕阳的馀晖照着村庄,牛羊回到深深的小巷。
老人惦记远出的牧童,拄着拐杖在门口眺望。
开花的麦田野鸡鸣叫,稀疏的桑叶蚕儿休眠。
归来的农夫扛着锄头,相见时招呼絮语依依。
我多么向往隐居生活,不禁吟咏着《式微》诗章。
[]:渭川:一作「渭水」。渭水源于甘肃鸟鼠山,经陕西,流入黄河。田家:农家。
墟落:村庄。
斜阳:一作「斜光」。
穷巷:深巷。
野老:村野老人。
牧童:一作「僮仆」。
倚杖:靠着拐杖。
荆扉:柴门。
雉雊(zhìgòu):野鸡鸣叫。《诗经·小雅·小弁》:「雉之朝雊,尚求其雌。」
蚕眠:蚕蜕皮时,不食不动,像睡眠一样。
荷(hè):肩负的意思。
至:一作「立」。
即此:指上面所说的情景。
式微:《诗经》篇名,其中有「式微,式微,胡不归」之句,表归隐之意。
[]:诗中描绘了一幅恬然自乐的田家暮归图,虽都是平常事物,却表现出诗人高超的写景技巧。全诗以朴素的白描手法,写出了人与物皆有所归的景像,映衬出诗人的心情,抒发了诗人渴望有所归,羡慕平静悠闲的田园生活的心情,流露出诗人在官场的孤苦、郁闷。
夕阳西下、夜幕将临之际,夕阳的馀辉映照着村落(墟落),归牧的牛羊涌进村巷中。老人惦念着去放牧的孙儿,拄着拐杖在柴门外望孙儿的归来。在野鸡声声鸣叫中,小麦已经秀穗,吃足桑叶的蚕儿开始休眠。丰年在望,荷锄归来的农民彼此见面,娓娓动情地聊起家常。这美好的情景使诗人联想到官场明争暗斗的可厌,觉得隐居在这样的农村该是多么安静舒心;惆怅之馀不禁吟起《诗经》中「式微,式微,胡不归?」(意即:天黑啦,天黑啦,为什么还不回家呀?)的诗句,表明诗人归隐田园的志趣。王右丞精通音乐、绘画、书法,艺术修养深厚;苏东坡评王右丞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此诗就可以说是一幅田园画。
诗的核心是一个「归」字。诗人一开头,首先描写夕阳斜照村落的景象,渲染暮色苍茫的浓烈气氛,作为总背景,统摄全篇。接着,诗人一笔就落到「归」字上,描绘了牛羊徐徐归村的情景,使人很自然地联想起《诗经》里的几句诗:「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人痴情地目送牛羊归村,直至没入深巷。就在这时,诗人看到了更为动人的情景:柴门外,一位慈祥的老人拄着拐杖,正迎候着放牧归来的小孩。这种朴素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深情,感染了诗人,似乎也分享到了牧童归家的乐趣。顿时间,诗人感到这田野上的一切生命,在这黄昏时节,似乎都在思归。麦地里的野鸡叫得多动情啊,那是在呼唤自己的配偶;桑林里的桑叶已所剩无几,蚕儿开始吐丝作茧,营就自己的安乐窝,找到自己的归宿了。田野上,农夫们三三两两,扛着锄头下地归来,在田间小道上偶然相遇,亲切絮语,简直有点乐而忘归呢。诗人目睹这一切,联想到自己的处境和身世,十分感慨。自公元737年(开元二十五年)宰相张九龄被排挤出朝廷之后,王右丞深感政治上失去依傍,进退两难。在这种心绪下诗人来到原野,看到人皆有所归,唯独自己尚旁徨中路,不能不既羡慕又惆怅。所以诗人感慨系之地说:「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其实,农夫们并不闲逸。但诗人觉得和自己担惊受怕的官场生活相比,农夫们安然得多,自在得多,故有闲逸之感。《式微》是《诗经·邶风》中的一篇,诗中反复咏叹:「式微,式微,胡不归?」诗人借以抒发自己急欲归隐田园的心情,不仅在意境上与首句「斜阳照墟落」相照映,而且在内容上也落在「归」字上,使写景与抒情契合无间,浑然一体,画龙点睛式地揭示了主题。读完这最后一句,才恍然大悟:前面写了那么多的「归」,实际上都是反衬,以人皆有所归,反衬自己独无所归;以人皆归得及时、亲切、惬意,反衬自己归隐太迟以及自己混迹官场的孤单、苦闷。这最后一句是全诗的重心和灵魂。如果以为诗人的本意就在于完成那幅田家晚归图,这就失之于肤浅了。全诗不事雕绘,纯用白描,自然清新,诗意盎然。
[]:《批点唐音》:晚色妙。
《唐诗镜》:景色依然。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右丞妙于田家,此是其得意作。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王世贞曰:田家本色,无一字淆杂,陶诗后少见。
《唐诗归》:钟云:厚风(「野老」句下)。
《唐诗评选》:通篇用「即此」二字括收。前八句皆情语,非景语,属词命篇,总与建安以上合辙。
《古唐诗合解》:《田家》诸作,储、王并推,写境真率中有静气。
《唐贤三昧集笺注》:此瓣香陶柴桑。顾云:「田夫」二句恬澹。又云:「即此」二句冲古。
《网师园唐诗笺》:田家情事如绘(「野老」句下)。
《唐贤清雅集》:真实似靖节,风骨各别,以终带文士气。
西施咏王维[唐]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
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
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
邀人傅脂粉,不自着罗衣。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
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艳丽的姿色向来为天下器重,美丽的西施怎么能久处低微?
原先她是越溪的一个浣纱女,后来却成了吴王宫里的爱妃。
贫贱时难道有什么与众不同?显贵了才惊悟她丽质天下稀。
曾有多少宫女为她搽脂敷粉,她从来也不用自己穿著罗衣。
君王宠幸她的姿态更加娇媚,君王怜爱从不计较她的是非。
昔日一起在越溪浣纱的女伴,再不能与她同车去来同车归。
奉告那盲目效颦的邻人东施,光学皱眉而想取宠并非容易!
[]:西施:《吴越春秋》:「苧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饰以罗谷,教以容步,三年学成而献于吴。」
傅脂粉:《史记》:「孝惠时,郎侍中皆傅脂粉。」
浣纱:《寰宇记》:「会稽县东有西施浣纱石。」《水经注》:「浣纱溪在荆州,为夷陵州西北,秋冬之月,水色净丽。」
持谢:奉告。
效颦:《庄子》西施病心而颦,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效其颦,富人见之,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彼知美颦而不知颦之所以美。按:颦古作膑。
安可希:怎能希望别人的赏识。
[]:此诗通过藉咏西施而抒发现世感愤不平的讽刺诗,语意深微,很有普遍性。诗人通过西施的故事来发表诗人对人生的一点体会。即「贱日岂殊众,贵来方悟稀」的现象。这一现象有两种情况:一是一般人难于辨别好歹,一旦美好事物被发现后,大家才吃惊地感叹艳羡;二是某些人与事物本来也平常无奇,一旦被评为上品或提拔成高官贵妇后,大家就刮目相看,敬佩不已。
春秋时越国诸暨苧萝山的美女西施,被越王勾践选送给吴王夫差,成为吴宫邀幸擅宠、娇怜命贵的艳妃,左右了吴王,支配了吴国。当然,西施这样做是有她的政治目的,但王维的本诗并不是取材她的政治图谋,而是用她入官后艳色凌人,写令人感到厌恶的恃宠擅权的官场世态。
开始两句从通常世态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很有概括性的问题:「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是说:天下入好德者少,重色者多,有这种社会习俗,像西施那样的人物,安能长久地处于微贱之地?因此生活中像西施这样的人物,会有被尊贵的一天,只是时机之遇的早晚。这两句是对取人不重德能的当政者的讥讽,并同时表明,那些得势者一朝之内便娇骄得判若两人,根源还在于重色者。
三四句「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是前两句中的有「重」而不「微」的一个突出的事实证明。一个越国的山村中的普通女子,一朝之间身价十倍,原因就是因为遇到了重艳色的人;重色人有多大权力,有色者就有多么贵重,如此的逻辑适合于说明历史上的一切权臣和宠姬。王维就是借宠姬而抨击权臣的,鄙视权臣并不是以自身的德能显出贵重的意义,而是借「重」而「贵」的,王维提醒当权的不要忘乎所以,用意是很尖刻的。
从第五句「贱日岂殊众」开始,到「莫得同车归」,连续八句,是对「西施」的讥刺,针对性是世俗心理和那些得宠后便殊众自贵、颐指气使的娇骄者。在王维看来,有一种社会性的心理惰性,就是一个美的事物,被埋没的时候谁也看不出它的「殊众」之处,而一旦被人发现了之后,它就成了世上稀有的宝贝。诗人认为西施就是这种心理的一个代表对象。诗人好象要问一问西施:「当年你在苎萝村溪边浣纱时,你意识到你自己是那么天下少有吗?比所有的浣纱姑娘都美吗?可为什么一进吴宫,成为贵人,便感到自己成了稀世之珍呢?」对于自贵自稀的人,王维最鄙夷那种「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的得幸者,得幸者愈宠愈娇,借高权保护,唯己为是,非己为非,以致到了无有是非的程度。王维在仕途里不乏坎坷,接触了不少炙手可热的权臣,诗人很憎恶这种人,此刻诗人指着西施,一点也不客气地针砭了这些小人。诗中主要不是评价历史上的西施。
诗的最后两句:「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这是归结性的道德评价。这里包含的意义是很复杂的。在时间上,诗人回到了西施的时代,找到了那个被人传为笑柄的东施,向东施致语。向西施效颦学不到真西施的样子,又告诉她:这样的西施怎么可能学得了,况且她「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再不屑与当年浣纱伴为伍了,没有什么可效之处。王维的话当时的人是听得见的,诗人的真正的「邻家子」乃是现世人,不可效的是那些「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的衮衮诸公。
世间确实有某些品质才能很好的人,周围的人却不理解而以常人待之,待际遇一到,被人发现后,周围的人又要群起而效法。效法者有不理解其所以然,只一味学习其所然;不免便成了效颦的东施。
[]:唐·殷璠:维诗词秀雅,意新理惬,一字一句,皆出常境。
宋·苏東坡:王维澄淡精致,格在其中。
明·鍾退谷《唐诗归》:情艳诗到极深细、极委曲处,非幽静人原不能理会,此右丞所以妙于情诗也。彼专以禅寂闲居求右丞幽静者,真浅且浮矣。
清·王船山《唐诗评选》:讽刺亦褊,其转折浑成,犹有元韵。
清·沈歸愚《唐诗别裁集》:写尽炎凉人眼界,不为题缚,乃臻斯诣;入后人手,徵引导故实而已。
秋登兰山寄张五孟浩然[唐]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面对北山岭上白云起伏霏霏,山中隐者自己能把欢欣品味。
我试着登上高山是为了遥望,心情早就随着鸿雁远去高飞。
忧愁每每是薄暮引发的情绪,兴致往往是清秋招致的氛围。
在山上时时望见回村的人们,走过沙滩坐在渡口憩息歇累。
远看天边的树林活象是荠菜,俯视江畔的沙洲好比是弯月。
什么时候你能载酒到这里来,重阳佳节咱们开怀畅饮共醉。
[]:兰山:一作“万山”。万山,一名汉皋山,又称方山、蔓山,在湖北襄阳西北十里。张五:一作“张子容”,兄弟排行不对,张子容排行第八。有人怀疑张五为张八之误。
“北山”二句:晋陶弘景《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这两句由此变化而来。北山:指张五隐居的山。北:一作“此”。隐者:指张五。
相望:互相遥望。试:一作“始”。
“心随”句:又作“心飞逐鸟灭”、“心随飞雁灭”、“心随鸟飞灭”等。
薄暮: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楚辞·天问》:“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
清秋:明净爽朗的秋天。晋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诗:“独有清秋日,能使高兴尽。”一作“清境”。
归村人:一作“村人归”。
沙行:一作“沙平”,又作“平沙”。渡头:犹渡口。过河的地方。
“天边”二句:隋薛道衡《敬酬杨仆射山斋独坐》中有:“遥原树若荠,远水舟如叶。”这两句似是据此变化而成。荠:荠菜。洲:又作“舟”。
何当:商量之辞,相当于”何妨“或”何如“。
重阳节:古以九为阳数之极。九月九日故称“重九”或“重阳”。魏晋后,习俗于此日登高游宴。
[]:这是一首临秋登高远望,怀念旧友的诗。全诗情随景生,以景烘情,情景交融,浑为一体。“情飘逸而真挚,景情淡而优美。”诗人怀故友而登高,望飞雁而孤寂,临薄暮而惆怅,处清秋而发兴,希望挚友到来一起共度佳节。“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细细品尝,够人玩味。
开头二句从晋代陶弘景《答诏问山中何所有》诗脱化而来,点明”自怡悦“,为登高望远的缘由之一。
三四两句起,进入题意。“相望”表明了对张五的思念。由思念而登山远望,望而不见友人,但见北雁南飞。这是写景,又是抒情,情景交融。雁也看不见了,而又近黄昏时分,心头不禁泛起淡淡的哀愁,然而,清秋的山色却使人逸兴勃发。
“时见归村人,平沙渡头歇,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是写从山上四下眺望。天至薄暮,村人劳动一日,三三两两逐渐归来。他们有的行走于沙滩,有的坐歇于渡头。显示出人们的行动从容不迫,带有几分悠闲。再放眼向远处望去,一直看到“天边”,那天边的树看去细如荠菜,而那白色的沙洲,在黄昏的朦胧中却清晰可见,似乎蒙上了一层月色。
这四句诗是全篇精华所在。在这些描述中,作者既未着力刻画人物的动作,也未着力描写景物的色彩。用朴素的语言,如实地写来,是那样平淡,那样自然。既能显示出农村的静谧气氛,又能表现出自然界的优美景象。正如皮日休所谓:“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涵涵然有云霄之兴,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也。”沈德潜评孟诗为“语淡而味终不薄”,实为孟诗的重要特征之一。这四句诗创造出一个高远清幽的境界,同“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等诗的意境,是颇为近似的。这也代表了孟诗风格的一个重要方面。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照应开端数句。既明点出“秋”字,更表明了对张五的思念,从而显示出友情的真挚。
[]:《苕溪渔隐丛话》引《复斋漫录》语:颜之推《家训》云:“《罗浮山记》:‘望平地树如荠’。故戴皓诗‘长安树如荠’。有人《咏树》诗:‘遥望长安荠’,此耳学之过也。”余因读浩然《秋登万(兰)山》诗:“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乃知孟真得皓意。
《王孟诗评》:刘云:朴而不厌。
《升庵诗话》:《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自是俊语。梁戴皓诗“长安树如荠”,用其语也。后人翻之益工,薛道衡诗:“遥原树若荠,远水舟如叶。”孟浩然诗:“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唐贤三昧集笺注》:刘云:“时见”二句,其俚如此。
《唐贤清雅集》:超旷中独饶劲健,神味与右丞稍异,高妙则一也。结出主意,通首方着实。
《历代诗评注读本》:“天边”、“江畔”两句,摹写物象,超然入神。
夏日南亭怀辛大孟浩然[唐]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

[]:山上夕阳慢慢向西落,池塘上的月亮渐渐东昇。
我披散着头发尽享清凉,推开窗户我悠闲地躺着。
微风吹拂荷花清香怡人,竹叶滴落露水声音清脆。
想要取出鸣琴弹奏一曲,可惜没有知音前来欣赏。
如此美景更加思念老友,日夜都在梦中想念着他。
[]:辛大:孟襄阳的朋友,排行老大,名不详,疑即辛谔。
山光:傍山的日光。
落:一作「发」。
池月:池边的月色。
东上:从东面昇起。
散发:古人男子平时束发戴帽,这里表现的是作者放浪不羁的惬意。
开轩:开窗。
卧闲敞:躺在幽静宽敞的地方。
清响:极微细的声响。
鸣琴:琴。用阮籍《咏怀》「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诗意。
恨:遗憾。
感此:有感于此。
终宵:一作「中宵」,中夜、半夜。
劳:苦于。
梦想:想念。
[]:孟襄阳诗的特色是「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皮袭美),虽只就闲情逸致作清描淡写,往往能引人渐入佳境。《夏日南亭怀辛大》就是有代表性的名篇。
诗的内容可分两部分,既写夏夜水亭纳凉的清爽闲适,同时又表达对友人的怀念。「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开篇就是遇景入咏,细味却不止是简单写景,同时写出诗人的主观感受。「忽」、「渐」二字运用之妙,在于它们不但传达出夕阳西下与素月东昇给人实际的感觉(一快一慢);而且,「夏日」可畏而「忽」落,明月可爱而「渐」起,只表现出一种心理的快感。「池」字表明「南亭」傍水,亦非虚设。
近水亭台,不仅「先得月」,而且是先退凉的。诗人沐浴之后,洞开亭户,「散发」不梳,靠窗而卧,使人想起陶潜的一段名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与子俨等疏》)三四句不但写出一种闲情,同时也写出一种适意——来自身心两方面的快感。
进而,诗人从嗅觉、听觉两方面继续写这种快感:「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荷花的香气清淡细微,所以「风送」时闻;竹露滴在池面其声清脆,所以是「清响」。滴水可闻,细香可嗅,使人感到此外更无声息。诗句表达的境界宜乎「一时叹为清绝」(沈归愚《唐诗别裁》)。写荷以「气」,写竹以「响」,而不及视觉形象,恰是夏夜给人的真切感受。
「竹露滴清响」,那样悦耳清心。这天籁似对诗人有所触动,使他想到音乐,「欲取鸣琴弹」了。琴,这古雅平和的乐器,只宜在恬淡闲适的心境中弹奏。据说古人弹琴,先得沐浴焚香,屏去杂念。而南亭纳凉的诗人此刻,已自然进入这种心境,正宜操琴。「欲取」而未取,舒适而不拟动弹,但想想也自有一番乐趣。不料却由「鸣琴」之想牵惹起一层淡淡的怅惘。象平静的井水起了一阵微澜。相传楚人钟子期通晓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子期品道:「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品道:「洋洋兮若流水。」子期死而伯牙绝絃,不复演奏。(见《吕氏春秋·本味》)这就是「知音」的出典。由境界的清幽绝俗而想到弹琴,由弹琴想到「知音」,而生出「恨无知音赏」的缺憾,这就自然而然地由水亭纳凉过渡到怀人上来。
此时,诗人是多么希望有朋友在身边,闲话清谈,共度良宵。可人期不来,自然会生出惆怅。「怀故人」的情绪一直带到睡下以后,进入梦乡,居然会见了亲爱的朋友。诗以有情的梦境结束,极有馀味。
孟襄阳善于捕捉生活中的诗意感受。此诗不过写一种闲适自得的情趣,兼带点无知音的感慨,并无十分厚重的思想内容;然而写各种感觉细腻入微,诗味盎然。文字如行云流水,层递自然,由境及意而达于浑然一体,极富于韵味。诗的写法上又吸收了近体的音律、形式的长处,中六句似对非对,具有素朴的形式美;而诵读起来谐于唇吻,又「有金石宫商之声」。
[]:《王孟诗评》:刘云:起处似陶,清景幽情,洒洒楮墨间。
《批选唐诗》:写景自然,不损天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此倒薤垂露书也。大小篆皆出其下,何况俗书!陈继儒曰:风入松而发响,月穿水而露痕,《兰山》、《南亭》二诗深静,真可水月齐辉,松风比籁。
《此木轩论诗汇编》:“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韦诗多似此。
《唐贤三昧集笺注》:“卧闲敞”字甚新奇。“荷风”二句一读,使人神思清旷。
《唐诗别裁》:“荷风”、“竹露”,佳景亦佳句也。外又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句,一时叹为清绝。
《网师园唐诗笺》:“荷风”、“竹露”亦凡写夏景者所当有,妙在“送”字、“滴”字耳。
《唐贤清雅集》:清旷,与右丞《送宇文太守》同调,气色较华美。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爽朗(“散发”二句下)。
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孟浩然[唐]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夕阳越过了西边的山岭,千山万壑忽然昏暗静寂。
月照松林更觉夜晚清凉,风声泉声共鸣分外清晰。
山中砍柴人差不多走尽,烟霭中鸟儿刚归巢安息。
丁大约定今晚来寺住宿,独自抚琴站在山路等你。
[]:业师:业禅师的简称,法名业的僧人。一作“来公”。
山房:山中房舍,指佛寺。
待:一作“期”。
丁大:作者友人。名凤,排行老大,故称丁大,有才华而不得志。
度:过、落。
壑:山谷。
倏(shū):忽然。
满清听:满耳都是清脆的响声。
樵人:砍柴的人。
烟鸟:雾霭中的归鸟。
之子:这个人。之,此。子,古代对男子的美称。
宿来:一作“未来”。
孤琴:一作“孤宿”,或作“携琴”。
[]:此诗写诗人在山中等候友人到来而友人仍不至时的情景。诗人挥洒自如,点染空灵,笔意在若有若无之间,将暮色之时山中景色勾勒得极具特色,并寓情于景。全诗诗中有画,盛富美感,蕴藉深微,挹之不尽。
前六句展示了山寺一带黄昏时美丽的自然景色。诗人先后描绘夕阳西下、群壑昏暝、松际月出、风吹清泉、樵人归尽、烟鸟栖定等生动的意象,渲染环境气氛。随着景致的流动,时间在暗中转换,环境越来越清幽。孟浩然在山水诗中,很善于表现自然景物在时间中的运动变化。山区寻常的景物,一经作者妙笔点染,便构成一幅清丽幽美的图画。
这首诗所描绘的自然景物形象,不仅仅准确地表现出山中从薄暮到深夜的时态特征,而且融统着诗人期盼知音的心情。特别是“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两句,写诗人见松月而觉夜凉,听见泉而感山幽,细致入微地传达出日暮山间听泉时的全部感受,很有韵味。全篇前六句都是融情入景,到了第七句,才点出“之子期宿来”,然后在第八字再点出一个“候”字,彰显了诗人不焦虑不抱怨的儒雅风度,也从侧面表露出了诗人闲适的心境和对友人的信任。“孤琴候萝径”,以“孤”修饰琴,更添了孤清之感。孤琴的形象,兼有期待知音之意。而用“萝”字修饰“径”,也似有意似无意地反衬诗人的孤独。因为藤萝总是互相攀援、枝蔓交错地群生的。这一句诗,在整幅山居秋夜幽寂清冷的景物背景上,生动地勾勒出了诗人的自我形象:这位风神散朗的诗人,抱着琴,孤零零地伫立在洒满月色的萝径上,望眼欲穿地期盼友人的到来。诗的收尾非常精彩,使诗人深情期待知音的形象栩栩如生。
表面上看起来,前六句是写景,只有结尾两句写候友。其实不然,诗从一开始就在写候友,不过诗人暗藏在景物中,没有露面罢了。前六句看起来是无人之境,实际上是有人之境。“群壑倏已暝”是诗人看到的,“松月生夜凉”是诗人感到的,“风泉满清听”是诗人的感觉,“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也是诗人看到的。这些诗句表明诗人候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待读到“孤琴候萝径”,暗藏在景物中的人,与抚琴候友的人迭在一起,形象蓦地活起来,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全诗色彩不断变幻,景物描写十分清幽,语言含蓄委婉却不失韵味。“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两句是此诗名句。
[]:《王孟诗评》:此诗愈淡愈浓、景物满眼,而清淡之趣更浮动,非寂寞者。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生”、“满”二字静中含动,“尽”、“定”二字动中得静,禅语妙思。伯敬谓“尽”字不如用“稀”字,那知“尽”字得暮宿真境。
《唐诗摘钞》:与王右丞《过香积寺》作几不相上下,但王作调平时较浑,此作调高而语过峭,此处微输一筹。
《唐贤三昧集笺注》:三、四使人生尘外之想。幽绝。
《唐诗别裁》:山水清音,悠然自远,末二句见“不至”意。
《茧斋诗谈》:不做作清态,正是天真烂漫。
《唐贤清雅集》:清秀彻骨,是襄阳独得处。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常语清妙。
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王昌龄[唐]

高卧南斋时,开帷月初吐。
清辉澹水木,演漾在窗户。
冉冉几盈虚,澄澄变今古。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
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

[]:我和从弟在南斋高卧的时候,掀开窗帘玩赏那初升的玉兔。
淡淡月光泻在水上泄在树上,轻悠悠的波光涟漪荡入窗户。
光阴苒苒这窗月已几盈几虚,清光千年依旧世事不同今古。
德高望重崔少府在清江河畔,他今夜必定如庄舄思越之苦。
千里迢迢可否共赏醉人婵娟?微风吹拂着清香四溢的兰杜。
[]:从弟:堂弟。
斋:书房。
山阴:今浙江绍兴。
崔少府:即崔国辅,开元十四年(726)进士及第,授职山阴(浙江绍兴)县尉。少府,官名,秦置,为九卿之一,次于县令。唐代科第出身的士子也任其职。
帷:一作「帐」,帘幕。
澹(dàn):水缓缓地流。
演漾:水流摇荡。
冉(rǎn)冉:一作「荏苒」,渐渐。指时间的推移。几盈虚:月亮圆缺反复多次。
澄澄:清亮透明,指月色。
美人:旧时也指自己思暮的人,这里指崔少府。
越吟:楚国庄舄(xì)唱越歌以寄托乡思。这是以越切山阴,意谓想必在越中苦吟诗篇。
共:一作「其」。
如何:一作「何如」。
吹:一作「出」。
兰杜:兰花和杜若,都是香草。兰,一作「芳」。
[]:这首诗的主题是「玩月」。诗人与堂弟高卧南斋时,月亮刚刚出来。渐渐地升高之后,清辉遍洒水上、树木上,倾泻在窗户上。这两句写月光很有特色,尤其是一个「澹」字、一个「演漾」,逼真地说出了月光照地时人对月光的感觉。
诗人没有停留在对月色的描摹上,而是宕开一笔,写对月亮的思考:亘古以来,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可是人呢?人也是一代又一代,代代人都看着月亮。月光依然,而人生不常啊。
继而诗人悬想朋友崔少府也必定在这清月之下、清江之畔吟诗。诗人与朋友虽相隔千里,但同在望月。诗的最后一句「微风吹兰杜」最有意味:不说对朋友思念,而写兰杜之芳,那么,这兰杜之芳能吹到朋友那里去吗?朋友知道我在思念他吗?
玩月思友,由月忆人。感慨清光依旧、人生聚散无常。诗的开头点出「南斋」;二句点「明月」;三、四句触发主题,写玩月;五、六句由玩月而生发,写流光如逝,世事多变;七、八句转写忆故友;最后写故人的文章道德,恰如兰杜,芳香四溢,闻名遐迩。全诗笔不离月,景不离情,情景交融,景情相济,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寻西山隐者不遇丘为[唐]

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
扣关无僮仆,窥室唯案几。
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
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高高的山顶上有一座茅屋,从山下走上去足有三十里。
轻扣柴门竟无童仆回问声,窥看室内只有桌案和茶几。
主人不是驾着巾柴车外出,一定是到秋水碧潭去钓鱼。
错过了时机不能与他见面,空负了殷勤仰慕一片心意。
新雨中草色多么青翠葱绿,晚风将松涛声送进窗户里。
这清幽境地很合我的雅兴,足可以把身心和耳目荡涤。
我虽然还没有和主人交谈,却已经领悟到清净的道理。
玩到兴尽就满意地下山去,何必非要和这位隐者相聚。
[]:茅茨:茅屋。
扣关:敲门。
僮仆:指书童。
唯案几:只有桌椅茶几,表明居室简陋。
巾柴车:指乘小车出游。
钓秋水:到秋水潭垂钓。
差池:原为参差不齐,这里指此来彼往而错过。
黾勉:勉力,尽力。
仰止:仰望,仰慕。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句:这是诗人经过观察后亦真亦幻地描写隐者居所的环境。
及兹:来此。
契:惬意。
荡心耳:涤荡心胸和耳目。
“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句:一本无此二句。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句:意谓虽没有受到主人待客的厚意,却悟得了修养身心的真理。
兴尽:典出《世说新语》晋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
之子:一作“夫子”,这个人,这里指隐者。
[]:丘为,唐代诗人,其传世作品不多。本诗之所以广为流传,在于它写隐逸之情时另辟蹊径,道出了另一番味道。
整首诗可以分为两部分,前八句写寻隐不遇,似露失望惆怅之意,后八句则宕开一笔,写隐者的高雅情趣与所居环境的闲静优美,将他的志趣与诗人自己的追求诉诸于笔端,表现出了一种倚世独立的精神境界。
诗的前两句写隐者居所的高、远、简,“绝顶”言其高,“茅茨”,为茅草屋,指其简,“三十里”则语其远,如此,作者却要“直上”寻找隐者,可见诗人对他的钦佩之情,必欲见之而后快。这样的铺陈渲染,便让读者对隐士为何等高人充满了想象与期待。
“扣关无僮仆,窥室惟案几。”写诗人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却连个仆人也没有遇到,屋里亦是空空如也。《寻隐者不遇》中“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诗人虽未见隐者,但也有童子可问,知其所去。而本诗中诗人未见僮仆。依笔者看来,隐者可能只有一、两个僮仆,出门时带去了,或者根本就没有。诗人敲门时,无人应答,门上无锁,可推门而入。直观其室,室内只有案几,无任何奢华之物。这样,隐者又何必用僮仆呀?真正的隐者是要剔除物欲、反观内省的,由此可见,该隐者必是真高人雅士。
五六句中,是诗人的想象。隐者不在,诗人不免要推断他的去向,或砍柴或垂钓,都是人与自然的交流,都脱离了人世的纷扰与欺诈,尤其是“垂钓”古人更是把它当作一种闲适脱俗的生活,“闲来垂钓碧溪上”“独钓寒江雪”等诗句便是明证。诗人如此写,更突出了隐者的超然。
七八句,写了诗人不遇的心情:错过了与隐者相遇的机会,就只能失落地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表示无尽的景仰了。诗人不辞辛苦、跋山涉水去寻隐者,不得相见,此时的失望与忧郁不免要溢于言表了。
“雨中草色”“窗里松声”,色极悦目,声极悦耳。九十句描画了这里空气清新、草色青翠、青松掩映的优美环境,顿时便让读者从诗人所渲染出因不遇产生的惆怅之情中脱离出来。
不能相见,或为缺憾,但在这优雅的居所里,诗人却感到与隐者的幽情逸致产生了契合,身心也如被清水荡涤了一般变得澄澈清明,虽然没有宾主相见的兴奋,但却也深深地体悟到了清净无为的禅理,而这正是此行真正的目的,目的达到,便可欣然下山,又何必等着与隐者相见呀?诗的最后六句直接陈述了自己的想法,表现了诗人洒脱不羁的心性和追求。
在笔者看来,诗中句句在写隐者,也时时在写诗人自己,写他对隐居遁世、恬淡怡然生活的追求,而最巧妙的是以“不遇”来表情达意。
[]:萧涤非《唐诗鉴赏辞典》:这是一首描写隐逸高趣的诗。诗以“寻西山隐者不遇”为题,到山中专程去寻访隐者,当然是出于对这位隐者的友情或景仰了,而竟然“不遇”,按照常理,这一定会使访者产生无限失望、惆怅之情。但却出人意料之外,这首诗虽写“不遇”,却偏偏把隐者的生活和性格表现得历历在目;却又借题“不遇”,而淋漓尽致地抒发了自己的幽情雅趣和旷达的胸怀,似乎比相遇了更有收获,更为心满意足。正是由于这一立意的新颖,而使这首诗变得有很强的新鲜感。
春泛若耶溪綦毋潜[唐]

幽意无断绝,此去随所偶。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
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
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我寻幽探胜的心意没有定止,随着一路看见的景色生发不已。晚风吹送我的行舟,沿着开满鲜花的河岸荡入溪口。星夜又转过西边的山岭,隔山仰望天上的南斗。潭底升起溶溶的烟雾,林中月亮仿佛低落在行舟的背后。世事何等地纷繁渺茫,不如做一名隐居的钓叟。
[]:若耶溪: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东南,相传为西施浣纱处。《寰宇记》记载:“若耶溪在会稽县东二十八里。”《水经注》记载:“若耶溪水,上承嶕岘麻溪,溪之下孤潭周数亩,麻潭下注若耶溪。水至清,照众山倒影,窥之如画。”
幽意:寻幽的心意。
偶:遇。刘熙《释名·释亲属》:“二人相对遇也。”
晚:一作“好”。
花路:一路鲜花。
际夜:至夜。
壑(hè):山谷。
南斗:星宿名称,夏季位于南方上空。古以二十八宿与地理相应来划分区域,称分野,南斗与吴越相应。
潭烟:水潭上如烟的水汽夜雾。烟,雾气。
溶溶:形容汽雾柔和迷离。
生事:世事。
弥漫:渺茫无尽。
持竿叟:持竿垂钓的老翁。竿,指钓竿。
[]:这首五言古体诗大约是綦毋潜因安史之乱爆发而归隐之后创作的作品。诗人在一个春江花月之夜,泛舟若耶溪,滋生出无限幽美的情趣。
此诗开篇“幽意无断绝”句,以“幽意”二字透露了全诗的主旨,即幽居独处,不与世事,放任自适的意趣。这种“幽意”支配着他的人生,不曾“断绝”,因此,他这次出游只是轻舟荡漾,任其自然,故云“此去随所偶”。“偶”即“遇”。诗人在这里流露出一种随遇而安的情绪。
以下写泛舟的时间和路线,描写沿岸景物。“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习习晚风,吹拂着游船,船儿任凭轻风吹送,转入春花夹岸的溪口,恍如进了武陵桃源胜境,多么清幽,多么闲适!“晚”字点明泛舟的时间,“花”字切合题中的“春”,看似信笔写来,却又显得用心细致。“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写出游程中时间的推移和景致的转换。“际夜”,是到了夜晚,说明泛舟时间之久,正是“幽意无断绝”的具体写照。“西壑”,是舟行所至的另一境地,当置身新境,心旷神怡之时,抬头遥望南天斗宿,不觉已经“隔山”了。
“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二句,是用淡墨描绘的如画夜景。“潭烟”,是溪上的水雾:“溶溶”,是夜月之下雾气朦腾的景状,而着一“飞”字,把水色的闪耀,雾气的飘流,月光的洒泻,都写活了,“林月低向后”,照应“际夜”,夜深月沉,舟行向前,两岸树木伴着月亮悄悄地退向身后。这景象是美的,又是静的。
诗人以春江、月夜、花路、扁舟等景物,创造了一种幽美、寂静而又迷蒙的意境。而怀着隐居“幽意”的泛舟人,置身于这种境界之中,“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人生世事正如溪水上弥漫无边的烟雾,缥缈迷茫,作者愿永作若耶溪边一位持竿而钓的隐者。“持竿叟”,又应附近地域的严子陵富春江隐居垂钓的故事,表明诗人心迹。末二句抒发感慨极其自然,由夜景的清雅更觉世事的嚣嚣,便自然地追慕“幽意”的人生。
殷璠说綦毋潜“善写方外之情”(《河岳英灵集》)。作者超然出世的思想感情给若耶溪的景色抹上一层孤清、幽静的色彩。但是,由于作者描写的是一个春江花月之夜,又是怀着追求和满足的心情来描写它,因而这夜景被状写得清幽而不荒寂,有一种不事雕琢的自然美,整首诗也就显得“举体清秀,萧肃跨俗”(《唐音癸签》引殷璠语),体现出一种兴味深长的清悠的意境。在写法上,诗人紧扣住题目中一个“泛”字,在曲折回环的扁舟行进中对不同的景物进行描写,因而所写的景物虽然寂静,但整体上却有动势,恍忽流动,迷蒙缥缈,呈现出隐约跳动的画面,给人以轻松畅适的感受和美的欣赏。
[]:《唐诗解》:秀古。
《唐诗归》:钟云:有气力(“此去”句下)。谭云:好境(“花路”句下)。谭云:妙语浮出,如不经心手者。钟云:静中看出(“潭烟”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陈继儒曰:遗其形迹、动乎天机,诗至此进乎技矣。
《历代诗法》:景色佳胜,呈露笔端。
《唐贤三昧集笺注》:第四奇句。第七五平,亦一异例也。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真景实赋,便成奇句。
宿王昌龄隐居常建[唐]

清溪深不测,隐处唯孤云。
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
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
余亦谢时去,西山鸾鹤群。

[]:清溪之水深不可测,隐居之处只有孤云。
松林中间明月微露,洒下清辉似为郎君。
茅亭花影睡意正浓,芍药园圃滋生苔纹。
我也想要谢绝世俗,来与西山鸾鹤合群。
[]:测:一作“极”。
隐处:隐居的地方。唯:只有。
犹:还,仍然。
宿:比喻夜静花影如眠。
药院:种芍药的庭院。滋:生长着。
余:我。谢时:辞去世俗之累。
鸾鹤:古常指仙人的禽鸟。群:与……为伍。
[]:常建这首《宿王昌龄隐居》诗载于《全唐诗》卷一百四十四。下面是原北京大学教授倪其心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这是一首山水隐逸诗,在盛唐已传为名篇。到清代,更受“神韵派”的推崇,同《题破山寺后禅院》并为常建代表作品。
此诗题曰“宿王昌龄隐居”,一是指王昌龄出仕前隐居之处,二是说当时王昌龄不在此地。王昌龄及第时大约已有三十七岁。此前,他曾隐居石门山。山在今安徽含山县境内,即此诗所说“清溪”所在。常建任职的盱眙,即今江苏盱眙,与石门山分处淮河南北。常建辞官西返武昌樊山,大概渡淮绕道不远,就近到石门山一游,并在王昌龄隐居处住了一夜。
首联写王昌龄隐居所在。“深不测”一作“深不极”,并非指水的深度,而是说清溪水流入石门山深处,见不到头。王昌龄隐居处便在清溪水流入的石门山上,望去只看见一片白云。齐梁隐士、“山中宰相”陶弘景对齐高帝说:“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因而山中白云便沿为隐者居处的标志,清高风度的象征。但陶弘景是著名阔隐士,白云多;王昌龄却贫穷,云也孤,而更见出清高。清人徐增说:“惟见孤云,是昌龄不在,并觉其孤也。”这样理解,也具情趣。
中间两联即写夜宿王昌龄隐居处所见所感。王昌龄住处清贫幽雅,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即所谓“茅亭”。屋前有松树,屋边种花,院里莳药,见出他的为人和情趣,独居而情不孤,遁世而爱生活。常建夜宿此地,举头望见松树梢头,明月升起,清光照来,格外有情,而无心可猜。想来明月不知今夜主人不在,换了客人,依然多情来伴,故云“犹为君”,“君”指王昌龄。这既暗示王昌龄不在,更表现隐逸生活的清高情趣。夜宿茅屋是孤独的,而抬眼看见窗外屋边有花影映来,也别具情意。到院里散步,看见王昌龄莳养的药草长得很好。因为久无人来,路面长出青苔,所以茂盛的药草却滋养了青苔。这再一次暗示主人不在已久,更在描写隐逸情趣的同时,流露出一种惋惜和期待的情味,表现得含蓄微妙。
末联便写自己的归志。“鸾鹤群”用江淹《登庐山香炉峰》“此山具鸾鹤,往来尽仙灵”语,表示将与鸾鹤仙灵为侣,隐逸终生。这里用了一个“亦”字,很妙。实际上这时王昌龄已登仕路,不再隐居。这“亦”字是虚晃,故意也是善意地说要学王昌龄隐逸,步王昌龄同道,借以婉转地点出讽劝王昌龄坚持初衷而归隐的意思。其实,这也就是本诗的主题思想。题曰“宿王昌龄隐居”,旨在招王昌龄归隐。
这首诗的艺术特点确同《题破山寺后禅院》,“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唯论意表”。诗人善于在平易地写景中蕴含着深长的比兴寄喻,形象明朗,诗旨含蓄,而意向显豁,发人联想。就此诗而论,诗人巧妙地抓住王昌龄从前隐居的旧地,深情地赞叹隐者王昌龄的清高品格和隐逸生活的高尚情趣,诚挚地表示讽劝和期望仕者王昌龄归来的意向。因而在构思和表现上,“唯论意表”的特点更为突出,终篇都赞此劝彼,意在言外,而一片深情又都借景物表达,使王昌龄隐居处的无情景物都充满对王昌龄的深情,愿王昌龄归来。但手法又只是平实描叙,不拟人化。所以,其动人在写情,其悦人在传神,艺术风格确实近王维、孟浩然一派。
[]:《唐诗归》:钟云:幽严(“隐处”句下)。谭云:是昌龄一幅小像。钟云:“为”字说林月灵妙(“松际”一联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征君诗神气清朗,如此篇与《题破山寺》意趣俱到,可谓吃着丹头。地水火风皆可助我变化者,是天然学问人,刘辰翁曰:清远沉冥,不类色相,景同意别。
《唐诗归折衷》:唐云:字字超凡。
《唐诗成法》:王之清才,死后松月犹若绻恋,生时不见用,此所以感而欲隐也。读此方知李颀“物在人亡”一首俗浅。
《唐诗别裁》:清澈之笔,中有灵悟。
与高适薛据同登慈恩寺浮图岑参[唐]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蹬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
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
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
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
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
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宝塔宛如平地涌出,孤高巍峨耸入天宫。
登上去像走出人间,蹬踏梯道盘旋空中。
高峻突出镇定神州,峥嵘胜过鬼斧神工。
四角伸展挡住白日,七层紧紧连着苍穹。
下看飞鸟屈指可数,俯听山风呼啸迅猛。
山连山如波涛起伏,汹涌澎湃奔流向东。
青槐夹着笔直驰道,楼台宫殿何等玲珑。
秋天秀色从西而来,苍苍茫茫弥漫关中。
长安城北汉代五陵,万古千秋一派青葱。
清净佛理完全领悟。善因素来为人信从。
立誓归隐辞官而去,信奉佛道其乐无穷。
[]:高适:唐朝边塞诗人,景县(今河北景县)人。薛据,荆南人,《唐诗纪事》作河中宝鼎人。开元进士,终水部郎中,晚年终老终南山下别业。
慈恩寺浮图:即今西安市的大雁塔,本唐高宗为太子时纪念其母文德皇后而建,故曰慈恩。浮图,原是梵文佛陀的音译,这里指佛塔。
涌出:形容拔地而起。
出世界:高出于人世的境界。世界,人世的境界。
磴(dèng):石级。
盘:曲折。
突兀:高耸貌。
峥嵘(zhēngróng):形容山势高峻。
鬼工:非人力所能。
四角:塔的四周。
碍:阻挡。
七层:塔本六级,后渐毁损,武则天时重建,增为七层。
惊风:疾风。
驰道:可驾车的大道。
宫馆:宫阙。
关中:指今陕西中部地区。
五陵:指汉代五个帝王的陵墓,即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及昭帝平陵。
净理:佛家的清净之理。
胜因:佛教因果报应中的极好的善因。
夙:素来。
挂冠:辞官归隐。
觉道:佛教的达到消除一切欲念和物我相忘的大觉之道。
[]:此诗开头两句:“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自下而上仰望,只见巍然高耸的宝塔拔地而起,彷彿从地下涌出,傲然耸立,直达天宫。用一“涌”字,增强了诗的动势,既勾勒出了宝塔孤高危耸之貌,又给宝塔注入了生机,将塔势表现得极其壮观生动。
接下去四句:“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写登临所见、所感,到了塔身,拾级而上,如同走进广阔无垠的宇宙,蜿蜒的石阶,盘旋而上,直达天穹。此时再看宝塔,突兀耸立,如神工鬼斧,简直不敢相信人力所及。慈恩寺塔,不仅雄伟,而且精妙。
再下去四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写登上塔顶所见,极力夸张塔体之高,摩天蔽日,与天齐眉,低头下望,鸟在眼下,风在脚下。这鸟和风,从地面上看,本是高空之物,而从塔上看,就成了低处之景,反衬宝塔其高无比。
下面八句,以排比句式依次描写东南西北四方景色。“连山若波涛,奔走似朝东。”描绘东面山景,连绵起伏,如滚滚巨浪;“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状摹南面宫苑,青槐葱翠,宫室密布,金碧交辉;“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刻写西面秋色,金风习习,满目萧然,透着肃杀之气;“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写北边陵园,渭水北岸,座立着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它们是前汉高帝、惠帝、文帝、景帝、武帝五位君王的陵墓。当年,他们创基立业,轰轰烈烈,如今却默然地安息在青松之下。诗人对四方之景的描绘,从威壮到伟丽,从苍凉到空茫,景中有情,也寄托着诗人对大唐王朝由盛而衰的忧思。
末了四句,“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诗人想辞官事佛,此时,岑参得知,前方主将高仙芝出征大食,遭遇挫折;当朝皇帝唐玄宗,年老昏聩;朝廷之内,外戚宦官等祸国殃民;各方藩镇如安禄山、史思明等图谋不轨,真可谓“苍然满关中”,一片昏暗。诗人心中惆怅,认为佛家清净之理能使人彻悟,殊妙的善因又是自己向来的信奉,因此想学逢萌,及早挂冠而去,去追求无穷无尽的大觉之道。
这首诗主要写佛塔的孤高以及登塔回望景物,望而生发,忽悟佛理,决意辞官学佛,以求济世,暗寓对国是无可奈何的情怀。全诗状写佛塔的崔嵬和景色的壮丽十分成功。
[]:明·高棅《唐诗品汇》:唐人倡和之诗,多是感激,各臻其妙。……登慈恩寺塔诗,杜甫云:“高标跨苍穹,烈风无时休。俯视同一气,焉能辨皇州。”高适云:“秋风昨夜至,秦塞多清旷。千里何茫茫。五陵郁相望。”岑参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此类甚多,是皆雄浑悲壮,足以凌跨百代。
明·谭元春《唐诗归》:谭云:“从西来”妙,妙!诗人惯将此等无指实处说得确然,便奇(“秋色”句)。“万古”字入得博大,“青蒙蒙”字下得幽眇。秋色又四语写尽空远,少陵以“齐鲁青未了”五字尽之,详略各妙。(“万古”句)。又云:岑塔诗惟秋色四语,吋敌储光养、杜甫,馀写高远处俱有极力形容之迹。
明·袁宏道《唐诗训解》:极状塔高,布势有驰骋。
明·陆时雍《唐诗镜》:形状绝色,语气复雄。
明·李攀龙《唐诗选》:“下窥”二句,调高而占,凄然不堪再读。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此等诗真狮子捉物,视兔如象。
明·毛先舒《诗辩坻》:“四角”二语,拙不入古,酷为钝语。至“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词意奇工,陈隋以上人所不为,亦复不办,此处乃见李唐古诗真色。
清·刘邦彦《唐诗归折衷》:形容处皆板拙可憎(“峥嵘”句)。前幅尘气,后幅腐理,几不成诗。赖有“秋色”四语,一开眼界。
清·吴煊《唐贤三昧集笺注》:老杜、高、岑诸大家同登慈恩寺塔诗,如大将旗鼓相当,皆万人敌。
清·黄子云《野鸿诗的》:岑有“秋色正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方古青蒙渌”四语,洵称奇伟;而上下文不称,末乃逃入释氏,不脱伧父伎俩。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登慈恩塔诗,少陵下应推此作,高达夫、储太祝皆不及也。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句亦如涌出(首二句)。
清·张文荪《唐贤清雅集》:起句突兀。苍浑似刘司空、颜光禄,气更流逸。
清·王文濡《历代诗评注读本》:雄浑悲壮,凌跨百代,而“秋色”四句,写尽空远之景,尤令人神往不已。
贼退示官吏元结[唐]

昔岁逢太平,山林二十年。
泉源在庭户,洞壑当门前。
井税有常期,日晏犹得眠。
忽然遭世变,数岁亲戎旃。
今来典斯郡,山夷又纷然。
城小贼不屠,人贫伤可怜。
是以陷邻境,此州独见全。
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
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
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
思欲委符节,引竿自刺船。
将家就鱼麦,归老江湖边。

[]:癸卯年,西原贼人攻入道州城,焚烧杀戮掠夺,几乎扫光全城才走。第二年,贼人又攻打永州并占领邵州,却不侵犯道州边境而去。难道道州官兵能有力制敌吗?不过是蒙受贼人的哀怜而巳。催缴赋税的官吏为什么还如此忍心苦苦搜括呢?因此作诗一篇给官吏们看看。
我早年遇到了太平世道,在山林中隐居了二十年。
清泉水流经过我家门口,山涧洞谷对着我家门前。
田租赋税有个固定期限,日上三竿依然安稳酣眠。
忽然间遭遇到世道突变,数年来亲自从军上前线。
如今我来治理这个郡县,又遇到蛮夷来骚扰侵犯。
县城太小蛮夷无意洗劫,百姓贫穷他们也觉可怜。
因此他们攻陷邻县境界,唯有这个道州独自保全。
奉皇命来收租税的使臣,难道还比不上盗贼慈善?
现在那横征暴敛的官吏,催赋逼税恰如火烧油煎。
谁忍心断绝人民的生路,换取时世所称赞的忠贤?
我想辞去官职丢弃符节,拿起竹篙自己动手撑船。
带领全家回到鱼米之乡,告老归隐住在那江湖边。
[]:癸卯岁:即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
道州:今湖南县道县。
永、邵:永州和邵州,今均属湖南省。
边鄙:边境。
与:通“欤”,吗。
昔岁:从前。
庭户:庭院。
洞壑(hè):山洞,沟壑。
井:即“井田”;井税:这里指赋税。
晏:晚。
世变:指安史之乱所带来的社会动荡。
戎旃(zhān):战旗,一说为军帐。
典:治理、掌管。
见全:被保全。
将王命:奉皇上的旨意。
绝:断绝。
委:弃。符节: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征调兵将用的凭证。委符节:辞官。
引竿:拿钓竿,代指隐居。刺船:撑船。
将:带着。就:靠近。
湖:一作“海”。
[]:此诗和《舂陵行》都是作者反映社会现实,同情人民疾苦的代表作,而在斥责统治者对苦难人民的横征暴敛上,此诗词意更为深沉,感情更为愤激。
在诗中,元结把起义的少数民族称之为“贼”,固然表现了他的偏见,但他把“诸使”和“贼”对比起来写,通过对“贼”的有所肯定,来衬托官吏的残暴,这对本身也是个“官吏”的作者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全诗共分四段。第一段由“昔年”句至“日晏”句,先写“昔”。头两句是对“昔”的总的概括,交代他在作官以前长期的隐居生活,正逢“太平”盛世。三、四句写山林的隐逸之乐,为后文写官场的黑暗和准备归老林下作铺垫。这一段的核心是“井税有常期”句,所谓“井税”,原意是按照古代井田制收取的赋税,这里借指唐代按户口征取定额赋税的租庸调法;“有常期”,是说有一定的限度。作者把人民没有额外负担看作是年岁太平的主要标志,是“日晏犹得眠”即人民能安居乐业的重要原因,对此进行了热情歌颂,便为后面揭露“今”时统治者肆意勒索人民设下了伏笔。
第二段从“忽然”句到“此州”句,写“今”,写“贼”。前四句先简单叙述自己从出山到遭遇变乱的经过:安史之乱以来,元结亲自参加了征讨乱军的战斗,后来又任道州刺史,正碰上“西原蛮”发生变乱。由此引出后四句,强调城小没有被屠,道州独能促使的原因是:“人贫伤可怜”,也即“贼”对道州人民苦难的同情,这是对“贼”的褒扬。此诗题为“示官吏”,作诗的主要目的是揭露官吏,告戒官吏,所以写“贼”是为了写“官”,下文才是全诗的中心。
第三段从“使臣”句至“以作”句,写“今”,写“官”。一开始用反问句把“官”和“贼”对照起来写:“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这是抨击官吏,不顾丧乱地区人民死活依然横征暴敛的愤激之词,是元结关心人民疾苦的点睛之笔。而下两句指陈事实的直接描写:“今彼征敛者,迫之如火煎”,更活画出一幅虎狼官吏陷民于水火的真实情景。和前面“井税”两句相照应,与“昔”形成鲜明对比,对征敛官吏的揭露更加深刻有力。接下来的两句:“谁能绝人命,以作时世贤?”以反问的语气作出了断然否定的回答,揭示了“时世贤”的残民本质。“绝人命”和“伤可怜”相照应,“时世贤”与“贼”作对比,这里对“时世贤”的讽刺鞭挞之意十分强烈。更为可贵的是诗人在此公开表明自己不愿“绝人命”,也不愿作“时世贤”的决绝态度,并以此作为对其他官吏的一种告诫。
第四段由“思欲”句至“归老”句,向官吏们坦露自己的心志。作者是个官吏,他是不能违“王命”的,可是作“征敛者”吧,他又不愿“绝人命”。诗人对待这一矛盾的处境的办法是:宁愿弃官,归隐江湖,也绝不去做那种残民邀功、取媚于上的所谓贤臣。这是对统治者征敛无期的抗议,此处充分清楚地表明作者对民瘼的热情关心。
元结在政治上是一位具有仁政爱民理想的清正官吏;在文学上反对“拘限声病,喜尚形似”(《箧中集序》)的浮艳诗风,主张发挥文学“救时劝俗”(《文编序》)的社会作用。这首诗不论叙事抒情,都指陈事实,直抒胸臆,没有一点雕琢矫饰的痕迹,而诗中那种忧时爱民的深挚感情,如从胸中自然倾泄,自有一种感人之处,亦自能在质朴之中成其浑厚,显示出元结诗质朴简古、平直切正的典型特色。沈德潜说:“次山诗自写胸次,不欲规模古人,而奇响逸趣,在唐人中另辟门径。”(《唐诗别裁》)
[]:《韵语阳秋》:杜子美褒称元结《舂陵行》兼《贼退示官吏》二诗云:“两章对秋水,一字偕华星。致君唐虞际,淳朴忆大庭。”……盖非专称其文也。至于李义山,乃谓次山之作以自然为祖,以元气为根,无乃过乎?秦少游《漫郎》诗云:“字偕华星章对月,漏泄元气烦挥毫”,盖用子美、义山语也。
《唐诗援》:人皆知次山诗朴老古淡,在盛唐自成一家,惟子美《舂陵行序》云:“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得矣!”数语真次山知己。
《唐贤三昧集笺注》:真朴恻怛,如读“变风”、“小雅”。不独有仁慈之心,亦可以为诗史也。
《茧斋诗谈》:若纯作刺时语,亦伤厚道。看首尾词意和平,可知古人用笔之妙。
《岘佣说诗》:诗忌拙直,然如元次山《舂陵行》、《贼退示官吏》诸诗,愈拙直,愈可爱。盖以仁心结为真气,发为愤词,字字悲痛,《小雅》之哀音也。
郡斋雨中与诸文士燕集韦应物[唐]

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
海上风雨至,逍遥池阁凉。
烦疴近消散,嘉宾复满堂。
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
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
鲜肥属时禁,蔬果幸见尝。
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
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
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汪洋。
方知大藩地,岂曰财赋彊。

[]:卫士的画戟排列如森林,内室满是燃香的芬芳。海上忽然间起了风雨,池阁变得适意而清凉。烦热和疾病都已消散,更有嘉宾坐满在高堂。惭愧啊,我的居室竟这样华丽,却不曾见百姓有多么安康。通晓自然之理能分辨是非,天性通达就物我两忘。荤腥不宜于盛夏的时光,请大家把蔬菜和水果品尝。我俯首饮下一杯酒,抬头敬听各位金玉般声韵优美的文章。心情欢畅身子也变得轻捷,我真想要凌风飞翔。苏州有众多才士,俊秀的人物济济一堂。我明白都市所以宏大,并非多物产而是盛于文章。
[]:郡斋:指苏州刺史官署中的斋舍。
燕:通“宴”。
兵卫:持执兵器的侍卫。
森:密密地排列。
画戟:因饰有画彩,称画戟,常用作仪仗。唐刺史常由皇帝赐戟。戟,一种能直刺横击的兵器。
燕寝:本指休息安寝的地方,这里指私室,即上“郡斋”。此燕字也通“宴”,但义为休息。
清香:室中所焚之香。唐李肇《国史补》云:“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在焚香扫地而坐。”
海上:指苏州东边的海面。
烦疴(kē):指因暑热产生的困顿烦躁。疴,本指疾病。
居处崇:地位显贵。
斯民康:此地的百姓安居乐业。
理会:通达事物的道理。
达:旷达。
形迹:指世俗礼节。
时禁:当时正禁食荤腥。
幸:希望,这里是谦词。
聆:听。
金玉章:文采华美、声韵和谐的好文章。这里指客人们的诗篇。
神欢:精神欢悦。
吴中:苏州的古称。
群彦:群英。
汪洋:原意水势浩大。这里指人才济济。
大藩:这里指大郡、大州。藩,原指藩王的封地。
财赋彊:安史之乱后,天下财赋,仰给于东南。苏杭一带是中央财政的重要支撑。
[]:这是韦应物晚年,任苏州刺史时所作。燕集诗,是一种“应用诗”,应酬意味甚重,然而这首诗却不同凡响。它既十分得体,又典型地表现了诗人当时领袖东南诗坛的气度,及其淡远中见闲雅雍容之致的创作个性。此诗可分成四个层次。
第一层为开头六句,写宴集的环境,突出“郡斋雨中”四字。兵卫禁严,宴厅凝香,显示刺史地位的高贵、威严。然而这并非骄矜自夸,而是下文“自惭”的原由。宴集恰逢下雨,不仅池阁清凉,雨景如画,而且公务骤减,一身轻松。再加上久病初愈,精神健旺,面对嘉宾满堂,诗人不禁喜形于色。寥寥数句,洒脱简劲,颇有气概。
第二层为“自惭”以下四句,写宴前的感慨。“自惭居处崇”,不单指因住处的高大宽敞而感到惭愧,还包括显示刺史地位的“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等因素在内,因为这些更使韦应物感到了自身责任的重大。当然,“未睹斯民康”——人民生活的艰难困苦是触发他“自惭”的最为直接的原因。诗人从儒家仁政爱民的思想出发,自觉地将“斯民”之康跟自己的华贵、威严及“居处崇”对比,这是很自然的。他以前早就说过“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寄李儋元锡》)和“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观田家》)等语,把自己所得俸禄与农民的辛勤劳动联系起来,把自己的地位和自己的责任联系起来,为自己的无功受禄而深感惭愧,深感不安,这种深刻的认识,来自他历年担任地方官所得到的感性印象。
但是又将宴饮享乐了,解决这种心理上的矛盾,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老庄思想了,于是,“理会是非遣,性达形迹忘”,会老庄之理而遣送是非,达乐天知命之性而忘乎形迹,用这种思想去麻痹自己,可以暂时忘怀一切,心安理得地宴集享受,不必再受良心的谴责。韦应物亦不能免给。这是中国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通病。
第三层为“鲜肥”以下六句,写诗人对这次宴集的欢畅体会。这次宴会,正值禁屠之日,并无鱼肉等鲜肥食品上桌,而是以蔬果为主。这说明与宴者的欢乐并不在吃喝上,而是在以酒会友、吟诗作赋上。诗人得意洋洋地说:“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神欢体自轻,意欲凌风翔。”他一边品尝美酒,一边倾听别人吟诵佳句杰作,满心欢快,浑身轻松,几乎飘飘欲仙了。
第四层为最后四句,诗人悟得,自己拜领君命守土大藩,治理东南财赋之地,其实还不足幸,最幸运的是东南人杰地灵,文史兴盛。这一结尾既承上申足情趣,又隐含作为州守,当以文教兴邦的深意,而在结构上,更上应全诗的枢纽——“烦疴”至“未睹”四句,在切合燕集诗体制的同时,有无尽余味。
这首诗不仅艺术水平较高,更表现了作者居安思困的襟怀。“自惭居处崇,未睹斯民康”,推己及人,居安思困,一饭不忘来处,这是他关心民情、搞好政务的动力。而这,正是《诗经》以来“缘情体物”的优良传统的继续。
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韦应物[唐]

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
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
今朝此为别,何处还相遇。
世事波上舟,沿洄安得住!

[]:凄然地辞别了好朋友,驶向烟雨濛濛的江心。
在乘船返回洛阳之际,传来广陵树间的钟声。
此时我们在扬州惜别,不知何处才能再相逢。
世间事如同浪里行舟,不论顺流逆流怎能停。
[]:扬子:指扬子津,在长江北岸,近瓜州。元大:未详何人。校书:官名。唐代的校书郎,掌管校书籍。
去:离开。亲爱:相亲相爱的朋友,指元大。
泛泛:行船漂浮。
归棹(zhào):归去的船。棹,船桨。指从扬子津出发乘船北归洛阳。
“残钟”句:意谓回望广陵,只听得晓钟的残音传自林间。广陵:江苏扬州的古称。在唐代,由扬州经运河可以直达洛阳。
今朝(zhāo):现在,今天。此:此处。为别:作别。
还:再。
世事:世上的事
沿洄(huí):顺流而下为沿,逆流而上为洄,这里指处境的顺逆。安得住:怎能停得住?
[]:这是离别时写给好友抒发离情的一首诗。整首诗的笔调都是含蓄的,诗人有意遮掩自己过分哀伤的情感,表面平淡,内涵深厚。
此诗首联“凄凄去亲爱,泛泛入烟雾”,诗人自述怀着离别有人,内心充满“凄凄”的别情。诗中以“亲爱”二字相称,可见彼此友谊很深,一旦分别,自然依依不舍。但船终于启行了,一会便飘荡在迷茫的烟雾之中,友人的身影虽已消失,诗人还不停地回望广陵城。其中“泛泛”二字,让人仿佛看到诗人一颗惆怅若失的心就如同漂浮在烟雾笼罩的水面上的客船,景物不自觉地染上了诗人的情。
正在这时,诗人忽然听到广陵寺庙里的钟声,从朦胧的烟树中隐隐传来,他的心情更觉难过。“归棹洛阳人,残钟广陵树”体现出诗人和元大分手,心情很悲伤。其中“残钟”写声,“广陵树”写行,钟声越来越细,树影越来越小,诗人离广陵、离友人越来越远了,友人留在钟声袅袅的烟树背后。世人的离别之情背景物全然引出。“残钟广陵树”五个字能够表现出诗人与元大离情别绪的特殊感情,是和上文一路逼拢过来的诗情分不开的。这便是客观的形象受到感情的色彩照射后产生的特殊效果。
接着“今朝此为别”四句抒发感慨。诗人一方面是申述朋友重逢的不易;一方面又是自开自解:世事本来就不能由个人作主,正如波浪中的船,随波逐流,不能自已。这样既是开解自己,又是安慰朋友。在这平平淡淡的抒情中,达到了非凡的艺术效果,饱含着诗人浓浓的情感,深深的思考。
[]:《韦孟全集》:刘云:至浓至淡,便是苏州笔意。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浅浅说出,自然超凡。
《唐诗善鸣集》:韦诗醇古,之内又复坚深,用笔甚微。如此诗,令选者似可舍却,终不可舍却,细咏之,自得其味。
《唐诗笺要》:数字内无数逗露,无数包含,了却情人多少公案。元明间才人为一“情”字作传奇千百出,不敌这首。
《唐诗别裁集》:写离情不可过于凄惋,含蓄不尽,愈见情探,此种可以为法。
《唐宋诗举要》:六朝佳句(“归棹”二句下)。
寄全椒山中道士韦应物[唐]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远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今天郡斋里很冷,忽然想起山中隐居的人。你一定在涧底打柴,回来以后煮些清苦的饭菜。想带着一瓢酒去看你,让你在风雨夜里得到些安慰。可是秋叶落满空山,什么地方能找到你的行迹?
[]:寄:寄赠。全椒:今安徽省全椒县,唐属滁州。
郡斋:滁州刺史衙署的斋舍。山中客:指全椒县西三十里神山上的道士。
涧:山间流水的沟。束:捆。荆薪:杂柴。白石:《神仙传》云:“白石先生者,中黄丈人弟子也,常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时人故号曰白石先生。”此指山中道士艰苦的修炼生活。
瓢:将干的葫芦挖空,分成两瓣,叫做瓢,用来作盛酒浆的器具。风雨夕:风雨之夜。
空山:空寂的深山。行迹:来去的踪迹。
[]:此诗题目叫“寄全椒山中道士”。既然是“寄”,自然会吐露对山中道士的忆念之情。但忆念只是一层,还有更深的一层,需要读者细心领略。
诗的关键在于那个“冷”字。全诗所透露的也正是在这个“冷”字上。首句既是写出郡斋气候的冷,更是写出诗人心头的冷。然后,诗人由于这两种冷而忽然想起山中的道士。山中的道士在这寒冷气候中到涧底去打柴,打柴回来却是“煮白石”。葛洪《神仙传》说有个白石先生,“尝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还有道家修炼,要服食“石英”。那么“山中客”是谁就很清楚了。
道士在山中艰苦修炼,诗人怀念老友,想送一瓢酒去,好让他在这秋风冷雨之夜,得到一点友情的安慰。然而诗人进一层想,他们都是逢山住山、见水止水的人,今天也许在这块石岩边安顿,明天恐怕又迁到别一处什么洞穴安身了。何况秋天来了,满山落叶,连路也不容易找,走过的脚迹自然也给落叶掩没了,因而也不知去何处找对方。
诗虽淡淡写来,却使读者能感到诗人情感上的种种跳荡与反复。开头,是由于郡斋的冷而想到山中的道士,再想到送酒去安慰他,终于又觉得找不着他而无可奈何;而诗人自己心中的寂寞之情,也终于无从消解。
诗人在风雨之夜想起友人,想带着酒去拜访,可见两人的深厚友情。而满山落叶,恐不能相遇,只能寄诗抒情,又流露出淡淡的惆怅。全诗淡淡写来,却于平淡中见深挚,流露出诗人情感上的种种跳荡与反复。开头,是由郡斋的冷而想到山中的道士,又想到送酒去安慰他,终于又觉得找不着他们而无可奈何。而自己的寂寞之情,也就无从排解。
这首诗,看来像是一片萧疏淡远的景,启人想象的却是表面平淡而实则深挚的情。在萧疏中见出空阔,在平淡中见出深挚。这样的用笔,就使人有“一片神行”的感觉,也就是形象思维的巧妙运用。韦应物这首诗,情感和形象的配合十分自然,所谓“化工笔”,也就是这个意思。
[]:《彦周诗话》:“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东坡用其韵曰:“寄语庵中人,飞空本无迹。”此非才不逮,盖绝唱不当和也。
《容斋随笔》:韦应物在滁州,以酒寄全椒山中道士,作诗云云。其为高妙超诣,固不容夸说,而结尾两句,非复语句思索可到。
《韦孟全集》:刘云:其诗自多此景意,及得意如此亦少。妙语佳言,非人意想所及。
《批点唐诗正声》:全首无一字不佳,语似冲泊,而意兴独至,此所谓“良工心独苦”也。
《唐诗归》:钟云:此等诗妙处在工拙之外。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通篇点染,情趣恬古。一结出自天然,若有神助。
《唐风定》:语语神境。作者不知其所以然,后人欲和之,知其拙矣。
《唐诗别裁》:化工笔,与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妙处不关语言意思。
《茧斋诗谈》:无烟火气,亦无云雾光,一片空明,中涵万象。
《网师园唐诗笺》:妙夺化工(末句下)。
《唐贤清雅集》:东坡所谓“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正指此种。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超妙极矣,不必有深意。然不能数见,以其通首空灵,不可多得也。
《岘佣说诗》:《寄全椒山中道士》一作,东坡刻意学之而终不似。盖东坡用力,韦公不用力;东坡尚意,韦公不尚意,微妙之谓也。
《唐宋诗举要》:一片神行。
长安遇冯著韦应物[唐]

客从东方来,衣上灞陵雨。
问客何为来,采山因买斧。
冥冥花正开,飏飏燕新乳。
昨别今已春,鬓丝生几缕。

[]:客人从东方过来,衣服上还带着灞陵的雨。问客人为什么来,客人说为了上山砍伐树木来买斧头。百花正在悄悄地盛开,轻盈的燕子正在哺乳新雏。去年一别如今又是春天,两鬓的头发不知又生出多少。
[]:冯著:韦应物友人。
灞(bà)陵:即霸上,又作霸陵。在今西安市东。因汉文帝葬在这里,改名灞陵。
客:即指冯著。
采山:砍材。
采山因买斧:意指归隐山林。「采山」是成语。左思《吴都赋》:「煮海为盐,采山铸钱。」谓入山采铜以铸钱。「买斧」化用《易经·旅卦》:「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意谓旅居此处作客,但不获平坦之地,尚须用斧斫除荆棘,故心中不快。「采山」句是俏皮话,打趣语,大意是说冯著来长安是为采铜铸钱以谋发财的,但只得到一片荆棘,还得买斧斫除。其寓意即谓谋仕不遇,心中不快。
冥冥:形容造化默默无语的情态。
飏飏(yángyáng):鸟轻快飞翔的样子。
燕新乳:指小燕初生。
昨别:去年分别。
鬓丝(bìn):两鬓白髮如丝。
[]:诗中以亲切而略含诙谐的笔调,对失意沉沦的冯著深表理解、同情、体贴和慰勉。它写得清新活泼,含蓄风趣,逗人喜爱。刘辰翁评此诗曰:「不能诗者,亦知是好。」确乎如此。
开头两句中,主要是说冯著刚从长安以东的地方来,还是一派名士兼隐士的风度。
接着,诗人自为问答,料想冯著来长安的目的和境遇。诗人自为问答,诙谐打趣,显然是为了以轻快的情绪冲淡友人的不快,所以下文便转入慰勉,劝导冯著对前途要有信心。但是这层意思是巧妙地通过描写眼前的春景来表现的。
「冥冥花正开,飏飏燕新乳」。这两句诗人选择这样的形象,正是为了意味深长地劝导冯著不要为暂时失意而不快不平,勉励他相信大自然造化万物是公正不欺的,前辈关切爱护后代的感情是天然存在的,要相信自己正如春花般焕发才华,会有人来并切爱护的。所以末二句,承上二句而来的,末句则以反问勉励友人,盛年未逾,大有可为。
夕次盱眙县韦应物[唐]

落帆逗淮镇,停舫临孤驿。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
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独夜忆秦关,听钟未眠客。

[]:降落白帆,逗留河边小镇。停下行船,面对孤独客栈。浩浩晚风,吹起一河碧波;彤彤夕阳,沉于冥冥溪边。行人已归,城郭渐暗,平沙落雁,芦花点点,月夜独忆家乡,听钟未能成眠。
[]:次:停泊。
盱眙(Xū Yí):今属江苏,地处淮水南岸。
逗:停留。
淮镇:淮水旁的市镇,指盱眙。
舫:船。
临:靠近。
驿:供邮差和官员旅宿的水陆交通站。
浩浩:盛大的样子。
冥冥:昏暗、昏昧。
「人归山郭暗」句:日落城暗,人也回去休息了。
芦洲:芦苇丛生的水泽。
秦关:指长安。秦,今陕西的别称,因战国时为秦地而得名。
「听钟未眠客」句:孤独之夜,怀念家乡。客,诗人自称。
[]:这首诗写旅途中的客思。诗人因路遇风波而夕次孤驿,在孤驿中所见全是秋日傍晚的一片萧索的景象,夜听寒钟思念故乡,彻夜未眠。一片思乡之情和愁绪全在景物的描写之中。诗的妙处,在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此诗对旷野苍凉凄清的夜景极尽渲染,把风尘飘泊,羁旅愁思烘托得强烈感人。
首联点题,交代时间地点,自然引出下文停船所见景物的描写。「孤」含有孤寂之意,奠定全诗感情基调。「落帆」「停舫」意为黄昏时分船要泊岸停靠。
颔联承接首联,「风起波」「日沉夕」描写夜晚江边的景象。傍晚因路途风波,不得不停舫孤驿,交代停泊的原因,也写出羁旅奔波的艰辛。晚风劲吹,水波浩荡,夕阳沉落,暮色昏暗,以旷野苍凉凄清的夜景,烘托内心漂泊异乡的凄苦心情。
颈联描写停舟靠岸后放眼所见景象。「山郭暗」「芦洲白」写夜色降临之景;「人归」「雁下」意为随着夜色降,在外的人们回到家,高飞的大雁也停下休息。日落黄昏,是人回家鸟回巢的时刻,眼见人们回家尽享家的温馨以解一天的疲惫,鸟儿们也有温暖的巢得一晚的安眠,反观自身却是孤身一人,流落天涯,有家不能回,无限酸楚顿上心头,颇有「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之味。此处精选意象,运用色彩明暗对比渲染了凄冷的意境,景中寓情(借景抒情),借人归雁下表达羁旅乡思之情。夜幕降临,人雁归宿反衬作者客居异乡的凄苦惆怅。
尾联「独夜」「听钟」「未眠」也处处点「夕」,处处写夜,写出乡思客愁之深。
韦应物诗风委婉含蓄,多借物抒情。在《夕次盱眙县》这首诗中,诗人运用很多意境。如「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在这一点上与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如出一辙。
[]:明代高棅《批点唐诗正声》:「白」字入妙,正见夕暗之态。
余成教《石园诗话》:韦诗如「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乔木生夏凉,流云吐华月」、「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微风时动牖,残灯尚留壁」、「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寒山独过雁,暮雨远来舟,」、「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怪来诗思清入骨,门对寒流雪满山」,有合于刘须溪所谓「诵一二语,高处有山泉极品之味」也。
清代乔亿《剑溪说诗·卷上》:淡然无意,而真率之气自不可掩。
东郊韦应物[唐]

吏舍跼终年,出郊旷清曙。
杨柳散和风,青山澹吾虑。
依丛适自憩,缘涧还复去。
微雨霭芳原,春鸠鸣何处。
乐幽心屡止,遵事迹犹遽。
终罢斯结庐,慕陶直可庶。

[]:困守官舍,使我终年地烦闷。漫步郊野,曙光荡涤我的胸襟。杨柳依依,在和风里摇曳不定。青山如画,淡泊了我的尘念俗情。斜倚树丛,我休息得多么安宁;沿着山涧,继续信步前行。微雨过后,芬芳的原野更加滋润清新,斑鸠声声,却不知在哪里欢鸣。我向来喜爱幽静,可惜总难以遂心。公务缠绕,生活常感觉迫促不宁。我终将辞谢官职,去营造茅屋一进,追随陶潜的步履,但愿得到那清雅的风情。
[]:跼(jú):拘束。
旷清曙:在清幽的曙色中得以精神舒畅。
澹(dàn):澄净。虑:思绪。
丛:树林。憩(qì):休息。
缘:沿着。涧:山沟。还复去:徘徊往来。
霭(ǎi):云气,这里作动词,笼罩。
“乐幽”二句:意谓自己颇爱这地方的幽静,想住下来,却又几次终止,就因公事在身,形迹上还是显得很匆忙。
“终罢”二句:典出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表面要效仿陶渊明辞官归隐。斯,一作“期”。慕陶,指归隐。直,或作真,就。庶,庶几,差不多。
[]:韦应物晚年对陶渊明极为向往,不但作诗“效陶体”,而且生活上也“慕陶”“等陶”。这首诗歌就是韦应物羡慕陶渊明生活和诗歌创作的证明。
这是写春日郊游情景的诗。诗先写拘束于公务,因而案牍劳形。次写春日郊游,快乐无限。再写归隐不遂,越发慕陶。韦应物不想在局促的官署里度日,清晨来到了清旷的郊外。但见春风吹拂柳条,青山能荡涤自己的俗虑,又有微雨芳原、春鸠鸣野,于是心中为之清爽。走倦了歇歇,歇完了再沿溪边散漫行走。但毕竟他是个做官的人,心中时时要冒出公务之念,因此想以后能摆脱官职,结庐此地,过像渊明一样的田园生活。
这首诗写春天山野之景很清新,显示出诗人写景的才能。但韦应物不是陶渊明,陶渊明“复得返自然”后能躬耕田里,兴来作诗歌田园风景,农村景象处处可入诗中,处处写得自然生动。韦应物则是公余赏景,是想以清旷之景涤荡尘累,对自然之美体味得没有陶渊明那样深刻细致。陶渊明之诗自然舒卷,而韦应物则不免锤炼,如此诗中的“霭”字。但平心而论,韦应物写景,在唐朝还是能卓然自成一家的。
这首诗以真情实感诉说了官场生活的繁忙乏味,抒发了回归自然的清静快乐。人世哲,经验谈,话真情真,读之教益非浅。“杨柳散和风,青山澹吾虑”,可谓风景陶冶情怀的绝唱。
送杨氏女韦应物[唐]

永日方戚戚,出行复悠悠。
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轻舟。
尔辈苦无恃,抚念益慈柔。
幼为长所育,两别泣不休。
对此结中肠,义往难复留。
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
赖兹托令门,任恤庶无尤。
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
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
别离在今晨,见尔当何秋。
居闲始自遣,临感忽难收。
归来视幼女,零泪缘缨流。

[]:我整日忧郁而悲悲戚戚,女儿就要出嫁遥远地方。
今天她要远行去做新娘,乘坐轻舟沿江逆流而上。
你姐妹自幼尝尽失母苦,念此我就加倍慈柔抚养。
妹妹从小全靠姐姐养育,今日两人作别泪泣成行。
面对此情景我内心郁结,女大当嫁你也难得再留。
你自小缺少慈母的教训,侍奉婆婆的事令我担忧。
幸好依仗你夫家好门第,信任怜恤不挑剔你过失。
安贫乐俭是我一贯崇尚,嫁妆岂能做到周全丰厚。
望你孝敬长辈遵守妇道,仪容举止都要符合潮流。
今晨我们父女就要离别,再见到你不知什么时候。
闲居时忧伤能自我排遣,临别感伤情绪一发难收。
回到家中看到孤单小女,悲哀泪水沿着帽带滚流。
[]:杨氏女:指女儿嫁给杨姓的人家。
永日:整天。戚戚:悲伤忧愁。
行:出嫁。悠悠:遥远。
溯(sù):逆流而上。
尔辈:你们,指两个女儿。无恃:指幼时无母。恃,是依靠的意思,以小孩对母亲有依赖感,所以又以代指母亲。
幼为长所育:此句下有注:“幼女为杨氏所抚育”,指小女是姐姐抚育大的。
结中肠:心中哀伤之情郁结。
义往:指女大出嫁,理应前往夫家。
自小阙内训:此句下有注:“言早无恃。”阙:通“缺”。内训:母亲的训导。
事姑:侍奉婆婆。贻:带来。
令门:好的人家,或是对其夫家的尊称。这里指女儿的夫家。
任恤:信任体恤。任,任从,引申为宽容。庶:希望。尤:过失。
尚:崇尚。
资从:指嫁妆。待:一作“在”。周:周全,完备。
容止:这里是一举一动的意思。猷:规矩礼节。
尔:你,指大女儿。当何秋:当在何年。
居闲:闲暇时日。自遣:自我排遣。
临感:临别感伤。
零泪:落泪。缘:通“沿”。缨:帽的带子,系在下巴下。
[]:诗人的大女儿要出嫁,他的心情异常复杂,遂写了此诗。此诗是父女情的白描,是真性情的流露,令人读来感伤不已。
女儿即将远行,父亲心有不舍,却情难敌义。开头点明女儿将出嫁之事:女儿要嫁往夫家路途很遥远。作者的妻子死得早,女儿们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常言:宁要讨乞的娘不要当官的老子,又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一“苦”字说尽孩子们的不幸。念及女儿幼年丧母,自己一身兼父母之慈爱,当此离别之际,心中甚为不忍。但作者还算个好父亲,“抚念益慈柔”——加倍地疼爱她们,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大女儿大些,自动代替母亲承担起抚育小妹妹的责任,现在姐姐要出嫁了,姐妹情深,相互抱着痛哭不已,此情此景,苦不堪言。父亲毕竟是男子,自然要隐忍理智些,把满腹愁肠闷在肚里,女大当婚,岂能挽留。但女儿从小缺少内训——来自母亲的教育,以后怎么跟婆婆相处呵,未免牵肠挂肚。幸好所嫁的是户良善人家,他们的宽容,怜惜差不多可以减少过失吧,这是作者的自慰和希望。清贫和节俭本来就是作者所推崇的,因此没有顾虑嫁妆的丰厚完备。同样是自慰,也希望女儿不要责怪当父亲的没什么积蓄。作者吩咐女儿:要孝顺恭敬公婆,遵从妇道,仪容举止应随顺规矩。作者够细心的了。而此时离别,不知何年才能再相见。在古代,交通不发达,如果嫁得远,就难得归宁一次。何况各家有各家的事,作者自身宦游,居处也不一定。女儿出嫁又不是突发事件,自己肯定是早有准备的,平居时也在尽量安慰排遣自己,但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伤感一发难收。送罢大女儿,回来看见仍在哭着的小女儿,自己再也忍不住热泪,让它在帽带上任情地流淌。女大不中留,小女儿将来也会出嫁的,家中就剩下自己一个孤老头子了。一想到晚景凄凉,不禁潸然泪下。
这是一首送女出嫁的好诗。送女出行,万千叮咛;怜其无恃,反复诫训。诗人因为对亡妻的思念,对幼女自然更加怜爱。在长女出嫁之时,自然临别而生感伤之情。诗中说幼女与长女“两别泣不休”,其实父女之间也是如此。作者没有多写自己的直观感受,而是把更多的笔墨用于谆谆教导和万般叮咛:“自小阙内训,事姑贻我忧。赖兹托令门,任恤庶无尤。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孝恭遵妇道,容止顺其猷。”强忍住泪水说完这些,送走女儿才发现自己还是控制不了自己,只能与幼女相对而泣。一个情感复杂、无可奈何的慈父形象由此跃然纸上。
全诗情真语挚,至性至诚。慈父之爱,骨肉深情,令人感动。“贫俭诚所尚,资从岂待周”两句,可作为嫁妆的千秋典范。
晨诣超师院读禅经柳宗元[唐]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
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
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
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
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
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
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

[]:汲来清凉井水漱口刷牙,心清了再拂去衣上尘土。
悠闲地捧起佛门贝叶经,信步走出东斋吟咏朗读。
佛经真谛世人并无领悟,荒诞之事却为人们追逐。
佛儒精义原也可望暗合,但修养本性我何以精熟。
道人禅院多么幽雅清静,绿色鲜苔连接竹林深处。
太阳出来照着晨雾余露,苍翠松树宛若沐后涂脂。
清静使我恬淡难以言说,悟出佛理内心畅快满足。
[]:诣(yì):到,往。超师院:指永州龙兴寺净土院;超师指住持僧重巽。禅经:佛教经典。
汲(jí):从井里取水。
拂:抖动。
贝叶书:一作“贝页书”,又叫“贝书”。在贝多树叶上写的佛经,也作佛经之泛称。古印度人多用贝多罗树叶经水沤后代纸,用以写佛经,故名。
东斋(zhāi)指净土院的东斋房。
真源:指佛理“真如”之源,即佛家的真意。了(liăo):懂得,明白。
妄迹:迷信妄诞的事迹。
遗言:指佛经所言。冀:希望。冥:暗合。
缮性:修养本性。熟:精通而有成。
道人:指僧人重巽。缮:修持。
膏:润发的油脂。沐(mù):湿润、润译。
澹(dàn)然:亦写作“淡然”,恬静,冲淡,宁静状。
悟悦:悟道的快乐。
[]: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到超师院读佛经的感受,其主要内容是:清晨早起,他到住地附近一个名叫超的僧人(师)的寺院里去读佛经,有所感而写下这首五古抒情诗,既表达了他壮志未已而身遭贬谪,欲于佛经中寻求治世之道的心境,又流露出寻求一种超越尘世,流连于冲淡宁静的闲适佳境的复杂心情。
头四句总说“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人把研读佛典安排在一天中最宝贵的时刻。“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清晨早起,空气清新,以井水漱牙可以清心,又弹冠振衣拂去灰尘,身心内外俱为清净方可读经。可见用心之虔诚,充分表现了诗人对佛教的倾心和崇信,其沉溺之深溢于言表,不啻教徒沐浴更衣以拜佛祖。“闲持贝叶书,步出东斋读。”一个“读”字,是全诗内容的纲领;一个“闲”字,是全诗抒情的主调。诗人贬居永州,官职虽名曰“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但只是个“闲官”而已。闲人闲官闲地,无政事之烦扰,亦无名利得失之拘牵,正是难得清闲,正好信步读经。就读经来说,闲而不闲;就处境而言,不闲而闲,其复杂心情曲曲传出。
中间四句承上文“读”字而来,正面写读“经”的感想。这里有两层意思:前二句“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是说书中真意不去领悟,妄诞之言世所追逐。诗人以自身崇信佛学的正确态度讽喻世俗之佞佛,即对于佛经中的真正本意全然不去领悟,而对于书中一切迷信荒诞的事迹却又尽力追求而津津乐道。正如诗人在《送琛上人南游序》中所批评的那样:“而今之言禅者,有流荡舛误、迭相师用,妄取空语,而脱略方便,颠倒真实,以陷乎己而又陷乎人。”(《柳宗元集》卷二五)言下之意正好表明自己学习佛经的正确态度和对佛经的深刻理解。后二句转写对待佛经的正确态度。“遗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意思是说:佛家遗言值得深思,修养本性怎能圆熟?“冀可”是希望能够的意思。言佛教教义艰深,必须深入钻研思考,如果只用修持本性去精通它,是不可能达到精审圆满的目的的。言下之意是说:愚妄地佞佛不足取,只有学习它于变革社会有益的内容才算真有所得。这反映了诗人对佛教教义及其社会作用的主观的特殊理解。对此,诗人也有批评说:“又有能言体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须离也。离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柳宗元集》卷二五)柳宗元在对待佛教问题上与韩愈的有所不同。韩愈辟佛,是热心张扬“道统”的儒学家,主张对僧侣“人其人,火其书”;而柳宗元却认为在佛教教义中包含着与儒家圣人之道相通的有益于世的内容,否定“天命”的主宰。他自己最终陷入了佛教识破尘缘、超脱苦海的消极境地。
末六句承上文“闲”字而来,抒发诗人对寺院清净幽闲的景物的流连赏玩,到了忘言的境界。这里也写了二层意思:前四句写景,后二句抒情。前四句意谓超师寺院何其幽静,苔色青青连着翠竹。旭日东升晨雾滋润,梳洗青松涂以膏沐。“道人”实指“超师”,“庭宇”呼应“东斋”,既言“步出”则寺院环境尽收眼内,一个“静”字总括了它的幽静无声和诗人的闲适心境。是景物之静,也是诗人内心之静。而苔色青青,翠竹森森,一片青绿,又从色调上渲染了这环境的葱茏幽深。“日出”照应“晨”,紧扣题目,再次点明时间。旭日冉冉,雾露濛濛,青松经雾露滋润后仿佛象人经过梳洗、上过油脂一样。这是用拟人法写青松,也是用“青松如膏沐”进一步写环境的清新。这就使读者体会到诗人通过优美宁静的寺院之景传达出一种独特的心境和思想感情。这是“闲人”眼中才能看得出的静谧清幽之景,抒发的是“闲人”胸中才有的超逸旷达之情。结尾二句意谓宁静冲淡难以言说,悟道之乐心满意足。诗人触景生情,直抒胸臆,看来似乏含蓄,有蛇足之嫌,但一经道破,又觉意味更深一层。它既与前面的景物相连,写出“闲人”欣喜愉悦而又多少带点落寞孤寂的韵味;又与前面的读“经”相呼应,诗人自认为是精通了禅经三昧,与当时的佞佛者大相径庭,其悟道之乐自然心满意足了。这就又透露出诗人卑视尘俗、讽喻佞佛者的孤傲之情。而这两者——情景与读经,前后呼应,融为一体。诗人巧妙地把自然景物契合进自己主观的“禅悟”之中,其感受之深,妙不可言,真是达到了“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境界。
从章法上看,全诗自晨起读经始,至末以日出赏景惮悟终,浑然无痕,相映成趣,生动表现了诗人于逆境中读经养性、追求事理而又超脱尘俗、寄情山水、怡然自适的复杂心境,营造了一种“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幽深寂静的艺术境界。诗中有禅味而又托情于景,情趣浓郁。
溪居柳宗元[唐]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长久地为做官所羁累着,庆幸贬到永州得以解脱。
自在闲居且与农家相邻,有时还像山林中的隐士。
清晨踏着朝露耕田除草,夜晚泛船观赏青山绿水。
去来都看不到世事俗法,仰望碧空蓝天自由高歌。
[]:溪居:指在冉溪居住的生活。诗人贬谪永州司马后,曾于此筑室而居,后改冉溪为“愚溪”,在今湖南省永州市东南。
簪(zān)组:古代官吏的饰物。簪,冠上的装饰;组,系印的绶带。此以簪组指做官。
累:束缚,牵累。
南夷:南方少数民族或其居住的地区,这里指永州。
农圃(pǔ):田园,此借指老农。
邻:邻居。
偶似:有时好像。
山林客:指隐士。
露草:带有露水的杂草。
榜(bàng):船桨。这里用如动词,划船。一作“塝”,孔孟切。
响溪石:触着溪石而发出响声。
人:此指故人、知交。
长歌:放歌。
楚天:这里指永州的天空。春秋战国时期,永州属楚国。
[]:这首诗是柳宗元贬官永州时在愚溪之畔筑屋而居时的作品。诗歌表面是写在此生活的惬意自适,其实是强写欢愉,将被贬的郁愤之情隐晦写出。
诗人被贬谪永州,应该是有满腹牢骚的,却在诗的开头将其称为幸事:“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诗人认为他长久地为在朝中做官所累,幸亏贬谪南来这荒夷之地,可以让他过上闲适的生活。此两句正话反说,将不幸之事说成是幸事,表达了对朝中当权派的不满。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这四句是强调在此生活的闲适之情。闲暇时与种菜的老农为邻,有时还真像是在山林隐居的人。一大早带着露水就去锄草,晚上乘船沿着溪水前进。“闲依”表现作者的闲散之态,“偶似”是故作放旷之语,自我安慰。柳宗元少有才名,胸怀大志,可是仕途不顺,一再遭贬。这次更是被贬永州,远离长安。他满腔的热情得不到施展的空间,有志而不得伸,有才而不被重用。于是,在此贬所,只好强写欢愉,故作闲适,称自己对被贬感到庆幸,假装很喜欢这种安逸舒适的生活。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有时整日独来独往碰不见一个行人,于是放声高歌,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沟谷碧空之中,多么清越空旷。这闲适潇洒的生活,让诗人仿佛对自己的不幸遭贬无所萦怀,心胸旷达开朗。这里诗人看似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毕竟也太孤独了。这两句恰恰透露出诗人是强作闲适,无人问津时自娱自乐,也只是一种无奈的调侃。
纵观全诗,诗人似乎已经淡忘了遭贬的痛苦,诗中把被贬谪的不幸称之为幸,将孤独冷静的生活诠释为飘逸闲适的生活。实际上这全都是诗人激愤的反语,在这种被美化了的谪居生活的背后,隐蕴的是诗人内心深深的郁闷和怨愤。表面的平淡所蕴含的激愤,更让人为之怦然心动,正如清代的沈德潜所说:“愚溪诸咏,处连蹇困厄之境,发清夷淡泊之音,不怨而怨,怨而不怨,行间言外,时或遇之。”这是很中肯的评价。
全诗清丽简练,含蓄深沉,意在言外,耐人寻味。
塞下曲 · 其一王昌龄[唐]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
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知了在枯秃的桑林鸣叫,八月的萧关道气爽秋高。
出塞后再入塞气候变冷,关内关外尽是黄黄芦草。
自古来河北山西的豪杰,都与尘土黄沙伴随到老。
莫学那自恃勇武游侠儿,自鸣不凡地把骏马夸耀。
[]:空桑林:桑林因秋来落叶而变得空旷、稀疏。
萧关:宁夏古关塞名。
入塞寒:一作复入塞。
幽并:幽州和并州,今河北、山西和陕西一部分。
共尘沙:一作向沙场。
游侠儿:都市游侠少年。
矜:自夸。
紫骝:紫红色的骏马。
[]:唐代边事频仍,其中有抵御外族入侵的战争,也有许多拓地开边的非正义战争。这些战事给国家造成了沉重的负担,给人民带来极大的痛苦。无休止的穷兵黩武。主要由于统治者的好大喜功。同时也有统治者煽动起来的某些人的战争狂热作祟。这首小诗,显然是对后者的功诫。
这首诗可分前后两层意思。前四句为第一层,描绘边塞的秋景。作品所写是“八月萧关道”的景象,但诗人首先描绘的则是一幅内地的秋色图:“蝉鸣空桑林”,绿色的桑林叶落杈疏,显得冷落而萧条,又加之寒蝉的鸣叫,更寒意大起,诗诗中的主人公就在这样的季节踏上奔赴萧关的道路,走出一个关塞又进入另外一个关塞,边塞的景色就更为凄凉不堪了:他看到的只是“处处黄芦草”。诗人先以内地的秋景为衬垫,进而将边塞的从景描写得苍凉之极,其用意在于暗示战争的残酷和表达诗人对此的厌恶之情。
“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与王翰的“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可谓英雄所见,异曲同工,感人至深。幽州和并州都是唐代边塞之地,也是许多读书人“功名只向马上取”、“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追逐名利的地方。然而,诗人从这些满怀宏图大志的年轻人身上看到的却是“皆共尘沙老”的无奈结局。末两句,以对比作结,通过对自恃勇武,炫耀紫骝善于驰骋,耀武扬威地游荡,甚至惹是生非而扰民的所谓游侠的讽刺,深刻地表达了作者对于战争的厌恶,对于和平生活的向往。前面讲的幽并客的时候,作者还没有什么贬意,字里行间里还隐约可见对于献身沙场壮士的惋惜之情。用“游侠儿”来形容那些只知道夸耀自己养有良马的市井无赖,作者的反战情绪有了更深层次的表达。
此诗写边塞秋景,有慷慨悲凉的建安遗韵;写戍边征人,又有汉乐府直抒胸臆的哀怨之情;讽喻市井游侠,又表现了唐代锦衣少年的浮夸风气。
塞下曲 · 其二王昌龄[唐]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牵马饮水渡过了那大河,水寒刺骨秋风如剑如刀。
沙场广袤夕阳尚未下落,昏暗中看见遥远的临洮。
当年长城曾经一次鏖战,都说戍边战士的意气高。
自古以来这里黄尘迷漫,遍地白骨零乱夹着野草。
[]:饮(yìn)马:给马喝水。
平沙:广漠的沙原。
黯(àn)黯:昏暗模糊的样子。
临洮:古县名,秦置,治所在今甘肃岷县,以临近洮水得名。秦筑长城,西起于此,故有“昔日长城战”之语。
昔:一作“当”。
长:一作“龙”。
足:一作“漏”,一作“是”。
蓬蒿:蓬草蒿草之类杂草。
[]:此诗在构思上的特点,是用侧面描写来表现主题。诗中并没具体描写战争,而是通过对塞外景物和昔日战争遗迹的描绘,来表达诗人对战争的看法。开头四句是从军士饮马渡河的所见所感,描绘了塞外枯旷苦寒景象。诗人把描写的时间选在深秋的黄昏,这样更有利于表现所写的内容。写苦寒,只选择了水和风这两种最能表现环境特征的景物,笔墨简洁,又能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首句的“饮马”者就是军士。诗中的“水”指洮水,临洮城就在洮水畔。“饮马”须牵马入水,所以感觉“水寒”,看似不经意,实则工于匠心。中原或中原以南地区,秋风只使人感到凉爽,但塞外的秋风,却已然“似刀”。足见其风不但猛烈,而且寒冷,仅用十字,就把地域的特点形象地描绘了出来。三四两句写远望临洮的景象。临洮,古县名,因县城临洮水而得名。即今甘肃东部的岷县,是长城的起点,唐代为陇右道岷州的治所,这里常常发生战争。暮色苍茫,广袤的沙漠望不到边,天边挂着一轮金黄的落日,临洮城远远地隐现在暮色中。境界阔大,气势恢宏。
临洮一带是历代经常征战的战场。据新旧《唐书·王晙列传》和《吐蕃传》等书载:开元二年(公元714年)旧历十月,吐蕃以精兵十万寇临洮,朔方军总管王晙与摄右羽林将军薛讷等合兵拒之,先后在大来谷口、武阶、长子等处大败吐蕃,前后杀获数万,获马羊二十万,吐蕃死者枕藉,洮水为之不流。诗中所说的“长城战”,指的就是这次战争。“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这是众人的说法。对此,诗人不是直接从正面进行辩驳或加以评论,而是以这里的景物和战争遗迹来作回答:“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足”是充满的意思。“白骨”是战死者的尸骨。“今古”贯通两句,上下句都包括在内;不仅指从古到今,还包括一年四季,每月每天。意思是说,临洮这一带沙漠地区,一年四季,黄尘弥漫,战死者的白骨,杂乱地弃在蓬蒿间,从古到今,都是如此。这里的“白骨”,包含开元二年这次“长城战”战死的战士,及这以前战死的战士。这里没有一个议论字眼,却将战争的残酷极其深刻地揭示出来。这里是议论,是说理,但这种议论、说理,却完全是以生动的形象来表现,因而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手法极其高妙。
这首诗着重表现军旅生活的艰辛及战争的残酷,其中蕴含了诗人对黩武战争的反对情绪。
关山月李白[唐]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一轮明月从祁连山升起,穿行在苍茫的云海之间。
浩荡的长风吹越几万里,吹过将士驻守的玉门关。
当年汉兵直指白登山道,吐蕃觊觎青海大片河山。
这里就是历代征战之地,出征将士很少能够生还,
戍守兵士远望边城景象,思归家乡不禁满面愁容。
此时将士的妻子在高楼,哀叹何时能见远方亲人。
[]:关山月:乐府旧题,属横吹曲辞,多抒离别哀伤之情。《乐府古题要解》:“‘关山月’,伤离别也。”
天山:即祁连山。在今甘肃、新疆之间,连绵数千里。因汉时匈奴称“天”为“祁连”,所以祁连山也叫做天山。
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古代通向西域的交通要道。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句:谓秋风自西方吹来,吹过玉门关。
下:指出兵。
白登:今山西大同东有白登山。汉高祖刘邦领兵征匈奴,曾被匈奴在白登山围困了七天。《汉书·匈奴传》:“(匈奴)围高帝于白登七日。”颜师古注:“白登山在平城东南,去平城十馀里。”
胡:此指吐蕃。
窥:有所企图,窥伺、侵扰。
青海湾:即今青海省青海湖,湖因青色而得名。
由来:自始以来;历来。《易·坤》:“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由来者渐矣。”
戍客:征人也。驻守边疆的战士。
边邑:一作“边色”,边境。
高楼:古诗中多以高楼指闺阁,这里指戍边兵士的妻子。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思妇高楼上,悲叹有馀哀。”此二句当本此。
[]:这首诗描绘了边塞的风光,戍卒的遭遇,更深一层转入戍卒与思妇两地相思的痛苦。开头的描绘都是为后面作渲染和铺垫,而侧重写望月引起的情思。
开头四句,可以说是一幅包含着关、山、月三种因素在内的辽阔的边塞图景。在一般文学作品里,常见“月出东海”或“月出东山”一类描写,而天山在中国西部,似乎应该是月落的地方,何以说“明月出天山”呢?原来这是就征人角度说的。征人戍守在天山之西,回首东望,所看到的是明月从天山升起的景象。天山虽然不靠海,但横亘在山上的云海则是有的。诗人把似乎是在人们印象中只有大海上空才更常见的云月苍茫的景象,与雄浑磅礴的天山组合到一起,显得新鲜而壮观。这样的境界,在一般才力薄弱的诗人面前,也许难乎为继,但李白有的是笔力。接下去“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范围比前两句更为广阔。宋代的杨齐贤,好像唯恐“几万里”出问题,说是:“天山至玉门关不为太远,而曰几万里者,以月如出于天山耳,非以天山为度也。”用想象中的明月与玉门关的距离来解释“几万里”,看起来似乎稳妥了,但李白是讲“长风”之长,并未说到明月与地球的距离。其实,这两句仍然是从征戍者角度而言的,士卒们身在西北边疆,月光下伫立遥望故园时,但觉长风浩浩,似掠过几万里中原国土,横度玉门关而来。如果联系李白《子夜吴歌》中“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来进行理解,诗的意蕴就更清楚了。这样,连同上面的描写,便以长风、明月、天山、玉门关为特征,构成一幅万里边塞图。这里表面上似乎只是写了自然景象,但只要设身处地体会这是征人东望所见,那种怀念乡土的情绪就很容易感觉到了。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这是在前四句广阔的边塞自然图景上,迭印出征战的景象。汉高祖刘邦曾被匈奴在白登山围困了七天。而青海湾一带,则是唐军与吐蕃连年征战之地。这种历代无休止的战争,使得从来出征的战士,几乎见不到有人生还故乡。这四句在结构上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描写的对象由边塞过渡到战争,由战争过渡到征戍者。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战士们望着边地的景象,思念家乡,脸上多现出愁苦的颜色,他们推想自家高楼上的妻子,在此苍茫月夜,叹息之声当是不会停止的。“望边邑”三个字在李白笔下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写出,但却把以上那幅万里边塞图和征战的景象,跟“戍客”紧紧连系起来了。所见的景象如此,所思亦自是广阔而渺远。战士们想象中的高楼思妇的情思和他们的叹息,在那样一个广阔背景的衬托下,也就显得格外深沉了。
诗人放眼于古来边塞上的漫无休止的民族冲突,揭示了战争所造成的巨大牺牲和给无数征人及其家属所带来的痛苦,但对战争并没有作单纯的谴责或歌颂,诗人像是沉思着一代代人为它所支付的沉重代价。在这样的矛盾面前,诗人,征人,乃至读者,很容易激起一种渴望。这种渴望,诗中没有直接说出,但类似“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城南》)的想法,是读者在读这篇作品时很容易产生的。
离人思妇之情,在一般诗人笔下,往往写得纤弱和过于愁苦,与之相应,境界也往往狭窄。但李白却用“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万里边塞图景来引发这种感情。这只有胸襟如李白这样浩渺的人,才会如此下笔。这几句并不是局促于一时一事,而是带着一种更为广远、沉静的思索。用广阔的空间和时间做背景,并在这样的思索中,把眼前的思乡离别之情融合进去,从而展开更深远的意境,这是其他一些诗人所难以企及的。
[]: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引吕祖谦语:气盖一世。
宋代吕本中《童蒙诗训》:李太白诗如“晓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一万里,吹度玉门关”,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类双橹,中流鹅鹳鸣”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然不褊浅矣。
明代胡应麟《诗薮》:青莲“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五门关”,浑雄之中,多少闲雅!
清代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绝无乐府气。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朗如行玉山,可作白自道语。格高气浑、双关作收,弥有逸致。
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飘举欲仙(首四句下)。
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云:“天山”亦若“云海”,皆虚境。若以某处山名实之谓与“玉门关”不远,即曲为解,亦相去万里矣。又云:“由来”二句,极惨、极旷。又曰:似近体。入古不碍,真仙才也。
把酒问月李白[唐]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青天上明月高悬起于何时?我现在停下酒杯且一问之。
人追攀明月永远不能做到,月亮行走却与人紧紧相随。
皎洁得如镜飞升照临宫阙,绿烟散尽发出清冷的光辉。
只能看见每晚从海上升起,谁能知道早晨在云间隐没。
月亮里白兔捣药自秋而春,嫦娥孤单地住着与谁为邻?
现在的人见不到古时之月,现在的月却曾经照过古人。
古人与今人如流水般流逝,共同看到的月亮都是如此。
只希望对着酒杯放歌之时,月光能长久地照在金杯里。
[]:题下作者自注:故人贾淳令予问之。
丹阙:朱红色的宫殿。
绿烟:指遮蔽月光的浓重的云雾。
但见:只看到。
宁知:怎知。
没(mò):隐没。
白兔捣药:神话传说月中有白兔捣仙药。西晋·傅玄《拟天问》:“月中何有,白兔捣药”。
嫦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传说她原是后羿的妻子,偷吃了羿的仙药,成为仙人,奔入月中。见《淮南子·览冥训》。
当歌对酒时:在唱歌饮酒的时候。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金樽:精美的酒具。
[]:“把酒问月”这诗题就是作者绝妙的自我造象,那飘逸浪漫的风神唯谪仙人方能有之。题下原注:“故人贾淳令予问之。”彼不自问而令予问之,一种风流自赏之意溢于言表。
悠悠万世,明月的存在对于人间是一个魅人的宇宙之谜。“青天有月来几时”的劈头一问,对那无限时空里的奇迹,大有神往与迷惑交驰之感。问句先出,继而具体写其人神往的情态。这情态从把酒“停杯”的动作见出。它使人感到那突如其来的一问分明带有几分醉意,从而倍有诗味。二句语序倒装,以一问摄起全篇,极富气势感。开篇从手持杯酒仰天问月写起,以下大抵两句换境换意,尽情咏月抒怀。
紧接二句“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意谓:明月高悬,欲攀不能,使人感到可望难即,莫测高远;可是不管夜间人们走到哪里,随时都得到月光的照拂,相与同行,如在身边,于是距离顿消。两句一冷一热,亦远亦近,若离若即,道是无情却有情。写出明月于人既可亲又神秘的奇妙感,人格化手法的运用维妙维肖。回文式句法颇具唱叹之致。再接下二句对月色作描绘:皎皎月轮如明镜飞升,下照宫阙,云翳(“绿烟”)散尽,清光焕发。以“飞镜”作譬,以“丹阙”陪衬俱好,而“绿烟灭尽”四字尤有点染之功。此处写出了一轮圆月初为云遮,然后揭开纱罩般露出娇面,那种光彩照人的美丽。月色之美被形容得如可揽接。不意下文又以一问将月的形象推远:“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月出东海而消逝于西天,踪迹实难测知,偏能月月循环不已。“但见”“宁知”的呼应足传诗人的惊奇,他从而浮想联翩,究及那难以稽考的有关月亮的神话传说:月中白兔年复一年不辞辛劳地捣药,为的是什么?碧海青天夜夜独处的嫦娥,该是多么寂寞?语中对神物、仙女深怀同情,其间流露出诗人自己孤苦的情怀。这面对宇宙的遐想又引起一番人生哲理探求,从而感慨系之。今月古月实为一个,而今人古人则不断更迭。说“今人不见古时月”,亦意味“古人不见今时月”;说“今月曾经照古人”,亦意味“古月依然照今人”。故二句造语备极重复、错综、回环之美,且有互文之妙。古人今人何止恒河沙数,只如逝水,然而他们见到的明月则亘古如斯。后二句在前二句基础上进一步把明月长在而人生短暂之意渲染得淋漓尽致。前二句分说,后二句总括,诗情哲理并茂,读来意味深长,回肠荡气。最后二句则结穴到及时行乐的主意上来。曹操诗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此处略用其字面,流露出同一种人生感喟。末句“月光长照金樽里”,形象鲜明独特。从无常求”常“,意味隽永。至此,诗情海阔天空地驰骋一番后,又回到诗人手持的酒杯上来,完成了一个美的巡礼,使读者从这一形象回旋中获得极深的诗意感受。
全诗感情饱满奔放,语言流畅自然,极富回环错综之美。诗人由酒写到月,又从月归到酒,用行云流水般的抒情方式,将明月与人生反复对照,在时间和空间的主观感受中,表达了对宇宙和人生哲理的深层思索。其立意上承屈原的《天问》,下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情理并茂,富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明末清初学者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收敛豪气,信笔写成,取其雅淡可矣。谓胜《蜀道》诸作,则未敢许。
明末清初思想家、文学家王夫之《唐诗评选》:于古今为创调。乃歌行,必以此为质。然后得施其裁制。供奉特地显出稿木,遂觉直尔孤行,不知独参汤原为诸补中方药之本也!辛幼安、唐子畏未许得与此旨。
日本儒学家、汉学家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奇想自天外来。圆活自在,可谓笔端有舌矣(“但见宵从”二句下)。严沧浪曰:缠绵不堕纤巧,当与《峨眉山月歌》同看。
长干行李白[唐]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我的头发刚刚盖过额头,便同你一起在门前做折花的游戏。你骑着竹马过来,我们一起绕着井栏,互掷青梅为戏。我们同在长干里居住,两个人从小都没什么猜忌。十四岁时嫁给你作妻子,害羞得没有露出过笑脸。低着头对着墙壁的暗处,一再呼唤也不敢回头。十五岁才舒展眉头,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常抱着至死不渝的信念,怎么能想到会走上望夫台?十六岁时你离家远行,要去瞿塘峡滟滪堆。五月水涨时,滟滪堆不可相触,两岸猿猴的啼叫声传到天上。门前是你离家时徘徊的足迹,渐渐地长满了绿苔。绿苔太厚,不好清扫,树叶飘落,秋天早早来到。八月里,黄色的蝴碟飞舞,双双飞到西园草地上。看到这种情景我很伤心,因而忧愁容颜衰老。无论什么时候你想下三巴回家,请预先把家书捎给我。迎接你不怕道路遥远,一直走到长风沙。
[]:长干行:属乐府《杂曲歌辞》调名。下篇一作张潮。黄庭坚作李益诗。《苕溪渔隐丛话》:山谷云:太白集中《长干行》二篇:“妾发初覆额”,真太白作也。“忆妾深闺里”,李益尚书作也。……词意亦清丽可喜,乱之太白诗中,亦不甚远。
床:井栏,后院水井的围栏。
长干里:在今南京市,当年系船民集居之地,故《长干曲》多抒发船家女子的感情。
抱柱信:典出《庄子·盗跖篇》,写尾生与一女子相约于桥下,女子未到而突然涨水,尾生守信而不肯离去,抱着柱子被水淹死。
滟滪(yàn yù)堆:三峡之一瞿塘峡峡口的一块大礁石,农历五月涨水没礁,船只易触礁翻沉。
天上哀:哀一作“鸣”。
迟行迹:迟一作“旧”。
生绿苔:绿一作“苍”。
胡蝶来:一作“胡蝶黄”。胡蝶,即蝴蝶。清王琦《李太白文集注》云:“杨升庵谓蝴蝶或白或黑,或五彩皆具,唯黄色一种至秋乃多,盖感金气也,引太白‘八月蝴蝶黄’一句,以为深中物理,而评今本‘来’字为浅。琦谓以文义论字,终以‘来’字为长。”作‘黄’字亦有道理。
早晚:多早晚,犹何时。三巴:地名。即巴郡、巴东、巴西。在今四川东部地区。
长风沙:地名,在今安徽省安庆市的长江边上,距南京约七百里。
[]:这是首爱情叙事诗,对商妇的各个生活阶段,通过生动具体的生活侧面的描绘,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幅幅鲜明生动的画面。诗人通过运用形象,进行典型的概括,开头的六句,婉若一组民间孩童嬉戏的风情画卷。“十四为君妇”以下八句,又通过心里描写生动细腻地描绘了小新娘出嫁后的新婚生活。在接下来的诗句中,更以浓重的笔墨描写闺中少妇的离别愁绪,诗情到此形成了鲜明转折。“门前迟行迹”以下八句,通过节气变化和不同景物的描写,将一个思念远行丈夫的少妇形象,鲜明地跃然于纸上。最后两句则透露了李白特有的浪漫主义色彩。这阕诗的不少细节描写是很突出而富于艺术效果的。如“妾发初覆额”以下几句,写男女儿童天真无邪的游戏动作,活泼可爱。“青梅竹马”成为至今仍在使用的成语。又如“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写女子初结婚时的羞怯,非常细腻真切。诗人注意到表现女子不同阶段心理状态的变化,而没有作简单化的处理。再如“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八月胡蝶黄,双飞西园草”,通过具体的景物描写,展示了思妇内心世界深邃的感情活动,深刻动人。
[]:《苕溪渔隐丛话》:山谷云:太白集中《长干行》二篇:“妾发初覆额”,真太白作也。“忆妾深闺里”,李益尚书作也。……词意亦清丽可喜,乱之太白诗中,亦不甚远。
《唐诗归》:钟云:古秀,真汉人乐府。谭云:人负轻捷妍媚之才者,每于换韵疾佻,结句疏宕,太白尤甚。
《唐诗快》:虽是儿女子喁喁,却原带英雄之气,自与他人闺怨不同。
《此木轩论诗汇编》:写他贞信处极其妖邪。句句小家气,方是此题神理。似《西洲曲》(末二句下)。
《唐诗别裁》:“蝴蝶”二句,即所见以感兴(“双飞”句下)。“长风沙”在舒州。金陵至舒州七百余里,言相迎之远也(末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此诗音节,深得汉人乐府之遗,当熟玩之。
《历代诗法》:青莲才气,一瞬千里;此篇层析,独有节制。
《唐宋诗醇》:儿女子情事,直从胸臆间流出,萦迁回折,一往情深。尝爰司空图所云“道不自器,与之圆方”、为探得委曲之妙,此篇庶几近之。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明艳娇憨,盖有所指。
《唐诗三百首注疏》:二章词意,前后层次,一线贯通,不可折断,直作一首读可也。
《李太白诗醇》:严云:“两小无嫌猜”,极寻常情事,说得出。又云:“低头”云云。盖常情羞生,此却羞又云:“不叮触”、“天上哀”、或迈或远,难为情。
烈女操孟郊[唐]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

[]:古老的梧桐树总是同生同长,彼此相守到枯老。河中的鸳鸯绝不独生,成双成对厮守终身。贞节妇女的美德,是嫁夫以死相随,舍弃自己的生命也理应如此。我的心静如古井里的水,风再大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烈女操:乐府中《琴曲》歌辞。烈女,贞洁女子;操,琴曲中的一种体裁。
梧桐:传说梧为雄树,桐为雌树,其实梧桐树是雌雄同株。
相待老:指梧和桐同长同老。
会:终当。
贞妇:按封建礼教提倡的不失身、不改嫁的女子。
殉:以死相从。
「波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句:意谓我的心如同古井之水,永远不会泛起情感波澜。古,同「枯」。
[]:《烈女操》,古《乐府》属《琴曲》歌词,这是一首赞颂烈女坚守节操的诗。旧时代的女子不少成为封建礼教和伦理的牺牲品,有的夫死而不独生,有的夫死而终身不嫁,都表示对丈夫的忠贞。作者歌颂贞妇,正说明他的封建伦理道德观念的浓厚,反映了他的阶级局限性。
诗人开篇以「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起兴,来比喻烈女的贞操。接下来,诗人直接写贞妇殉夫,「舍生亦如此」,表现了贞妇守节不嫁的高尚情操。最后两句诗人以「古井水」作比,进一步表明了「妾心」的坚定不移。封建社会中,妇女在经济上不能独立,只能依附于丈夫生活,完全没有独立地位。
全诗以贴切的比喻表现烈女对爱情的坚贞,但也表现了诗人深厚的封建伦理道德观念。诗人于无形中维护了封建礼教道德,对于诗人所处的时代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我们应该辩证看待,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但结合作者坎坷的身世,不圆通的性格,也有人认为诗人创作这首诗是有所寄托,借歌颂烈女誓死不嫁的品德,来表明自己的心志和高尚品行,即宁死也不肯与封建权贵同流合污。
游子吟孟郊[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慈母用手中的针线,为远行的儿子赶制身上的衣衫。
临行前一针针密密地缝缀,怕的是儿子回来得晚衣服破损。
有谁敢说,子女像小草那样微弱的孝心,能够报答得了像春晖普泽的慈母恩情呢?
[]:游子:指诗人自己,以及各个离乡的游子。
临:将要。
意恐:担心。归:回来,回家。
谁言:一作“难将”。言:说。寸草:小草。这里比喻子女。心:语义双关,既指草木的茎干,也指子女的心意。
报得:报答。三春晖:春天灿烂的阳光,指慈母之恩。三春:旧称农历正月为孟春,二月为仲春,三月为季春,合称三春。晖(huī):阳光。形容母爱如春天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子女。
[]:深挚的母爱,无时无刻不在沐浴着儿女们。然而对于孟郊这位常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游子来说,最值得回忆的,莫过于母子分离的痛苦时刻了。此诗描写的就是这种时候,慈母缝衣的普通场景,而表现的,却是诗人深沉的内心情感。
开头两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用“线”与“衣”两件极常见的东西将“慈母”与“游子”紧紧联系在一起,写出母子相依为命的骨肉感情。三、四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通过慈母为游子赶制出门衣服的动作和心理的刻画,深化这种骨肉之情。母亲千针万线“密密缝”是因为怕儿子“迟迟”难归。伟大的母爱正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细节自然地流露出来。前面四句采用白描手法,不作任何修饰,但慈母的形象真切感人。
最后两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是作者直抒胸臆,对母爱作尽情的讴歌。这两句采用传统的比兴手法:儿女像区区小草,母爱如春天阳光。儿女怎能报答母爱于万一呢?悬绝的对比,形象的比喻,寄托着赤子对慈母发自肺腑的爱。
这是一首母爱的颂歌,在宦途失意的境况下,诗人饱尝世态炎凉,穷愁终身,故愈觉亲情之可贵。“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苏轼《读孟郊诗》)。这首诗,虽无藻绘与雕饰,然而清新流畅,淳朴素淡中正见其诗味的浓郁醇美。
这首诗艺术地再现了人所共感的平凡而又伟大的人性美,所以千百年来赢得了无数读者强烈的共鸣。直到清朝,溧阳有两位诗人又吟出了这样的诗句:“父书空满筐,母线萦我襦”(史骐生《写怀》),“向来多少泪,都染手缝衣”(彭桂《建初弟来都省亲喜极有感》),足见此诗给后人的深刻印象。
[]:《唐诗品汇》:刘云:全是托兴,终之悠然。不言之感,复非睍睆寒泉之比。千古之下,犹不忘淡,诗之尤不朽者。
《唐诗归》:钟云:仁孝之言,自然风雅。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亲在远游者难读。顾璘曰:所谓雅音,此等是也。
《唐风怀》:南村曰:二语婉至多风,使人子读之,爱慕油然自生,觉“昊天罔极”尚属理语(末二句下)。
《唐风定》:仁孝蔼蔼,万古如新。
《载酒园诗话又编》:贞元、元和间,诗道始杂,类各立门户。孟东野为最高深,如“慈母手中线……”,真是《六经》鼓吹,当与退之《拘幽操》同为全唐第一。
《寒瘦集》:此诗从苦吟中得来,故辞不烦而意尽,务外者观之,翻似不经意。
《柳亭诗话》:孟东野“慈母手中线”一首,言有尽而意无穷,足与李公垂“锄禾日当午”并传。
《唐诗别裁》: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意,与昌黎之“臣罪当诛,天王圣明”同有千古。
登幽州台歌陈子昂[唐]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向前看不见古之贤君,向后望不见当今明主。
一想到天地无穷无尽,我倍感凄凉独自落泪。
[]:幽州:古十二州之一,现今北京市。
幽州台:即黄金台,又称蓟北楼,故址在今北京市大兴,是燕昭王为招纳天下贤士而建。
前:过去。.
古人:古代那些能够礼贤下士的圣君。
后:未来。
来者:后世那些重视人才的贤明君主。
念:想到。
悠悠:形容时间的久远和空间的广大。
怆(chuàng)然:悲伤凄恻的样子。
涕:古时指眼泪。
[]:《登幽州台歌》这首短诗,深刻地表现了诗人怀才不遇、寂寞无聊的情绪。语言苍劲奔放,富有感染力,成为历来传诵的名篇。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里的古人是指古代那些能够礼贤下士的贤明君主。《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与《登幽州台歌》是同时之作,其内容可资参证。《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对战国时代燕昭王礼遇乐毅、郭隗,燕太子丹礼遇田光等历史事迹,表示无限钦慕。但是,像燕昭王那样前代的贤君既不复可见,后来的贤明之主也来不及见到,自己真是生不逢时;当登台远眺时,只见茫茫宇宙,天长地久,不禁感到孤单寂寞,悲从中来,怆然流泪了。因此以「山河依旧,人物不同」来抒发自己「生不逢辰」的哀叹。这里免不了有对时世的感伤,但也有诗人对诗坛污浊的憎恶。诗人看不见前古贤人,古人也没来得及看见诗人;诗人看不见未来英杰,未来英杰同样看不见诗人,诗人所能看见以及能看见诗人的,只有眼前这个时代。这首诗以慷慨悲凉的调子,表现了诗人失意的境遇和寂寞苦闷的情怀。这种悲哀常常为旧社会许多怀才不遇的人士所共有,因而获得广泛的共鸣。
这首诗没有对幽州台作一字描写,而只是登台的感慨,却成为千古名篇。诗篇风格明朗刚健,是具有「汉魏风骨」的唐代诗歌的先驱之作,对扫除齐梁浮艳纤弱的形式主义诗风具有拓疆开路之功。在艺术上,其意境雄浑,视野开阔,使得诗人的自我形象更加鲜亮感人。全诗语言奔放,富有感染力,虽然只有短短四句,却在人们面前展现了一幅境界雄浑,浩瀚空旷的艺术画面。诗的前三句粗笔勾勒,以浩茫宽广的宇宙天地和沧桑易变的古今人事作为深邃、壮美的背景加以衬托。第四句饱蘸感情,凌空一笔,使抒情主人公——诗人慷慨悲壮的自我形象站到了画面的主位上,画面顿时神韵飞动,光彩照人。从结构脉络上说,前两句是俯仰古今,写出时间的绵长;第三句登楼眺望,写空间的辽阔无限;第四句写诗人孤单悲苦的心绪。这样前后相互映照,格外动人。
在用辞造语方面,此诗深受《楚辞》特别是其中《远游》篇的影响。《远游》有云:「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此诗语句即从此化出,然而意境却更苍茫遒劲。
[]:杨慎《升庵诗话》:其辞简质,有汉魏之风。
黄周星《唐诗快·卷二》: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古今诗人多矣,从未有道及此者。此二十二字,真可以泣鬼。
宋长白《柳亭诗话》:阮步兵登广武城,叹曰:「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眼界胸襟,令人捉摸不定。陈拾遗会得此意,《登幽州台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假令陈、阮邂逅路歧,不知是哭是笑。
古意李颀[唐]

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
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
杀人莫敢前,须如猬毛磔。
黄云陇底白雪飞,未得报恩不能归。
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
今为羌笛出塞声,使我三军泪如雨。

[]:好男儿远去从军戍边,他们从小就遊历幽燕。
个个爱在疆场上逞能,为取胜不把生命依恋。
厮杀时顽敌不敢上前,鬍须象猬毛直竖满面。
陇山黄云笼罩白雪纷飞,不曾立过战功怎想回归?
有个辽东少妇妙龄十五,一向善弹琵琶又善歌舞。
她用羌笛吹奏出塞歌曲,吹得三军将士泪挥如雨。
[]:古意:拟古诗,托古喻今之作。
事长征:从军远征。
幽燕:今河北、辽宁一带。古代幽燕地区遊侠之风盛行。
赌胜:较量胜负。
马蹄下:卽驰骋疆场之意。
「由来轻七尺」句:好男儿向来就轻视性命。七尺,七尺之躯。古时尺短,七尺相当于一般成人的高度。
「杀人莫敢前」句:杀人而对方不敢上前交手,即所向无敌之意。
「须如猬毛磔(zhé)」句:鬍须好像刺猬的毛一样纷纷张开,形容威武凶猛。磔,纷张。
黄云:指战场上升腾飞扬的尘土。
陇:泛指山地。
小妇:少妇。
解歌舞:擅长歌舞。解,懂得、通晓。
羌(qiāng)笛:又称羌管,我国古代的一种单簧气鸣乐器。羌,古代西北地区少数民族。
塞(sài):边塞。
三军:指骑马打仗的前、中、後三军。
[]:这首诗是一首拟古诗。开始六句,用五律将一个在边疆从军的男儿描写得神形兼具,栩栩如生,浮现在读者眼前。第一句「男儿」两字先给读者一个大丈夫的印象。第二句「少小幽燕客」,交代从事长征的男儿是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的幽燕之地的人,为下面描写他的刚勇犷悍作铺垫。这两句统领以下四句。他在马蹄之下与伙伴们打赌,曏来就不把七尺之躯看得太重,因此一上战场就奋勇杀敌,以致敌人不敢向前。
「赌胜马蹄下,由来轻七尺,杀人莫敢前」,这三句把男儿的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接下来抓住胡须这一细部特征来描绘主人公的仪表。「须如蝟毛磔」五字,说明须又短、又多、又硬。表现出他英猛刚烈的气概和杀敌时须髯怒张的神态,简洁、鲜明而有力地刻画出了这一从军塞上的男儿的形象。这里诗人采用简短的五言句和短促扎实的入声韵,加强了诗歌的艺术效果。
「黄云陇底白雪飞」,这是诗的主人公身处的情景。辽阔的原野,昏黄的云天,将主人公更衬托得勇战豪放。「未得报恩不得归」七个字一方面表现好男儿志在报国,因为还没有报答国恩,所以也就坚决不回故乡。另一方面,也说明远征边塞的男儿其实也有思乡的柔情。这两个「得」字,都发自男儿内心,连用在一句之中,更显出他斩钉截铁的决心,同时又与上句的连用两个「云」字相互映带。前六句节奏短促,写这两句时,景中含有情韵,因此诗人在这里改用了七言句,又换了平声韵中调门低、尾声飘的五微韵。但由于第八句中意旨还是坚决的,所以插用两个入声的「得」字,使悠扬之中,还有坚定果断的劲道。
接下去,出乎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年仅十五的「辽东小妇」,人们从她的妙龄和「惯弹琵琶能歌舞」,可以联想其风韵。随着「辽东小妇」的出场,又给人们带来了动人的「羌笛出塞声」。前十句,有人物,有布景,有色彩,而没有声音:「今为羌笛出塞声」这一句,「羌笛」是边疆上的乐器,「出塞」又是边疆上的乐调,辽东的少妇用边塞乐器吹出边塞之乐,这笛声是那样的哀怨、悲凉,勾起征人思乡的无限情思,以致「使我三军泪如雨」了。这里诗人原本要写这一个少年男儿的落泪,但诗人不从正面写这个男儿的落泪,而写三军将士落泪,非但落,而且泪如雨下。在这样人人都受感动的情况之下,这一男儿自不在例外,这就不用明点了。这种烘云托月的手法,含蓄而精炼。此外这四句采用了上声的七麑韵,「五」、「舞」、「雨」三个字,收音都是向下咽的,因而收到了情韵并茂的艺术效果。
全诗十二句,奔腾顿挫而又飘逸含蓄。首起六句,一气贯注,到「须如蝟毛磔」一句顿住,「黄云陇底白雪飞」一句忽然飘宕开去,「未得报恩不得归」一句,又是一个顿挫。接着,忽现辽东小妇,「今为羌笛出塞声」一句用「今」字点醒,「羌笛」、「出塞」又与上文的「幽燕」、「辽东」呼应。最后用「使我三军泪如雨」将首句的少年男儿包涵在内,全诗血脉豁然贯通。
[]:张文荪《唐闲清雅集》:奇气逼人,下忽变作凄苦音调,妙极自然。
送陈章甫李颀[唐]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皆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口停舟渡不得。
郑国游人未及家,洛阳行子空叹息。
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

[]:四月南风吹大麦一片金黄,枣花未落梧桐叶子已抽长。
早晨辞别青山晚上又相见,出门闻马鸣令我想念故乡。
陈侯的立身处世襟怀坦荡,虬须虎眉前额宽仪表堂堂。
你胸藏诗书万卷学问深广,怎么能够低头埋没在草莽。
在城东门买酒同我们畅饮,心宽看万事都如鸿毛一样。
喝醉酒酣睡不知天已黄昏,有时独自将天上孤云眺望。
今日黄河波浪汹涌连天黑,行船在渡口停驻不敢过江。
你这郑国的游人不能返家,我这洛阳的行子空自叹息。
听说你在家乡旧相识很多,罢官回去他们如何看待你?
[]:陈章甫: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人。
阴:同「荫」,一作「叶」。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句:谓陈章甫因朝夕相见的青山而起思乡之情。一说因为思乡很快就回来了,意即早晨辞别故乡的青山,晚上又见到了。嘶,马鸣。
陈侯:对陈章甫的尊称。
虬须:卷曲的胡子。虬,蜷曲。
大颡(sǎng):宽大的脑门。颡,前额。
贮:保存。
「不肯低头在草莽」句:谓不肯埋没草野,想出仕作一番事业。陈章甫曾应制科及第,但因没有登记户籍,吏部不予录用。经他上书力争,吏部只得请示破例录用,这事受到天下士子赞美,陈章甫也因此名扬天下,但一直仕途不顺。
酤(gū)酒:买酒。
饮:使……喝。
曹:辈,侪。
皆:一作「如」。
鸿毛:雁羽,喻极轻之物。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皆鸿毛」句:谓陈章甫虽仕实隐,只和作者等人饮酒醉卧,却把万世看得轻如鸿毛。
津口:渡口。一作「津吏」,管渡口的官员。
郑国游人:指陈章甫,河南在春秋时郑国故地,陈章甫曾在河南居住很近,古作者称其为「郑国游人」。
洛阳行子:李颀自称,因李颀曾任新乡县尉,地近洛阳,故名「洛阳行子」。
故林:故乡。陶渊明《归园田居》:「羁鸟恋故林。」
「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句:听说你在故乡相识很多,你已经罢了官,现在他们会如何看待你呢?
[]:李颀的送别诗,以善于描述人物著称。此诗就是他的一首代表作。诗人通过对外貌、动作和心理的描写,表现了陈章甫光明磊落的胸怀和慷慨豪爽、旷达不羁的性格,抒发了作者对陈章甫罢官被贬的同情和对友人的深挚情谊。
诗的开头四句,轻快舒坦,充满乡情。入夏,天气清和,田野麦黄,道路荫长,骑马出门,一路青山作伴,更怀念往日隐居旧乡山林的悠闲生活。这里有一种旷达的情怀,显出隐士的本色,不介意仕途得失。然后八句诗,用生动的细节描绘,高度的艺术概括,赞美陈章甫的志节操守,见出他坦荡无羁、清高自重的思想性格。前四句写他的品德、容貌、才学和志节。说他有君子坦荡的品德,仪表堂堂,满腹经纶,不甘沦落草野,倔强地要出山入仕。「不肯低头在草莽」,指他抗议无籍不被录用一事。后四句写他的形迹脱略,胸襟清高,概括他仕而实隐的情形,说他与同僚畅饮,轻视世事,醉卧避官,寄托孤云,显出他入仕后与官场污浊不合,因而借酒隐德,自持清高。不言而喻,这样的思想性格和行为,注定他迟早要离开官场。这八句是全诗最精采的笔墨,诗人首先突出陈的立身坦荡,然后写容貌抓住特征,又能表现性格;写才学强调志节,又能显出神态;写行为则点明处世态度,写遭遇就侧重思想倾向。既扣住送别,又表明罢官返乡的情由。「长河」二句是赋而比兴,既实记渡口适遇风浪,暂停摆渡,又暗喻仕途险恶,无人援济。因此,行者和送者,罢官者和留官者,陈章甫和诗人,都在渡口等候,都没有着落。一个「未及家」,一个「空叹息」,都有一种惆怅。而对这种失意的惆怅,诗人以为毋须介意,因此,末二句以试问语气写出世态炎凉,料想陈返乡后的境况,显出一种泰然处之的豁达态度,轻鬆地结出送别。
就全篇而言,诗人以旷达的情怀,知己的情谊,艺术的概括,生动的描写,表现出陈章甫的思想性格和遭遇,令人同情,深为不满。而诗的笔调轻鬆,风格豪爽,不为失意作苦语,不因离别写愁思,在送别诗中确属别具一格。
[]:《批点唐音》:首二句化腐处须自得。接二句浅浅说便佳。「有时空望孤云高」,豪语胜前多矣。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起四语浅妙,中段豪甚,不见其谀。
《唐诗解》:叙别有次第,中段数语何等心胸!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吴山民曰:高华悲壮,李集佳篇。「虬须」句,道子写真岂复过此?「醉卧」、「不知」二语,知是高调。结系钵手。
《唐诗评选》:颀集绝技,骨脉自相均适。
《唐贤三昧集笺注》:读来神韵悠然(「四月南风」四句下)。丰骨超然(「醉卧不知」二句下)。
《唐贤清雅集》:开局宏敞,音节自然。写奇崛如见。收得妙。
《昭昧詹言》:何等警拔,便似嘉州、达夫。起二句奇景涌出。「东门沾酒」句换气。
琴歌李颀[唐]

主人有酒欢今夕,请奏鸣琴广陵客。
月照城头乌半飞,霜凄万树风入衣。
铜炉华烛烛增辉,初弹渌水后楚妃。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清淮奉使千馀里,敢告云山从此始。

[]:主人摆酒今晚大家欢聚,琴师拨动琴弦助兴酒宴。
明月照向城头乌鸦纷飞,寒霜降临寒风吹透衣衫。
炉火暖融融华烛添光辉。艺人先弹《渌水》后奏《楚妃》。
他的琴声一响万物寂静,四座无言屏气凝神倾听。
奉命去远离乡关清淮,敬告大家我要归隐云山。
[]:琴歌:听琴有感而歌。歌是诗体名,《文体明辨》:「其放情长言,杂而无方者日歌。」
主人:东道主。
广陵客:广陵在今江苏扬州,唐淮南道治所。古琴曲有《广陵散》,魏嵇康临刑奏之。「广陵客」指琴师。
乌:乌鸦。
半飞:分飞。
霜凄万树:夜霜使树林带有凄意。
铜炉:铜制熏香炉。华烛:饰有文采的蜡烛。
渌水、楚妃:都是古琴曲。渌,清澈。
星欲稀:后夜近明时分。
清淮:淮水。时李颀即将赴任新乡尉,新乡临近淮水,故称清淮。
奉使:奉使命。
敢告:敬告。
云山:代指归隐。
[]:唐诗中有不少涉及音乐的作品,其中写听琴的诗作尤多,往借咏琴而言志,或借写听琴而抒情。李颀的《琴歌》就是这样的作品,它是诗人奉命出使清淮时,在友人饯别宴席上听琴后所作。
首二句交代听琴的场合、时间、缘起以及演奏者。因酒兴而鸣琴,可见其心情之畅达自适。着一「欢」字,渲染了宾主之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热闹气氛。「鸣琴」二字点题,提挈全篇。
三、四句转折一笔,不写演奏,而写夜景,描绘了一幅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的深秋月色图:月光如水倾泻在静默的城垣上,不时有乌鹊惊飞;银霜满树,木叶萧萧,寒风吹衣,一派凄冷肃杀之气。与前两句所传达的欢快融洽之情相比,这两句则低沉压抑,这是以哀景反衬乐情,即便秋气凛然,但有酒有琴有知己就足以抵挡了。同时,它为下文写弹琴作了铺垫。
五、六句写初弹情景。「铜炉华烛烛增辉」这一句是陪衬,扣合首句「欢今夕」三字,表明酒宴已入高潮。铜炉熏染檀香,华烛闪烁生辉,在庄严华丽的气氛中,广陵客登场献艺,格外引人注目。「初弹渌水后楚妃」,这一笔是直写,交代演奏者所弹之曲的名称,暗含其意。《渌水》是著名的古琴曲,此曲清空淡雅。杜甫《渌水曲》说「浩歌《渌水曲》,清绝听者愁」,白居易《听弹古渌水》中说「闻君古渌水,使我心和平。欲识慢流意,为听疏泛声。西窗竹阴下,竟日有余清」;这些都表明此曲有清心怡情之效。「楚妃」,也是一首当时广为流传的名曲,属于深情绵邈之曲。
七、八句从听者反应的角度写演奏者的高超技巧。一声琴弦拨动,顿时万籁俱寂,满座为之陶然沉醉。「皆静」二字形象地写出人们彻耳聆听琴歌的专注着迷的神态。愈是言其静,就愈突出琴音乐勾魂夺魄的心灵穿透力,就愈烘托出「广陵客」出神入化的演奏技巧。在这曼妙琴音的洗涤下,人们似乎忘记了尘世的酸辛,漠然了黑夜的漫长。苍茫的高天之上,星子越来越少,天将放白,他们还沉浸在优美的旋律中,恍然自失。良友佳朋相聚总是太短暂了,徜徉在琴歌中,这一夜是过得很快。「欲稀」二字巧妙地点明了演奏时间的持续,也照应了首句中的「欢」字,并为下文的直抒胸臆埋下伏笔。
末尾两句写自己的感触。诗人奉命出使清淮,别宴上缕缕琴音不禁牵动了他的无限乡思。想到自己离家万里,不知何日能还乡,他必会暗自潸然垂泪。人生如白驹过隙,就不要如此奔波辛苦了,也许仕途之累使他深感厌倦了,他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归隐。「敢告云山从此始?」这个反问句是诗人的内心独白,也是他听了琴歌之后所得的人生启悟。诗人曾在《不调归东川别业》中说:「渐无匹夫志,悔与名山辞;绂冕谢知已,林园多后时。」《唐才子传》中说李颀「性疏简,厌薄世务」。性格疏放超脱的他,耐不得住官场的名缰利索的羁绊,尔虞我诈的算计,还不如这样约三五知己饮酒鸣琴似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来得逍遥自在。
全诗写时、写景、写琴、写情,有条不紊,收放自然,「圆如贯珠」(《国雅品·卷二》)。这首诗最值得赏玩的应该是诗人多方映衬、动静结合,虚实相生的表现手法。诚如《诗筏》所言:「只第二句点出『琴』字,其余满篇霜月风星,乌飞树响,铜炉华烛,清淮云山,无端点缀,无一字及琴,却无非琴声,移在筝笛琵琶觱篥不得也。」诗人通过营造意境、渲染气氛、刻画心理,生动形象地表现了琴歌之美。
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李颀[唐]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
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
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
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
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听安万善吹觱篥歌李颀[唐]

南山截竹为觱篥,此乐本自龟兹出。
流传汉地曲转奇,凉州胡人为我吹。
傍邻闻者多叹息,远客思乡皆泪垂。
世人解听不解赏,长飙风中自来往。
枯桑老柏寒飕飗,九雏鸣凤乱啾啾。
龙吟虎啸一时发,万籁百泉相与秋。
忽然更作渔阳掺,黄云萧条白日暗。
变调如闻杨柳春,上林繁花照眼新。
岁夜高堂列明烛,美酒一杯声一曲。

[]:从南山截段竹筒做成觱篥,这种乐器本来是出自龟兹。
流传到汉地曲调变得新奇,凉州胡人安万善为我奏吹。
座旁的听者个个感慨叹息,思乡的游客人人悲伤落泪。
世人只晓听曲不懂得欣赏,乐人就像独行于暴风之中。
又像风吹枯桑老柏沙沙响,还像九只雏凤鸣叫啾啾啼。
好似龙吟虎啸同时都爆发,又如万籁齐响秋天百泉汇。
忽然变作渔阳掺低沉悲壮,顿使白日转昏暗乌云翻飞。
再变如同杨柳枝热闹欢快,仿佛看到上林苑繁花似锦。
除夕夜高堂上明烛放光芒,喝杯美酒再欣赏一曲觱篥。
[]:觱篥(bìlì):亦作:“筚篥”、“悲篥”,又名“笳管”。簧管古乐器,似唢呐,以竹为主,上开八孔(前七后一),管口插有芦制的哨子。汉代由西域传入,今已失传。
龟兹(qiūcí):古西域城国名,在今新疆库车、沙雅一带。
曲转奇:曲调变得更加新奇、精妙。
凉州:在今甘肃一带。
傍:靠近、临近,意同“邻”。
远客:漂泊在外的旅人。
解:助动词,能、会。苏轼《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苦雨终风也解晴。”
飙(biāo):暴风,这里用如形容词。自:用在谓语前,表示事实本来如此,或虽有外因,本身依然如故。可译为“本来,自然”。《史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飕飗(sōuliú):拟声词,风声。
九雏鸣凤:典出古乐府“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形容琴声细杂清越。
万籁:自然界的各种天然音响。百泉:百道流泉之声音。相与:共同、一起。陶渊明《移居二首》:“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渔阳掺:渔阳一带的民间鼓曲名,这里借代悲壮、凄凉的之声。
黄云:日暮之云。李白《乌夜啼》:“黄云城边乌欲栖,归飞哑哑枝上啼。”萧条:寂寥、冷落。
杨柳:指古曲名《折杨柳》,曲调轻快热闹。
上林:即上林苑,古宫苑名,有两处:一为秦都咸阳时置,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一为东汉时置,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市东。新:清新。
岁夜:除夕。
声:动词,听。谭嗣同《仁学》:“目不得而色,耳不得而声,口鼻不得而臭味。”
[]:李颀最著名的诗有三类,一是送别诗,二是边塞诗,三是音乐诗。李颀有三首涉及音乐的诗。一首写琴(《琴歌》),以动静二字为主,全从背景着笔;一首写胡笳(《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以两宾托出一主,正写胡笳;这一首写觱篥,以赏音为全诗筋脊,正面着墨。三首诗的机轴,极容易相同,诗人却写得春兰秋菊,各极一时之妙。这首诗的转韵尤为巧妙,全诗共十八句,根据诗情的发展,变换了七个不同的韵脚,声韵意境,相得益彰。
“南山截竹为觱篥”,先点出乐器的原材料,“此乐本自龟兹出”说明乐器的出处。两句从来源写起,用笔质朴无华、选用入声韵,与琴歌、胡笳歌起笔相同,这是李颀的特点,写音乐的诗,总是以板鼓开场。接下来转入低微的四支韵,写觱篥的流传,吹奏者及其音乐效果,“流传汉地曲转奇,凉州胡人(指安万善)为我吹,旁邻闻者多叹息,远客思乡皆泪垂”,写出乐曲美妙动听,有很强的感染力量,人们都被深深地感动了。下文忽然提高音节,用高而沉的上声韵一转,说人们只懂得一般地听听而不能欣赏乐声的美妙,以致于安万善所奏觱篥仍然不免寥落之感,独来独往于暴风之中。“长飙风中自来往”这一句中的“自”字,着力尤重。行文至此,忽然咽住不说下去,而转入流利的十一尤韵描摹觱篥的各种声音了。觱篥之声,有的如寒风吹树,飕飗作声;树中又分阔叶落叶的枯桑,细叶长绿的老柏,其声自有区别,用笔极细。有的如凤生九子,各发雏音,有的如龙吟,有的如虎啸,有的还如百道飞泉和秋天的各种声响交织在一起。四句正面描摹变化多端的觱篥之声。接下来仍以生动形象的比拟来写变调。先一变沉着,后一变热闹。沉着的以《渔阳掺》鼓来相比,恍如沙尘满天,云黄日暗,用的是往下咽的声音;热闹的以《杨柳枝》曲来相比,恍如春日皇家的上林苑中,百花齐放,用的是生气盎然的十一真韵。接着,诗人忽然从声音的陶醉之中,回到了现实世界。杨柳繁花是青春景象,而此时却不是这个季节。“岁夜”二字点出这时正是除夕,而且不是做梦,清清楚楚是在明烛高堂,于是诗人产生了“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的想法:尽情地欣赏罢。“美酒一杯声一曲”,写出诗人对音乐的喜爱,与上文伏笔“世人解听不解赏”一句呼应,显出诗人与“世人”的不同,于是安万善就不必有长飙风中踽踽凉凉自来往的感慨了。由于末了这两句话是写“汲汲顾影,惟日不足”的心情,所以又选用了短促的入声韵,仍以板鼓收场,前后相应,见出诗人的着意安排。
这首诗与作者另外两首写音乐的诗(《琴歌》《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最不一样的地方,除了转韵频繁以外,主要的还是在末两句诗人内心的思想感情。《琴歌》中诗人只是淡淡地指出了别人的云山千里,奉使清淮,自己并未动情;《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中诗人也只是劝房给事脱略功名,并未触及自己。这一首却不同了。时间是除夕,堂上是明烛高烧,诗人是在守岁,一年将尽夜,不能不起韶光易逝、岁月蹉跎之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要想排遣这愁绪,只有“美酒一杯声一曲”,正是“对此茫茫,不觉百感交集”之际,无可奈何之一法。这一意境是前二首中所没有的,诗人只用十四个字在最后略略一提,随即放下,其用意之隐,用笔之含茹,也是前两首中所没有的。
后来李商隐曾有“一杯歌一曲,不觉夕阳迟”之句,北宋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词中也有“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之句,取材与用字,都和李颀这两句相同。但同一惘惘不堪之情,李颀以高华的字面,挺健的句法暗表;李商隐则以舒徐的态度,感慨的口气微吟;晏殊则以委婉的情致,摇曳的风调细说。风格不同,却有一脉相通之处,可见李颀沾泽之远。
[]:《唐诗归》:谭云:与世人学舞只是舞,同一高寄之言,而“长飙风中”句形容聋聩人光景可笑(“世人解听”二句下)。
《历代诗法》:行间善自裁制,故不至于烦芜,而笔情所向,又多油然惬适。
《唐贤三昧集笺注》:步步踏实,绝不空衍。亦是对叠,妙乃如此(“傍邻闻者”二句下)。都是叠,甚得声韵。换韵平仄互用,吋多用二句一解,自觉音调急促。
夜归鹿门歌孟浩然[唐]

山寺钟鸣昼已昏,渔梁渡头争渡喧。
人随沙岸向江村,余亦乘舟归鹿门。
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
岩扉松径长寂寥,惟有幽人自来去。

[]:韵译
黄昏时山寺的钟声回荡山谷,渔梁渡口处一片喧闹的声音。
人们沿着沙岸向江村走过去,我也乘坐一叶小舟返回鹿门。
鹿门的月光使山树显现出来,我忽然来到了庞公隐居之地。
清冷的山岩路寂静的林间道,唯有隐居的人在此飘逸来去。
散译
天色已近黄昏,山寺里的钟声响起,渔梁渡口人们争着过河,喧闹不已。行人沿着沙岸向江村走去,我也乘着小舟返回鹿门山。皎洁的月光照映着鹿门山,山树一片迷朦。忽然,仿佛不知不觉就到了庞公曾隐居的地方,也到了我现在的栖身之地。如门的山岩、松间的小路幽幽静静,只有隐者独自来去,与这美妙的大自然融为一体。
[]:鹿门:山名,在襄阳。
昼已昏:天色已黄昏。
渔梁:洲名,在湖北襄阳城外汉水中。《水经注·沔水》中记载:「襄阳城东沔水中有渔梁洲,庞德公所居。」
喧:吵闹。
开烟树:指月光下,原先烟雾缭绕下的树木渐渐显现出来。
庞公:庞德公,东汉襄阳人,隐居鹿门山。荆州刺史刘景升请他做官,不久后,携妻登鹿门山采药,一去不回。
岩扉:指山岩相对如门。
幽人:隐居者,诗人自称。
[]:开篇二句写诗人傍晚江行的见闻。首句写白昼已尽,黄昏降临,幽僻的古寺传来了报时的钟声,次句写沔水口附近的渔梁渡头人们急于归家时抢渡的喧闹,首句表现的是安宁静谧的环境,次句却表现喧嚣,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比照,这是远离人寰的禅境与喧杂纷扰的尘世的比照。
第二联,前句承「渔梁」诗意,是写村人各自上岸还家;后句承「山寺」诗意,写自己回到鹿门。这两句是以人归引出自归,作为前文的具体补述。两种归途展现两样不同的心境,这又是一个比衬,从中表现出诗人与世无争的隐逸志趣和不慕荣利的淡泊情怀。
第三联,鹿门山的林木本为暮霭所笼罩,朦胧而迷离,山月一出,清光朗照,暮雾竟消,树影清晰。诗人完全被大自然陶醉,他忘情地攀登着崎岖的山路,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庞公昔时隐居的地方。这微妙的感受,亲切的体验,表现出隐逸的情趣和意境,隐者为大自然所融化,至于忘乎所以。孟浩然仰慕庞公的志节,他在《登鹿门山怀古》中也吟有「昔闻庞德公,采药遂不返。隐迹今尚存,高风邈已远」的诗句。
最后二句,这「幽人」,既指庞德公,也是自况,因为诗人彻底领悟了「遁世无闷」的妙趣和真谛,躬身实践了庞德公「采药不返」的道路和归宿。山岩之内,柴扉半掩,松径之下,自辟小径。这里没有尘世干扰,唯有禽鸟山林为伴,隐者在这里幽居独处,过着恬淡而寂寥的生活。
全诗虽歌咏归隐的清闲淡素,但对尘世的热闹仍不能忘情,表达了隐居乃迫于无奈的情怀。感情真挚飘逸,于平淡中见其优美,真实。显然,这首诗的题材是写「夜归鹿门」,颇像一则随笔素描的山水小记。但它的主题是抒写清高隐逸的情怀志趣和道路归宿。诗中所写从日落黄昏到月悬夜空,从汉江舟行到鹿门山途,实质上是从尘杂世俗到寂寥自然的隐逸道路。
诗人以谈心的语调,自然的结构,省净的笔墨,疏豁的点染,真实地表现出自己内心的体验和感受,动人地显现出恬然超脱的隐士形象,形成一种独到的意境和风格。前人说孟浩然诗「气象清远,心悰孤寂」,而「出语洒落,洗脱凡近」(《唐音癸签》引徐献忠语)。这首七古倒很能代表这些特点。从艺术上看,诗人把自己内心体验感受,表现得平淡自然,优美真实,技巧老到,深入浅出,是成功的,也是谐和的。也正因为诗人真实地抒写出隐逸情趣,脱尽尘世烟火,因而表现出消极避世的孤独寂寞的情绪。
[]:宋·刘须溪《王孟诗评》:此诗为昔人所甚赏,尚非孟胜场,作手自辨。
明·高漫士《批点唐诗正声》:浩然作《鹿门歌》,其本象清彻闲淡备至。
明·钟退谷《唐诗归》:幽细之调,得此一转有力(「余亦」句)。
明·唐仲言《唐诗解》:此篇不加斧凿,字字超凡。
明·唐仲言《汇编唐诗十集》:浅浅说去,自然不同,此老胸中有泉石。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清彻,真澄水明霞。陈继儒曰:明月在天,清风徐引,一种高气,凌虚欲下。知此可读孟诗。
清·张揔《唐风怀》:窈然幽绝。
清·刘邦彦《唐诗归折衷》:「幽」之一字,非孟襄阳其谁与?然篇不多见,即此五十六字,亦足当诸家工百言。
清·吴瑞荣《唐诗笺要》:韵事佳题,词不烦而意有馀,更妙在「庞公」不多铺张。
清·张谦宜《茧斋诗谈》:句句下韵,紧调也。脉却舒徐。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入画(「余亦」句)。
清·张文荪《唐贤清雅集》:幽秀至此,直是诗中精灵。
清·施均甫《岘佣说诗》:孟公边幅太窘,然如《夜归鹿门》一首,精幽绝妙,才力小者,学步此仲,参之李东川派,亦可名家。
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李白[唐]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
庐山秀出南斗傍,屏风九叠云锦张,
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
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
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
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
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
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
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处苍苔没。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
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
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

[]:我本是像那个接舆楚狂人,高声唱着凤歌去嘲笑孔丘。
手里拿一根镶绿玉的棍杖,大清早辞别著名的黄鹤楼。
攀登五岳寻仙道不畏路远,这一生就喜欢踏上名山游。
秀美的庐山挺拔在南斗旁,九叠云屏像锦绣云霞铺张,
湖光山影相互映照泛青光。
金阙岩前双峰矗立入云端,三叠泉如银河倒挂三石梁。
香炉峰瀑布与它遥遥相望,重崖叠嶂耸云霄莽莽苍苍。
翠云红霞与朝阳相互辉映,鸟儿也飞不过吴天广又长。
登高远望天地间壮观景象,大江悠悠东流去永不回还。
天上万里黄云变动着风色,江流波涛九道如雪山奔淌。
我喜欢为雄伟的庐山歌唱,这兴致因庐山风光而滋长。
闲时观看石镜使心神清净,谢灵运足迹早被青苔掩藏。
我要早服仙丹去掉尘世情,修炼三丹和积学道已初成。
远远望见仙人正在彩云里,手里捧着芙蓉花朝拜玉京。
早已约好神仙在九天会面,希望迎接你一同邀游太清。
[]:谣:不合乐的歌,一种诗体。
卢侍御虚舟:卢虚舟,字幼真,范阳(今北京大兴县)人,唐肃宗时曾任殿中侍御史,相传“操持有清廉之誉”(见清王琦注引李华《三贤论》),曾与李白同游庐山。
楚狂人:春秋时楚人陆通,字接舆,因不满楚昭王的政治,佯狂不仕,时人谓之“楚狂”。
凤歌笑孔丘:孔子适楚,陆通游其门而歌:“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劝孔不要做官,以免惹祸。这里,李白以陆通自比,表现对政治的不满,而要像楚狂那样游览名山过隐居的生活。
绿玉杖:镶有绿玉的杖,传为仙人所用。
五岳: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此处泛指中国名山。
南斗:星宿名,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古天文学家认为浔阳属南斗分野(古时以地上某些地区与天某些星宿相应叫分野)。这里指秀丽的庐山之高,突兀而出。
屏风九叠:指庐山五老峰东的九叠屏,因山九叠如屏而得名。
“影落明湖青黛(dài)光”句:指庐山倒映在明澈的鄱阳湖中。青黛,青黑色。
金阙(què):阙为皇宫门外的左右望楼,金阙指黄金的门楼。这里借指庐山的石门——庐山西南有铁船峰和天池山,二山对峙,形如石门。
银河:指瀑布。
三石梁:一说在五老峰西,一说在简寂观侧,一说在开先寺(秀峰寺)旁,一说在紫霄峰上。近有人考证,五老峰西之说不谬。
香炉:南香炉峰。瀑布:黄岩瀑布。
回崖沓(tà)嶂:曲折的山崖,重叠的山峰。
凌:高出。
苍苍:青色的天空。
“鸟飞不到吴天长”句:连鸟也难以飞越高峻的庐山和它辽阔的天空。吴天,九江春秋时属吴国。
大江:长江。
黄云:昏暗的云色。
白波九道:九道河流。古谓长江流至浔阳分为九条支流。李白在此沿用旧说,并非实见九道河流。
雪山:白色的浪花。形容白波汹涌,堆叠如山。
石镜:古代关于石镜有多种说法,诗中的石镜应指庐山东面的“石镜”。传说在庐山东面有一圆石悬岩,平滑如镜,可照人影。
清我心:清涤心中的污浊。
谢公:南朝宋谢灵运。谢灵运曾进彭蠡湖口,登庐山,有“攀崖照石镜”诗句(《谢康乐集·入彭蠡湖口》)。
服:服食。
还丹:道家炼丹,将丹烧成水银,积久又还成丹,故谓“还丹”。
琴心三叠:道家修炼术语,一种心神宁静的境界。
玉京:传说元始天尊居处。道教称元始天尊在天中心之上,名玉京山。
先期:预先约好。
汗漫:无边无际,意谓不可知,这里比喻神仙。一说为造物者。
九垓(gāi):九天之外。
卢敖:战国时燕国人。《淮南子·道应训》载,卢敖游北海,遇见一怪仙迎风而舞,想同他做朋友而同游,怪仙笑道:“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遂纵身跳入云中。
太清:最高的天空。
[]:此诗为写景名篇。诗人以大手笔描绘了庐山雄奇壮丽的风光,可谓描写庐山的千古绝唱。同时,此诗也表现了诗人的豪迈气概,抒发了诗人寄情山水、纵情遨游、狂放不羁的情怀,表达了诗人想在名山胜景中得到寄托,在神仙境界中逍遥的愿望,流露了诗人因政治失意而避世求仙的愤世之情。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起句即用典,开宗明义表达胸襟:我本来就像楚狂接舆,高唱凤歌嘲笑孔丘。孔子曾去楚国,游说楚王。接舆在他车旁唱道:“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论语·微子》)嘲笑孔子迷于做官。李白以楚狂自比,表示了对政治前途的失望,暗示出要像楚狂那样游诸名山去过隐居生活。“凤歌”一典,用语精警,内容深刻,饱含身世之感。接着诗人写他离开武昌到庐山:“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诗人以充满神话传说的色彩表述他的行程:拿着仙人所用的嵌有绿玉的手杖,于晨曦中离开黄鹤楼。为什么到庐山来呢?是因为“好入名山游。”后两句诗,既可说是李白一生游踪的形象写照,同时也透露出诗人寻仙访道的隐逸之心。
以上是第一段,可谓序曲。然后转入第二段,诗人以浓墨重彩,正面描绘庐山和长江的雄奇风光。先写山景鸟瞰:“庐山秀出南斗旁,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古人认为天上星宿指配地上州域,庐山一带正是南斗的分野。屏风九叠,指庐山五老峰东北的九叠云屏。三句意谓:庐山秀丽挺拔,高耸入云;树木青翠,山花烂熳,九叠云屏像锦绣云霞般展开;湖光山影,相互映照,烘托得分外明媚绮丽。以上是粗绘,写出庐山的雄奇瑰丽;下面,则是细描:“金阙前开二峰长,银河倒挂三石梁。香炉瀑布遥相望,回崖沓嶂凌苍苍。”金阙、三石梁、香炉、瀑布,都是庐山绝景。这四句是从仰视的角度来描写:金阙岩前矗立着两座高峰,三石梁瀑布有如银河倒挂,飞泻而下,和香炉峰瀑布遥遥相对,那里峻崖环绕,峰峦重叠,上凌苍天。接着,笔姿忽又宕起,总摄全景:“翠影红霞映朝日,鸟飞不到吴天长。”旭日初升,满天红霞与苍翠山色相辉映;山势峻高,连鸟也飞不到;站在峰顶东望吴天,真是寥廓无际。诗人用笔错综变化,迂回别致,层层写来,把山的瑰玮和秀丽,写得淋漓尽致,引人入胜。
然后,诗人登高远眺,以如椽大笔,彩绘长江雄伟气势:“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这几句意谓:登临庐山高峰,放眼纵观,只见长江浩浩荡荡,直泻东海,一去不返;万里黄云飘浮,天色瞬息变幻;茫茫九派,白波汹涌奔流,浪高如雪山。诗人豪情满怀,笔墨酣畅,将长江景色写得境界高远,气象万千,雄伟壮美。大自然之美激发了大诗人的无限诗情:“好为庐山谣,兴因庐山发。闲窥石镜清我心,谢公行外苍苔没。”李白经过永王璘事件的挫折后,重登庐山,不禁感慨万千。这四句意思是:爱作庐山歌谣,诗兴因庐山而激发。从容自得地照照石镜,心情为之清爽,谢灵运走过的地方,如今已为青苔所覆盖。人生无常,盛事难再。李白不禁油然产生寻仙访道思想,希望超脱现实,以求解决内心的矛盾。
“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还丹,道家所谓服后能“白日升天”的仙丹。琴心三叠,指道家修炼的功夫很深,达到心和神悦的境界。这两句表明诗人想象着自己有一天能早服仙丹,修炼升仙,以摆脱世俗之情,到那虚幻的神仙世界:“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诗人仿佛远远望见神仙在彩云里,手拿着莲花飞向玉京。诗人非常向往这样自由自在的世界:“先期汗漫九垓上,愿接卢敖游太清。”此处用卢敖遇怪仙的典故。李白在这诗里反用其意,以怪仙自比,卢敖借指卢虚舟,邀卢共作神仙之游。两句意谓:我李白已预先和不可知之神在九天之外约会,并愿接待卢敖共游仙境。诗人浮想联翩,仿佛随仙人飘飘然凌空而去。全诗戛然而止,余韵悠然。
此诗思想内容比较复杂,既有对儒家孔子的嘲弄,也有对道家的崇信;一面希望摆脱世情,追求神仙生活,一面又留恋现实,热爱人间风物。诗的感情豪迈开朗,磅礴着一种震撼山岳的气概。想象丰富,境界开阔,给人以雄奇的美感享受。诗的韵律随诗情变化而显得跌宕多姿。开头一段抒怀述志,用尤侯韵,自由舒展,音调平稳徐缓。第二段描写庐山风景,转唐阳韵,音韵较前提高,昂扬而圆润。写长江壮景则又换删山韵,音响慷慨高亢。随后,调子陡然降低,变为入声月没韵,表达归隐求仙的闲情逸致,声音柔弱急促,和前面的高昂调子恰好构成鲜明的对比,极富抑扬顿挫之妙。最后一段表现美丽的神仙世界,转换庚清韵,音调又升高,悠长而舒畅,余音袅袅,令人神往。前人对这首诗的艺术性评价颇高:“太白天仙之词,语多率然而成者,故乐府歌词咸善。……今观其……《庐山谣》等作,长篇短韵,驱驾气势,殆与南山秋气并高可也。”(见《唐诗品汇》七言古诗叙目第三卷《正宗》)
[]:《批点唐诗正声》:方外玄语,不拘流例。全篇开阖佚荡,冠绝古今,即使杜工部为之,未易及此,高、岑辈恐亦胁息。又襟期雄旷,辞旨慨慷,音节浏亮,无一不可。结句非素胎仙骨,必无此诗。
《李杜诗选》:刘须溪曰:为此桀态。
《李诗辨疑》:辞有纯驳,强弱不一,为可疑也。
《唐诗快》:伯敬云:读李白诗,当于雄快中察其静远精出处。又云:太白有饮酒、学仙两路语,资浅俗人口角,言俱不谬。若如此等诗、则有雄快而无浅俗矣。
《唐诗别裁》:先写庐山形胜,后言寻幽不如学仙,与卢敖同游太清,此素愿也。笔下殊有仙气。
《唐宋诗醇》:天马行空,不可羁绁。
《昭昧詹言》:“庐山”以下正赋。“早服”数句应起处,而提笔另起,是以不平。章法一线乃为通,非乱杂无章不通之比。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此就山中典故铺叙,非游山之景(“庐山秀出”句下)。
《唐宋诗举要》:吴曰:壮阔称题。
梦游天姥吟留别李白[唐]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海外来客们谈起瀛洲,烟波渺茫实在难以寻求。越中来人说起天姥山,在云雾忽明忽暗间有人可以看见。天姥山仿佛连接着天遮断了天空。山势高峻超过五岳,遮掩过赤城山。天台山虽高四万八千丈,面对着它好像要向东南倾斜拜倒一样。
我根据越人说的话梦游到吴越,一天夜晚飞渡过明月映照下的镜湖。镜湖上的月光照着我的影子,一直伴随我到了剡溪。谢灵运住的地方如今还在,清澈的湖水荡漾,猿猴清啼。我脚上穿着谢公当年特制的木鞋,攀登直上云霄的山路。上到半山腰就看见了从海上升起的太阳,在半空中传来天鸡报晓的叫声。无数山岩重叠,道路盘旋弯曲,方向不定,迷恋着花,依倚着石头,不觉天色已经晚了。熊在怒吼,龙在长鸣,岩中的泉水在震响,使森林战慄,使山峰惊颤。云层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水波动荡生起了烟雾。电光闪闪,雷声轰鸣,山峰好像要被崩塌似的。仙府的石门,訇的一声从中间打开。洞中蔚蓝的天空广阔无际,看不到尽头,日月照耀着金银做的宫阙。用彩虹做衣裳,将风作为马来乘,云中的神仙们纷纷下来。老虎弹奏着琴瑟,鸾鸟驾着车。仙人们成群结队密密如麻。忽然魂魄惊动,我猛然惊醒,不禁长声叹息。醒来时只有身边的枕席,刚才梦中所见的烟雾云霞全都消失了。
人世间的欢乐也是像梦中的幻境这样,自古以来万事都像东流的水一样一去不复返。告别诸位朋友远去(东鲁)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暂且把白鹿放牧在青崖间,等到要远行时就骑上它访名山。岂能卑躬屈膝去侍奉权贵,使我不能有舒心畅意的笑颜!
[]:天姥山:在浙江新昌东面。传说登山的人能听到仙人天姥唱歌的声音,山因此得名。
瀛洲:古代传说中的东海三座仙山之一(另两座叫蓬莱和方丈)。
烟涛:波涛渺茫,远看像烟雾笼罩的样子。
微茫:景象模糊不清。
信:确实,实在。
越人:指浙江一带的人。
明灭:忽明忽暗。
天横:古星名。即天潢。《汉书·天文志》:「王梁策马,车骑满野。旁有八星,絶汉,曰天横。」《史记·天官书》:「王良策马,车骑满野。旁有八星,絶汉,曰天潢。」《晋书·天文志上》:「三柱一曰三泉……其中五星曰天潢。」
拔:超出。
五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huà)山、中岳嵩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
赤城:和下文的「天台(tāi)」都是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北部。
「势拔五岳掩赤城」句:山势高过五岳,遮掩了赤城。
四万八千丈:一作「一万八千丈」。
」对此欲倒东南倾「句:对着天姥这座山,天台山就好像要倒向它的东南一样。意思是天台山和天姥山相比,显得低多了。
因:依据。
之:指代前边越人的话。
镜湖:又名鉴湖,在浙江绍兴南面。
剡(shàn)溪:水名,在浙江嵊(shèng)州南面。
谢公:指南朝诗人谢灵运。谢灵运喜欢游山。游天姥山时,他曾在剡溪这个地方住宿。
渌(lù):清。
清:这里是凄清的意思。
谢公屐(jī):谢灵运穿的那种木屐。《南史·谢灵运传》记载:谢灵运游山,必到幽深高峻的地方;他备有一种特制的木屐,屐底装有活动的齿,上山时去掉前齿,下山时去掉后齿。木屐,以木板作底,上面有带子,形状像拖鞋。
青云梯:指直上云霄的山路。
半壁见海日:上到半山腰就看到从海上升起的太阳。
天鸡:古代传说,东南有桃都山,山上有棵大树叫桃都,树枝绵延三千里,树上栖有天鸡,每当太阳初升,照到这棵树上,天鸡就叫起来,天下的鸡也都跟着它叫。
「迷花倚石忽已暝(míng)」句:迷恋着花,依靠着石,不觉天色已经很晚了。暝,日落、天黑。
「熊咆龙吟殷岩泉」句:熊在怒吼,龙在长鸣,岩中的泉水在震响。「殷岩泉」即「岩泉殷」。殷,这里用作动词,震响。
「慄深林兮惊层巅」句:使深林战慄,使层巅震惊。慄、惊,使动用法。
青青:黑沉沉的。
澹澹:波浪起伏的样子。
列缺:指闪电。
「洞天石扉,訇(hōng)然中开」句:仙府的石门,訇的一声从中间打开。洞天,仙人居住的洞府。扉,门扇;訇然,形容声音很大。
青冥:指天空。
浩荡:广阔远大的样子。
金银台:金银铸成的宫阙,指神仙居住的地方。
云之君:云里的神仙。
鸾回车:鸾鸟驾着车。鸾,传说中的如凤凰一类的神鸟;回,旋转,运转。
恍:恍然,猛然。
觉时:醒时。
「失向来之烟霞」句:刚才梦中所见的烟雾云霞消失了。向来,觉醒以前;烟霞,指前面所写的仙境。
东流水:像东流的水一样一去不复返。
「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句:暂且把白鹿放在青青的山崖间,等到要行走的时候就骑上它去访问名山。白鹿,传说神仙或隐士多骑白鹿;须,等待。
摧眉折腰:低头弯腰。摧眉,即低眉。
[]:这是一首记梦诗,也是一首游仙诗。意境雄伟,变化惝恍莫测,缤纷多采的艺术形象,新奇的表现手法,向来为人传诵,被视为李白的代表作之一。
这首诗的题目一作《别东鲁诸公》。其时李白虽然出翰林已有年月了,而政治上遭受挫折的愤怨仍然郁结于怀,所以在诗的最后发出那样激越的呼声。
李白一生徜徉山水之间,热爱山水,达到梦寐以求的境地。此诗所描写的梦游,也许并非完全虚托,但无论是否虚托,梦游就更适于超脱现实,更便于发挥他的想象和夸张的才能了。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霓明灭或可睹。”诗一开始先说古代传说中的海外仙境──瀛洲,虚无缥缈,不可寻求;而现实中的天姥山在浮云彩霓中时隐时现,真是胜似仙境。以虚衬实,突出了天姥胜景,暗蕴着诗人对天姥山的向往,写得富有神奇色彩,引人入胜。
天姥山临近剡溪,传说登山的人听到过仙人天姥的歌唱,因此得名。天姥山与天台山相对,峰峦峭峙,仰望如在天表,冥茫如堕仙境,容易引起游者想入非非的幻觉。浙东山水是李白青年时代就向往的地方,初出川时曾说“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入翰林前曾不止一次往游,他对这里的山水不但非常热爱,也是非常熟悉的。
天姥山号称奇绝,是越东灵秀之地。但比之其他崇山峻岭如我国的五大名山──五岳,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仍有小巫见大巫之别。可是李白却在诗中夸说它“势拔五岳掩赤城”,比五岳还更挺拔。有名的天台山则倾斜着如拜倒在天姥的足下一样。这个天姥山,被写得耸立天外,直插云霄,巍巍然非同凡比。这座梦中的天姥山,应该说是李白平生所经历的奇山峻岭的幻影,它是现实中的天姥山在李白笔下夸大了的影子。
接着展现出的是一幅一幅瑰丽变幻的奇景:天姥山隐于云霓明灭之中,引起了诗人探求的想望。诗人进入了梦幻之中,仿佛在月夜清光的照射下,他飞渡过明镜一样的镜湖。明月把他的影子映照在镜湖之上,又送他降落在谢灵运当年曾经歇宿过的地方。他穿上谢灵运当年特制的木屐,登上谢公当年曾经攀登过的石径──青云梯。只见:“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慄深林兮惊层巅。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继飞渡而写山中所见,石径盘旋,深山中光线幽暗,看到海日升空,天鸡高唱,这本是一片曙色;却又于山花迷人、倚石暂憩之中,忽觉暮色降临,旦暮之变何其倏忽。暮色中熊咆龙吟,震响于山谷之间,深林为之战慄,层巅为之惊动。不止有生命的熊与龙以吟、咆表示情感,就连层巅、深林也能战慄、惊动,烟、水、青云都满含阴郁,与诗人的情感,协成一体,形成统一的氛围。前面是浪漫主义地描写天姥山,既高且奇;这里又是浪漫主义地抒情,既深且远。这奇异的境界,已经使人够惊骇的了,但诗人并未到此止步,而诗境却由奇异而转入荒唐,全诗也更进入高潮。在令人惊悚不已的幽深暮色之中,霎时间“丘峦崩摧”,一个神仙世界“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洞天福地,于此出现。“云之君”披彩虹为衣,驱长风为马,虎为之鼓瑟,鸾为之驾车,皆受命于诗人之笔,奔赴仙山的盛会来了。这是多么盛大而热烈的场面。“仙之人兮列如麻”!群仙好象列队迎接诗人的到来。金台、银台与日月交相辉映,景色壮丽,异彩缤纷,何等的惊心眩目,光耀夺人!仙山的盛会正是人世间生活的反映。这里除了有他长期漫游经历过的万壑千山的印象、古代传说、屈原诗歌的启发与影响,也有长安三年宫廷生活的迹印,这一切通过浪漫主义的非凡想象凝聚在一起,才有这般辉煌灿烂、气象万千的描绘。
值得注意的是,这首诗写梦游奇境,不同于一般游仙诗,它感慨深沉,抗议激烈,并非真正依托于虚幻之中,而是在神仙世界虚无飘渺的描述中,依然着眼于现实。神游天上仙境,而心觉“世间行乐亦如此”。
仙境倏忽消失,梦境旋亦破灭,诗人终于在惊悸中返回现实。梦境破灭后,人,不是随心所欲地轻飘飘地在梦幻中翱翔了,而是沉甸甸地躺在枕席之上。“古来万事东流水”,其中包含着诗人对人生的几多失意和深沉的感慨。此时此刻诗人感到最能抚慰心灵的是“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徜徉山水的乐趣,才是最快意的,也就是在《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所说:“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本来诗意到此似乎已尽,可是最后却愤愤然加添了两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一吐长安三年的郁闷之气。天外飞来之笔,点亮了全诗的主题:对于名山仙境的向往,是出之于对权贵的抗争,它唱出封建社会中多少怀才不遇的人的心声。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中,多少人屈身权贵,多少人埋没无闻!唐朝比之其他朝代是比较开明的,较为重视人才,但也只是比较而言。人才在当时仍然摆脱不了“臣妾气态间”的屈辱地位。“折腰”一词出之于东晋的陶渊明,他由于不愿忍辱而赋“归去来”。李白虽然受帝王优宠,也不过是个词臣,在宫廷中所受到的屈辱,大约可以从这两句诗中得到一些消息。封建君主把自己称“天子”,君临天下,把自己升高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抹煞了一切人的尊严。李白在这里所表示的决绝态度,是向封建统治者所投过去的一瞥蔑视。在封建社会,敢于这样想、敢于这样说的人并不多。李白说了,也做了,这是他异乎常人的伟大之处。
这首诗的内容丰富、曲折、奇谲、多变,它的形象辉煌流丽,缤纷多彩,构成了全诗的浪漫主义华赡情调。它的主观意图本来在于宣扬“古来万事东流水”这样颇有消极意味的思想,可是它的格调却是昂扬振奋的,潇洒出尘的,有一种不卑不屈的气概流贯其间,并无消沉之感。
[]:《唐诗品汇》:范云:瀛洲难求而不必求,天姥可睹而实未睹,故欲因梦而睹之耳(「海客」四句下)。甚显(「半壁」二句下)。甚晦(「千岩万转」二句下)。又甚显(「洞天」四句下)。又甚晦(「霓为衣兮」四句下)。范云:「梦吴越」以下,梦之源也;次诸节,梦之波澜。其间显而晦,晦而显,至「失向来之烟霞」极而与人接矣,非太白之胸次、笔力,亦不能发此。「枕席」、「烟霞」二句最有力。结语平衍,亦文势之当如此也。
《批点唐诗正声》:《梦游无姥吟》胸次皆烟霞云石,无分毫尘浊,别是一副言语,故特为难到。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恍恍惚惚,奇奇幻幻,非满肚皮烟霞,决挥洒木出。
《李杜诗选》:桂曰:骚语奇奇怪怪。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出于千丝铁网之思,运以百色流苏之局,忽而飞步凌顶,忽而烟云自舒。想其拈笔时,神魂毛发尽脱于毫楮而不自知,其神耶!吴山民曰:「天台四万八千丈」,形容语,「白发三千丈」同意,有形容天姥高意。「千岩万转」句,语有概括。下三句,梦中危景。又八句,梦中奇景。又四句,梦中所遇。「唯觉时之枕席」二语,篇中神句,结上启下。「世间行乐」二句,因梦生意。结超。
《增订唐诗摘钞》:「忽魂」四句,束上生下,笔意最紧。万斛之舟,收于一柁(末二句下)。
《唐诗别裁》:「飞渡镜湖月」以下,皆言梦中所历。一路离奇灭没,恍恍惚惚,是梦境,是仙境(「列缺霹雳」十二句下)。托言梦游,穷形尽相以极「洞天」之奇幻;至酲后,顿失烟霞矣。知世间行乐,亦同一梦,安能于梦中屈身权贵乎?吾当别去,遍游名山,以终天年也。诗境虽奇,脉理极细。
《唐宋诗醇》:七古歌行,本出楚骚、乐府。至于太白,然后穷极笔力,优入圣域。昔人谓其「以气为主,以自然为宗,以俊逸高畅为贵,咏之使人飘飘欲仙」,而尤推其《天姥吟》、《远别离》等篇,以为虽子美不能道。盖其才横绝一世,故兴会标举,非学可及,正不必执此谓子美不能及也。此篇夭矫离奇,不可方物,然因语而梦,因梦而悟,因悟而别,节次柑生,丝毫不乱;若中间梦境迷离,不过词意伟怪耳。胡应麟以为「无首无尾,窈冥昏默」,是真不可以说梦也特谓非其才力,学之立见踬踣,则诚然耳。
《赵秋谷所传声调谱》:方纲按:《扶风豪士歌》、《梦游天姥吟》二篇,虽句法、音节极其变化,然实皆自然入拍,非任意参错也。秋谷于《豪士》篇但评其神变,于《天姥》篇则第云「观此知转韵元无定格」,正恐难以示后学耳。
《网师园唐诗笺》:纵横变化,离奇光怪,以奇笔写梦境,吐句皆仙,着纸谷飞(「列缺霹雳」十句下)。砉然收勒,通体宗主攸在,线索都灵(「世间行乐」二句下)。
《昭昧詹言》:陪起,令人迷。「我欲」以下正叙梦,愈唱愈高,愈出愈奇「失向」句,收住。「世间」二句,入作意,因梦游推开,见世事皆成虚幻也;不如此,则作诗之旨无归宿。留别意,只末后一点。韩《记梦》之本。
《老生常谈》:《梦游天姥吟留别》诗,奇离惝恍,似无门径可寻。细玩之,起首入梦不突,后幅出梦不竭,极恣肆幻化之中,又极经营惨淡之苦,若只貌其右句字面,则失之远矣。一起淡淡引入,至「我欲因之梦吴越」句,乘势即入,使笔如风,所谓缓则按辔徐行,急则短兵相接也。「湖月照我影」八句,他人捉笔可云已尽能事矣,岂料后边尚有许多奇奇怪怪。「千岩万转」二句,用仄韵一束以下至「仙之人兮」句,转韵不转气,全以笔力驱驾,遂成鞭山倒海之能,读云似未曾转韵者,有真气行乎其间也。此妙可心悟,不可言喻。出梦时,用「忽动悸以魄动」四句,似亦可以收煞得住,试想若不再足「世间行乐」二句,非但叫题不酲,抑亦尚欠圆满。「且放白鹿」二句,一纵一收,用笔灵妙不测。后来慢东坡解此法,他人多昧昧耳。
《李太白诗醇》:严云:「半壁」一句,不独境界超绝,语音亦复高朗。严云:有意味在「青青」、「澹澹」字作叠(「云青青兮」二句下)。严云:太白写仙人境界皆渺茫寂历,独此一段极真,极雄,反不似梦中语(「霓为衣兮」四句下)。又云:「世间」云云,甚达,甚警策,然自是唐人语,无宋气。
金陵酒肆留别李白[唐]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春风吹拂柳絮满店飘酒香,吴姬捧出美酒请客人品尝。
金陵的朋友们纷纷来相送,主客畅饮频频举杯共尽觞。
请你们问问这东流的江水,离情别意与它比谁短谁长?
[]: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
酒肆:酒店。
留别:临别留诗给送行者。
风吹:一作「白门」。
吴姬:吴地的青年女子,这里指酒店中的侍女。
压酒:压糟取酒。古时新酒酿熟,临饮时方压糟取用。
唤:一作「劝」,一作「使」。
子弟:指李白的朋友。
欲行:将要走的人,指诗人自己。
不行:不走的人,即送行的人,指金陵子弟。
尽觞(shāng):喝尽杯中的酒。觞,酒杯。
试问:一作「问取」。
[]:杨花飘絮的时节,江南水村山郭的一家小酒店里,即将离开金陵的诗人,满怀别绪,独坐小酌。骀荡的春风,卷起了垂垂欲下的杨花,轻飞乱舞,扑满店中;当垆的姑娘,捧出新压榨出来的美酒,劝客品尝。这里,柳絮濛濛,酒香郁郁,扑鼻而来,也不知是酒香,还是柳花香。这么一幅令人陶醉的春光春色的画面,该用许多笔墨来表现。此诗只「风吹柳花满店香」七字,就将风光的骀荡,柳絮的精神,以及酒客沉醉东风的情调,生动自然地浮现在纸面之上;而且又极洒脱超逸,不费半分气力,脱口而出,纯任直观,于此,充分显示了李白的才华。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和风吹着柳絮,酒店里溢满芳香;吴姬捧出新压的美酒,劝客品尝。「金陵」,点明地属江南,「柳花」,说明时当暮春。这是柳烟迷蒙、春风沉醉的江南三月,诗人一走进店里,沁人心脾的香气就扑面而来。这一「香」字,把店内店外连成一片。金陵古属吴地,遂称当地女子为「吴姬」,这里指酒家女。她满面春风,一边压酒(即压酒糟取酒汁),一边笑语殷勤地招呼客人。置身其间,真是如沐春风,令人陶醉,让人迷恋。
这两句写出了浓浓的江南味道,虽然未明写店外,而店外「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杨柳含烟的芳菲世界,已依稀可见。此时,无论是诗人还是读者,视觉、嗅觉、听觉全都调动起来了。
「柳花」,即柳絮,本来无所谓香,但一些诗人却闻到了,如传奇「莫唱踏阳春,令人离肠结。郎行久不归,柳自飘香雪。」「香」字的使用,一则表明任何草木都有它微妙的香味,二则这个「香」字代表了春之气息,这不但活画出一种诗歌意境,而且为下文的酒香埋下伏笔。其实,对「满店香」的理解完全不必拘泥于「其柳花之香」,那当是春风吹来的花香,是泥土草木的清香,是美酒飘香,大概还有「心香」,所谓心清闻妙香。这里的「店」,初看不知何店,凭仗下句始明了是指酒店。实在也唯有酒店中的柳花才会香,不然即使是最雅致的古玩书肆,在情景的协调上,恐怕也还当不起「风吹柳花满店香」这七个字。所以这个「香」字初看似觉突兀,细味却又感到是那么妥贴。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金陵的一群年轻人来到这里,为诗人送行。饯行的酒啊,你斟我敬,将要走的和不走的,个个干杯畅饮。也有人认为,这是说相送者殷勤劝酒,不忍遽别;告别者要走又不想走,无限留恋,故「欲行不行」。
李白此行是去扬州。他后来在《上安州裴长史书》说:「曩昔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此则白之轻财好施也。」李白性格豪爽,喜好交游,当时既年轻富有,又仗义疏财,朋友自是不少。在金陵时也当如此。一帮朋友喝酒,话别,少年刚肠,兴致盎然,没有伤别之意,这也很符合年轻人的特点。「尽觞」,意思是喝干杯中酒。「觞」,酒器。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金陵一行,诗人是快乐的。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时节,一个让人留恋的地方,诗人却要走了。面对美丽的江南风物和朋友们的盛情挽留,诗人依依不舍,他在想:怎样才能表达自己的无限惜别之情呢?也许饯别的酒店正面对大江,诗人顺手一指,以水为喻:「请你们问问那东流的江水,离情别意与它相比究竟谁短谁长?」
情感是抽象的,即使再深再浓,也看不见摸不着;而江水是形象的,给人的印象是绵绵不绝。但诗人不是简单的相喻,而是设问比较,迷迷茫茫地,似收而未收住,言有尽而意无穷,给人以想象的空间。采用这种表现手法,李白可能受到前人的启发,如谢朓就写过「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但李白写得更加生动自然。与「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诗构思巧妙。首句」风吹柳花满店香「,是阒无一人的境界,第二句」吴姬压酒劝客尝「,当垆红粉遇到了酒客,场面上就出现人了,等到「金陵子弟」这批少年一涌而至时,酒店中就更热闹了。别离之际,本来未必有心饮酒,而吴姬一劝,何等有情,加上「金陵子弟」的前来,更觉情长,谁也不愿舍此而去。可是偏偏要去,「来相送」三字一折,直是在上面热闹场面上泼了一盆冷水,点出了从来热闹繁华就是冷寂寥落的前奏。李白要离开金陵了。但是,如此热辣辣的诀舍,总不能跨开大步就走吧。于是又转为「欲行不行各尽觞」,欲行的诗人固陶然欲醉,而不行的相送者也各尽觞,情意如此之长,于是落出了「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的结句,以含蓄的笔法,悠然无尽地结束了这一首抒情的短歌。
很多人写离别,大多少不了言愁,所谓「离愁别绪」。然而,李白这首诗中连一点愁的影子都不见,只有别意。诗人正值青春华茂,他留别的不是一两个知己,而是一群青年朋友。这种惜别之情在他写来,饱满酣畅,悠扬跌宕,唱叹而不哀伤,富于青春豪迈、风流潇洒的情怀。
[]:《苕溪渔隐丛话》:《诗眼》云:好句须要好字。如李太白诗「吴姬压酒唤客尝」,见新酒初熟,江南风物之美,工在「压」字。
《云麓漫钞·卷十》:李太白诗「吴姬压酒唤客尝」,说者以为工在「压」字上,殊不知乃吴人方言耳。至今酒家有旋压酒子相待之语。
《诗人玉屑》:山谷言:学者不见古人用意处,似得其皮毛,所以去之更远。如「风吹柳花满店香」,若人复能为此句,亦未是太白。至于「吴姬压酒唤客尝」,「压酒」二字他人亦难及。「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益不同。「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至此乃真太白妙处,当潜心焉。
《唐诗品汇》:刘须溪云:终是太白语别(末二句下)。
《升庵诗话》:李太白诗:「风吹柳花满店香。」温庭筠《咏柳》诗:「香随静婉歌尘起,影伴娇娆舞袖垂。」传奇诗:「莫唱踏春阳,令人离肠结。郎行久不归,柳自飘香雪。」其实柳花亦有微香,诗人之言非诬也。柳花之香,非太白不能道;竹之香,非子美不能道。
《四溟诗话》:太白《金陵留别》诗「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妙在结语。使坐客同赋,谁更擅场?谢宣城《夜发新林》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阴常侍《晓发金陵》诗:「大江一浩荡,悲离足几重。」二语突然而起,造语雄深,六朝亦不多见。太白能变化为法,令人叵测,奇哉!诗有简而妙者,若刘桢「仰视白日光,皎皎高且悬」,不如傅玄「日月光太清」。亦有简而弗佳者,若……刘禹锡「欲问江深浅,应如远别情」,不如太白「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李杜二家诗钞评林》:不浅不深,自是锺情之语。
《唐诗归》:锺云:不须多,亦不须深,写得情出。
《唐诗评选》:供奉一味本色,诗则如此,在歌行诚为大家。
《唐诗别裁》:语不必深,写情已足。
《唐诗归折衷》:唐云:将「桃花潭水」参看,知诗中变化法(「别意与之」句下)。吴敬夫云:豪爽之语最易一往而竭,兹何含蓄不尽也!凡意致深沉者,当看其斩载处,不然则胶矣;词气疏快者,当看其蕴籍处,不然则粗矣。
《古唐诗合解》:此篇短调念节,情景各胜。
《唐宋诗醇》:言有尽而意无穷,味在酸咸之外。
《网师园唐诗笺》:深情婉转(末二句下)。
《唐诗合选详解》:吴绥眉曰:短章天然入妙。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无情有情(「欲行不行」句下)。
《李太白诗醇》:严云:首句既飘然不群,柳花说香更精微。又云:「欲行不行」四字内,不独情深,已藏「短长」意。
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李白[唐]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舍弃我而逝去的昨天,已经不可挽留,
扰乱我的心绪的今天,令人多有烦忧。
长风吹过了几万里送来秋雁,对此可以开怀畅饮酣醉高楼。
校书您的文章颇具建安风骨,又有我的诗如谢朓秀朗清发。
我们都是心怀逸兴壮思飞动,想登上九天去摘取一轮明月。
拔刀断水水却更加汹涌奔流,举杯消愁愁情上却更加忧愁。
人生在世上不能够称心如意,不如明天披头散发驾舟漂流。
[]:宣州:今安徽宣城一带。
谢朓(tiǎo)楼:又名北楼、谢公楼,在陵阳山上,是南齐诗人谢玄晖任宣城太守时所建,并改名为叠嶂楼。李白曾多次登临,并且写过一首《秋登宣城谢朓北楼》。
饯别:以酒食送行。
校(jiào)书:官名,即祕书省校书郎,掌管朝廷的图书整理工作。
叔云:李白的叔叔李云。
长风:远风、大风。
此:指上句的长风秋雁的景色。
酣(hān)髙楼:畅饮于髙楼。
蓬莱:此指东汉时藏书之东观。《后汉书·卷二十三·〈窦融列传·(玄孙)窦章传〉》:「是时学者称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蓬莱山」。章怀太子注:「言东观经籍多也。蓬莱,海中神山,为仙府,幽经秘籍并皆在也。」
蓬莱文章:借指李云的文章。
建安骨:汉献帝建安年间,「三曹」和「七子」等作家所作之诗风骨遒上,后人称之为「建安风骨」。
小谢:指谢朓,字玄晖,南朝齐诗人。后人将他和谢康乐并称为大谢、小谢。这里用以自喻。
清发:指清新秀发的诗风。发:诗文俊逸。
俱怀:两人都怀有。逸兴(xìng):飘逸豪放的兴致,多指山水游兴,超远的意兴。王勃《滕王阁序》:「遥襟甫畅,逸兴遄飞」。李白《送贺宾客归越》:「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壮思飞:卢思道《卢记室诔》:「丽词泉涌,壮思云飞。」壮思:雄心壮志,豪壮的意思。
揽:摘取。一本作「览」。
销:一本作「消」。
称(chèn)意:称心如意。
明朝(zhāo):明天。
散发:不束冠,意谓不做官。这里是形容狂放不羁。古人束发戴冠,散发表示闲适自在。
弄扁(piān)舟:乘小舟归隐江湖。扁舟,小舟、小船。春秋末年,范蠡辞别越王勾践,「乘扁舟浮于江湖」(《史记·货殖列传》)。
[]:这是一首饯别抒怀诗。在诗中,诗人感怀万端,既满怀豪情逸兴,又时时掩抑不住郁闷与不平,感情回复跌宕,一波三折,表达了自己遗世髙蹈的豪迈情怀。
此诗发端既不写楼,更不叙别,而是陡起壁立,直抒郁结。「昨日之日」与「今日之日」,是指许许多多个弃我而去的「昨日」和接踵而至的「今日」。也就是说,每一天都深感日月不居,时光难驻,心烦意乱,忧愤郁悒。这里既蕴含了「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的精神苦闷,也融铸着诗人对污浊的政治现实的感受。他的「烦忧」既不自「今日」始,他所「烦忧」者也非止一端。不妨说,这是对他长期以来政治遭遇和政治感受的一个艺术概括。忧愤之深广、强烈,正反映出天宝以来朝政的愈趋腐败和李白个人遭遇的愈趋困窘。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所引起的强烈精神苦闷,在这里找到了适合的表现形式。破空而来的发端,重叠复沓的语言(既说「弃我去」,又说「不可留」;既言「乱我心」,又称「多烦忧」),以及一气鼓荡、长达十一字的句式,都极生动形象地显示出诗人郁结之深、忧愤之烈、心绪之乱,以及一触即发、发则不可抑止的感情状态。
三、四两句突作转折:而对着寥廓明净的秋空,遥望万里长风吹送鸿雁的壮美景色,不由得激起酣饮髙楼的豪情逸兴。这两句在读者面前展现出一幅壮阔明朗的万里秋空画图,也展示出诗人豪迈阔大的胸襟。从极端苦闷忽然转到朗爽壮阔的境界,仿佛变化无端,不可思议。但这正是李白之所以为李白。正因为他素怀远大的理想抱负,又长期为黑暗污浊的环境所压抑,所以时刻都向往着广大的可以自由驰骋的空间。目接「长风万里送秋雁」之境,不觉精神为之一爽,烦忧为之一扫,感到一种心、境契合的舒畅,「酣饮高楼」的豪情逸兴也就油然而生了。
五、六两句承高楼饯别分写主客双方。东汉时学者称东观(政府的藏书机构)为道家蓬莱山,唐人又多以蓬山,蓬阁指秘书省,李云是秘书省校书郎,所以这里用「蓬莱文章」借指李云的文章。上句赞美李云的文章风格刚健,具有「建安风骨」。下句则以「小谢」(即谢朓)自指,说自己的诗像谢朓那样,具有清新秀发的风格。李白非常推崇谢朓,这里自比小谢,正流露出对自己才能的自信。这两句自然地关合了题目中的谢朓楼和校书。
七、八两句就「酣高楼」进一步渲染双方的意兴,说彼此都怀有豪情逸兴、雄心壮志,酒酣兴发,更是飘然欲飞,想登上青天揽取明月。前面方写晴昼秋空,这里却说到「明月」,可见后者当非实景。「欲上」云云,也说明这是诗人酒酣兴发时的豪语。豪放与天真,在这里得到了和谐的统一。这正是李白的性格。上天揽月,固然是一时兴到之语,未必有所寓托,但这飞动健举的形象却让读者分明感觉到诗人对高洁理想境界的向往追求。这两句笔酣墨饱,淋漓尽致,把面对「长风万里送秋雁」的境界所激起的昂扬情绪推向最髙潮,仿佛现实中一切黑暗污浊都已一扫而光,心头的一切烦忧都已丢到了九霄云外。
然而诗人的精神尽管可以在幻想中遨游驰骋,诗人的身体却始终被羁束在污浊的现实之中。现实中并不存在「长风万里送秋雁」这种可以自由飞翔的天地,他所看到的只是「夷羊满中野,菉葹盈髙门这种可憎的局面。因此,当他从幻想中回到实里,就更强烈地感到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不可调和,更加重了内心的烦忧苦闷。「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这一落千丈的又一大转折,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必然出现的。「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比喻是奇特而富于独创性的,同时又是自然贴切而富于生活气息的。谢朓楼前,就是终年长流的宛溪水,不尽的流水与无穷的烦忧之间本就极易产生联想,因而很自然地由排遣烦忧的强烈愿望中引发出「抽刀断水」的意念。由于比喻和眼前景的联系密切,从而使它多少具有「兴」的意味,读来便感到自然天成。尽管内心的苦闷无法排遣,但「抽刀断水」这个细节却生动地显示出诗人力图摆脱精神苦闷的要求,这就和沉溺于苦闷而不能自拔者有明显区别。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的进步理想与黑暗现实的矛盾,在当时历史条件下,是无法解决的,因此,他总是陷于「不称意」的苦闷中,而且只能找到「散发弄扁舟」这样一条摆脱苦闷的出路。这结论当然不免有些消极,甚至包含着逃避现实的成分。但历史与他所代表的社会阶层都规定了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李白的可贵之处在于,尽管他精神上经受着苦闷的重压,但并没有因此放弃对进步理想的追求。诗中仍然贯注豪迈慷慨的情怀。「长风」二句,「俱怀」二句,更像是在悲怆的乐曲中奏出髙昂乐观的音调,在黑暗的云层中露出灿烂明丽的霞光。「抽刀」二句,也在抒写强烈苦闷的同时表现出倔强的性格。因此,整首诗给人的感觉不是阴郁绝望,而是忧愤苦闷中显现出豪迈雄放的气概。这说明诗人既不屈服于环境的压抑,也不屈服于内心的重压。
思想感情的瞬息万变,波澜迭起,和艺术结构的腾挪跌宕,跳跃发展,在这首诗里被完美地统一起来了。诗一开头就平地突起波澜,揭示出郁积已久的强烈精神苦闷;紧接着却完全撇开「烦忧」,放眼万里秋空,从「酣高楼」的豪兴到「揽明月」的壮举,扶摇直上九霄,然后却又迅即从九霄跌入苦闷的深渊。直起直落,大开大合,没有任何承转过渡的痕迹。这种起落无端、断续无迹的结构,最适宜于表现诗人因理想与现实的尖锐矛盾而产生的急遽变化的感情。
自然与豪放和谐结合的语言风格,在这首诗里也表现得相当突出。必须有李白那样阔大的胸襟抱负、豪放坦率的性格,又有髙度驾驭语言的能力,才能达到豪放与自然和谐统一的境界。这首诗开头两句,简直象散文的语言,但其间却流注着豪放健举的气势。「长风」二句,境界壮阔,气概豪放,语言则髙华明朗,仿佛脱口而出。这种自然豪放的语言风格,也是这首诗虽极写烦忧苦闷,却并不阴郁低沉的一个原因。
全诗如歌如诉,情感起伏涨落,韵味深长,一波三折,章法腾挪跌宕,起落无端,断续无迹,语言明朗朴素,音调激越高昂,达到了豪放与自然和谐统一的境界。
[]:宋·严沧浪、刘须溪评点《李太白集》载明人评语:如天马行空,神龙出海。
明·高漫士《唐诗品汇》:刘云:崔嵬迭宕,正在起一句。「不称意」,诺欲绝。
明·陆仲昭《唐诗镜·卷十九》:雄情逸调。
明·唐仲言《唐诗解·卷十三》:此厌世多艰,思栖逸也。言往日不返,来日多忧,盍乘此秋色登楼以相酣畅乎?……然不得近君,是以愁不能忘。而以抽刀断水起兴,因言人生既不称意,便当适志扁舟,何栖栖仕宦为也?
明末清初·王船山《唐诗评选·卷一》:兴起超忽。
清髙宗敕编《唐宋诗醇·卷七》:遥情飙竖,逸兴云飞,杜少陵所谓「飘然思不群」此矣。二载而下,犹见酒间岸异之状,真仙才也。吴樊桐曰:亦从明远变化出来。
清·王翼云《唐诗合解·卷三》:前四句起势豪迈,如风雨之骤至。言日月如流,光阴如驶已去之。昨日难留,方来之忧思烦乱,况人生之聚散不定,而秋风又复可悲乎!当此秋风送雁,临眺髙楼,可不尽醉沉酣,以写我忧乎?《古唐诗合解》:此篇三韵两转,而起结别是一法。起势豪迈如风雨之骤至。
清·沈归愚《唐诗别裁》:此种格调,太白从心中化出(首二句下)。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耸突爽逸(首二句下)。奥思奇句(「抽刀断水」二句下)。
清·方仪卫《昭昧詹言》:起二句,发兴无端。「长风」二句,落入;如此落法,非寻常所知。「抽刀」二句,仍应起意为章法。「人生」二句,言所以愁。
清·刘融斋《艺概》:昔人谓激昂之言出于兴,此「兴」字与他处言兴不同。激昂大抵*是情过于事,如太白诗「欲上青天揽日月」是也。
清·王缃绮《王闿运手批唐诗选》:起句破格,赖此救之(「长风万里」二句下)。中四句不贯,以其无愁也(「蓬莱文章」四句下)。
近·高阆仙《唐宋诗举要》:吴曰:破空时来,不可端倪(首二句下)。吴曰:再用破空之句作接,非太白雄才,那得有此奇横(「长空万里」句下)?吴曰:第四句始倒煞到题。翁覃溪曰:「蓬莱」句从中突起,横亘而出。吴曰:「抽刀」句再断。吴曰:收倒煞到题(末二句下)。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岑参[唐]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您难道不曾看见吗?那辽阔的走马川紧靠着雪海边缘,茫茫无边的黄沙连接云天。
轮台九月整夜里狂风怒号,走马川的碎石块块大如斗,狂风吹得斗大乱石满地走。
这时匈奴牧草繁茂军马肥,侵入金山西面烟尘滚滚飞,汉家的大将率兵开始征西。
将军身著铠甲夜里也不脱,半夜行军戈矛彼此相碰撞,凛冽寒风吹到脸上如刀割。
马毛挂着雪花还汗气蒸腾,五花马的身上转眼结成冰,营幕中写檄文砚墨也冻凝。
敌军听到大军出征应胆惊,料他不敢与我们短兵相接,我就在车师西门等待报捷。
[]:走马川:即车尔成河,又名左未河,在今新疆境内。
行:诗歌的一种体裁。
封大夫:即封常清,唐朝将领,蒲州猗氏人,以军功擢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後又陞任北庭都护,持节安西节度使。
西征:一般认为是出征播仙。
走马川行雪海边:一作「走马沧海边」。
雪海:在天山主峰与伊塞克湖之间。
轮台:地名,在今新疆米泉境内。
匈奴:泛指西域游牧民族。
金山:指今新疆乌鲁木齐东面的博格多山。
汉家:唐代诗人多以汉代唐。
戈相拨:兵器互相撞击。
五花连钱:五花,连钱指马斑驳的毛色。
草檄(xí):起草讨伐敌军的文告。
短兵:指刀剑一类武器。
车师:为唐北庭都护府治所庭州,今新疆乌鲁木齐东北。蘅塘退士本作「军师」。
伫:久立,此处作等待解。
献捷:献上贺捷诗章。
[]:这首诗主要表现了军队在莽莽沙海、风吼冰冻的夜晚进军情景。环境虽然恶劣,但将士们却充满着髙昂的战鬭气志。
为了表现边防将士髙昂的爱国精神,诗人用了反衬手法,抓住有边地特征的景物来状写环境的艰险,极力渲染、夸张环境的恶劣,来突出人物不畏艰险的精神。诗中运用了比喻、夸张等艺术手法,写得惊心动魄,绘声绘色,热情奔放,气势昂扬。
首先围绕「风」字落笔,描写出征的自然环境。这次出征将经过走马川、雪海边,穿进戈壁沙漠。「平沙莽莽黄入天」,这是典型的绝域风沙景色,狂风怒卷,黄沙飞扬,遮天蔽日,迷迷蒙蒙,一派混沌的景象。开头三句无一「风」字,但捕捉住了风「色」,把风的猛烈写得历历在目。这是白天的景象。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对风由暗写转入明写,行军由白日而入黑夜,风「色」是看不见了,便转到写风声。狂风像发疯的野兽,在怒吼,在咆哮,「吼」字形象地显示了风猛风大。接着又通过写石头来写风。斗大的石头,居然被风吹得满地滚动,再著一「乱」字,就更表现出风的狂暴。「平沙莽莽」句写天,「石乱走」句写地,三言两语就把环境的险恶生动地勾勒出来了。
下面写匈奴利用草黄马肥的时机发动了进攻,「金山西见烟尘飞」中「烟尘飞」三字,形容报警的烽烟同匈奴铁骑卷起的尘土一起飞扬,既表现了匈奴军旅的气势,也说明了唐军早有戒备。下面,诗由造境转而写人,诗歌的主人公——顶风冒寒前进着的唐军将士出现了。诗人很善于抓住典型的环境和细节来描写唐军将士勇武无敌的飒爽英姿。如环境是夜间,「将军金甲夜不脱」,以夜不脱甲,写将军重任在肩,以身作则。「半夜军行戈相拨」写半夜行军,从「戈相拨」的细节可以想见夜晚一片漆黑,和大军衔枚疾走、军容整肃严明的情景。写边地的严寒,不写千丈之坚冰,而是通过几个细节来描写来表现的。「风头如刀面如割」,呼应前面风的描写;同时也是大漠行军最真切的感受。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战马在寒风中奔驰,那蒸腾的汗水,立刻在马毛上凝结成冰。诗人抓住了马身上那凝而又化、化而又凝的汗水进行细致的刻画,以少胜多,充分渲染了天气的严寒,环境的艰苦和临战的紧张气氛。「幕中草檄砚水凝」,军幕中起草檄文时,发现连砚水也冻结了。诗人巧妙地抓住了这个细节,笔墨酣畅地表现出将士们鬭风傲雪的战鬭豪情。这样的军队必然无人能敌。这就引出了最後三句,料想敌军闻风丧胆,预祝凯旋而归,行文就象水到渠成一样自然。
全篇奇句豪气,风发泉涌,由于诗人有边疆生活的亲身体验,因而此诗能「奇而入理」,「奇而实确」,真实动人。
全诗句句用韵,除开头两句外,三句一转韵,这在七言古诗中是不多见的。全诗韵位密集,换韵频数,节奏急促有力,情韵灵活流宕,声调激越豪壮,有如音乐中的进行曲。
[]:《唐贤三昧集笺注》:第一解二句,余皆三句一解,格法甚奇。「大如斗」者尚谓之「碎石」,是极写风势,此见用字之诀。奇句,亦是用字之妙(「马毛带雪」二句下)。其精悍处似独辟一面目,杜亦未有此。老杜《饮中八仙歌》中,多甲三句一解而不换韵,此首六解换韵,平仄互用,别自一奇格也。
《唐诗别裁》:势险节短。句句用韵,三句一转、此《峄山碑》文法也,《唐中兴颂》亦然。
《网师园唐诗笺》:奇景以奇结状出(「一川碎石」句下)。险绝怕绝,中夜读之,毛发竖起。逐句用韵,每三句一转,促节危弦,无诘屈赘牙之病,嘉州之所以颉颃李、杜,而超出于樊宗师、卢仝辈也。
《唐贤清雅集》:纔作起笔,忽然陡插「风吼」、「石走」三句,最奇。下略平叙舒其气,复用「马毛带雪」三句,跌荡一番。急以促节收住,微见颂扬,神完气固。谋篇之妙,与《白雪歌》同工异曲,三句一转都用韵,是一格。
《昭昧詹言》:奇才奇气,风发泉涌。「平沙」句,奇句。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岑参[唐]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轮台城头夜里吹起号角,轮台城北旄头星正降落。
军书昨夜连夜送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以西入侵。
从哨楼向西望烟尘滚滚,汉军就屯扎在轮台北境。
上将手持符节率兵西征,黎明笛声响起大军起程。
战鼓四起犹如雪海浪涌,三军呐喊阴山发出共鸣。
敌营阴沉杀气直冲云霄,战场上白骨还缠着草根。
剑河寒风猛烈大雪鹅毛,沙口石头寒冷马蹄冻脱。
亚相勤于王政甘冒辛苦,立誓报效国家平定边境。
古来青垂史名屡见不鲜,如今将军功名胜过古人。
[]:封大夫:即封常清,唐朝将领,蒲州猗氏人,以军功擢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后又升任北庭都护,持节安西节度使。西征:此次西征事迹未见史书记载。
角:军中乐器,吹奏以报时,类似今日的军号。
旄(máo)头:星名,二十八宿中的昴星。古人认为它主载胡人兴衰。旄头落:为胡人失败之兆。
羽书:即羽檄,军中的紧急文书,上插羽毛,以表示加急。
渠黎: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轮台东南。
单(chán)于:汉代匈奴君长的称号,此指西域游牧民族首领。
金山:指乌鲁木齐东面的博格多山,一说指阿尔泰山。
戍楼:军队驻防的城楼。
上将:即大将,指封常清。
旄:节旄,军权之象征。古代出征的大将或出使的使臣,都以节旄用以标明身份的信物,为君王所赐。节旄用金属或竹子做成,而以牦牛尾装饰在端部,称旄。
平明:一作“小胡”。
伐鼓:一作“戍鼓”。
雪海:西域湖泊名,在天山主峰与伊塞克湖之间。
三军:泛指全军。
阴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
虏塞:敌国的军事要塞。
兵气:战斗的气氛。
剑河:地名,在今新疆境内。一说即今俄罗斯境内的叶尼赛河上游。
沙口:一作“河口”,地理位置待考。或指剑河河口。
亚相:指御史大夫封常清。在汉代御史大夫位置仅次于宰相,故称亚相。
勤王:勤劳王事,为国效力。
静边尘:犹言平定边患。
青史:史籍。古代以竹简记事,色泽作青色,故称青史。
[]:这首七古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内容不同,《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未写战斗,是通过将士顶风冒雪的夜行军情景烘托必胜之势;此诗则直写战阵之事,具体手法也有所不同。全诗可分为四层。
起首六句写战斗以前两军对垒的紧张状态。虽是制造气氛,却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从自然环境落笔不同。那里是飞沙走石,暗示将有一场激战;而这里却直接从战阵入手:军府驻地的城头,角声划破夜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寂,暗示部队已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据《史记·天官书》:“昴为髦头(旄头),胡星也”,古人认为旄头跳跃主胡兵大起,而“旄头落”则主胡兵覆灭。“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连用“轮台城”三字开头,造成连贯的语势,烘托出围绕此城的战时气氛。把“夜吹角”与“旄头落”两种现象联系起来,既能表达一种敌忾的意味,又象征唐军之必胜。气氛酝足,然后倒插一笔:“羽书昨夜过渠黎(在今新疆轮台县东南),单于已在金山西”,交待出局势紧张的原因在于胡兵入寇。果因倒置的手法,使开篇奇突警湛。“单于已在金山西”与“汉兵屯在轮台北”,以相同句式,两个“在”字,写出两军对垒之势。敌对双方如此逼近,以至“戍楼西望烟尘黑”,写出一种濒临激战的静默。局势之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紧接四句写白昼出师与接仗。手法上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写夜行军大不一样,那里是衔枚急走,不闻人声,极力描写自然;而这里极力渲染吹笛伐鼓,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突出军队的声威。开篇是那样奇突,而写出师是如此从容、镇定,一张一弛,气势益显。作者写自然好写大风大雪、极寒酷热,而这里写军事也是同一作风,将是拥旄之“上将”,三军则写作“大军”,士卒呐喊是“大呼”。总之,“其所表现的人物事实都是最伟大、最雄壮的、最愉快的,好像一百二十面鼓,七十面金钲合奏的鼓吹曲一样,十分震动人的耳鼓。和那丝竹一般细碎而悲哀的诗人正相反对。”(徐嘉瑞《岑参》)于是军队的声威超于自然之上,仿佛冰冻的雪海亦为之汹涌,巍巍阴山亦为之摇撼,这出神入化之笔表现出一种所向无敌的气概。
“三军大呼阴山动”,似乎胡兵亦将败如山倒。殊不知下面四句中,作者拗折一笔,战斗并非势如破竹,而斗争异常艰苦。“虏塞兵气连云屯”,极言对方军队集结之多。诗人借对方兵力强大以突出己方兵力的更为强大,这种以强衬强的手法极妙。“战场白骨缠草根”,借战场气氛之惨淡暗示战斗必有重大伤亡。以下两句又极写气候之奇寒。“剑河”、“沙口”这些地名有泛指意味,地名本身亦似带杀气;写风曰“急”,写雪片曰“阔”,均突出了边地气候之特征;而“石冻马蹄脱”一语尤奇:石头本硬,“石冻”则更硬,竟能使马蹄脱落,则战争之艰苦就不言而喻了。作者写奇寒与牺牲,似是渲染战争之恐怖,但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作为一个意志坚忍、喜好宏伟壮烈事物的诗人,如此淋漓兴会地写战场的严寒与危苦,是在直面正视和欣赏一种悲壮画面,他这样写,正是歌颂将士之奋不顾身。他越是写危险与痛苦,便“越发得意,好像吃辣子的人,越辣的眼泪出,更越发快活。”(徐嘉瑞《岑参》)下一层中说到“甘苦辛”,亦应有他自身体验在内。
末四句照应题目,预祝奏凯,以颂扬作结。封常清于天宝十三载(754年)以节度使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在汉时位次宰相,故诗中美称为“亚相”。“誓将报主静边尘”,虽只写“誓”,但通过前面两层对战争的正面叙写与侧面烘托,已经有力地暗示出此战必胜的结局。末二句预祝之词,说“谁不见”,意味着古人之功名书在简策,万口流传,早觉不新鲜了,数风流人物,则当看今朝。“今见功名胜古人”,朴质无华而掷地有声,遥应篇首而足以振起全篇。上一层写战斗艰苦而此处写战胜之荣耀,一抑一扬,跌宕生姿。前此皆两句转韵,节奏较促,此四句却一韵流转而下,恰有奏捷的轻松愉快之感。在别的诗人看来,一面是“战场白骨缠草根”而一面是“今见功名胜古人”,不免生出“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类感慨,盖其同情在于弱者一面。而作为盛唐时代浪漫诗风的重要代表作家的岑参,则更喜欢强者,喜欢塑造“超人”的形象。读者从“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所感到的正是如此。
全诗四层写来一张一弛,顿挫抑扬,结构紧凑,音情配合极好。有正面描写,有侧面烘托,又运用象征、想象和夸张等手法,特别是渲染大军声威,造成极宏伟壮阔的画面,使全诗充满浪漫主义激情和边塞生活的气息,成功地表现了三军将士建功报国的英勇气概。就此而言,又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并无二致。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起伏结构,语语壮健。
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何减少陵!二句一解,平仄互用,末一解四句作收结,格法森严。
李锳《诗法易简录》:此诗前十四句,句句用韵,两韵一换,节拍甚紧,后一韵衍作四句,以舒其气,声调悠扬有余音矣。
张文荪《唐贤清雅集》:送大将出师,岂宜妄作感慨?如此闲闲着笔,既有情致,又不犯口,音节亦自然,读古人诗须识其苦心,学其妙法,向有长进处。
施补华《岘佣说诗》:《轮台歌》:“四边伐鼓雪海浦,三军大呼阴山动。”《走马川行》轮台九月风怒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等句,兵法所谓其节短、其势险也。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吴曰:起首特为警湛。沈曰:起法磊磊落落,送别之作,应以嘉州为则。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唐]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北风席卷大地吹折白草,仲秋八月胡地飘降大雪。
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吹来,树上有如梨花竞相开放。
雪花飘入帘笼沾湿帐幕,就是穿狐皮袍也不暖和。
将军兽角弓冻得拉不开,都护的铠甲冷得难穿上。
无边沙漠结成百丈坚冰,忧愁的阴云凝结在长空。
帐中摆酒为回京人送行,助兴的是琵琶羌笛胡琴。
黄昏时辕门外大雪纷飞,冻硬的红旗风吹不飘动。
在轮台东门外送你回京,临行时茫茫白雪布满山。
山路曲折不见你的身影,雪地上空留马蹄的印迹。
[]:武判官:名不详,当是封常清幕府中的判官。判官,官职名。唐代节度使等朝廷派出的持节大使,可委任幕僚协助判处公事,称判官,是节度使、观察使一类的僚属。
白草折(zhé):白草:西北的一种牧草,晒干后变白。
胡天:指塞北的天空。胡,古代汉民族对北方各民族的通称。
梨花:春天开放,花作白色。这里比喻雪花积在树枝上,像梨花开了一样。
珠帘:用珍珠串成或饰有珍珠的帘子。形容帘子的华美。罗幕:用丝织品做成的帐幕。形容帐幕的华美。这句说雪花飞进珠帘,沾湿罗幕。“珠帘”“罗幕”都属于美化的说法。
狐裘:狐皮袍子。
锦衾:锦缎做的被子。
锦衾薄:丝绸的被子(因为寒冷)都显得单薄了。形容天气很冷。
角弓:两端用兽角装饰的硬弓,一作“雕弓”。
不得控:(天太冷而冻得)拉不开(弓)。控,拉开。
都护:镇守边镇的长官此为泛指,与上文的“将军”是互文。铁衣:铠甲。
难着:一作“犹着”。着,亦写作“著”。
瀚海:沙漠。这句说大沙漠里到处都结着很厚的冰。
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
百丈:一作“百尺”,一作“千尺”。
惨淡:昏暗无光。
中军:称主将或指挥部。古时分兵为中、左、右三军,中军为主帅的营帐。
饮归客:宴饮归京的人,指武判官。饮,动词,宴饮。
胡琴琵琶与羌笛:胡琴等都是当时西域地区兄弟民族的乐器。这句说在饮酒时奏起了乐曲。羌笛,羌族的管乐器。
辕门:军营的门。古代军队扎营,用车环围,出入处以两车车辕相向竖立,状如门。这里指帅衙署的外门。
风掣:红旗因雪而冻结,风都吹不动了。一言旗被风往一个方向吹,给人以冻住之感。掣,拉、扯。
轮台:唐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米泉县境内,与汉轮台不是同一地方。天山:一名祁连山,横亘新疆东西,长六千余里。
满:铺满。形容词活用为动词。
山回路转:山势回环,道路盘旋曲折。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岑参边塞诗的代表作,作于他第二次出塞阶段。此时,他很受安西节度使封常青的器重,他的大多数边塞诗成于这一时期。岑参在这首诗中,以诗人的敏锐观察力和浪漫奔放的笔调,描绘了祖国西北边塞的壮丽景色,以及边塞军营送别归京使臣的热烈场面,表现了诗人和边防将士的爱国热情,以及他们对战友的真挚感情。
全诗以一天雪景的变化为线索,记叙送别归京使臣的过程,文思开阔,结构缜密。共分三个部分。
前八句为第一部分,描写早晨起来看到的奇丽雪景和感受到的突如其来的奇寒。友人即将登上归京之途,挂在枝头的积雪,在诗人的眼中变成一夜盛开的梨花,和美丽的春天一起到来。前面四句主要写景色的奇丽。“即”、“忽如”等词形象、准确地表现了早晨起来突然看到雪景时的神情。经过一夜,大地银装素裹,焕然一新。接着四句写雪后严寒。视线从帐外逐渐转入帐内。风停了,雪不大,因此飞雪仿佛在悠闲地飘散着,进入珠帘,打湿了军帐。诗人选取居住、睡眠、穿衣、拉弓等日常活动来表现寒冷,如同选取早晨观雪表现奇异一样是很恰当的。虽然天气寒冷,但将士却毫无怨言。而且“不得控”,天气寒冷也会训练,还在拉弓练兵。表面写寒冷,实际是用冷来反衬将士内心的热,更表现出将士们乐观的战斗情绪。
中间四句为第二部分,描绘白天雪景的雄伟壮阔和饯别宴会的盛况。“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用浪漫夸张的手法,描绘雪中天地的整体形象,反衬下文的欢乐场面,体现将士们歌舞的积极意义。"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笔墨不多,却表现了送别的热烈与隆重。在主帅的中军摆开筵席,倾其所有地搬来各种乐器,且歌且舞,开怀畅饮,这宴会一直持续到暮色来临。第一部分内在的热情,在这里迸发倾泄出来,达到了欢乐的顶点。
最后六句为第三部分,写傍晚送别友人踏上归途。“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归客在暮色中迎着纷飞的大雪步出帐幕,冻结在空中的鲜艳旗帜,在白雪中显得绚丽。旗帜在寒风中毫不动摇、威武不屈的形象是将士的象征。这两句一动一静,一白一红,相互映衬,画面生动,色彩鲜明。“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虽然雪越下越大,送行的人千叮万嘱,不肯回去。“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用平淡质朴的语言表现了将士们对战友的真挚感情,字字传神,含蓄隽永。这一部分描写了对友人惜别之情,也表现了边塞将士的豪迈精神。
这首诗,以奇丽多变的雪景,纵横矫健的笔力,开阖自如的结构,抑扬顿挫的韵律,准确、鲜明、生动地制造出奇中有丽、丽中奇的美好意境,不仅写得声色相宜,张弛有致,而且刚柔相同,急缓相济,是一乎不可多得的边塞佳作。全诗不断变换着白雪画面,化景为情,慷慨悲壮,浑然雄劲。抒发了诗人对友人的依依惜别之情和因友人返京而产生的惆怅之情。
[]:方东树《昭昧詹言》:岑嘉州《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奇峭。起飒爽,“忽如”六句,奇气奇情逸发,令人心神一快。须日诵一过,心摹而力追之。“瀚海”句换气,起下“归客”。
范大士《历代诗发》:酒笔酣歌,才锋驰突。“雪”字四见,一一精神。
张文荪《唐贤清雅集》:嘉州七古,纵横跌荡,大气盘旋,读之使人自生感慨。有志者,诚宜留心此种。看他如此杂健,其中起伏转折一丝不乱,可谓刚健中含郏后人竞学盛唐,能有此否?
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杜甫[唐]

国初已来画鞍马,神妙独数江都王。
将军得名三十载,人间又见真乘黄。
曾貌先帝照夜白,龙池十日飞霹雳。
内府殷红玛瑙盘,婕妤传诏才人索。
盘赐将军拜舞归,轻纨细绮相追飞。
贵戚权门得笔迹,始觉屏障生光辉。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时郭家狮子花。
今之新图有二马,复令识者久叹嗟。
此皆骑战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
其馀七匹亦殊绝,迥若寒空动烟雪。
霜蹄蹴踏长揪间,马官厮养森成列。
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
借问苦心爱者谁,后有韦讽前支遁。
忆昔巡幸新丰宫,翠华拂天来向东。
腾骧磊落三万匹,皆与此图筋骨同。
自从献宝朝河宗,无复射蛟江水中。
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
龙媒去尽鸟呼风。

[]:开国以来善画鞍马的画家中,画技最精妙传神只数江都王。
曹将军画马出名已有三十载,人间又见古代真正神马“乘黄”。
他曾描绘玄宗先帝的“照夜白”,画得像池龙腾飞十日声如雷。
皇宫内库珍藏的殷红玛瑙盘,婕妤传下御旨才人将它取来。
将军接受赐盘叩拜皇恩回归,轻纨细绮相继赐来快速如飞。
贵戚们谁得到曹将军亲笔迹,谁就觉得府第屏障增加光辉。
当年唐太宗著名宝马“拳毛”,近代郭子仪家中好驹“狮子花”。
而今新画之中就有这两匹马,使得识马的人久久感慨赞夸。
这两匹战场上万人敌的神骏,展开画绢如见奔马扬起风沙。
其馀七匹也都是特殊而奇绝,远远看去象寒空中飘动烟雪。
霜蹄骏马蹴踏在长楸大道间,专职马倌和役卒肃立排成列。
可爱的九匹马神姿争俊竞雄,昂首阔视显得高雅深沉稳重。
请问有谁真心喜爱神姿骏马?后世韦讽前代支遁名传天下。
想当年玄宗皇上巡幸新丰宫,车驾上羽旗拂天浩荡朝向东。
腾飞跳跃精良好马有三万匹,匹匹与画图中马的筋骨雷同。
譬如河宗献宝之后穆王归天,唐玄宗再也不能去射蛟江中。
你没看见金粟堆前松柏林里,良马去尽徒见林鸟啼雨呼风。
[]:将军:因为曹霸官至左武卫将军,故以「将军」代曹霸以显尊敬。
三:一作「四」。
乘黄:马名,其状如狐,背上有两角,出《山海经》,此诗特借以形容马的神奇骏健。
貌:描画。
先帝:指唐玄宗。
照夜白:马名。玄宗坐骑。
龙池:在唐宫内。
缟素:画绢。
支遁:东晋名僧,字道林,本姓关。养马数匹,有人说道人养马不清高,答:「贫道爱其神骏。」此处比喻韦讽极爱曹霸的画马。
「自从献宝朝河宗」:此句意指玄帝已经去世。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作装饰的旗帜。
金粟堆:玄宗的陵墓,在今陕西省蒲城县东。
[]:开端四句,诗人先引江都王衬托曹霸,说曹霸「得名三十载」,人们才又能见到神骏之马。
诗人不落窠臼,却先用八句诗,从曹霸画「照夜白」马说来,详细叙述曹霸受到玄宗恩宠和艺名大振的往事,为描写九马图铺叙,并伏下末段诗意。「曾貌先帝照夜白」,曹霸所画照夜白,形象夺真,感动龙池里的龙,连日挟带风雷飞舞,此谓「龙池十日飞霹雳」。「内府」二句,写玄宗喜爱曹霸的马画,命婕妤传达诏书,才人手捧「内府殷红玛瑙盘」,向曹霸索取并盛放照夜白图。婕妤,正三品女官,才人,正四品女官,玛瑙盘极为名贵,足见恩宠之重。「盘赐将军」,以下四句,描写曹霸受玄宗赏识、恩赐以后,声名大振,带着「轻纨细绮」上门求画的人,络绎不绝,连达官贵戚也以求得曹霸画作而感到光荣。这一段,上四句用仄声韵,药、陌、锡韵通押,下四句用平声微韵,诗韵的转换与诗意的递变、层进相切合。
「昔日太宗拳毛騧」以下十四句,转入写马正位,具体绘写「九马图」。诗人多层次、多角度地描写曹霸所画的九匹马,错综写来,鲜活生动。前六句,先写二马,「今之新图有二马」,一为唐太宗的拳毛騧,是太宗平定刘黑闼时所乘的战骑,一为郭家狮子花,即九花虬,是唐代宗赐给郭子仪的御马。二马都是战骑,一以当万,因此诗人赞道:「此皆战骑一敌万,缟素漠漠开风沙。」一打开画卷,就见到二马在广邈的战地风沙中飞驰,诗人从逼真的角度,称誉图上二马画艺高超。「其馀七匹」以下四句,分别从七马的形貌、奔驰、伏枥三个方面,再现画上七马「殊绝」的神态,都是与众不同的良马。「迥若」句,描摹七马形貌,七马毛色或红、或白、或红白相间,如霞雪飞动。「霜蹄」句,是说有些马奔驰在长楸道上,践踏霜雪。「马官」句,是说有些马在厩里排列成行,由马官悉心厮养。诗人先写二马,后写七马,又对「九马图」作出总的评价:「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九马匹匹神骏,昂首顾视,神采飞扬,气度稳健,惹人喜爱。诗人再一次运用陪衬法,写道:「后有韦讽前支遁。」,以支遁衬托,是突现收藏九马图的韦讽。这句诗赞誉韦讽风韵不凡的品格和酷爱绘画艺术的高深素养,也遥扣题意。本段前六句用平声麻韵,中四句用仄声屑韵,后四句用仄声韵,上声阮、去声震通押,韵转意换,诗思层次分明。
最后一段共八句,押平声东韵(只有一处为冬韵,通押),一韵到底。前四句写玄宗巡幸骊山的盛况。新丰宫,即骊山华清宫,唐京兆昭应县,汉代本名新丰,骊山在县境内。玄宗巡幸至骊山,帝辇翠华葳蕤,旌旗拂天,数万匹厩马随从,每种毛色的马列为一队,马队相间,远望如锦绣一般。「皆与此图筋骨同」,是指真马与图上之马都是良马。着此一句,扣全诗咏「九马图」的题旨。后四句写玄宗入葬泰陵后的萧竦景况,表现其「衰」。「自从献宝朝河宗」句,借周穆王的升遐比喻唐玄宗崩驾。河宗,即河伯,周穆王西征,河伯朝见并献上宝物,引导他西行,穆王由此归天,(《穆天子传》)。「无复射蛟江水中」,玄宗已卒,无人再来江边射蛟。此处用汉武帝的故事,《汉书·武帝纪》:「元封五年,武帝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君不见」二句,描写玄宗陵前的萧条。龙媒,骏马,语出《汉书·礼乐志》:「天马来,龙之媒。」玄宗陵前松柏里,骏马都已离去,只剩下鸟儿在松风中鸣叫。唐玄宗喜爱马图,宠幸曹霸,巡幸新丰宫,数万骏马随从,一旦归命,群马尽去,松柏含悲,这一结,韵致悠长,盛衰之叹,俯仰感慨,尽在其中。
题画诗常见以画作真的手法,而杜甫这首题画马的诗,更是淋漓尽致,变幻莫测。「人间又见真乘黄」,「龙池十日飞霹雳」、「缟素漠漠开风沙」等句,以画马作真马,夸饰曹霸画艺神妙。诗人从画马说到画家的受宠幸,从画马说到真马,从真马说到时事,从玄宗的巡幸说到升遐,诗思不断拓展,寄托了诗人对玄宗的深情眷念。叙述真马、时事的时候,又不时插带一笔,照应马画,以画、以马作为线索,绾带全篇。全诗感慨深沉,波澜迭起,转笔陡健,脉络细密,章法纵横跌宕,气势雄浑激荡,情韵极尽沉郁顿挫,实为古今长篇题画诗中的杰作。
在章法上错综绝妙。第一段四句先赞曹氏画技之高超。第二段八句追叙曹氏应诏画马时所得到荣誉和宠幸。第三段十句,写九马图之神妙及各马之姿态。第四段八句是照应第二段「先帝」的伏笔,从而产生今昔迥异之感。诗以奇妙高远开首,中间翻腾跌宕,又以突兀含蓄收尾。写骏马极为传神,写情感神游题外,感人至深,兴味隽永。
[]:杨伦《杜诗镜铨》评「可怜九马争神骏,顾视清高气深稳」二句:「警句。」
陆时雍《唐诗镜》:「画中见真,真中带画,尤难。」
浦起龙《读杜心解》说:「身历兴衰,感时抚事,惟其胸中有泪,是以言中有物。」
丹青引赠曹将军霸杜甫[唐]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
英雄割据虽已矣,文彩风流今尚存。
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
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薰殿。
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
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间大羽箭。
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犹酣战。
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
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
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澹经营中。
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
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
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
幹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
将军画善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
即今漂泊干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
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

[]:曹将军是魏武帝曹操後代子孙,而今却沦为平民百姓成为寒门。
英雄割据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曹家文章丰采却在你身上留存。
当年为学书法你先拜师卫夫人,只恨得没有超过王羲之右将军。
你毕生专攻绘画不知老之将至,荣华富贵对于你却如空中浮云。
开元年间你常常被唐玄宗召见,承恩载德你曾多次登上南薰殿。
凌烟阁的功臣画象年久褪颜色,曹将军你挥笔重画又别开生面。
良相们的头顶都戴上了进贤冠,猛将们的腰间皆佩带着大羽箭。
褒公鄂公的毛发似乎都在抖动,他们英姿飒爽好象是正在酣战。
开元时先帝的天马名叫玉花骢,多少画家画出的都与原貌不同。
当天玉花骢被牵到殿中红阶下,昂首屹立宫门更增添它的威风。
皇上命令你展开丝绢准备作画,你匠心独运惨淡经营刻苦用功。
片刻间九天龙马就在绢上显现,一下比得万代凡马皆成了平庸。
玉花骢图如真马倒在皇帝榻上,榻上马图和阶前屹立真马相同。
皇上含笑催促左右赏赐你黄金,太仆和马倌们个个都迷惘发怔。
将军的门生韩干画技早学上手,他也能画马且有许多不凡形象。
韩干只画外表画不出内在精神,常使骅骝好马的生气凋敝失丧。
将军的画精美美在画中有神韵,偶逢真名士才肯为他动笔写真。
而今你漂泊沦落在战乱的社会,平常所画的却是普通的行路人。
你到晚年反而遭受世俗的白眼,人世间还未有人象你这般赤贫。
只要看看历来那些负盛名的人,有谁不终日坎坷穷愁纠缠其身?
[]:丹青:指绘画。
曹将军霸:指曹霸,唐代名画家,以画人物及马著称,颇得唐高宗的宠幸,官至左武卫将军,故称他曹将军。
魏武:指魏武帝曹操。
庶:即庶人、平民。
清门:即寒门,清贫之家。唐玄宗末年,曹霸因得罪朝廷,被削职免官。
虽:一作「皆」。
犹:一作「今」。
卫夫人:即卫铄,字茂猗。晋代有名的女书法家,擅长隶书及正书。
无:一作「未」。
王右军:即晋代书法家王羲之,官至右军将军。
「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句:曹霸—生精诚研求画艺甚至到了忘老的程度,同时他还看轻利禄富贵,具有高尚的情操。
开元:唐玄宗的年号(公元713年—公元741年)。
中:一作「年」。
引见:皇帝召见臣属。
承恩:获得皇帝的恩宠。
南薰殿:唐代宫殿名。
凌烟:即凌烟阁,唐太宗为了褒奖文武开国功臣,于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命阎立本等在凌烟阁画二十四功臣图。少颜色:指功臣图像因年久而褪色。
开生面:展现出如生的面貌。
进贤冠:古代成名、文儒者的服饰。
大羽箭:大杆长箭。
褒公:即段志玄,唐代开国名将,凌烟阁功臣之一,封褒国公。
鄂公:即尉迟恭,唐代开国名将,凌烟阁功臣之一,封鄂国公。
爽:一作「飒」。
来:一作「犹」。
先帝:指唐玄宗,死于宝应元年(公元762年)。
天:一作「御」。
五花骢(cōng):唐玄宗所骑的骏马名。骢,青白色的马
山:众多的意思。
貌不同:画得不—样,即画得不像。貌,在这里作动词用。
赤墀(chí):也叫丹墀。宫殿前的台阶。
迥(jiǒng):一作「夐」,高。
阊阖(chāng hé):宫门。
诏:皇帝的命令。
意匠:指画家的立意和构思。意,一作「法」。
惨澹(dàn):费心良苦。
经营:即绘画的「经营位置,结构安排。
「意匠惨澹经营中。」句:曹霸在画马前经过审慎的酝酿,胸有全局而後落笔作画。
九重:代指皇宫,因天子有九重门。真龙、古人称马高八尺为龙,这里比喻所画的玉花骢。
圉(yǔ)人:管理御马的官吏。
太仆:管理皇帝车马的官吏。
韩幹:唐代名画家。善画人物,更擅长鞍马。他初师曹霸,注重写生,後来自成一家。
穷殊相:极尽各种不同的形姿变化。相,一作「状」。
画:一作「盖」。
善:一作「妙」。
盖有神:大概有神明之助,极言曹霸画艺高超。
偶:一作「必」。
写真:指画肖像。
「将军画善盖有神,偶逢佳士亦写真。」句:韩幹画马仅得形似,不能传神。
干戈:战争,指安史之乱。
貌:即写真。
「世上未有如公贫」句:一作「他富至今我徒贫」。
坎壈(lǎn):穷困、困顿。
[]:此诗起笔洗炼,苍凉。先说曹霸是魏武帝曹操之後,已经被削职,沦为寻常百姓。然後宕开一笔,颂扬曹霸祖先,曹操称雄中原的业绩虽成往史,但其诗歌的艺术造诣高超,辞采美妙,流风余韵,至今犹存。开头四句,抑扬起伏,跌宕多姿,大气包举,统摄全篇。清代诗人王士禛十分赞赏,称为「工于发端」(《渔洋诗话·卷中》)。
接着写曹霸在书画上的师承渊源,进取精神,刻苦态度和高尚情操。曹霸最初学东晋卫夫人的书法,写得一手好字,只恨不能超过王羲之。他一生沉浸在绘画艺术之中而不知老之将至,情操高尚,不慕荣利,把功名富贵看得如天上浮云一般淡薄。诗人笔姿灵活,「学书」二句只是陪笔,故意一放;「丹青」二句点题,才是正意所在,写得主次分明,抑扬顿挫,错落有致。
「开元」以下八句,转入主题,高度赞扬曹霸在人物画上的辉煌成就。前两句的意思是:开元年间,曹霸应诏去见唐玄宗,有幸屡次登上南薰殿。凌烟阁上的功臣像,因年久褪色,曹霸奉命重绘。他以生花妙笔画得栩栩如生。文臣头戴朝冠,武将腰插大竿长箭。褒国公段志玄、鄂国公尉迟恭,毛发飞动,神采奕奕,仿佛呼之欲出,要奔赴沙场鏖战一番似的。曹霸的肖像画,形神兼备,气韵生动,表现了高超的技艺。
诗人一层层写来,在这里,画人仍是衬笔,画马才是重点所在。「先帝」以下八句,诗人细腻地描写了画玉花骢的过程。唐玄宗的御马玉花骢,众多画师都描摹过,各各不同,无一肖似逼真。有一天,玉花骢牵至阊阖宫的赤色台阶前,扬首卓立,神气轩昂。玄宗即命曹霸展开白绢当场写生。作画前曹霸先巧妙运思,然後淋漓尽致地落笔挥洒,须臾之间,一气呵成。那画马神奇雄峻,好像从宫门腾跃而出的飞龙,一切凡马在此马前都显得相形失色。诗人先用「生长风」形容真马的雄骏神气,作为画马的有力陪衬,再用众画工的凡马来烘托画师的「真龙」,着意描摹曹霸画马的神妙,这一段文字倾注了热烈赞美之情,笔墨酣畅,精彩之极。「玉花」以下八句,诗人进而形容画马的艺术魅力。榻上放着画马玉花骢,乍一看,似和殿前真马两两相对,昂首屹立。诗人把画马与真马合写,十分高妙,不着一「肖」字,却极为生动地写出了画马的逼真传神,令人真假莫辨。玄宗看到画马神态轩昂,十分高兴,含笑催促侍从,赶快赐金奖赏。掌管朝廷车马的官员和养马人都不胜感慨,怅然若失。杜少陵以玄宗、太仆和圉人的不同反应渲染出曹霸画技的高妙超群。随後又用他的弟子、也以画马有名的韩干来作反衬。
诗人用前後对比的手法,以浓墨彩笔铺叙曹霸过去在宫廷作画的盛况;最後八句,又以苍凉的笔调描写曹霸流入民间的落泊境况。「将军善画盖有神」句,总收上文,点明曹霸画艺的精湛绝伦。他不轻易为人画像。可是,在战乱的动荡岁月里,一代画马宗师,流落飘泊,竟不得不靠卖画为生,甚至屡屡为寻常过路行人画像了。曹霸走投无路,遭到流俗的轻视,生活如此穷苦,世上没有比他更贫困的了。画家的辛酸境遇和杜少陵的坎坷经历十分相似,诗人内心由此引起共鸣,感慨自古负有盛名、成就杰出的艺术家,往往时运不济,困顿缠身,郁郁不得志。诗的结句,推开一层讲,以此宽解曹霸,同时也是诗人聊以自慰,饱含对封建社会世态炎凉的愤慨。
这首诗在章法上错综绝妙,诗中宾主分明,对比强烈。如学书与学画,画人与画马,真马与画马,凡马与「真龙」,画工与曹霸,韩幹与曹霸,早先之盛与後来之衰等等。前者为宾,是绿叶,後者为主,是红花。绿叶扶红花,烘托映衬,红花显得更为突出而鲜明。在诗情发展上,抑扬起伏,波澜层出。前四句写曹霸的身世,包含两层抑扬,摇曳多姿。「至尊含笑催赐金」句,将全诗推向高潮,一起之後紧跟着一跌,与末段「途穷反遭俗眼白」,又形成尖锐的对比。诗的结构,一抑一扬地波浪式展开,最後以抑的沉郁调子结束,显得错综变化而又多样统一。在结构上,前後呼应,首尾相连。诗的开头「于今为庶为清门」与结尾「世上未有如公贫」,一脉贯通,构成一种悲慨的主调与苍凉的气氛。中间三段,写曹霸画人画马的盛况,与首段「文采风流今尚存」句相照应。
杜少陵热情地为画家立传,以诗摹写画意,评画论画,诗画结合,富有浓郁的诗情画意,把深邃的现实主义画论和诗传体的特写融为一炉,具有独特的美学意义,在中国唐代美术史和绘画批评史上也有一定的认识价值。这在唐诗的发展上是一种新贡献。
[]:《彦周诗话》:老杜作《曹将军丹青引》云:「一洗万古凡马空。」东坡《观吴道子画壁诗》云:「笔所未到气已吞。」吾不得见其画矣。此二句,二公之诗各可以当之。东坡作《妙善师写御容诗》,美则美矣,然不若《丹青引》云「将军下笔开生面」,又云「褒公鄂公毛髮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後说画玉花骢马,而曰:「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此诗微而显,《春秋》法也。
《诚斋诗话》:七言长韵古诗,如杜少陵《丹青引曹将军画马》《奉先县刘少府山水障歌》等篇,皆雄伟宏放,不可捕捉。学诗者于李、杜、苏、黄诗中,求此等类,诵读沈酣,深得其意味,则落笔自绝矣。
《韵语阳秋》:杜子美《曹将军丹青引》云:「将军魏武之子孙,幹今为庶为清门。」元微之《去杭州》诗亦云:「房杜王魏之子孙,虽及百代为清门。」则知老杜于当时已为诗人所钦服如此。残膏剩馥,沾丐後代,宜哉!
《吴礼部诗话》:又凡作诗,难用经句,老杜则不然,「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若自己出。
《唐诗品汇》:刘云:起语激昂慷慨,少有及此(「于今为庶」句下)。刘云:突兀四语,能事志意,毕竟往复浩荡,只在里许(「学书初学」四句下)。又云:自是笔意至此,非思致所及。谢无勉云:此自然不做底语到及至处者也(「富贵于我」句下)。刘云:「迥立」,意从容(「迥立阊阖」句下)。刘云:首尾悲壮动荡,皆名言。
《唐诗援》:申凫盟谓此首:首尾振荡,句句作意。
《唐诗归》:锺云:此语作负真癖人不知(「丹青不知」句下)。锺云:「意匠惨淡经营中」,此入想光景,无处告诉,只「颠狂此技成光景」上句俦众中有之,下句幽独中有之,苦心作诗文人知此二语之妙(「意匠惨淡」句下)。锺云:五字说出帝王鉴赏风趣在目(「至尊含笑」句下)。锺云:骂尽凡手(「幹惟画肉」句下)。谭云:骨气挺然语,古今豪杰停读。锺云:韩幹名手,老杜说得如此,是何等胆识!然今人犹知有韩幹马而不闻曹霸,安知负千古盛名,非以画肉之战乎(「忍使骅骝」句下)。锺云:写即有品(「必逢佳士」句下)。锺云:可怜(「即今漂泊」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顾璘曰:直语,亦是有生动处。陆时雍曰:「斯须九重」二语是杰句,「幹惟画肉」二语,此便是画家妙诀,不类泛常题诗。周珽曰:选语妙合处如龙行空中,鳞爪皆化为烟云。
《唐风定》:沉雄顿挫,妙境别开,气骨过王、李,风韵亦逊之,谓诗歌之变体,自非虚语。
《唐风怀》:南村曰:叙事历落,如生龙活虎,真诗中马迁,而「画肉」、「画骨」一语,尤感慨深长。
《唐诗快》:此又是一起法,笔力俱足千钧(首二句下)。笔趣横流(「丹青不知」二句下)。闪烁怕人,「子璋髑髅」之句可以辟疟,何不用此句乎(「英姿飒爽」句下)?使观者亦复惨淡(「意匠惨淡」句下)。忽然眼张心动(「斯须九重」二句下)。骅骝丧气乎?英雄丧气乎(「忍使骅骝」句下)?俗眼青且不可,何况于白!然不白不成其俗(「途穷反遭」句下)。
《杜诗说》:就家势起,起法从容;不即入画、先赞其书,更从容。「弟子」四句,乃抑彼扬此法,插此四句,更觉气局排荡。
《而庵说唐诗》:此歌起处,写将军之当时,极其巃嵷;结处写将军之今日,极其慷慨;中间叙其丹青之思遇,以画马为主;马之前後,又将功臣、佳士来衬,起头之上,更有起头,结尾之下,又有结尾。气厚力大,沉酣夭矫。看其局势,如百万雄兵团团围住,独马单枪杀进去又杀出来,非同小可,子美,歌行中大将,此首尤为旗鼓。可见行兵、行文、作诗、作画,无异法也。
《杜诗解》:(此诗)波澜叠出,分外争奇,却一气混成,真乃匠心独运之笔。
《原诗》:少陵七言长篇,变化神妙,极惨淡经营之奇。就《赠曹将军丹青引》一篇论之:起手「将军魏武之子孙」四句,如天半奇峰,拔地陡起;他人于此下便欲接丹青等语,用转韵矣。忽接「学书」二句,又接「老至」「浮云」二句,却不转韵,诵之殊觉缓时无谓;然一起奇峰高插,使又连一峰,将来如何撒手?故即跌下陂陀,沙泺石确,使人蹇裳委步,无可盘桓,故作画蛇添足,拖沓迤逦,是遥望中峰地步。接「开元引见」二句,方转入曹将军正而。……接「凌烟」「下笔」二句,盖将军丹青是主,先以学书作宾;转韵画马是主,又先以画功臣作宾,章法经营,极奇而整。……按「良相」「猛士」四句,宾中之宾,益觉无谓;不知其层次养局,故纡折其途,以渐升极高极峻处,令人目前忽划然天开也。至此方入画马正面,一韵八句,连峰互映,万笏凌霄,是中峰绝顶处。转韵接「玉花」「御榻」四句,峰势稍平,蜿蟺游衍出之,忽接「弟子韩幹」四句。他人于此必转韵。更将韩幹作排场,仍不转韵,以韩幹作找足语,盖此处不当更以宾作排场,重复掩主,便失体段;然後咏叹将军画,包罗收拾,以感慨系之篇终焉。章法如此,极森严,极整暇。
《义门读书记》:《类本》云:此等,太史公《列传》也。多少事,多少议论,多少气魄!
《茧斋诗谈》:《丹青引》与《画马图》一祥做法,细按之,彼如神龙在天,此如狮子跳踯,有平涉、飞腾之分;此在手法上论。所以古人文章贵于超忽变化也。「褒公鄂公毛髮动,英姿飒爽来酣战」,人是活的、马是活的可想。映衬双透,只用「玉花宛在御榻上」二句已足,此是何等手法!
《唐宋诗醇》:起笔老横,「开元之中」以下,叙昔日之遇,正为末段反照;丹青之妙,见赠言之义明矣。通篇浏漓顿挫,节奏之妙于斯为极。
《唐诗别裁》:不以正统与之,诗中史笔(「英雄割据」二句下)。神来纸上,如堆阜突出(「一洗万古」三句下),反衬霸之尽善,非必贬幹也(「幹惟画肉」二句下)。推开作结(「但看古来」二句下)。画人画马,宾主相形,纵横跌宕,此得之于心,应之于手,有化工而无人力,观止矣。
《读杜心解》:「佳士」句,补笔引下。须知将军画不止前二项,故以写佳士补之。其前只铺排奉诏所作者,正与此处「屡貌寻常」相照耀。见今昔异时,喧寂顿判:此则赠曹感遇本旨也。结联又推开作解譬语,而寄慨转探。
《杜诗镜铨》:神来之笔。申曰:与「堂上不合生枫树」同一落想,而出语更奇(「斯须九重」二句下)。张惕庵曰:此太史公列传也。多少事实,多少议论,多少顿挫,俱在尺幅中。章法跌宕纵横,如神龙在霄,变化不可方物。
《岘佣说诗》:《丹青引》画人是宾,画马是主。却从善书引起善画,从画人引起画马,又用韩幹之画肉,垫将军之画骨,末後搭到画人,章法错综绝妙。……唯收处悲飒,不可学。
《昭昧詹言》:起势飘忽,似从天外来。第三句宕势,此是加倍色法。四句合,乃不直率。「学书」一衬,就势一放,不致短促。……「开元」句笔势纵横。「凌烟」句,又衬。褒公」二句与下「斯须」句、「至尊」句,皆是起棱,皆是汁浆。于他人极忙之处,却偏能闲雅从容,真大手笔也。古今惟此老一人而已,所谓放之中,要句字留住,不尔便伤直率。「先帝」句又衬,又出波澜。叙事未了,忽入议论,牵扯之妙,太史公文法。「迥立」句夹写夹叙。「诏谓」以下,磊落跌宕,有文外远致。……此诗处处皆有开合,通身用衬,一大法门。
《唐宋诗举要》:前人有谓作诗戒用经语,恐其陈腐也。此二句令人忘其为经者,全在笔妙(「丹青不知」二句下)。二句真马、画马合写,何等精灵(「榻上庭前」句下)。方曰:此与《曹将军画马图》有起有讫,波澜明画,轨度可寻,而其妙处在神来气来,纸上起棱,凡诗文之妙者无不起棱,有浆汁,有兴象。不然,非神品也。
寄韩谏议注杜甫[唐]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
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
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
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
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我的心情恺郁思念着岳阳,想要鼓翼奋飞却辗转在病床。远隔秋水的伊人是多么美好,你在洞庭湖边洗脚,一面向四方遥望。鸿雁飞向遥远的高天,皓洁的日月放射光芒。秋风染红青枫的绿叶,秋空中降下寒霜。玉京的天帝们聚集在北斗星宫,有的乘驾麒麟,有的骑着凤凰。芙蓉装饰的旌旗招展,如烟雾漫天,旗影摇动那映着丽日的潇湘。星宫的帝君在那里畅饮美酒,可惜飞仙稀少,远在他方。听说你已经归隐,跟从仙人赤松子,像汉代的张良一样。你曾经安邦定国,建立功绩,运筹决策的政务使你烦倦,神情惨伤。你说你不能左右国家的命运,想去求仙访道,不愿留在污浊的尘世上。太史公怅恨滞留洛阳,你又为什么隐居潇湘?当天空出现老人星,世上就会太平、安康。你为什么同我远隔秋水不得相见?几时你才肯重新出山来辅佐朝堂?
[]:韩谏议注:韩注,生平不详,由此诗看当为楚人。谏议是其曾任官职,唐门下省属官有谏议大夫,正五品上,掌侍从赞相,规谏讽谕。
岳阳:今湖南岳阳,当是韩注所在地。
奋飞:插翅飞去。
美人:指所思慕之人,男女都可用,用于男性则指其才德美。《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娟娟:秀美状。
濯足洞庭:《楚辞·渔父》引古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据《楚辞》旧注,沧浪水近在楚都。当与洞庭同一水系。洞庭,湖名,在今湖南、湖北交界处。
八荒:四方四隅称八荒。
鸿飞冥冥:指韩己遁世。冥冥,远空。
玉京:玉京山,道家仙山,元始天尊居处。
群帝:此指群仙。
北斗:北斗是人君之象,号令之主(《晋书·天文志》)。
「或骑麒麟翳凤凰」句:《集仙录》记:群仙毕集,位高者乘鸾,次乘麒麟,次乘龙。翳,语助词。
倒景:即「倒影」。
摇潇湘:指倒影在潇湘水中荡漾。潇、湘是二水,于湖南零陵汇合。
星宫之君:承「集北斗」,当指北斗星君,借指皇帝。
羽人:飞仙,借指远贬之人。两句谓君上昏醉,贤人远去。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句:张良字子房,韩国旧贵族,后为刘邦谋臣,刘邦得天下,张良说:「愿去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见《汉书,张良传》。后道教附会张良真随赤松子仙去。赤松子是神农时雨师。
「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句:《汉书·高祖纪》载刘邦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功。」此借用言韩注有功于朝廷,旧迹未改,而人事已非,不由黯然神伤。定长安,建都长安。帷惺,军幕。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句:前句化用诸葛亮《出师表》:「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吾,是以韩的口气说话。后句化用《庄子·秋水》寓言,说鹓雏(鸾凤之属)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有鸱鸮(猫头鹰)得一腐鼠,见鹓雏飞过,怕来夺食,就「吓」声以驱赶鹓雏。不知鹓雏根本无意于此。鸱鸮喻宵小之徒,鹓雏言避世贤者。鲍照《升天行》「何时与尔曹,逐腐共吞腥」,鲍诗是愤激反语,这里正说。色难,面有难色,不愿之意。枫香,《尔雅注》说枫似白杨有脂而香,称枫香。道家常以枫香和药,餐枫香喻持操隐居。
「周南留滞古所惜」句:《史记·太史公自序》:「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
南极老人:《晋书·天文志》言,南极星,又名老人星,见则天下治平,主掌寿昌。
胡为:何为,为什么。
贡:献,这里是荐举之意。
玉堂:汉未央宫有玉堂。这里指朝廷。
[]:在整部杜集中,《寄韩谏议注》并不是杜诗最高成就和主体风格的代表作品,但是,这首诗深具别样之美,似乎也不是杜少陵其他诗作光芒所能掩盖。
此诗虽为七言古体,但在诗歌意象选取、意境营造乃至情感抒发等方面,可以说落笔便得楚骚之风。叶矫然《龙性堂诗话》谓此作「文心幻森,直登屈、宋之堂」,「文心幻森」四字,深识骚意。
起首二句「今我不乐」「身欲奋飞」杨伦《杜诗镜铨》称其「开口便有神游羽御之意」。继而「美人」「秋水」句,沿袭《离骚》隐喻和《兼葭》《秋水》的意境,致怀思韩君之意。「鸿飞冥冥」借《法言》语比韩之遁世。「叶赤」「雨霜」则化用鲍、谢诗写秋深之景象。此诗所化用的诗句,皆以其意境相类,故能水乳交融,整个诗境的营造似茫茫无迹而弥漫八荒,诗人之意绪似从天而至,缘水而生。「岳阳」「洞庭」「潇湘」等地名的频繁出现,点明了韩君屏居之地,也使诗歌带上了浓郁的楚文化地域特色。
此诗又是一篇以浪漫手法观照现实社会的作品。「玉京群帝」以下六句写天宫之事,如天马行空,极意铺张,颇似太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对梦幻仙境的描绘。诗中运用了屈原似的象征和隐喻,使其对神仙世界虚幻莫测、扑朔迷离的描写,笔笔落到现实人间。诗人运用比兴手法,由洞庭秋水的「美人」之思而驰笔于天界仙官之境,表现了「仕」与「隐」的强烈对比,曲尽今昔哀荣之致。「羽人稀少不在旁」,是为韩君政治命运之写照;「影动倒景摇潇湘」,则又照应「美人」屏迹之所在。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言此学仙遁世者,本为王佐之才,尝立功帝室也。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汉书·高祖纪》)的韩张良喻韩谏议,颇多称许之意。仇知幾《杜诗详注》引黄生语认为杜少陵此诗乃借韩君之经历「因以自寓」,置身政治漩窝之中,个人的命运实在难于左右,杜少陵对此有切肤之感,故而尤能深刻体会韩谏议「帷幄未改神惨伤」的意味。杜少陵借韩君以自寓,韩谏议的形象处处可见诗人自己的影子,不禁感慨系之。至于「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直不知是写谏议,还是诗人内心之自况。
这首诗作于杜少陵居夔后出峡前,诗人大半生飘泊流离,备尝生活艰辛,阅尽世态炎凉,至此已是老病缠身,进人了人生的晚景。「今我不乐」之起兴,点出了诗人当时心境,更寄寓了政治深意,这在结尾部分得到很好的表现,最后四句杜少陵表达了其一以贯之以苍生社稷为念的思想。「周南留滞」以太史公司马谈比于韩谏议,对其不复用世深致惋惜。「南极老人」句,表明诗人之着眼,并非止于个人之藏用,而是将国运民生作为其诗歌的终极关怀。杜少陵期冀「美人」贡之「玉堂」,乃深惜谏议有韩张、司马之才,本当报效朝廷,匡扶社稷,竟不见容于当世,以至于留滞秋水,终老江湖,实为国家之不幸。
杜少陵处身于「老病客殊方」(《壮游》)的困境,尤思贡「美人」于玉堂。这一思想,应该说已经超越了封建时代知识分子个人的成败得失和禀性好恶。张子房的功成身退和韩谏议的激流知退实际上颇合于杜少陵「色难腥腐」的本心;在仕途上尚不如张、韩走得那么远的杜少陵,甚至对韩君之退隐也还隐约流露出稀微的向往,因为韩君在政治上曾经辉煌的成就感正是杜少陵所缺少的。但不论如何,杜少陵有着更强烈的「葵霍倾太阳」(《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似的政治热情,一生未曾放弃。「仕」与「隐」的选择,「出」与「入」之依违,贯穿了杜少陵整个人生和思想历程。现实的绝望使他「每欲孤飞去」(《秋日夔府咏怀一百韵》)理想的执著又令他「不忍便永诀」(《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幻灭与希望交织成困惑难解的政治情结。
这首诗在诗歌意象与创作风格方面有神接屈子、境妙滴仙之致,但其老成诗笔与曲折情怀,归根到底还是少陵式的。诗歌遣词造意异常精省凝炼;章法上尤能巧设伏笔,处处呼应,虽纵横驰骋而浑然一体,表现出杜少陵一贯严密的诗思和严谨的结构;情感的抒发一波三折,曲尽其意,含晦而深挚。
一篇寄予隐者的诗歌,寄托了生命迟暮的诗人对理想与现实的严肃思考和执着不舍的政治情怀。它所引发时代、社会与个人的今昔之感、哀荣之念,实与老杜同一时期《诸将》《八哀》《秋兴》《咏怀》诸作貌异而神合。
古柏行杜甫[唐]

孔明庙前有老柏,柯如青铜根如石。
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
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
云来气接巫峡长,月出寒通雪山白。
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
崔嵬枝干郊原古,窈窕丹青户牖空。
落落盘踞虽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风。
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不露文章世已惊,未辞剪伐谁能送。
苦心岂免容蝼蚁,香叶终经宿鸾凤。
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

[]:孔明庙前有一株古老的柏树,枝干色如青铜根柢固如盘石。
树皮洁白润滑树干有四十围,青黑色朝天耸立足有二千尺。
刘备孔明君臣遇合与时既往,至今树木犹在仍被人们爱惜。
柏树高耸云雾飘来气接巫峡,月出寒光高照寒气直通岷山。
想昔日小路环绕我的草堂东,先生庙与武侯祠在一个閟宫。
柏树枝干崔嵬郊原增生古致,庙宇深邃漆绘连绵门窗宽空。
古柏独立高耸虽然盘踞得地,但是位高孤傲必定多招烈风。
它得到扶持自然是神明伟力,它正直伟岸原于造物者之功。
大厦如若倾倒要有梁栋支撑,古柏重如丘山万年也难拉动。
它不露花纹彩理使世人震惊,它不辞砍伐又有谁能够采送?
它虽有苦心也难免蝼蚁侵蚀,树叶芳香曾经招来往宿鸾凤。
天下志士幽人请你不要怨叹,自古以来大材一贯难得重用。
[]:成都的武侯祠附在先主庙中,夔州的孔明庙则和先主庙分开,这是夔州的孔明庙。
这句写柏之古老。柯,枝柯。
此二句写柏之高大,是夸大的写法。霜皮,一作苍皮,形容皮色的苍白。溜雨,形容皮的光滑。四十围,四十人合抱。
这两句是插叙。张上若云:“补出孔明生前德北一层,方有原委。”按意谓由于刘备和孔明君臣二人有功德在民,人民不加剪伐,故柏树才长得这般高大;柏树的高大,正说明孔明的遗爱。际会,犹遇合。
这两句再承三四句极力形容咏叹柏树之高大。赵次公云:“巫峡在夔之下(按当言东),巫峡之云来而柏之气与接;雪山在夔之西,雪山之月出而柏之寒与通,皆言其高大也。”宋人刘须溪认为云来二句当在君臣二句前,君臣二句当在云来二句后(仇兆鳌把这四句倒置,就是依据刘说的),实太生观大胆。因为这样一来,似乎是通顺些,但文章却显得乎庸没有气势,所以黄生斥为“小儿之见”。——以上是第一段,是咏古柏的正文。
此下四句宕开,以成都古柏作陪。杜甫是前一年才离开成都的,所以说忆昨。杜甫成都草堂紧靠锦江(《杜鹃》诗:“结庐锦水边。”),草堂中有亭(《寄题江外草堂》诗:“台亭随高下,敞熬当清川。”),所以说锦享(严武有《寄题杜二锦江野亭》诗)。武侯祠在亭东,所以说路绕锦亭东。亭,一作“城”。
先主:指刘备。閟宫,即祠庙。
仇兆鳌注:“郊原古,有古致也。卢牖空,虚无人也。”窈窕,深邃貌。
落落:独立不苟合。
此下四句收归夔州古柏。是说夔州庙柏生在高山,苦于烈风,不如成都庙柏之生于平原。落落,出群貌。因生在孔明庙前,有人爱惜,故曰得地,但树高招风,又在高山上,就更要经常为烈风所撼。冥冥,高空的颜色。
不为烈风所拨,似有神灵呵护,故曰神明力。柏之正直。本出自然,故日造化功。正因为正直,故得神明扶持,二句语虽对,而意实一贯。——以上是第二段。由古柏之高大,进一步写出古柏之正直。
这以下又宕开,借古柏之难载,以喻大才之难为世用。《文中子》:“大厦之倾,非一本所支。”古柏重如丘山,故万头牛也拖不动。
不露文章:指古柏没有花叶之美。
此二句中有着杜甫自己的影子。古柏不知自炫,故曰不露文章。古柏本可作栋梁,故曰未辞剪伐。这就杜甫为人来说,即不怕牺牲,与“我能剖心血,饮啄慰孤愁”,“济时敢爱死,寂寞壮心惊”正是一副心肠。送,就木说,是移送:就人说,是保送或推荐。
柏心味苦,故曰苦心。柏叶有香气,故曰香叶。这两句也含有身世之感。
结二句吐出本意,但材大二字仍包括吉柏在年。在封建社会,一个真正想为国家人民作点事的人,是并不为统治者所欢迎的。古来,是说不独今日如此,从古以来就如此。——以上是第三段。
[]:这首诗借古柏以自咏怀抱,正意全在未一段,此诗对偶句特多,凡押三韵,每韵八句,自成段落,格式与《洗兵马》极相似。
全诗比兴为体,一贯到底;咏物兴怀,浑然一体。句句写柏,句句喻人。言在柏,而意在人。前八联十六句通过对古柏的赞誉,表现了诗人对诸葛亮的崇敬之情,抒发了自己愿意像诸葛武侯一样报效朝廷的理想。在这里,句句写古柏,句句喻诸葛,句句又隐含着诗人自己。古柏的高大坚强,雄劲飞动,古朴厚重,正是诗人敬仰的武侯的品格,也是诗人对自己才华的心肯。
在杜甫看来,诸葛武侯之所以能够充分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建立不朽功业,是因为君臣相知、相济。“君臣已与时际会,树木犹为人爱惜。”“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这看似写景、叙事,实在抒情,是在背后抒发自己不能为当时朝廷理解重用,满腹的学问不能发挥,难以报效朝廷的感叹。
如果说前八联还只是在赞赏武侯的同时暗含着诗人对自己境遇的悲哀和感叹,那么后四联八句则在曲尽体物之妙的基础上直抒胸臆,将古柏与自己紧紧连在一起,句句写古柏,又句句写自己,淋漓尽致地抒发了诗人材大难用的愤慨。以大厦将倾暗喻国家的危机,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然而大木重于丘山,万牛都因不能拉动而回首去看,暗指国家危亡之际贤能却得不到任用,这与武侯和刘备的君臣际会正是天壤之别。
诗人感叹自己虽然像古柏一样朴实无华,不以花叶之美炫俗,英采自然外露,使世人惊异,愿意不辞剪伐,陈力于庙堂,但没有人能把它送去。古柏心苦,却不免为蝼蚁所伤;柏叶余香,乃为鸾凤所喜。而自己的怀才不遇正是像这古柏一样。诗人最后终于发出了“古来材大难为用”的浩叹。
诗的前六句为第一段,以古柏兴起,赞其高大,君臣际会。“云来”十句为第二段,由夔州古柏,想到成都先主庙的古柏,其中“落落”两句,既写树,又写人,树人相融。“大厦”八句为第三段,因物及人,大发感想。最后一句语意双关,抒发诗人宏图不展的怨愤和大材不为用之感慨。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杜甫[唐]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
与余问答既有已,感时抚事增惋伤。
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舞剑初第一。
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
梨园子弟散如烟,女乐馀姿映寒日。
金粟堆前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
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唐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我在夔府别驾元持家里,观看临颍李十二娘跳剑器舞,觉得舞姿矫健多变非常壮观,就问她是向谁学习的?她说:「我是公孙大娘的学生」。玄宗开元三年,我还年幼,记得在郾城看过公孙大娘跳《剑器》和《浑脱》舞,流畅飘逸而且节奏明朗,超群出众,当代第一,从皇宫内的宜春、梨园弟子到宫外供奉的舞女中,懂得此舞的,在唐玄宗初年,只有公孙大娘一人而已。当年她服饰华美,容貌漂亮,如今我已是白首老翁,眼前她的弟子李十二娘,也已经不是年轻女子了。既然知道了她舞技的渊源,看来她们师徒的舞技一脉相承,抚今追昔,心中无限感慨,姑且写了《剑器行》这首诗。听说过去吴州人张旭,他擅长书写草书字帖,在邺县经常观看公孙大娘跳一种《西河剑器》舞,从此草书书法大有长进,豪放激扬,放荡不羁,由此可知公孙大娘舞技之高超了。
从前有个漂亮女人,名叫公孙大娘,每当她跳起剑舞来,就要轰动四方。
观看人群多如山,心惊魄动脸变色,天地也被她的舞姿感染,起伏震荡。
剑光璀灿夺目,有如后羿射落九日,舞姿矫健敏捷,恰似天神驾龙飞翔,
起舞时剑势如雷霆万钧,令人屏息,收舞时平静,好象江海凝聚的波光。
鲜红的嘴唇绰约的舞姿,都已逝去,到了晚年,有弟子把艺术继承发扬。
临颍美人李十二娘,在白帝城表演,她和此曲起舞,精妙无比神采飞扬。
她和我谈论好久,关于剑舞的来由,我忆昔抚今,更增添无限惋惜哀伤。
当年玄宗皇上的侍女,约有八千人,剑器舞姿数第一的,只有公孙大娘。
五十年的光阴,真好比翻一下手掌,连年战乱烽烟弥漫,朝政昏暗无常。
那些梨园子弟,一个个地烟消云散,只留李氏的舞姿,掩映冬日的寒光。
金粟山玄宗墓前的树木,已经合抱,瞿塘峡白帝城一带,秋草萧瑟荒凉。
玳弦琴瑟急促的乐曲,又一曲终了,明月初出乐极生悲,我心中惶惶。
我这老夫,真不知哪是要去的地方,荒山里迈步艰难,越走就越觉凄伤。
[]:公孙大娘:唐玄宗时的舞蹈家。
弟子:指李十二娘。
剑器:指唐代流行的武舞,舞者为戎装女子。
大历二年:公元七六七年。
开元三载:公元七一七年。
剑器浑脱:《浑脱》是唐代流行的一种武舞,把《剑器》和《浑脱》综合起来,成为一种新的舞蹈。
骖(cān):古代驾在车前两侧的马。
瞿(qú)唐:即瞿塘峡。
玳(dài)筵:玳瑁筵。
[]:有人说,杜甫是以诗为文,韩愈是以文为诗。杜甫这个序,正是以诗为文。不仅主语虚词大半省略,而且在感慨转折之处,还用跳跃跌宕的笔法。不过,序文的内容仍然是清楚的:他先叙在夔州看了公孙大娘弟子所表演的剑器舞,然后回忆自己童年时在郾城亲见公孙大娘的舞蹈,说明当唐玄宗初年,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在内外教坊独享盛名的情况。抚今思昔,深有感慨,因而写成这首《剑器行》。这篇序写得很有诗意,结尾讲大书法家张旭见公孙剑舞而草书长进的故事,尤其见出诗人对公孙舞蹈艺术的敬佩。
「剑器舞」,唐代的舞蹈分为健舞和软舞两大类,剑器舞属于健舞之类。晚唐郑嵎《津阳门诗》说:「公孙剑伎皆神奇」,自注说:「有公孙大娘舞剑,当时号为雄妙。」司空图《剑器》诗说:「楼下公孙昔擅场,空教女子爱军装」。可见这是一种女子穿着军装的舞蹈,舞起来,有一种雄健刚劲的姿势和浏漓顿挫的节奏。
诗的开头八句是先写公孙大娘的舞蹈:很久以前有一个公孙大娘,她善舞剑器的名声传遍了四面八方。人山人海似的观众看她的舞蹈都惊讶失色,整个天地好象也在随着她的剑器舞而起伏低昂,无法恢复平静。「如羿射九日落」四句,或称为「四如句」,前人解释不一,这大体是描绘公孙舞蹈给杜甫留下的美好印象。羿射九日,可能是形容公孙手持红旗、火炬或剑器作旋转或滚翻式舞蹈动作,好象一个接一个的火球从高而下,满堂旋转;骖龙翔舞,是写公孙翩翩轻举,腾空飞翔;雷霆收怒,是形容舞蹈将近尾声,声势收敛;江海凝光,则写舞蹈完全停止,舞场内外肃静空阔,好象江海风平浪静,水光清澈的情景。
「绛唇珠袖两寂寞」以下六句,突然转到公孙死后剑器舞的沉寂无闻,幸好晚年还有弟子继承了她的才艺。跟着写她的弟子临颍李十二娘在白帝城重舞剑器,还有公孙氏当年神采飞扬的气概。同李十二娘一席谈话,不仅知道她舞技的师传渊源,而且引起了自己抚今思昔的无限感慨。
「先帝侍女八千人」以下六句,笔势又一转折,思想又回到五十年前。回忆开元初年,当时政治清明,国势强盛,唐玄宗在日理万机之暇,亲自建立了教坊和梨园,亲选乐工,亲教法曲,促成了唐代歌舞艺术的空前繁荣,当时宫庭内和内外教坊的歌舞女乐就有八千人,而公孙大娘的剑器舞又在八千人中「独出冠时」,号称第一。可是五十年历史如此之多大。一场安史之乱把大唐帝国的整个天下闹得风尘四起、天昏地黑。唐玄宗当年亲自挑选、亲自培养的成千上万的梨园弟子、歌舞人材,也在这一场浩劫中烟消云散,如今只剩下了这个残存的教坊艺人李十二娘的舞姿。对曾经亲见开元盛世的文艺繁荣,曾经亲见公孙大娘《剑器舞》的老诗人杜甫说来,这是他晚年非常难得的精神安慰,可是又又令他黯然神伤。这一段是全诗的高潮。善于用最简短的几句话集中概括巨大的历史变化和广阔的社会内容,正是杜诗「沉郁顿挫」的表现。
「金粟堆南木已拱」以下六句,是全诗的尾声。诗人接着上段深沉的感慨,说玄宗已死了六年,在他那金粟山上的陵墓上,树已够双手拱抱了。而自己却流落在这个草木萧条的白帝城里。末了写别驾府宅里的盛筵,在又一曲急管繁弦的歌舞之后告终了,这时下弦月已经东出了,一种乐极哀来的情绪支配着诗人,他不禁四顾茫茫,百端交集。感慨自己身世的悲凉。「转愁疾」三字,是说自己以茧足走山道本来很慢,但在心情沉重之时,却反而怪自己走得太快了。
这首七言歌行自始至终并没有离开公孙大娘师徒和剑器舞,但是从全诗那雄浑的气势,从「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这样力透纸背的诗史之笔,又感到诗人的确是在通过歌舞的事,反映五十年来兴衰治乱的历史。王嗣奭总评这首诗说:「此诗见剑器而伤往事,所谓抚事慷慨也。故咏李氏,却思公孙;咏公孙,却思先帝;全是为开元天宝五十年治乱兴衰而发。不然,一舞女耳,何足摇其笔端哉!」(《杜诗祥注》引《杜臆》)这一段评语,分析全诗的层次、中心,说得相当中肯。但是,他说「一舞女耳,何足摇其笔端哉!」并不符合杜甫本来的思想,杜甫是十分重视和热爱艺术的。
这首诗的艺术风格,既有「浏漓顿挫」的气势节奏,又有「豪荡感激」的感人力量,是七言歌行中沉郁悲壮的杰作。开头八句,富丽而不浮艳,铺排而不呆板。「绛唇珠袖」以下,则随意境之开合,思潮之起伏,语言音节也随之顿挫变化。全诗既不失雄浑完整的美,用字造句又有浑括锤炼的功力。篇幅虽然不太长,包容却相当广大。从乐舞之今昔对比中见五十年的兴衰治乱,没有沉郁顿挫的笔力是写不出来的。
[]:《后村诗话》:《舞剑器行》,世所脍炙,绝妙好词也。内云:「先帝侍女八千人……乐极哀来月东出。」余谓「壮士轩昂赴敌场」,一如「儿女恩怨相尔汝」。杜有建安黄初气骨,白未脱长庆体耳。
《唐诗品汇》:刘云:浓至惨黯,如野笛中断,闻者自不堪也。
《唐诗归》:钟云:题是公孙大娘弟子,而序与诗,情事俱属公孙氏,便自穆然深思。钟云:此一语独妙(「罢如江海」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耀如」四句,名状得意,「收」字谓其犹隐隐有声也。但舞一剑,若谓其如雷如霆则非也。周启琦曰:「罢如江海凝清光」,妙。连上三句,觉有精采。
《杜臆》:「来如雷灵收震怒」,凡雷霆震怒,轰然之后。累累远驰,赫有余怒,故「收」字之妙,若轰然一声,阕然而止,虽震怒不为奇也。诗云「感时抚事增惋伤」,则「五十余年似反掌」数句,乃其陚诗本旨;「足茧荒山」,从此而来,尤使人穆然深思也。
《批点唐诗正声》:沉着痛黯,读者无不感慨。
《唐诗快》:乐极哀来,何以即接「月东出」?倒句自奇。(「玳筵急管」句下)。一起有排山倒海之势,后却平平。
《义门读书记》:曲折三致。
《茧斋诗谈》:只「传芬芳」、「神洋洋」六字,已将前叙舞意勾起,不用再说,此烦简相生之妙。
《古欢堂集杂著》:余尝谓白香山《琵琶行》一篇,从杜子美《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得来。「临颍美人在白帝……感时抚事增惋伤」。杜以四语,白成数行,所谓演法也。凫胫何短,鹤胫何长,续之不能,截之不可,各有大然之致,不惟诗也,文亦然。
《唐宋诗醇》:俞如山之嶙峋,后如海之波澜,前半极其浓至,后半感叹,「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也。
《读杜心解》:「绛唇」六句,落到李娘,为篇中叙事处。舞之妙,已就公孙详写,此只以「神扬扬」又字括之,可识虚实互用之法。「感时抚事」句,逗出作诗本旨。「先帝」六句,往事之憾,此本旨也。言公孙而统及女乐,言女乐即是感深先帝。故下段竟以「金粟堆」作转接,此下正写惋伤之情。一句着先帝,一句收归本身。……结二句,所谓对此茫茫,百端交集。行失其所往,止失其所居,作者读者,俱欲噭然一哭。
《杜诗镜铨》:蒋云:《序》中「浏漓顿挫」,「豪荡感激」,便是此诗妙境。形容尽致(「㸌如羿射」句下)。省得妙(「与予问答」句下)。邵云:忽然收转,真是笔有神助(「梨园弟子」四句下)。
《昭昧詹言》:「感时」句是一篇前后脉络章法也,却入于出题中藏之。「金粟堆」又从先帝意中起棱,柯觉身世之戚,兴亡之感,交赴腕下。此诗亦「豪宕感激,浏亮顿挫,独出冠时」。自大历至今,先生一人而已。
《岘佣说诗》:读《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诗,叙天宝事只数语而无限凄凉,可悟《长恨歌》之繁冗。
《十八家诗钞》:张云:「瞿塘」(原诗作「唐」)句一语收入,笔力超绝,而著语不即不离,尤极浑妙。它手为之,便不免钝滞矣。
石鱼湖上醉歌元结[唐]

石鱼湖,似洞庭,夏水欲满君山青。
山为樽,水为沼,酒徒历历坐洲岛。
长风连日作大浪,不能废人运酒舫。
我持长瓢坐巴丘,酌饮四座以散愁。

[]:我用公田产出的粮食来酿酒,常藉休假之闲,载酒到石鱼湖上,暂且博取一醉。在酒酣欢快之中,靠着湖岸,伸臂向石鱼取酒,叫船载着,使所有在座的人都痛饮。好像靠着巴陵山,而伸手向君山上舀酒一般,同游的人,也像绕洞庭湖而坐。酒舫漫漫地触动波涛,来来往往添酒。于是作了这首醉歌,歌咏此事。
湖南道州的石鱼湖,真像洞庭,夏天水涨满了,君山翠绿苍苍。
且把山谷作酒杯,湖水作酒池,酒徒济济,围坐在洲岛的中央。
管他连日狂风大作,掀起大浪,也阻遏不了,我们运酒的小舫。
我手持酒葫芦瓢,稳坐巴丘山,为四座斟酒,藉以消散那愁肠。
[]:漫叟:元次山自号。元次山《漫歌八曲》序:「壬寅中,漫叟得免职事,漫家樊上,修耕钓以自资,作《漫歌八曲》。」
休暇:休假。唐王子安《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十旬休暇,胜友如云。」
引臂:伸臂,举臂。唐白乐天《三游洞序》:「初见石如叠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
「意疑」三句:写作者对石鱼湖饮酒的感受,意思是,这时我简直以为我身倚巴丘而举杯饮酒却在君山上边;又好像我的客人们都围绕洞庭湖坐着,载酒的船漂漂荡荡地冲开波涛,一来一往。巴丘:山名,在湖南岳阳县洞庭湖边。君山:山名,在洞庭湖中。洞庭:湖名,古代时是中国最大的淡水湖。泛泛:也作凡凡或汜汜,漂荡的样子。《诗经·邶风·二子乘舟》:「二子乘舟,凡凡其逝。」《楚辞·卜居》:「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将汜汜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
长:放声歌唱。《礼记·乐记》:「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注:「长言之,引其声也。」这里是放声高歌的意思。
沼(zhǎo):水池。
历历:分明可数。清晰貌。《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洲岛:水中陆地。南朝宋谢灵运《入彭蠡湖口》诗:「洲岛骤回合,圻岸屡崩奔。」
废:阻挡,阻止。
酒舫(fǎng):供客人饮酒游乐的船。宋黄庭坚《省中烹茶怀子瞻用前韵》:「但恐次山胸磊隗,终便酒舫石鱼湖。」
长瓢:饮酒器。
酌(zhuó)饮:挹取流质食物而饮。此指饮酒。
四坐:指四周座位上的人。
[]:此诗乃歌咏石鱼湖风景,抒发诗人淡于仕途进取,意欲归隐的胸怀。诗前序言叙述作者与其友属在石鱼湖上饮酒的事及作者对此事的感受。诗起首以洞庭湖作比石鱼湖,以君山作比石鱼;接着叙述在石鱼的寻欢作乐;最後说明即使有大风大浪,也不能阻止饮酒作乐,藉以忘忧。诗的格调清新自然,乘兴而发,毫无拘束,足见诗人胸襟之开阔,和及时行乐的思绪。
从思想内容上看,此诗反映了封建士大夫以酒为戏,藉饮取乐的生活情趣。诗的末句说:「酌饮四坐以散愁。」实际上,作者并没有在诗中表现哪一句是在写愁,以及字里行间有什么愁,所以「散愁」一句是无病呻吟。此诗乃歌咏石鱼湖风景,抒发诗人淡于仕途进取,意欲归隐的胸怀。它抒写作者的情趣是真的,说作者及其四坐有愁而举杯消愁却是假的。
从艺术方面看,此诗为古体杂言诗,但它的句型与语气,实取之于民歌。在写作特色上,三句一换韵或两句一换韵,朗朗上口,既显得顺口,又使人易记。
[]:明代鍾退谷、谭鹄湾《唐诗归》:鍾云:道州七言古数首,几于忘情学草木矣,然直谓草木无情,则不能看元诗。
清代张絸斋《絸斋诗谈》:简而远,此境最不易到。
清代张文荪《唐贤清雅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结处深情无限。太白所谓「泪亦不能为之堕,声亦不能为之哀」也。
清代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短古,奇格可爱。
山石韩愈[唐]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山石峥嵘险峭,山路狭窄像羊肠,蝙蝠穿飞的黄昏,来到这座庙堂。
登上庙堂坐台阶,刚下透雨一场,经雨芭蕉枝粗叶大,山栀更肥壮。
僧人告诉我说,古壁佛画真堂皇,用火把照看,迷迷糊糊看不清爽。
为我铺好床席,又准备米饭菜汤,饭菜虽粗糙,却够填饱我的饥肠。
夜深清静好睡觉,百虫停止吵嚷,明月爬上了山头,清辉泻入门窗。
天明我独自离去,无法辨清路向,出入雾霭之中,我上下摸索踉跄。
山花鲜红涧水碧绿,光泽又艳繁,时见松栎粗大十围,郁郁又苍苍。
遇到涧流当道,光着脚板踏石淌,水声激激风飘飘,掀起我的衣裳。
人生在世能如此,也应自得其乐,何必受到约束,宛若被套上马缰?
唉呀,我那几个情投意合的伙伴,怎么能到年老,还不再返回故乡?
[]:山石:这是取诗的首句开头二字为题,乃旧诗标题的常见用法,它与诗的内容无关。此诗西窗烛版本据《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卷二。
荦(luò)确:指山石险峻不平的样子。
行径:行下次的路径。
微:狭窄。
蝙蝠:哺乳动物,夜间在空中飞翔,捕食蚊、蛾等。这是写山寺黄昏的景象并点明到寺的时间。
升堂:进入寺中厅堂。
阶:厅堂前的台阶。
新雨:刚下过的雨。
栀子:常绿灌水,夏季开白花,香气浓郁。栀,一作“支”,字同。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句:进入厅堂后坐在台阶上,这刚下过的一场雨水该有多么充足;那吸饱了雨水的芭蕉叶子更加硕大,而挺立枝头的梔子花苞也显得特别肥壮。诗人热情地赞美了这山野生机勃勃的动人景象。
佛画:画的佛画像。
所见稀:即少见的好画。稀:依稀,模糊,看不清楚。一作“稀少”解。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句:和尚告诉我说,古壁上面的佛像很好,并拿来灯火观看,尚能依稀可见。
置:供。
羹(gēng):菜汤。这里是泛指菜蔬。
疏粝(lì):糙米饭。这里是指简单的饭食。
饱我饥:给我充饥。
百虫绝:一切虫鸣声都没有了。
清月:清朗的月光。
出岭:指清月从山岭那边升上来。夜深月出,说明这是下弦月。
光入扉(fēi):指月光穿过门户,照时室内。扉,门。
无道路:指因晨雾迷茫,不辨道路,随意步行的意思。
出入高下:指进进出出于高高低低的山谷径路的意思。
穷烟霏:空尽云雾,即走遍了云遮雾绕的山径。霏,氛雾。
山红涧碧:即山花红艳、涧水清碧。
纷:繁盛。
烂漫:光彩四射的样子。
枥(lì):同“栎”,落叶乔木。
十围:形容树幹非常粗大。两手合抱一周称一围。
当流:对着流水。
赤足踏涧石:是说对着流水就打起赤脚,踏着涧中石头淌水而过。
人生如此;指上面所说的山中赏心乐事。
局束:拘束,不自由的意思。
鞿(jī):马缰绳。这里作动词用,比喻受人牵制、束缚。
吾党二三子:指和自己志趣相合的几个朋友。
安得:怎能。
不更归:不再回去了,表示对官场的厌弃。
[]:题目「山石」不是本要专门抒发的内容,而是取首句的头两个字而已。这是一首记游诗,按时间地点依次写来,全诗可分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从开头至「芭蕉叶大栀子肥」,写黄昏到寺所见景色。「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首句写寺外山石的错杂不平,道路的狭窄崎岖;次句写古寺的荒凉陈旧,到黄昏时众多的蝙蝠窜上飞下,纷纷攘攘。仅此两句,就把整个深山古寺的景色特征突现出来,使人如临其境。以下两句是入寺坐定后所见阶下景物:芭蕉叶子阔大,栀子果实肥硕,是新雨「足」后的特有景致,读之令人顿觉精神爽快。
第二部分从「僧言古壁佛画好」至「清月出岭光入扉」,写入寺后一夜的情景。这里一部分先写僧人的热情招待,先是主动地向客人介绍古壁佛画,兴致勃勃地擎着蜡烛引着客人前去观看。「稀」字既道出壁画的珍贵,也生动地显露出诗人的惊喜之情。接着写僧人的殷勤铺床置饭,「疏粝亦足饱我饥」,一见僧人生活的简朴,二见诗人对僧家招待的满意之情。后两句写夜深入睡,「百虫绝」从反面衬托出深山古庙虫鸣之盛,直到夜深之后才鸣声渐息。「清月出岭光入扉」,很有李白「床前明月光」诗句的意境,使人有无限静寂之感。
第三部分从「天明独去无道路」至「水声激激风吹衣」,写晨去的路上所见所感。雨后的深山,晨雾缭绕,曲径萦回,以至分不清道路,高低难行。一个「穷」字,写出诗人奔出雾区的喜悦。接下去描绘脱离雾区,在一片晴朗中所见到的秀丽山景:峭崖上红花一片,山涧下碧水清清,更有那挺拔粗壮的松、枥树时时跃入眼帘。「时见」二字看似平常,实有精确的含意,它表明这些松、枥树不是长在一处的,而是诗人在行进中时时见到的。如此便把景色拉开,使读者的意念像跟着诗人行走似的一路领略山中风情。下两句写新雨后的山涧,水流横溢,激溅奔泻,致使诗人脱去鞋子,提起裤管,小心翼翼地在溪流中移进。山风阵阵,牵衣动裳,使人有赏不尽的山、水、风、石的乐趣。这里景色丰富,境地清幽。所以诗写到此,很自然地引出最后一段。
第四部分从「人生如此自可乐」到最后,是抒写情怀。韩愈在长期的官场生活中,陟黜升沉,身不由己,满腔的愤懑不平,郁积难抒。故对眼前这种自由自在,不受人挟制的山水生活感到十分快乐和满足。从而希望和自己同道的「二三子」能一起来过这种清心适意的生活。这种痛恨官场、追求自由的思想在当时是有积极意义的。
这首诗看似平凡,实际有较高的艺术成就。突出的特点是巧妙地运用了赋体中「铺采摛文」的手法。所谓赋体的「铺采摛文」,就不是一般地叙事状物,而是在记叙的过程中兴会淋漓地、铺扬蹈厉地状写事物,绘景抒情,使之物相尽形,达到辗转生发的艺术效果。《山石》诗便是如此。无论是开头部分的黄昏到寺,还是其后的歇寺、离寺,先后按时间推移,把在这一段时间中的所做所为、所见所闻、交待得清清楚楚。而这些事都是日常的平凡之事(像入寺、坐阶、看画、铺床、睡觉、晨起登程等);客观之景(像大石、蝙蝠、芭蕉、栀子、月光、晨雾、山花、涧水、松枥等)就像一篇记事的日记一般,没什么奇特之处。然而诗人却在这些无甚奇特的事物中,洋溢着真挚之情,状写出美妙之景,从而生发出无限的诗意。如「黄昏到寺蝙蝠飞」,虽是一个很普通的现象,也无雕饰的词语,但却十分有力地烘托出深山古寺在黄昏中的气氛,使人如见古寺之荒凉,环境之沉寂。如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一种美妙的诗意。再如「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又是一幅多么优美的图画。水声激激,风扯衣衫,一位赤足的人在溪流中上下小心踏石过流,其神其态,其情其趣,使人对这幅充满诗意的「山涧行」的图画,产生无限生趣。这就是诗人「铺采摛文」笔法所升华出的功力。
这首诗为传统的纪游诗开拓了新领域,它汲取了山水游记的特点,按照行程的顺序逐层叙写游踪。然而却不像记流水账那样呆板乏味,其表现手法是巧妙的。此诗虽说是逐层叙写,仍经过严格的选择和经心的提炼。如从「黄昏到寺」到就寝之前,实际上的所经所见所闻所感当然很多,但摄入镜头的,却只有「蝙蝠飞」、「芭蕉叶大梔子肥」、寺僧陪看壁画和「铺床拂席置羹饭」等殷勤款待的情景,因为这体现了山中的自然美和人情美,跟「为人靰」的幕僚生活相对照,使诗人萌发了归耕或归隐的念头,是结尾「主题歌」所以形成的重要根据。关于夜宿和早行,所摄者也只是最能体现山野的自然美和自由生活的那些镜头,同样是结尾的主题歌所以形成的重要根据。
再说,按行程顺序叙写,也就是按时间顺序叙写,时间不同,天气的阴晴和光线的强弱也不同。这篇诗的突出特点,就在于诗人善于捕捉不同景物在特定时间、特定天气里所呈现的不同光感、不同湿度和不同色调。如用「新雨足」表明大地的一切刚经过雨水的滋润和洗涤;这才写主人公于苍茫暮色中赞赏「芭蕉叶大栀子肥」,而那芭蕉叶和栀子花也就带着它们在雨后日暮之时所特有的光感、湿度和色调呈现出来。写月而冠以「清」字,表明那是「新雨」之后的月儿。写朝景,新奇而多变。因为他不是写一般的朝景,而是写山中雨后的朝景。他先以「天明独去无道路」一句,总括了山中雨霁,地面潮湿,黎明之时,浓雾弥漫的特点,然后用「出入高下穷烟霏」一句,画出了雾中早行图。「烟霏」既「穷」,阳光普照,就看见涧水经雨而更深更碧,山花经雨而更红更亮。于是用「山红涧碧」加以概括。山红而涧碧,红碧相辉映,色彩已很明丽。但由于诗人敏锐地把握了雨后天晴,秋阳照耀下的山花、涧水所特有的光感、湿度和色调,因而感到光用「红」、「碧」还很不够,又用「纷烂漫」加以渲染,才把那「山红涧碧」的美景表现得鲜艳夺目。
[]:黄震《黄氏日钞》:《山石》诗,清峻。
元好问《遗山先生文集·论诗三十首》: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
瞿佑《归田诗话》:元遗山《论诗三十首》,内一首云:“有情芍药含春泪……”初不晓所谓。后见《诗文自警》一编,亦遗山所着,谓“有情芍药含舂泪,无力蔷薇卧晚枝”,此秦少游《春雨》诗也,非不工巧,然以退之《山石》句观之,渠乃女郎诗也。破却工夫,何至作女郎诗?按昌黎诗云:“山石荦确行径微……芭蕉叶大栀子肥。”遗山固为此论,然诗亦相题而作,又不可拘以一律。如老杜云:“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具飞蛱蝶元相逐,并蒂芙蓉本自双”,亦可谓女郎诗耶?
陆时雍《唐诗镜》:语如清流啮石,激激相注。李、杜虚境过形,昌黎当境实写。
冯时可《雨航杂录》:此诗叙游如画如记,悠然澹然,在《古剑》篇诸作之上。余尝以雨夜入山寺,良久月出,深忆公诗之妙。其“嗟哉吾党”二句,后人添入、非公笔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直书即目,无意求工,而文自至,一变谢家模范之迹,如画家之有荆、关也。从晦中转到明(“清月出岭”句下)。“穷烟霏”三字是山中平明真景。从明中仍带晦,都是雨后兴象。又即发端“荦确”、“黄昏”二句中所包蕴也(“出入高下”句下)。顾“雨足”(“当流赤足”句下)。
查慎行《初白庵诗评》:意境俱别。查晚晴曰:写景无意不刻、无语不僻。取径无处断,无意不转。屡经荒山古寺来,读此始愧未曾道着只字,已被东坡翁攫之而趋矣。
汪森《韩柳诗选》:句烹字炼而无雕琢之迹,缘其于淡中设色,朴处生姿耳。七言古诗,唐初多整丽之作,大抵前句转韵,音调铿锵,然自少陵始变为生拗之体,而公诗益畅之,意境为之一换。
《唐宋诗醇》:“以火来照所见稀”,与《岳庙作》“神纵欲福难为功”略同,于法则随手撇脱,于意则素所不满之事,即随处自然流露也。顾嗣立曰:七言古诗易入整丽,而亦近平熟,自老杜始为拗体,如《杜鹃行》之类。公之七言皆祖此种,而中间偏有极鲜丽处,不事雕琢,更见精采,有声有色,自公大家。
袁枚《随园诗话》:元遗山讥秦少游云:“有情芍药含春泪……”此论大谬。芍药、蔷薇,原近女郎,不近山石,二者不可相提而并论。诗题各有境界,各有宜称。杜少陵诗光焰万丈,然而“香雾云鬤湿,清辉玉臂寒”,“分飞蛱蝶原相逐,并蒂芙蓉本是双”;韩退之诗“横空盘硬语”,然“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坐添春”,又何尝不是“女郎诗”耶?《东山》诗:“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周公大圣人,亦且善谑。
张文荪《唐贤清雅集》:寓潇洒于浑劲,昌黎七古最近人之作。昌黎诗体占奥奇横,自辟户庭,此种清而厚、丽而逸,亦公独得妙境,后惟山谷能学之,其笔力正相肖。
《古诗选批》:全以劲笔撑空而出,若句句提笔者。
方东树《昭味詹言》:凡结句都要不从人间来,乃为匪夷所思,奇险不测。他人百思所不解,我却如此结,乃为我之诗。如韩《山石》是也。不然,人人胸中所可有,手笔所可到,是为凡近。不事雕琢,自见精彩,真大家手笔。许多层事,只起四语了之。虽是顺叙,却一句一样境界,如展画图,触目通层在眼,何等笔力!五句、六句又一画。下句又一画。“天明”六句,共一幅早行图画。收入议。从昨日追叙,夹叙夹写,情景如见,句法高古。只是一篇游记,而叙写简妙,犹是古文手笔。他人数语方能明者,此须一句,即全现出,而句法复如有馀地,此为笔力。
刘熙载《艺概》:昌黎诗陈言务去,故有倚天拔地之意。《山石》一作,辞奇意幽,可为《楚辞·招隐士》对,如柳州《天对》例也。
程学恂《韩诗臆说》:李、杜《登太山》、《梦天姥》、《望岱》、《西岳》等篇,皆浑言之,不尽游山之趣也,故不可一例论。子瞻游山诸作,非不快妙,然与此比并,便觉小耳,此惟子瞻自知。
《说韩》:“山石荦确行径微”一篇,此尽人所称道者也。学昌黎者,亦惟此稍易近,缘与他家诗境近也。
汪佑南《山泾草堂诗话》:是宿寺后补作。以首二字“山石”标题,此古人通例也。“山石”四句,到寺即景。“僧言”四句,到寺后即事。“夜深”二句,宿寺写景。“天明”六句,出寺写景。“人生”四句,写怀结。通体写景处,句多浓丽;即事写怀,以淡语出之。浓淡相间,纯任自然,似不经意,而实极经意之作也。
吴学濂《增评韩苏诗钞》:三溪曰:起笔四句细写山寺荒凉景况,刻画逼真。前半篇极沈厚笔,下半篇极用平淡笔,正是浓淡相极、险夷并行之作法。茶山云结句气似衰杀,今按结意,自出题外,全不觉衰杀,是适茶山所不好耳。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韩愈[唐]

纤云四卷天无河,清风吹空月舒波。
沙平水息声影绝,一杯相属君当歌。
君歌声酸辞且苦,不能听终泪如雨。
洞庭连天九疑高,蛟龙出没猩鼯号。
十生九死到官所,幽居默默如藏逃。
下床畏蛇食畏药,海气湿蛰熏腥臊。
昨者州前捶大鼓,嗣皇继圣登夔皋。
赦书一日行万里,罪从大辟皆除死。
迁者追回流者还,涤瑕荡垢清朝班。
州家申名使家抑,坎轲只得移荆蛮。
判司卑官不堪说,未免捶楚尘埃间。
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
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饮奈明何?

[]:薄云四处飘散还不见银河,清风吹开云雾月光放清波。
沙滩里水平波息声影消失,斟杯美酒相劝请你唱支歌。
你的歌声酸楚歌辞也悲苦,没有听完热泪就纷纷下落。
洞庭湖水连天九疑山高峻,湖中的蛟龙出没猩鼯哀号。
九死一生到达这被贬官所,默默地幽居远地好像潜逃。
下床怕蛇咬吃饭又怕毒药,潮气与毒气相杂到处腥臊。
昨日州衙前忽然擂动大鼓,新皇继位要举用夔和皋陶。
大赦文书一日万里传四方,犯有死罪的一概免除死刑。
被贬谪的召回放逐的回朝,革除弊政要剪除朝中奸佞。
刺史提名赦免观察使扣压,命运坎坷衹能够迁调荒漠。
判司原本是小官不堪一提,未免跪地挨打有苦向谁说。
一起被贬谪的大都已回京,进身朝廷之路比登天难攀。
你的歌声暂且停止听我唱,我的歌声和你绝不是同科。
一年的明月今夜月色最好,人生由命又何必归怨其他,
有酒不饮怎对得天上明月?
[]:纤云:微云。
河:银河。
月舒波:月光四射。
属(zhǔ):劝酒。
洞庭:洞庭湖。
九疑: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境。
猩:猩猩。
鼯(wú):鼠类的一种。
如藏逃:有如躲藏的逃犯。
药:指蛊毒。南方人喜将多种毒虫放在一起饲养,使之互相吞噬,最后剩下的毒虫叫做蛊,制成药后可杀人。
海气:卑湿的空气。
蛰:潜伏。
嗣皇:接着做皇帝的人,指宪忠。
登:进用。
夔皋:夔和皋陶,传说是舜的两位贤臣。
赦书:皇帝发布的大赦令。
大辟:死刑。
除死:免去死刑。
迁者:贬谪的官吏。
流者:流放在外的人。
瑕:玉石的杂质。
班:臣子上朝时排的行列。
州家:刺史。
申名:上报名字。
使家:观察使。
抑:压制。
坎轲:这里指命运不好。
荆蛮:今湖北江陵。
判司:唐时对州郡诸曹参军的总称。
捶楚:棒杖一类的刑具。
上道:上路回京。
天路:指进身于朝廷的道路。
幽险:幽昧险碍。
殊科:不一样,不同类。
[]:这首诗以近散文化的笔法,古朴的语言,直陈其事,主客互相吟诵诗句,一唱一和,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衷情互诉,洒脱疏放,别具一格。
诗里写了张署的「君歌」和作者的「我歌」。题为「赠张功曹」,却没有以「我歌」作为描写的重点,而是反客为主,把「君歌」作为主要内容,藉张署之口,浇诗人胸中之块垒。
诗的前四句描写八月十五日夜主客对饮的环境,如文的小序:碧空无云,清风明月,万籁俱寂。在这样的境界中,两个遭遇相同的朋友不禁举杯痛饮,慷慨悲歌。韩昌黎是一个很有抱负的人,在三十二岁的时候,曾表示过「报国心皎洁,念时涕汍澜」。他不仅有忧时报国之心,而且有改革政治的才干。贞元十九年(803年)天旱民饥,当时任监察御史的韩昌黎和张署,直言劝谏唐德宗减免关中徭赋,触怒权贵,两人同时被贬往南方,韩昌黎任阳山(今属广东)令,张署任临武(今属湖南)令。直至唐宪宗大赦天下时,他们仍不能回到中央任职。韩昌黎改官江陵府(今湖北江陵)法曹参军,张署改官江陵府功曹参军。得到改官的消息,韩昌黎心情很复杂,于是藉中秋之夜,对饮赋诗抒怀,并赠给同病相怜的张署。
诗的开头在描写月夜环境之后,用「一杯相属君当歌」一转,引出了张署的悲歌,是全诗的主要部分。诗人先写自己对张署「歌」的感受:说它声音酸楚,言辞悲苦,因而「不能听终泪如雨」,和盘托出二人心境相同,感动极深。
张署的歌,首先叙述了被贬南迁时经受的苦难,山高水阔,路途漫长,蛟龙出没,野兽悲号,地域荒僻,风波险恶。好不容易「十生九死到官所」,而到达贬所更是「幽居默默如藏逃」。接着又写南方偏远之地多毒蛇,「下床」都可畏,出门行走就更不敢了;且有一种蛊药之毒,随时可以制人死命,饮食要非常小心,还有那湿蛰腥臊的「海气」,也令人受不了。这一大段对自然环境的夸张描写,也是诗人当时政治境遇的真实写照。
上面对贬谪生活的描述,情调是感伤而低沉的,下面一转,而以欢欣鼓舞的激情,歌颂大赦令的颁行,文势波澜起伏。唐宪宗即位,大赦天下。诗中写那宣布赦书时的隆隆鼓声,那传送赦书时日行万里的情景,场面的热烈。节奏的欢快,都体现出诗人心情的欢愉。特别是大赦令宣布:「罪从大辟皆除死」,「迁者追回流者还」,这当然使韩、张二人感到回京有望。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写到这里,诗情又一转折,尽管大赦令写得明明白白,但由于「使家」的阻挠,他们仍然不能回朝廷任职。「坎轲只得移荆蛮」,「只得」二字,把那种既心有不满又无可奈何的心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地是「荆蛮」之地,职又是「判司」一类的小官,卑小到要常受长官「捶楚」的地步。面对这种境况,他们发出了深深的慨叹:「同时辈流多上道,天路幽险难追攀」。「天路幽险」,政治形势还是相当险恶的。
以上诗人通过张署之歌,倾吐了自己的坎坷不平,心中的郁职,写得形象具体,笔墨酣畅。诗人既已藉别人的酒杯浇了自己的块垒,不用再浪费笔墨直接出面抒发自己的感慨了,所以用「君歌且休听我歌,我歌今与君殊科」,一接一转,写出了自己的议论。仅写了三句:一是写此夜月色最好,照应题目的「八月十五」;二是写命运在天;三是写面对如此良夜应当开怀痛饮。表面看来这三句诗很平淡,实际上却是诗中最着力最精彩之笔。韩昌黎从切身遭遇中,深深感到宦海浮沉,祸福无常,自己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人生由命非由他」,寄寓深沉的感慨,表面上归之于命,实际有许多难言的苦衷。八月十五的夜晚,明月如镜,悬在碧空蓝天,不开怀痛饮,就是辜负这美好的月色。再说,藉酒浇愁,还可以暂时忘却心头的烦恼。于是情绪由悲伤转向旷达。然而这不过是故作旷达而已。寥寥数语,似淡实浓,言近旨远,在欲说还休的背后,别有一种耐人寻味的深意。从感情上说,由贬谪的悲伤到大赦的喜悦,又由喜悦坠入迁移「荆蛮」的怨愤,最后在无可奈何中故做旷达。抑扬开阖,转折变化,章法波澜曲折,有一唱三叹之妙。全诗换韵很多,韵脚灵活,音节起伏变化,很好地表现了感情的发展变化,使诗歌既雄浑恣肆又宛转流畅。从结构上说,首与尾用洒和明月先後照应,轻灵简炼,使结构完整,也加深了意境的苍凉。
[]:《苕溪渔隐丛话後集》:《昌黎集》中,酬赠张十一功曹署诗颇多,而署诗绝不见,惟《韩子年谱》载其一篇,云:「九疑峰畔二江前,恋阙思乡日抵年。简趋朝曾并命,苍梧左宦亦联翩。鲛人远泛渔舟火,鹏鸟闲飞雾里天。涣汗几时流率土,扁舟西下共归田。」署与退之同为御史,又同迁滴,故诗中皆言之。退之答署诗云:「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初开艳艳花。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又有祭署文云:「我落阳山,君飘临武。君止于县,我又南逾。」临武属郴州,在阳山之北。二诗皆此时作也。
《韩文考异》:言张之歌同酸苦,而己直归之于命,盖反《骚》之意,而其词气抑扬顿挫,正一篇转换用力处也(「我歌今与」句下)。
《黄氏日钞》:《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感慨多兴。
《竹庄诗话》:《集注》云:公与张曙以贞元二十一年二月赦自南方,俱徙掾江陵。至是俟命于郴,而作是诗,怨而不乱,有《小雅》之风。
《唐诗镜》:每读昌黎七言古诗,觉有飞舞翔翥之势。
《批韩诗》:朱竹垞曰:写景语净(「沙平水息」句下)。藉张作宾主,又藉歌分悲乐,总是抑人扬己(「我歌今与」句下)。汪琬曰: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得反客为主之法。观起结自知。
《初白菴诗评》:用意在起结,中间不过述迁谪最移之苦耳。
《韩柳诗选》:起结清旷超脱,是太白风度,然亦从楚《骚》变来。
《声调谱拾遗》:纯用古调,无一联是律者,转韵亦极变化。
《古诗选批》:韩诗七古之最有停蓄顿折者。
《昭昧詹言》:一篇古文章法。前叙,中间以正意苦语重语作宾,避实法也。一线言中秋,中间以实为虚,亦一法也。收应起,笔力转换。
《求阙斋读书录》:自「洞庭连天」至「难追攀」句,皆张署之歌词。末五句,韩公之歌词。
《十八家诗钞》:顾侠君曰:起即嵇叔夜「微风清扇,云气四除,皎皎亮月,丽于高隅」意,而兴象尤清旷。
《增评韩苏诗钞》:三溪曰:声清句稳,无一点尘滓气,可谓不食人间烟火矣。
《评注韩昌黎诗集》:用韵殊变化,首尾极轻清之致,是以圆巧胜皆,集中亦不多见。
《韩诗臆说》:此诗料峭悲凉,源出楚《骚》。入後换调,正所谓一唱三叹有遗音者矣。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写哀之词,纳入客语,运实于虚(「海气湿蛰」句下)。一句中顿挫(「州家申名」句下)。此转尤胜(「天路幽险」句下)。高阆仙曰:以上代张署歌辞。贬谪之苦,判司之移,皆于张歌同出之,所谓避实法也(「天路幽险」句下)。以上韩公歌辞。高朗雄秀,情韵兼美(末句下)。
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韩愈[唐]

五岳祭秩皆三公,四方环镇嵩当中。
火维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专其雄。
喷云泄雾藏半腹,虽有绝顶谁能穷。
我来正逢秋雨节,阴气晦昧无清风。
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
须臾静扫众峰出,仰见突兀撑青空。
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
森然魄动下马拜,松柏一径趋灵宫。
粉墙丹柱动光彩,鬼物图画填青红。
升阶伛偻荐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
庙令老人识神意,睢盱侦伺能鞠躬。
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
窜逐蛮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长终。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夜投佛寺上高阁,星月掩映云瞳胧。
猿鸣钟动不知曙,杲杲寒日生于东。

[]:祭五岳典礼如同祭祀三公,五岳中四山环绕嵩山居中。
衡山地处荒远多妖魔鬼怪,上天授权南岳神赫赫称雄。
半山腰喷泄云雾迷迷茫茫,虽然有绝顶谁能登上顶峰。
我来这里正逢秋雨绵绵时,天气阴暗没有半点儿清风。
心里默默祈祷仿佛有应验,岂非为人正直能感应灵通?
片刻云雾扫去显出众峰峦,抬头仰望山峰突兀插云空。
紫盖峰绵延连接着天柱峰,石廪山起伏不平连着祝融。
严森险峻惊心动魄下马拜,沿着松柏小径直奔神灵宫。
粉色墙映衬红柱光彩夺目,壁柱上鬼怪图画或青或红。
登上台阶弯腰奉献上酒肉,想借菲薄祭品表示心虔衷。
主管神庙老人能领会神意,凝视窥察连连地为我鞠躬。
手持杯蛟教导我掷占方法,说此卜兆最吉他人难相同。
我被放逐蛮荒能侥幸不死,衣食足甘愿在此至死而终。
做侯王将相的欲望早断绝,神纵使赐福于我也难成功。
此夜投宿佛寺住在高阁上,星月交辉掩映山间雾朦胧。
猿猴啼时钟响不觉到天亮,东方一轮寒日冉冉升高空。
[]:谒:拜见。衡岳:南岳衡山,在今湖南。
祭秩:祭祀仪礼的等级次序。
三公:周朝的太师、太傅、太保称三公,以示尊崇,后来用作朝廷最高官位的通称。
五岳祭秩皆三公:《礼记》:“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秩次也。”皆,一作“比”,非是。
“四方环镇嵩当中。”句:是说东、西、南、北四岳各镇中国一方,环绕着中央的中岳嵩山。《白虎通》曰:“嵩山夹居四方之中,故曰‘嵩’。”
火维:古代五行学说以木、火、水、金、土分属五方,南方属火,故火维属南方。维,隅落。
假:授予。
柄:权力。
穷:穷尽,这里用作动词。
秋雨节:韩愈登衡山,正是南方秋雨季节。
晦昧:阴暗无光。
清:一作“晴”。
“潜心默祷若有应”句:暗自在心里默默祈祷天气转晴,居然有所应验。
正直能感通:《诗经·小雅·北山之什》:“靖共尔位,正直是与。神之听之,式穀以女。”
静扫:形容清风吹来,驱散阴云。
众峰:衡山有七十二峰。
突兀:高峰耸立的样子。
青:一作“晴”。
“紫盖连延接天柱,石廪腾掷堆祝融。”两句:衡山有五大高峰,即紫盖峰、天柱峰、石廪峰(一名石囷峰)、祝融峰、芙蓉峰,这里举其四峰,写衡山高峰的雄伟。苏东坡《登州观海市》诗云:“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过太行诗序》云:“予南迁其必返乎!此退之登衡山之祥也。”意皆本此。腾掷,形容山势起伏。
森然:敬畏的样子。
魄动:心惊的意思。
拜:拜谢神灵应验。
松柏一径:一路两旁,都是松柏。柏,一作作“桂”。
趋:朝向。
灵宫:指衡岳庙。
丹柱:红色的柱子。
动光彩:光彩闪耀。
“鬼物图画填青红”句:墙上和柱子上画满了彩色的鬼怪图形。
伛偻(yǔlǚ):驼背,这里形容弯腰鞠躬,以示恭敬。
荐:进献。
脯(fǔ)酒:祭神的供品。脯,肉乾。
菲薄:微薄的祭品。
明其衷:出自内心的诚意。
庙令:官职名。唐代五岳诸庙各设庙令一人,掌握祭神及祠庙事务。令,一作“内”。
识神意:懂得神的意旨。
睢盱(suīxū):仰視貌,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列子》:“老子而睢睢而盱盱。”
侦伺:形容注意察言观色。
杯珓(jiào):古时的一种卜具。珓:方从唐本作“校”。云《广韵》作“珓”,谓古者以玉为之也。《朝野佥载》作“角”,“角”与“校”音义皆相近。魏野有《咏竹校子》诗,只作“校”字。《荆楚岁时记》又作“教”。今按:当从《广韵》及众本。
余难同:其他的卦象都不能相比。
“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句:是指庙令教韩愈占卜,并断定占到了最吉利的兆头。
窜逐蛮荒:流放到南方边荒地区。
甘长终:甘愿如此度过馀生。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句:封侯拜相,这种追求功名富贵的愿望久已断绝,即使神灵要赐给我这样的福禄,也不行了。纵,即使;难为功,很难做成功。
高阁:即诗题中的“门楼”。《扁鹊传》:“长终而不得返。”
瞳胧:月光隐约的样子。《文选·秋兴赋》:“月朣朦而含光。”从日者非。今按:《广韵》:朣字只有从日,无从月者。朣朦,本日出貌,然前辈月诗多用之。如梁孝绰《月诗》“朣朦入床簟”之类也。更当考。
钟动:古代寺庙打钟报时,以便作息。
“猿鸣钟动不知曙”句:猿鸣钟响,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杲(gǎo)杲:形容日光明亮。《诗经·国风·卫风·伯兮》:“杲杲出日。”
[]:作为文学体裁之一的诗歌,是客观的现实生活在诗人头脑中反映的产物。由于客观现实和诗人境遇的不同,诗歌的艺术风格也有变化。《衡岳》和《山石》虽是出自同一手笔,且是同类题材的作品,但两者风格明显有别。《山石》写得清丽飘逸,而此诗则写得凝炼典重。
诗人通过仰望衡岳诸峰、谒祭衡岳庙神、占卜仕途吉凶和投宿庙寺高阁等情况的叙写,抒发个人的深沉感慨,一方面为自己投身蛮荒之地终于活着北归而庆幸,一方面对仕途坎坷表示愤懑不平,实际上也是对最高统治者的一种抗议。
开篇六句写望岳。起笔超拔,用语不凡,突出南岳在当时众山中的崇高地位,引出远道来访的原因。“我来”以下八句写登山。来到山里,秋雨连绵,阴晦迷蒙;等到上山时,突然云开雨霁,群峰毕现。整段以秋空阴晴多变为背景,衬托出远近诸峰突兀环立,雄奇壮观,景象阔大,气势雄伟。“潜心默祷若有应”句,借衡岳有灵,引起下段祭神问天的心愿。“森然”以下十四句写谒庙,乃全诗的核心。韩愈游南岳,虽不离赏玩名山景色,但更主要的还是想通过祭神问天,申诉无人理解、无处倾吐的悒郁情怀。在叙写所见、所感时,肃穆之中含诙谐之语,涉笔成趣。最后四句写夜宿佛寺。身遭贬谪,却一觉酣睡到天明,以旷达写郁闷,笔力遒劲。末句“寒日”,呼应“秋雨”、“阴气”。全篇章法井然。
这首诗的思想价值虽不高,艺术表现上却有特色。全篇写景、叙事、抒情,融为一体,境界开阔,色彩浓重,语言古朴苍劲,叙述自由灵活。篇幅不短,而能一韵到底,一气呵成。双句末尾多用三平调,少数收尾用“平仄平”,音节铿锵有力,重而不浮,颇具声势。
[]:《对床夜语》:《谒衡岳庙》:“手持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下三字似平趁韵,而实有工于押韵者。
《黄氏日钞》:《谒衡岳祠》,恻怛之忱,正直之操,坡老所谓“能开衡山之云”者也。
《滹南诗话》:退之《谒衡岳》诗云:“手持杯投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吉”字不安,但言灵应之意可也。
《唐诗镜》:语如凿翠。
《批韩诗》:朱彝尊曰:二语朗快(“须臾静扫”二句下)。此下须用虚景语点注,似更活。今却用四峰排一联,微觉板实(“紫盖连延”二句下)。汪琬曰:起势雄杰(“天假神柄”句下)。
《义门读书记》:顶上“云雾”(“我来正逢”句下)。顶上“绝顶”(“紫盖连延”句下)。顶上“穷”字(“松柏一径”句下)。顾“阴晦”(“星月掩映”句下)。反照“阴气”(末句下)。
《寒厅诗话》:韩昌黎诗句句有来历,而能务去陈言者,全在于反用。……《岳庙》诗,本用谢灵运“猿动诚知曙”句,偏云“猿鸣钟动不知曙”,此等不可枚举。学诗者解得此秘,则臭腐化为神奇矣。
《唐诗别裁》:“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公诗足当此语。
《七言诗平仄举隅》:此始以句句第五字用平矣,是阮亭先生所讲七言平韵到底之正调也。盖七古之气局,至韩、苏而极其致尔。
《老生常谈》:昌黎《谒衡岳庙》诗,读去觉其宏肆中有肃穆之气,细看去却是文从字顺,未尝矜奇好怪,如近人论诗所谓说实话也。后人遇此大题目,便以哏涩堆砌为能,去古日远矣。“王侯将相”二句,启后来东坡一种,苏出于韩,此类是也。然苏较韩更觉浓秀凌跨,此之谓善于学古,不似后人依样葫芦。
《昭昧詹言》:庄起陪起。此典重大题,首以议为叙,中叙中夹写,意境词句俱奇创,以己收。凡分三段,“森然”句奇纵。
《养一斋诗话》:退之诗“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随汝巢神山”,“王侯将相念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高心劲气,千古无两,诗者心声,信不诬也。同时惟东野之古骨,可以相亚,故终身推许,不遗馀力。虽柳子厚之诗,尚不引为知己,况乐天、梦得耶!
《增评韩苏诗钞》:三溪曰:一篇登岳,有韵记文,读者不觉为有韵语,盖以押韵自在,句无强押也。
《韩诗臆说》:七古中此为第一。后来惟苏子瞻解得此诗,所以能作《海市》诗。“潜心默祷若有应,岂非正直能感通?”曰“若有应”,则不必真有应也。我公至大至刚,浩然之气,忽于游嬉中无心现露。“庙令老人识神意”数语,纯是谐谑得妙。末云“王侯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我公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节操,忽于嬉笑中无心现露。公志在传道,上接孟子,即《原道》及此诗可证也。文与诗义自各别,故公于《原道》、《原性》诸作,皆正言之以垂教也。而于诗中多谐言之以写情也。即如此诗,于阴云暂开,则曰:此独非吾正直之所感乎?所感仅此,则平日之不能感者多矣。于庙祝妄祷,则曰我已无志,神安能福我乎?神且不能强我,则平日之不能转移于人可明矣。然前则托之开云,后则以谢庙祝、皆跌宕游戏之词,非正言也。假如作言志诗,云我之正直,可感天地,世之勋名,我所不屑,则肤阔而无昧矣。读韩诗与读韩文迥别,试按之,然否?
《山泾草堂诗话》:竹咤批(按指朱彝尊评“紫盖连延”二句语),余意不谓然。是登绝顶写实景,妙用“众峰出”领起。盖上联虚,此联实,虚实相生。下接“森然魄动”句,复虚写四峰之高峻,的是占诗神境。朗诵数过,但见其排荡,化堆垛为烟云,何板实之有?首六句从五岳落到衡岳,步骤从容,是典制题开场大局面,领起游意。“我来正逢”十二句,是登衡岳至庙写景。“升阶伛偻”六句叙事。“窜逐蛮荒”四句写怀。“夜投佛寺”四句结宿意。精警处在写怀四句。明哲保身,是圣贤学问,隐然有敬鬼神而远之意。庙令老人,目为寻常游客,宁非浅视韩公?
《唐宋诗举要》:吴曰:此东坡所谓“能开衡山之云”者,最足见公之志节。此诗质健,乃韩公本色。
石鼓歌韩愈[唐]

张生手持石鼓文,劝我试作石鼓歌。
少陵无人谪仙死,才薄将奈石鼓何。
周纲凌迟四海沸,宣王愤起挥天戈。
大开明堂受朝贺,诸侯剑佩鸣相磨。
蒐于岐阳骋雄俊,万里禽兽皆遮罗。
镌功勒成告万世,凿石作鼓隳嵯峨。
从臣才艺咸第一,拣选撰刻留山阿。
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护烦撝呵。
公从何处得纸本,毫发尽备无差讹。
辞严义密读难晓,字体不类隶与蝌。
年深岂免有缺画,快剑斫断生蛟鼍。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
金绳铁索锁钮壮,古鼎跃水龙腾梭。
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
嗟余好古生苦晚,对此涕泪双滂沱。
忆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称元和。
故人从军在右辅,为我度量掘臼科。
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宝存岂多。
毡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
荐诸太庙比郜鼎,光價岂止百倍过。
圣恩若许留太学,诸生讲解得切磋。
观经鸿都尚填咽,坐见举国来奔波。
剜苔剔藓露节角,安置妥帖平不颇。
大厦深檐与盖覆,经历久远期无陀。
中朝大官老于事,讵肯感激徒媕婀。
牧童敲火牛砺角,谁复着手为摩挲。
日销月铄就埋没,六年西顾空吟哦。
羲之俗书趁姿媚,数纸尚可博白鹅。
继周八代争战罢,无人收拾理则那。
方今太平日无事,柄任儒术崇丘轲。
安能以此上论列,愿借辩口如悬河。
石鼓之歌止于此,呜呼吾意其蹉跎。

[]:张生手拿周朝石鼓文的拓本,劝我写一首咏赞它的石鼓歌。
少陵太白才华盖世但都作古,薄才之人面对石鼓无可奈何。
周朝政治衰败全国动荡不安,周宣王发愤起兵挥起了天戈。
庆功之时大开明堂接受朝贺,诸侯接踵而至剑佩叮当撞磨。
宣王田猎驰骋岐阳多么英俊,四方禽兽无处躲藏都被网罗。
为把英雄功业刻石扬名万世,凿山石雕石鼓毁坏高山嵯峨。
随从之臣才艺都是世上第一,挑选优秀撰写刻石放在山坡。
任凭长年雨打日晒野火焚烧,仗着鬼神守护石鼓永不湮没。
你从哪裏得来这拓本的底稿?丝毫都很完备一点也无差错。
言辞严谨内容奥密难于理解,字体不像隶书蝌文自成一格。
年代久远难免受损笔画残缺,仍像得剑斩断活生生的蛟鼍。
字迹有如鸾凤翔飞众仙飘逸,笔画恰似珊瑚碧树枝柯交错。
苍劲钩连像金绳铁索穿锁钮,浑然又像织梭化龙九鼎沦没。
浅见儒士编纂诗经却不收入,大雅小雅内容狭窄并不壮阔。
孙子周遊未到秦地无知难怪,采诗不全像取星宿却漏羲娥。
啊我虽好古却苦于生得太晚,对着石鼓文我哭得涕泪滂沱。
想当年我蒙召做国子监博士,那年正改纪元年号称着元和。
我的朋友在凤翔府任职从事,曾经为我设计挖掘石鼓坑窝。
我刷帽沐浴禀告国子监祭酒:“如此至宝文物世上能存幾多?
只要包毡裹席就能立即运到,十个石鼓运载只需幾匹骆驼。
进献太庙把它比作文物郜鼎,那声價百倍于郜鼎岂是太过?
皇恩浩荡如果准许留在太学,诸生就能钻研解说一起切蹉。
汉朝时鸿都门观经尚且拥塞,将会看见全国上下为此奔波。
剜剔藓苔泥尘露出文字棱角,把它放得平平稳稳不偏不颇。
高楼大厦深檐厚瓦把它覆盖,经历久远不受意外损坏伤挫。”
朝中的大官个个都老于世故,他们空无主见岂肯感奋奔波?
牧童在鼓上敲火牛用它磨角,谁能再用手把这个宝物抚摸?
长年累月风化销铄将被埋没。六年来向西遥望我空叹吟哦!
王羲之书法时俗趁機显秀媚,书写数张还可换回一群白鹅。
继周之後八代争战已经结束,至今无人收拾整理又可奈何?
如今正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皇上重视儒术推崇孔丘孟轲。
怎么纔能把此事向皇帝建议,愿借善辩之人发挥口若悬河。
石鼓歌写到这裏就算结束吧,哎呀我的意愿大概会是白说!
[]:张生:據《全唐诗》校「生即籍」,可知此指张籍。
石鼓文:这是指从石鼓上搨印下来的文字。
才薄:是说自己的才力薄弱,不能像杜少陵、李太白他们那樣,有纵横驰骋的诗笔。
将奈石鼓何:是说像我这樣才力薄弱的人,将怎能作好这石鼓歌呢?
周纲;周朝的纲纪法度,亦即政治秩序。
陵迟:衰落、衰败。
四海沸:指天下动荡不安。
宣王:周宣王,姓姬名靖,周厉王的儿子,旧时被认为是周朝的中兴之主。
挥天戈:指周宣王对淮夷、西戎、狁等用兵的事。
明堂:天子颁布政教,朝见诸侯,举行祭祀的地方。
剑佩鸣相磨:是说到天子明堂来朝贺的诸侯很多,以致彼此佩带的刀剑互相磨擦而发出声响。
蒐(sōu)于歧阳:是说周宣王在一个春天裏于歧山南面打猎。蒐,春天打猎;岐阳,歧山之南(山南为阳)。
万里禽兽皆遮罗:广阔的猎场裏的禽兽都将被拦捕了来。遮罗,拦捕。
镌(juān)功:指将功业刻在石鼓上。镌、勒,都是刻的意思;成,成就,与「功」同义。
告万世:即告示後代于万世。
凿石作鼓隳嵯峨(huī cuóé):为了製作石鼓而开山凿石。隳,毁坏;嵯峨,山势高峻的樣子,这裏是指高山。
从臣:指随从周宣王的臣子。
咸第一:都是第一等的。
撰刻:指撰写文字刻于石鼓之上。
山阿:泛指山陵。
「雨淋日炙(zhì)野火燎,鬼物守护烦撝(huī)呵。」句是说,这石鼓经受聘发长期的日晒雨淋和野火的燎烤,竟能这樣安然无恙;那是有劳鬼神的护持,不让它们遭到伤害。日灸,日晒;烦,劳;撝,同「挥」;呵,喝叱。
公:张生,指张籍。
纸本:指从石鼓上搨印下来的文字纸本。
毫发尽备无差讹:搨印下来的文本极为完整,不有丝毫的差错。讹,错误。
辞严义密:指搨本的文字庄严,义理精密。
不类:不像。
蝌:蝌蚪文,周时所用文字,因其头大尾小,形似蝌蚪文。石鼓文的文字当为籀文,即大篆。
缺画:是说石鼓上的文字因年深日久,不可避免会有向导笔漏画的。
蛟:蛟龙,古代传说中的一種神异动物。
鼍(tuó):鼍龙,俗称猪婆龙,是鱷鱼的一種。这裏的蛟鼍即蛟龙,因押韵,故改龙为鼍。
快剑斫断生蛟鼍:石鼓文上那些向导笔漏画的地方,像是快剑把活生生的蛟龙斫断了一樣。这是极力形容古代文字形体气势的生动有力。
翔、翥(zhù):都是飞的意思。
珊瑚树:因珊瑚形状像树枝,故称珊瑚碧树。
「鸾翔凤翥众仙下,珊瑚碧树交枝柯。」句:石鼓上的文字像是仙人乘着鸾凤翩翩而下,又像是珊瑚碧树似的枝柯扶疏。这都是极办形容石鼓文的体势飞动和笔锋奇丽。
金绳铁索:比喻石鼓文的笔锋奇劲如金绳铁索一般。
锁纽:比喻石鼓文的的结体如锁纽般的钩连。
古鼎跃水:相传周显王四十二所,九鼎没于四水,秦始皇时派人入水不得。
龙腾梭:《晋书·陶侃传》:「侃少时,渔于雷泽,网得一织梭,以挂于壁。有顷雷雨自化为龙而去。」这句是形容石鼓文字体的变化莫测。
陋儒:见识短浅的儒生,指当时采风编诗者。
诗:指《诗经》。
二雅:指《诗经》的《大雅》和《小雅》。
褊(biǎn)迫:局促。
委蛇(wēi tuó):宽大从容的樣子。这句是说二雅没有把石鼓文收进去,是由于时采风编诗者的见识短浅。
秦:秦国,今陕西一带,即石鼓所在的地方。石鼓于唐初在天兴(今陕西省宝鸡市)三畦原出土。
掎摭(jǐ zhí):采取。
遗:丢了。
羲:羲和,为日驾车的人,这裏代指日。
娥:嫦娥,这裏指月。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句:孔子西行没有到过秦国,结果编诗未收石鼓文,那就像是拾了星星,却等待以了太阳和月亮。
好古:爱好古代文化。
生苦晚:苦于出生太晚。
此;指石鼓文。
双滂沱:指眼泪和鼻涕一同流出。意即令人无限感伤而泪如雨下了。
蒙:蒙受。
博士:官名。唐时有太学、国子诸博士,并为教授之官。
其年:那一年,即韩昌黎自江陵法曹参军被召回长安任国子监博士的元和元年(西元八〇六年)。
故人:不详。
从军在右辅:《三辅黄图》:「太初元年(西元前一〇四年)以渭城以西属右扶风,长安以东属京兆尹,长陵以北属左冯翊,以辅京师,谓之三辅。」右辅,即右扶风,为凤翔府。韩昌黎故人为凤翔节度府从事,所以说「从军在右辅」。
度(duó)量:计划。
掘:挖。
臼科:坑穴,指安放石鼓的地方。
濯冠:洗帽子。
沐:洗头。
浴:洗澡。这都是表示诚敬的意思。
祭酒:官名。唐时为国子监的主管官。
至宝:极为贵重的宝物。
「毡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载数骆驼。」句:是说十隻石鼓只要幾匹骆驼运载就行了。
荐:进献。
诸:是「之于」二字的合音,用意亦同。
太庙:皇家的祠堂。
郜(gào)鼎:郜国所造的鼎。《左传·桓公二年》;「四月,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郜国在今山东省城武县。
光價:光荣的声價。
「荐诸太庙比郜鼎,光價岂止百倍过。」句:把石鼓荐之于太庙和郜鼎并比,那声價何止超过百倍呢?
圣恩:皇恩。
太学:指国子监。
诸生:指在太学进修的学生。
切磋:指对学问的钻研,这裏是指对石鼓的钻研。
观经鸿都:汉灵帝光和元年(西元一七八年),置鸿门学士。鸿都门为藏书的处所。又汉灵帝熹平四年(西元一七五年),蔡邕奏请正定六经文字,并刻石碑,立于太学门外,即熹平石经。从此,每天前来观看和摹写的人很多,十分拥挤,阻塞街道。
填咽(yè):阻塞,形容人多拥挤。
坐:即将。坐见:即将看到。
剜(wān):刀挖。
剔:剔除。
节角:指石鼓文字笔画的棱角。
安置妥帖:安放妥当。
不颇(pō):不偏斜。
檐:屋檐、深檐,也是「大厦」的意思。
覆:遮盖。
期无佗(tuó):希望石鼓没有任何的损坏。无佗,同「无他」。
中朝:即朝中,朝廷裏。
老于事:实指老于世故,即办事拖沓、保守的意思。
肯:岂肯。
感激:感动激发。
徒:只。
媕婀(ān ē):无主见的意思。
敲火:指牧童无知,随便在石鼓上敲击时爆出火星,有损石鼓。
砺:磨擦。
着手:即用手。
摩挲(suō):常指对文物古玩的抚摩,表示爱惜的意思。
销:熔化金属。
铄(shuò):指金属熔化。
就:趋向、归于。
六年:即元和六年(西元八一一年)。
西顾:指西望石鼓所在地岐阳。岐阳即岐山南面,山在长安、洛阳西,故称「西顾」。
空吟哦:空费心思的意思。
俗书:沈归愚《唐诗别裁》:「隶书风俗通行,别于古篆,故云俗书,无贬右军意。」认为俗书是对古书而言,是时俗之俗,非俚俗之俗,不是贬意。但就韩昌黎对石鼓文字的无比推崇来看,王羲之的书法自然会被他认为是俗的了,实含贬意。
趁姿媚:追求柔媚的姿态。
博白鹅:换白鹅。據《晋书·王羲之传》载,他很喜欢鹅,曾用「数纸」自己所写的《道德经》去换取山阴道士的鹅。
八代:所指不明,泛指秦汉之後诸朝。一说是秦、汉、魏、晋、元魏、齐、周、隋;又说是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
收拾:指把散乱的会物收集起来。这裏是指把石鼓收集起来加以保存的意思。
则那(nuò):又奈何。
柄任儒术:即重用儒学之士的意思。柄,权柄;任,用。
崇丘轲:尊崇孔子、孟子。
论列:议论、建议。
悬河:比喻有辩才,即善于辞令。《晋书·郭象传》:「太尉王衍每云,听象语(说话)如悬河泻水,注而不竭。」
止于此:到此为止。
其:将。
蹉跎:本指岁月虚度,这裏作失意解,即白费了心思。与前文的「空吟哦」意同,且相照应。
[]:对石鼓的出土,在韩昌黎之前,杜少陵在《李潮八分小篆歌》中带过一笔,此後韦苏州虽写过一首《石鼓歌》,但因缺少热情和略乏文采,恐怕在《韦苏州集》中也属下乘之作。只是他诗中「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一句,倒开启了鼓属何代的千年聚讼之门。及至韩昌黎的这首力作问世,纔使石鼓之「光價」在後人心目中大大地增强和提高了。今天上距昌黎作歌又过去一千多年,十面石鼓尽管已无完字,但仍作为一级文物陈列在故宫博物院裏,这不得不归功于昌黎的呼号之力。
开头四句明白如话,点出了写作的缘起。这四句中,「石鼓」二字凡三见,似乎平淡拖沓,其实不然。韩昌黎开创以文为诗的先河,不避同字且不避同式,正是古文的惯习。这裏「劝」字下得十分精当,它省去了诗人幾多犹豫的潜台词与推诿的闲笔墨,具有一字九鼎之效。昌黎曏来自负于「金石刻画臣能为」(李义山《韩碑》),但对此却自惭才疏,那么石鼓文的深奥难懂也就不言而喻了。
从「周纲陵迟四海沸」到「鬼物守护烦撝呵」为一段。前十句是诗人想象周宣王中兴王室、临御海内以及驰逐围猎、勒石铭功的图景。用了「沸」「愤」「大」「骋」「万里」「万世」等词,极状场面的壮阔和气派的雄伟。韩昌黎之所以承袭韦苏州繫年的说法,是有深刻的历史原因的。唐朝自安史之乱後,皇权受到极大的削弱,藩镇割據,宦官专权,外族侵凌,大臣猜忌,各種社会矛盾的激化,使李唐王朝迅速走向衰落。宪宗登基後采取铲藩镇、抑宦官的政策,使朝政出现了中兴之兆。诗人看到了历史的相似之处,因而在歌颂周宣王雄才大略的同时,自然融进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在宪宗即位之初平定剑南节度使刘辟後,韩昌黎即写过一首热情洋溢的《元和圣德诗》,对嗣皇的英明果断备加赞扬。所以《石鼓歌》的这段描写正传达出了诗人切望重振颓纲以臻于尊王攘夷的郅治局面的心声。「雨淋日炙野火燎」二句,是承上启下的关键。把石鼓流传千年而历尽的劫难浓缩在七字之中,这是略写。诗人认为石鼓得以完好保存,如果没有鬼神呵护是不可想象的,仅此而言,石鼓本身就已是稀世珍宝,又遑论其他无算的文物價值呢。寥寥两笔便为下文的切入阐发作好了铺垫。往下十四句是专对石鼓文作具体描述的。文辞的深奥,字体的朴茂,都使「好古」的博士先生心荡神怡美不胜收。即使剥蚀斑驳,他也会忍不住地赞叹一番。在那些古拙的字迹间,诗人任凭审美意识纵情驰骋:夭娇流美的线条,多像鸾凤翔舞,雲君来下;交互牵掣的点画,又使人仿佛置身于珊瑚丛生的龙宫水府。笔力的雄健,使他想到金绳铁索的劲挺;笔势的飞动,似乎只有用禹鼎出水龙梭离壁纔能传其神韵原本静止的书迹都化成了活泼的形象,他不禁沉浸在美的超然享受之中了。美感的获得与否,取决于审美体验的深浅程度,尽管韩昌黎断未见过「鸾翔凤翥众仙下」,但现实生活中的百鸟和鸣和万舞翩跹却并不少见。常人或许只能以平常的语言道出,而诗人却善于用浪漫的想象把常景编织成一幅雲诡波谲的图画。对于石鼓文,韩昌黎并没有满足于正面的描写,他痛斥陋儒,深憾孔子,无非是想获得烘雲托月的效果。後人不明乎此,因而有胶柱鼓瑟的责难,如宋·洪景卢《容斋随笔·卷四》云:「文士为文,有矜夸过实,虽韩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极道宣王之事,伟矣,至云:‘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遗羲娥。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是谓三百篇皆如星宿,独此诗如日月也。今世所传石鼓之词尚在,岂能出《吉日》《车攻》之右?安知非经圣人所删乎?」但只需看看韩诗中「读难晓」、「得切磋」之句就可知道,诗人这樣说不过是艺术的夸张,所谓恨之越深,爱之越切,如此而已。这一段是全诗的精华,原因在于它驾驭形象思维,把豐富的审美感受传递给读者,使之受到强烈的感染。
「嗟予好古生苦晚」以下直到结尾为最後一段。这段结合诗人自己的身世之感,既有追述,又有夹议,但更多的是流露出隐隐的惆怅和深深的惋惜。韩昌黎在文学上以「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进学解》)为己任,为了力矫时弊,他纔主张崇古。因此他竭力称扬石鼓文,也应是这个文学宗旨的组成部分。他身居博士,「职是训诂」(《元和圣德诗》),把保护石鼓看作是应负的责任。为此,托故人度量坎坑,为安置作好了准备,又戒斋沐浴郑重其事地报告上司,本以为安置「至宝」是瞬息可办的举手之劳。然而无情的现实把他美好的愿望击得粉碎——那班尸位素餐的老爷关心的只是陞官发财,他们对区区石鼓是丝毫不会「感激」(激动)的。在这裏,一个「老」字生动地勾画出那種麻木不仁的昏聩神情。眼看石鼓仍继续其日销月蚀而归于沦灭的厄运,诗人真是忧思如焚。虽说目下标榜儒术,但據理力争恐怕还是于事无补,歌到这儿,韩昌黎不禁心灰意冷,喟然长叹。这一段写得苍凉沉鬱,使人觉得诗人不仅在哀叹石鼓的不幸,而且简直是在嗟叹寒儒的卑微。为了反衬现实的荒诞,诗人还运用了两个典故,显得格外深刻而有力。第一个是蔡伯喈。後汉熹平四年(西元一七五年),灵帝不满于当时文字使用的混乱,特命蔡伯喈与堂溪典等正定六经文字,由蔡书丹上石,刻成後置于鸿都门前,每日前来观看的车辆,使街道为之阻塞。第二个是王羲之。东晋王右军喜鹅颈之转,见山阴道士所养群鹅而爱之,道士因索写《道德经》一部,举群相赠。蔡王二人都是书圣,但前者擅隶书而後者工楷则,这两種比石鼓文晚起得多的书体尚且如此风光,那么当局的冷落石鼓,到底于心何忍。用典之妙,起到了振聋发聩的效果。
这首长诗一韵到底,如长河直贯而下,波澜老成。诗中又多用响字虚词,铿锵激越,朗吟上口,便觉有一股鬱勃之气喷薄于字裏行间。如果用「驱驾气势,若掀雷走电,撑决于天地之垠」(辛良史《唐才子传·韩愈》)的赞语来评價这首歌行,自然会觉得绝非虚誉。
[]:《邵氏闻见後录》:退之《石鼓诗》体,子美《八分歌》也。
《老学菴笔记》:胡基仲尝言:「韩退之《石鼓诗》云:『羲之俗书趁姿媚。』狂肆甚矣。」予对曰:「此诗至云:『陋儒编诗不收入,二雅褊迫无委蛇。』其言羲之『俗书』,未为可骇也。」基仲为之绝倒。
《环溪诗话》:韩愈之妙,在用叠句。如「黄簾绿幕朱户间」,是一句能叠三物。如「洗妆拭面著冠帔,白咽红颊长眉青」,是两句叠六物。惟其叠多,故事实而语健。又诸诗《石鼓歌》最工,而叠语亦多。如「雨淋日炙野火烧」,「鸾翔凤翥众仙下」,「金绳铁索锁钮壮,古鼎跃水龙腾梭」,韵韵皆叠。每句之中,少者两物,多者三物乃至四物,幾乎是一律。惟其叠语,故句健,是以为好诗也。韩诗无非《雅》也,然则有时乎近《风》。……如题南岳、歌石鼓,调张籍而歌李杜,则《颂》之类也。虽风、颂若不足,而雅正则有馀矣。
《馀师录》:退之诗,惟《虢园二十一咏》为最工,语不过二十字,而意思含蓄过于数千百言者。至为《石鼓歌》,极其致思,凡累数百言,曾不得鼓之仿佛。岂其注意造作,求以过人与?夫不假琢磨,得之自然者,遂有间邪?由是观之,凡人为文,言约而事该,文省而旨远者为佳。
《黄氏日钞》:《石鼓歌》、《双鸟诗》尤怪特。
《辑注唐韩昌黎集》:蒋之翘曰:退之《石鼓歌》颇工于形似之语。韦苏州,苏眉山皆有作,不及也。
《唐诗快》:可谓极力摹写(「快剑斫断」五句下)。诗之珠翠斑驳,正如石鼓。石鼓得此诗而不磨,诗亦并石鼓而不朽矣。
《诗辩坻》:《石鼓歌》全以文法为诗,大乖风雅。唐音云亡,宋响渐逗,斯不能无归狱焉者。陋儒哓哓颂韩诗,亦震于其名耳。
《批韩诗》:朱彝尊曰:作歌起(首二句下)。起四句似杜。退之有此段意思,故尔详述,然亦繁而不厌(「经历久远」句下)。作歌收,叹意不遂(末句下)。大约以苍劲胜,力量自有馀。然气一直下,微嫌乏藻润转折之妙。何焯曰:二句结上生下,有神力(「嗟余好古」二句下)。
《义门读书记》:文章只一句点过,专论字体,得之(「辞严义密」句下)。横插此二句,势不直(「年深岂免」二句下)。此刘彦和所谓「夸饰」。然在此题诗,反成病累(「陋儒编诗」四句下)。元人缘公此诗,乃置石鼓于太学。然公之在唐尝为祭酒,竟不暇自实斯言,何独切责于中朝大官哉(「圣恩若许」句下)。对籀文言之,乃俗书耳。《尘史》之云,愚且妄矣(「羲之俗书」句下)。
《初白菴诗评》:谦退处自占地步(「才薄将奈」句下)。
《带经堂诗话》:《笔墨闲录》云:「退之《石鼓歌》全学子美《李潮八分小篆歌》。」此论非是。杜此歌尚有败笔,韩《石鼓》诗雄奇怪伟,不啻倍蓰过之,岂可谓後人不及前人也!後子瞻作《凤翔八观》诗,中《石鼓》一篇,别与出奇,乃是韩公勍敌。
《载酒园诗话又编》:韩诗至《石鼓歌》而才情纵恣已极。
《唐诗别裁》:「陋儒」指当时采风者,言《二雅》不载,孔子无从采取也,焉有不满孔子意(「陋儒编诗」四句下)?隶书风俗通行,别于古篆,故云「俗书」,无贬右军意(「羲之俗书」二句下)。于今石鼓永留太学,昌黎诗为之先声也。典重和平,与题相称。
《网师园唐诗笺》:纔说到张生所持纸本(「公从何处」句下)。警句(「鸾翔凤翥」二句下)。追叙。见公好古心切(「对此涕泪」句下)。此乃作歌本旨(「安能以此」句下)。
《老生常谈》:人当读李、杜诗後,忽得昌黎《石鼓》等诗读之,如遊深山大泽、奔雷急电後,忽入万间广厦,商彝周鼎,罗列左右,稍稍憩息亍其中,觉耳目心思;又别作宽广名贵之状,迥非人世所有,大快人意。
《诗法简易录》:第二字平,提起通篇之势,声调大振(「周纲陵迟」句下)。
《援鹑堂笔记》:韩昌黎《石鼓歌》,阮亭尝云:「杜《李潮八分歌》,不及韩、苏《石鼓歌》壮伟可喜。」余谓少陵此诗不及二百字,而往复顿挫,一出一入,竟只烟波老境,岂他人所场到!(方东)树按:往时海峰先生言:「东坡《石鼓》诗如不能胜韩,必不作。」今观之,但奇恣使才为佳耳,胜韩,未也,以校杜《八分歌》,则益为冗长。阮亭乃谓杜不及之,岂知言乎?若钱牧斋《西岳华山庙碑诗》,则益为扶墙扪壁,不可耐矣。
《瓯北诗话》:盘空硬语,须有精思结撰,若徒挦摭奇字,诘曲其同,务为不可读,以骇人耳目,此非真警策也。……其实《石鼓歌》等杰作,何尝有一语奥涩,而磊落豪横,自然挫笼万有。又如《喜雪献裴尚书》、《咏月和崔舍人》以及《叉鱼》、《咏雪》等诗,更复措思极细,遣词极工,虽工于试帖者,亦逊其稳丽。此则大才无所不办,并以见诗之工,固在此不在彼也。
《唐宋诗醇》:典重瑰奇,良足铸之金而磨之石。後半旁皇珍惜,更见怀古情深。
《剑溪说诗》:诗与题称乃佳。如《石鼓歌》三篇,韩、苏为合作,韦左司殊未尽致。
《石洲诗话》:渔洋论诗,以格调撑架为主,所以独喜昌黎《石鼓歌》也。《石鼓歌》固卓然大篇,然较之此歌(按指少陵《李潮八分小篆歌》),则杜有停畜抽放,而韩稍直下矣。但谓昌黎《石鼓歌》学杜,则亦不然,韩此篇又自有妙处。苏诗此歌(按指东坡《石鼓歌》)魄力雄大,不让韩公。然至描写止面处,以「古器」、「众星」、「缺月」、「嘉禾」错列于後,以「郁律蚊蛇」、「指肚」、「钳口」浑举于前,尤较韩为斟酌动宕矣。时韩则「快剑斫蛟」一连五句,撑空而出,其气魄横绝万古,固非苏所能及。方信铺张实阽,非易事也。(东坡)《安州老人食蜜歌》结四句云:「因君寄与双龙饼,镜空一照双龙影。三吴六月水如汤,老人心似双龙井。」亦若韩《石鼓歌》起四句句法,此可见起结一樣音节也。然又各有抽放平仄之不同。
《七言诗平仄举隅》:《石鼓歌》:须此「文」字平声撑空而起,所以三句「石」字皆仄(首句下)。此句五六上去互扭,是篇中小作推宕(「字体不类」句下)。此句末字用子声峙起,此是中间顿宕,全以撑拄为能(「孔子西行」句下)。此句乃双层之句,在韩公最为宛转矣。所以下句仅换第五字,亦与篇中诸句之换仄者不同(「牧童敲火」句下)。平声正调,长篇一韵到底之正式(末句下)。
《古诗选批》:「收拾」二字,合上讲解切磋义俱在其中。韩公之愿力,深且切矣。
《声调谱》:拗律句(「辞严义密」句下)。拗律句(「鸾翔凤翥」句下)。律句(「孔子西行」句下)。律句(「忆昔初蒙」句下)。律句少拗(「大厦深檐」句下)。拗律句(「日销月铄」句下)。拗律句(「石鼓之歌」句)。
《岘佣说诗》:《石鼓歌》,退之一副笔墨,东坡一副笔墨,古之名大家,必自具面目如此。
《昭昧詹言》:诗文以瑰怪玮丽为奇,然非粗犷伧俗,客气矜张,饾饤句字,而气骨轻浮者,可貌袭也。……又如韩、苏《石鼓》,自然奇伟,而吴渊颖《观秦承相斯峄山刻石墨本碑》则为有意搜用字料,而伧俗饾饤,气骨轻浮。至钱牧翁《西岳华山碑》,益为无取。东坡《石鼓》,飞动奇纵,有不可一世之概,故自佳,然似有意使才,又贪使事,不及韩气体肃穆沉重。海峰谓苏胜韩,非笃论也。以余较之,坡《石鼓》不如韩,韩《石鼓》又不如杜《李潮八分小篆歌》文法纵横,高古奇妙。要之,此三诗更古今天壤,如华岳三峰矣。至义山《韩碑》,前辈谓足匹韩,愚谓此诗虽句法雄杰,而气窒势平,所以然者,韩深于古文,义山仅以骈俪体作用之,但加梢炼琢造,句法老成已耳。一段来历,一段写字,一段叙初年己事,抵一篇传记。夹叙夹议;容易解,但其字句老炼,不易及耳。
《望雲诗话》:《石洲诗话》谓东坡《石鼓》不如昌黎。愚按:昌黎作于强盛之年,东坡作《石鼓》时,年仅逾冠,何可较景?七古押平韵到底者,单句末一字不宜用平声。若长篇气機与音节拍凑处,偶见一二,尚无妨碍,如杜《冬狩行》「东西南北西裏间」、「况今摄行大将权」,韩《石鼓歌》「孔子西行不到秦」、「忆昔初蒙博士征」之类是也。
《历代诗法》:大开大阖,段落章法井然,是一篇绝妙文字。
《求阙斋读书录》:自「周纲陵迟」以下十二句,叙周宣搜狩镌功勒石。自「火从何处」以下十四句,叙搨本之精、文字之古。自「嗟余好古」以下二十句,议请移鼓于太学。自「中朝大官」至末十六句,慨移鼓之议不遽施行,恐其无人收拾。
《十八家诗钞》:刘、姚渚公皆谓苏《石鼓》胜于昌黎意。苏诚奇恣,然纯以议论行之,尚是少年有意为文之态,气体风骨,未及此诗之雄劲也。
《增评韩苏诗钞》:三溪曰:《石鼓歌》,昌黎集中第一篇杰作,虽有继者,不得出其右,要俾昌黎擅场耳。
《韩诗臆说》:国初以来诸公为七言古者,多模此篇。其实此殊无甚深意,非韩诗之至者,持取其体势宏敞,音韵铿訇耳。
《山泾草堂诗话》:如许长篇,不明章法,妙处殊难领会。全诗应分四段。首段叙石鼓来历,次段写石鼓正面,三段从空中著笔作波澜,四段以感慨结。妙处全在三段凌空议论,无此即嫌平直。古诗章法通古文,观此益信。「快剑斫断生蛟鼍」以下五句,雄浑光怪,句奇语重,镇得住纸,此之谓大手笔。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挺接(「少陵无人」句下)。以上虚冒点题(「才薄将奈」句下)。跌下句(「周纲陵迟」句下)。以上叙作鼓源始(「鬼物守护」句下)。以上赞叹纸本(「掎摭星宿」句下)。收句幽咽苍凉不尽。句奇语重,能字字顿挫出筋节,最是此篇胜处。
渔翁柳宗元[唐]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夜晚时分,渔翁船靠西山停宿。清晨起来,取水燃竹烧火做饭。
旭日初升,晓雾渐散,四周悄然既无人声。渔翁摇橹,欸乃一声,青山绿水映入眼帘。
回望天边,江水滚滚东流。山上白云,悠然自在舒卷。
[]:傍:靠近。西岩:当指永州境内的西山,可参作者《始得西山宴游记》。
汲(jí):取水。
湘:湘江之水。
楚:西山古属楚地。
销:消散。亦可作“消”。
欸(ǎi)乃:象声词,一说指桨声,一说是人长呼之声。唐时湘中棹歌有《欸乃曲》(见元结《欸乃曲序》)。
下中流:由中流而下。
无心: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而出岫。”一般是表示庄子所说的那种物我两忘的心灵境界。苏轼《书柳子厚〈渔翁〉诗》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严羽《沧浪诗话》从此说,曰:“东坡删去后二句,使子厚复生,亦必心服。”然刘辰翁认为:“此诗气泽不类晚唐,下正在后两句。”此后,关于此诗后两句当去当存,一直有两种意见。
[]:这首小诗情趣盎然,诗人以淡逸清和的笔墨构画出一幅令人迷醉的山水晨景,并从中透露了他深沉热烈的内心世界。
这首诗取题渔翁,渔翁是贯串全诗首尾的核心形象。但是,诗人并非孤立地为渔翁画像,作品的意趣也不唯落在渔翁的形象之上。完整地看,构成诗篇全境的,除了辛劳不息的渔翁以外,还有渔翁置身于其中的山水天地,这两者在诗中留下了按各自的规律特点而发展变幻的形迹。但同时,诗人又把两者浑然融化,渔翁和自然景象结成不可分割的一体,共同显示着生活的节奏和内在的机趣。由夜而晨,是人类活动最丰富的时刻,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刻,本诗即以此为景色发展的线索。因此,渔翁不断变换的举止行动和自然景色的无穷变幻便有了共同的时间依据,取得极为和谐的统一。
全诗共六句,按时间顺序,分三个层次。“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这是从夜到拂晓的景象。渔翁是这两句中最引人注目的形象,他夜宿山边,晨起汲水燃竹,以忙碌的身影形象地显示着时间的流转。伴随着渔翁的活动,诗人的笔触又自然而然地延及西岩、清湘、楚竹,西岩即永州西山,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一文中曾极言探得西山的欢悦,并描述了西山的高峻:居于西山之巅,“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而流经山下的湘水“至清,虽深五六丈,见底”(《湘中记》,见《太平御览》卷六十五)。诗中的“清”字正显示了湘水的这一特点。再加以永州一带(今湖南零陵等地)盛产湘竹,于是,山、水、竹这些仿佛不经意地出现在诗句中的零星物象,却分明在读者脑海中构成了清新而完整的画面: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着高山、流水、湘竹……司空图在《诗品》中有言:“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正可概括此诗首二句的艺术表现特点。这两句既设制了一个秀丽悦目的空间画面,又以夜幕初启、晨曦微露这样流动的时间感引出了下面对日出的描述,可以说在时空两方面奠定了全诗活跃而又清逸的基调。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这是最见诗人功力的妙句,也是全诗的精华所在,若从内容上给予整理,这两句描写的是以下情景:一方面是自然景色:烟销日出,山水顿绿;一方面是渔翁的行踪:渔船离岸而行,空间传来一声橹响。然而,诗人没有遵循这样的生活逻辑来组织诗句,却从自我感受出发,交错展现两种景象,更清晰地表现了发生于自然界的微妙变异。前一句中“烟销日出”和“不见人”,一是清晨常见之景,一是不知渔船何时悄然离去的突发意识,两者本无必然的联系,但如今同集一句,却唤起了人们的想象力:仿佛在日出的一刹那,天色暗而忽明,万物从朦胧中忽而显豁,这才使人猛然发觉渔船已无踪影。“不见人”这一骤生的感受成为一个标志,划开了日出前后的界限,真实生活中的日出过程得到艺术的强化,以一种夸张的节奏出现在读者眼前。紧接着的“欸乃一声”和“山水绿”更使耳中所闻之声与目中所见之景发生了奇特的依存关系。清晨,山水随着天色的变化,色彩由黯而明,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但在诗中,随着划破静空的一下声响,万象皆绿,这一“绿”字不仅呈现出色彩的功能,而且给人一种动态感。这不禁使人想起王安石的著名诗句:“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借春风的飘拂赋“绿”字以动态,而柳宗元则借声响的骤起,不仅赋之以动态,而且赋以顷刻转换的疾速感,生动地显现了日出的景象,令人更觉神奇。德国启蒙运动时期的文艺理论家莱辛在指出诗与画的区别时曾说:“一切物体不仅在空间中存在,而且也在时间中存在。物体也持续,在它的持续期内的每一顷刻都可以现出不同的样子,并且和其它事物发生不同的关系。……诗在它的持续性的摹仿里,也只能运用物体的某一个属性,而所选择的就应该是,从诗要运用它那个观点去看,能够引起该物体的最生动的感性形象的那个属性。”(《拉奥孔》)柳宗元没有静止地去表现日出的壮丽辉煌,或去描摹日出后的光明世界,他正是充分发挥语言艺术的特长,抓住最有活力,最富生气的日出瞬间,把生活中常见的自然景象表现得比真实更为美好,给人以强大的感染力。苏东坡论此诗道:“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冷斋诗话》)这是恰如其分的评语。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日出以后,画面更为开阔。此时渔船已进入中流,而回首骋目,只见山巅上正浮动着片片白云,好似无心无虑地前后相逐,诗境极是悠逸恬淡。对这一结尾苏东坡认为“虽不必亦可”,因而还引起一场争论,一时间,宋严羽、刘辰翁,明胡应麟、王世贞,清王士禛、沈德潜等人各呈己见,众说纷纭,但是他们的争论都局限在艺术趣味上,却没有深入体会柳宗元作此诗的处境和心情。柳宗元在诗文中,曾多次言及他被贬后沉重压抑的心绪,在《与杨诲之第二书》中,他写道:“至永州七年矣,蚤夜惶惶”,理想抱负和冷酷的现实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在极度悲愤的情况下,他“但当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隟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柳宗元表露得更明白:“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可见他并非以一颗平静恬淡的心徜徉于山水之间,而是强求宽解,以图寻得慰藉。但是,正如他在《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中所叹的那样:“谪弃非隐沧,登陟非远郊”,事实上,他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解脱,有时候,他因一山一水的遭遇而想及自己的不幸,于是不胜怅惘感慨,有时候他在登陟跋涉中意有所感,情不自禁地显露出不平和抗争,正因为如此,他更强烈地希求摆脱这种精神的压抑。所以,与其说《渔翁》以充满奇趣的景色表现出淡逸的情调,不如说更袒露了隐于其后的一颗火热不安的心。这是热烈的向往,是急切的追求,诗中显示的自由安适的生活情趣对于处在禁锢状态的诗人来说,实在是太珍贵太美好了。于是,在写下日出奇句之后,诗人不欲甘休,以更显露地一吐自己的心愿为快,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云无心以出岫”的句子,宕开诗境,作了这样的收尾。只有真正体会柳宗元的现实处境,才能理解他结句的用心。诗人自始至终表现渔翁和大自然的相契之情,不仅出于艺术表现的需要,同样体现着他对自由人生的渴求。这也说明,要深入领会一篇作品的艺术风格,常常离不开对作者思想感情的准确把握。
长恨歌白居易[唐]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日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苑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唐明皇偏好美色,当上皇帝后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美女,却都是一无所获。
杨家有个女儿刚刚长大,十分娇艳,养在深闺中,外人不知她美丽绝伦。
天生丽质、倾国倾城让她很难埋没世间,果然没多久便成为了唐明皇身边的一个妃嫔。
她回眸一笑时,千姿百态、娇媚横生;六宫妃嫔,一个个都黯然失色。
春寒料峭时,皇上赐她到华清池沐浴,温润的泉水洗涤着凝脂一般的肌肤。
侍女搀扶她,如出水芙蓉软弱娉婷,由此开始得到皇帝恩宠。
鬓发如云颜脸似花,头戴着金步摇。温暖的芙蓉帐里,与皇上共度春宵。
情深只恨春宵短,一觉睡到太阳高高升起。君王深恋儿女情温柔乡,从此再也不早朝。
承受君欢侍君饮,忙得没有闲暇。春日陪皇上一起出游,晚上夜夜侍寝。
後宫中妃嫔不下三千人,却只有她独享皇帝的恩宠。
金屋中梳妆打扮,夜夜撒娇不离君王;玉楼上酒酣宴罢,醉意更添几许风韵。
兄弟姐妹都因她列土封侯,杨家门楣光耀令人羡慕。
于是使得天下的父母都改变了心意,变成重女轻男。
骊山上华清宫内玉宇琼楼高耸入云,清风过处仙乐飘向四面八方。
轻歌曼舞多合拍,管弦旋律尽传神,君王终日观看,却百看不厌。
渔阳叛乱的战鼓震耳欲聋,宫中停奏霓裳羽衣曲。
九重宫殿霎时尘土飞扬,君王带着大批臣工美眷向西南逃亡。
车队走走停停,西出长安才百馀里。
六军停滞不前,要求赐死杨玉环。君王无可奈何,只得在马嵬坡下缢杀杨玉环。
贵妃头上的饰品,抛撒满地无人收拾。翠翘金雀玉搔头,珍贵头饰一根根。
君王欲救不能,掩面而泣,回头看贵妃惨死的场景,血泪止不住地流。
秋风萧索扫落叶,黄土尘埃已消遁,回环曲折穿栈道,车队踏上了剑阁古道。
峨眉山下行人稀少,旌旗无色,日月无光。
蜀地山清水秀,引得君王相思情。行宫里望月满目凄然,雨夜听曲声声带悲。
叛乱平息後,君王重返长安,路过马嵬坡,睹物思人,徘徊不前。
萋萋马嵬坡下,荒凉黄冢中,佳人容颜再不见,唯有坟茔躺山间。
君臣相顾,泪湿衣衫,东望京都心伤悲,信马由缰归朝堂。
回来一看,池苑依旧,太液池边芙蓉仍在,未央宫中垂柳未改。
芙蓉开得像玉环的脸,柳叶儿好似她的眉,此情此景如何不心生悲戚?
春风吹开桃李花,物是人非不胜悲;秋雨滴落梧桐叶,场面寂寞更惨凄。
兴庆宫和甘露殿,处处萧条,秋草丛生。宫内落叶满台阶,长久不见有人扫。
戏子头已雪白,宫女红颜尽褪。晚上宫殿中流萤飞舞,孤灯油尽君王仍难以入睡。
细数迟迟钟鼓声,愈数愈觉夜漫长。遥望耿耿星河天,直到东方吐曙光。
鸳鸯瓦上霜花重生,冰冷的翡翠被里谁与君王同眠?
阴阳相隔已一年,为何你从未在我梦里来过?
临邛道士正客居长安,据说他能以法术招来贵妃魂魄。
君王思念贵妃的情意令他感动。他接受皇命,不敢怠慢,殷勤地寻找,八面御风。
驾驭云气入空中,横来直去如闪电,升天入地遍寻天堂地府,都毫无结果。
忽然听说海上有一座被白云围绕的仙山。
玲珑剔透楼台阁,五彩祥云承托起。天仙神女数之不尽,个个风姿绰约。
当中有一人字太真,肌肤如雪貌似花,好像就是君王要找的杨贵妃。
道士来到金阙西边,叩响玉石雕做的院门轻声呼唤,让小玉叫侍女双成去通报。
太真听说君王的使者到了,从帐中惊醒。穿上衣服推开枕头出了睡帐。逐次地打开屏风放下珠帘。
半梳着云鬓刚刚睡醒,来不及梳妆就走下坛来,还歪带着花冠。
轻柔的仙风吹拂着衣袖微微飘动,就像霓裳羽衣的舞姿,袅袅婷婷。寂
寞忧愁颜,面上泪水长流,犹如春天带雨的梨花。
含情凝视天子使,托他深深谢君王。马嵬坡上长别後,音讯颜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的姻缘早已隔断,蓬莱宫中的孤寂,时间还很漫长。
回头俯视人间,长安已隐,只剩尘雾。
只有用当年的信物表达我的深情,钿盒金钗你带去给君王做纪念。
金钗留下一股,钿盒留下一半,金钗劈开黄金,钿盒分了宝钿。
但愿我们相爱的心,就像黄金宝钿一样忠贞坚硬,天上人间总有机会再见。
临别殷勤托方士,寄语君王表情思,语中誓言只有君王与我知。
当年七月七日长生殿中,夜半无人,我们共起山盟海誓。
在天愿为比翼双飞鸟,在地愿为并生连理枝。
即使是天长地久,也总会有尽头,但这生死遗恨,却永远没有尽期。
[]:汉皇:原指汉武帝。此处借指唐玄宗。唐人文学创作常以汉称唐。
重色:爱好女色。
倾国:绝色女子。汉代李延年对汉武帝唱了一首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後来,「倾国倾城」就成为美女的代称。
御宇:驾御宇内,即统治天下。汉·贾长沙《过秦论》:「振长策而御宇内」
杨家有女:蜀州司户杨玄琰,有女杨玉环,自幼由叔父杨玄珪抚养,十七岁(开元二十三年)被册封为玄宗之子寿王李瑁之妃。二十七岁被玄宗册封为贵妃。白居易此谓「养在深闺人未识」,是作者有意为帝王避讳的说法。
丽质:美丽的姿质。
六宫粉黛:指宫中所有嫔妃。古代皇帝设六宫,正寝(日常处理政务之地)一,燕寝(休息之地)五,合称六宫。粉黛,粉黛本为女性化妆用品,粉以抹脸,黛以描眉。此代指六宫中的女性。
无颜色:意谓相形之下,都失去了美好的姿容。
华清池:即华清池温泉,在今西安市临潼区南的骊山下。唐贞观十八年建汤泉宫,咸亨二年改名温泉宫,天宝六载扩建后改名华清宫。唐玄宗每年冬、春季都到此居住。
凝脂:形容皮肤白嫩滋润,犹如凝固的脂肪。《诗经·卫风·硕人》语「肤如凝脂」。
侍儿:宫女。
新承恩泽:刚得到皇帝的宠幸。
金步摇:一种金首饰,用金银丝盘成花之形状,上面缀着垂珠之类,插于发鬓,走路时摇曳生姿。
芙蓉帐:绣着莲花的帐子。形容帐之精美。萧纲《戏作谢惠连体十三韵》:珠绳翡翠帷,绮幕芙蓉帐。
春宵:新婚之夜。
佳丽三千:《后汉书·皇后纪》:自武元之后,世增淫费,乃至掖庭三千。言后宫女子之多。据《旧唐书·宦官传》等记载,开元、天宝年间,长安大内、大明、兴庆三宫,皇子十宅院,皇孙百孙院,东都大内、上阳两宫,大率宫女四万人。
金屋:《汉武故事》记载,武帝幼时,他姑妈将他抱在膝上,问他要不要她的女儿阿娇作妻子。他笑着回答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藏之。」
列土:分封土地。据《旧唐书·后妃传》等记载,杨贵妃有姊三人,玄宗并封国夫人之号。长日大姨,封韩国夫人。三姨,封虢国夫人。八姨,封秦国夫人。妃父玄琰,累赠太尉、齐国公。母封凉国夫人。叔玄珪,为光禄卿。再从兄铦,为鸿胪卿。锜,为侍御史,尚武惠妃女太华公主。从祖兄国忠,为右丞相。姊妹,姐妹。
可怜:可爱,值得羡慕。
不重生男重生女:陈鸿《长恨歌传》云,当时民谣有「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却为门上楣」等。
骊宫:骊山华清宫。骊山在今陕西临潼。
凝丝竹:指弦乐器和管乐器伴奏出舒缓的旋律。
渔阳:郡名,辖今北京市平谷县和天津市的蓟县等地,当时属于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史安禄山的辖区。天宝十四载冬,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
鼙鼓:古代骑兵用的小鼓,此借指战争。
霓(ní)裳羽衣曲:舞曲名,据说为唐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经唐玄宗润色并制作歌词,改用此名。乐曲着意表现虚无缥缈的仙境和仙女形象。
九重城阙:九重门的京城,此指长安。
烟尘生:指发生战事。阙,意为古代宫殿门前两边的楼,泛指宫殿或帝王的住所。《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
千乘万骑西南行:天宝十五载六月,安禄山破潼关,逼近长安。玄宗带领杨贵妃等出延秋门向西南方向逃走。当时随行护卫并不多,「千乘万骑」是夸大之词。乘,四马一车为一乘;骑,一人一马为一骑。
翠华: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皇帝仪仗队用。司马相如《上林赋》: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
百余里:指到了距长安一百多里的马嵬坡。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句:李隆基西奔至距长安百馀里的马嵬驿(今陕西兴平),扈从禁卫军发难,不再前行,请诛杨国忠、杨玉环兄妹以平民怨。玄宗为保自身,只得照办。
六军:指天子军队。《周礼·夏官·司马》:王六军。据新旧《唐书·玄宗纪》、《资治通鉴》等记载:天宝十五载六月,哥舒翰至潼关,为其帐下火拔归仁执之降安禄山,潼关不守,京师大骇。玄宗谋幸蜀,乃下诏亲征,仗下后,士庶恐骇。乙未日凌晨,玄宗自延秋门出逃,扈从唯宰相杨国忠、韦见素,内侍高力士及太子、亲王、妃主,皇孙已下多从之不及。丙辰日,次马嵬驿(在兴平县北,今属陕西),诸军不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奏:逆胡指阙,以诛国忠为名,然中外群情,不无嫌怨。今国步艰阻,乘舆震荡,陛下宜徇群情,为社稷大计,国忠之徒,可置之于法。会吐蕃使遮国忠告诉于驿门,众呼曰:杨国忠连蕃人谋逆!兵士围驿四合,及诛杨国忠、魏方进一族,兵犹未解。玄宗令高力士诘之,回奏曰:诸将既诛国忠,以贵妃在宫,人情恐惧。玄宗即命力士赐贵妃自尽。
宛转:形容美人临死前哀怨缠绵的样子。蛾眉:古代美女的代称,此指杨贵妃。《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
花钿:用金翠珠宝等制成的花朵形首饰。
委地:丢弃在地上。
翠翘:首饰,形如翡翠鸟尾。
金雀:金雀钗,钗形似凤(古称朱雀)。
玉搔头:玉簪。《西京杂记·卷二》: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後宫人搔头皆用玉。
云栈:高入云霄的栈道。
萦纡(yíngyū):萦回盘绕。
剑阁:又称剑门关,在今四川剑阁县北,是由秦入蜀的要
道。此地群山如剑,峭壁中断处,两山对峙如门。诸葛亮相蜀时,凿石驾凌空栈道以通行。
峨嵋山:在今四川峨眉山市。玄宗奔蜀途中,并未经过峨嵋山,这里泛指蜀中高山。
行宫:皇帝离京出行在外的临时住所。
夜雨闻铃:《明皇杂录·补遗》:「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霖雨涉旬,于栈道雨中闻
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这里暗指此事。后《雨霖铃》成为宋词词牌名。
天旋日转:指时局好转。肃宗至德二年,郭子仪军收复长安。
回龙驭:皇帝的车驾归来。
不见玉颜空死处:据《旧唐书·后妃传》载:玄宗自蜀还,令中使祭奠杨贵妃,密令改葬于他所。初瘗时,以紫褥裹之,肌肤已坏,而香囊仍在,内官以献,上皇视之凄惋,乃令图其形于别殿,朝夕视焉。
信马:意思是无心鞭马,任马前进。
太液:汉宫中有太液池。
未央:汉有未央宫。此皆借指唐长安皇宫。
春风桃李花开日:一作「春风桃李花开夜」。
西宫南苑:一作「西宫南内」,皇宫之内称为大内。西宫即西内太极宫,南内为兴庆宫。玄宗返京后,初居南内。上元元年,权宦李辅国假借肃宗名义,胁迫玄宗迁往西内,并流贬玄宗亲信高力士、陈玄礼等人。
梨园弟子:指玄宗当年训练的乐工舞女。梨园:据《新唐书·礼乐志》:唐玄宗时宫中教习音乐的机构,曾选「坐部伎」三百人教练歌舞,随时应诏表演,号称「皇帝梨园弟子」。
椒房:后妃居住之所,因以花椒和泥抹墙,故称。阿监:宫中的侍从女官。青娥:年轻的宫女。据《新唐书·百官志》,内官宫正有阿监、副监,视七品。
孤灯挑尽:古时用油灯照明,为使灯火明亮,过了一会儿就要把浸在油中的灯草往前挑一点。挑尽,说明夜已深。按,唐时宫延夜间燃烛而不点油灯,此处旨在形容玄宗晚年生活环境的凄苦。
迟迟:迟缓。报更钟鼓声起止原有定时,这里用以形容玄宗长夜难眠时的心情。
耿耿:微明的样子。
欲曙天:长夜将晓之时。
鸳鸯瓦:屋顶上俯仰相对合在一起的瓦。《三国志·魏书·方技传》载:文帝梦殿屋两瓦堕地,化为双鸳鸯。房瓦一俯一仰相合,称阴阳瓦,亦称鸳鸯瓦。
霜华:霜花。
翡翠衾:布面绣有翡翠鸟的被子。《楚辞·招魂》:翡翠珠被,烂齐光些。言其珍贵。
谁与共:与谁共。
临邛道士鸿都客:意谓有个从临邛来长安的道士。临邛,今四川邛崃县;鸿都,指仙府。
致魂魄:招来杨贵妃的亡魂。
方士:有法术的人。这里指道士。
殷勤:尽力。
排空驭气:即腾云驾雾。
穷:穷尽,找遍。
碧落:即天空。
黄泉:指地下。
海上仙山:《史记·封禅书》:自威、宣、燕昭使人人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
玲珑:华美精巧。
五云:五彩云霞。
绰约:体态轻盈柔美。《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
参差:仿佛,差不多。
金阙:《太平御览》卷六六。引《大洞玉经》:上清宫门中有两阙,左金阙,右玉阙。西厢:《尔雅·释宫》:室有东西厢日庙。西厢在右。
玉扃(jiong):玉门。即玉阙之变文。
转教小玉报双成:意谓仙府庭院重重,须经辗转通报。小玉:吴王夫差女。双成:传说中西王母的侍女。这里皆借指杨贵妃在仙山的侍女。
九华帐:绣饰华美的帐子。九华,重重花饰的图案,言帐之精美。《宋书·后妃传》:自汉氏昭阳之轮奂,魏室九华之照耀。
珠箔:珠帘。
银屏:饰银的屏风。
逦迤:接连不断地。
云鬓:一作「云髻」,形容女子鬓发盛美如云。
新睡觉:刚睡醒。觉,醒。
袂(mèi):衣袖。
飘飖:一作「飘飘」。
玉容寂寞:此指神色黯淡凄楚。
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这里形容泪痕满面。
凝睇(dì):凝视。
昭阳殿:汉成帝宠妃赵飞燕的寝宫。此借指杨贵妃住过的宫殿。
蓬莱宫:传说中的海上仙山。这里指贵妃在仙山的居所。
人寰(huán):人间。
旧物:指生前与玄宗定情的信物。
寄将去:托道士带回。
擘:分开。
合分钿:将钿盒上的图案分成两部分。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句:把金钗、钿盒分成两半,自留一半。
重寄词:贵妃在告别是重又托他捎话。
两心知:只有玄宗、贵妃二人心里明白。
长生殿:在骊山华清宫内,天宝元年造。按「七月」以下六句为作者虚拟之词。陈寅恪在《元白诗笺证稿·长恨歌》中云:「长生殿七夕私誓之为後来增饰之物语,并非当时真确之事实」。「玄宗临幸温汤必在冬季、春初寒冷之时节。今详检两唐书玄宗记无一次于夏日炎暑时幸骊山。」而所谓长生殿者,亦非华清宫之长生殿,而是长安皇宫寝殿之习称。
比翼鸟:传说中的鸟名,据说只有一目一翼,雌雄并在一起才能飞。
连理枝:两株树木树干相抱。古人常用此二物比喻情侣相爱、永不分离。
恨:遗憾。
绵绵:连绵不断。
[]:在这首长篇叙事诗里,作者以精炼的语言,优美的形象,叙事和抒情结合的手法,叙述了唐玄宗、杨贵妃在安史之乱中的爱情悲剧:他们的爱情被自己酿成的叛乱断送了,正在没完没了地吃着这一精神的苦果。唐玄宗、杨贵妃都是历史上的人物,诗人并不拘泥于历史,而是借着历史的一点影子,根据当时人们的传说,街坊的歌唱,从中蜕化出一个回旋曲折、宛转动人的故事,用回环往复、缠绵悱恻的艺术形式,描摹、歌咏出来。由于诗中的故事、人物都是艺术化的,是现实中人的复杂真实的再现,所以能够在历代读者的心中漾起阵阵涟漪。
全篇分为三部分:开篇至「惊破霓裳羽衣曲」是第一部分,诗人用三十二句的篇幅来写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生活,并讲述了由此带来的荒政乱国的情形及安史之乱的爆发;第二部分从「九重城阙烟尘生」到「魂魄不曾来入梦」,共四十二句,写杨贵妃在马嵬驿兵变中被杀,以及此後唐玄宗对她的思念;「临邛道士鸿都客」至结尾,是全诗的最後一部分,讲道士帮唐玄宗到仙山寻找杨贵妃。
诗人开篇即借「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句,交代了唐朝祸乱的原因,揭示了故事的悲剧因素。看来很寻常,好像故事原就应该从这里写起,不需要作者花什么心思似的,事实上这七个字含量极大,是全篇纲领,它既揭示了故事的悲剧因素,又唤起和统领着全诗。后面之事皆由此而来。之后诗歌逐步展开,层层叙述:先讲唐玄宗重色,百般求色之后,终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杨贵妃揽入怀中。接着,对杨贵妃的美貌进行刻画,写出她如何的妩媚,并因此得宠于后宫之中。「姊妹弟兄皆列土」,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家因杨贵妃而变得权势逼人,不可一世。得到杨贵妃的唐玄宗,过上了纵欲、行乐的生活,终日沉迷于歌舞酒色之中,以至于「从此君王不早朝」。诗人对此进行了反复地渲染,从而点明安史之乱爆发的原因。这一部分是整个爱情悲剧的基础,是「长恨」的内因之所在。「诗人通过这一段宫中生活的写实,不无讽刺地向我们介绍了故事的男女主人公:一个重色轻国的帝王,一个娇媚恃宠的妃子。还形象地暗示我们,唐玄宗的迷色误国,就是这一悲剧的根源。
在这出爱情悲剧中,杨贵妃的死是个关键情节。诗人具体的描述了安史之乱发生后,皇帝兵马仓皇逃入西南的情景第二部分,特别是在这一动乱中唐玄宗和杨贵妃爱情的毁灭。这正是杨贵妃致死的原因所在。「六军不发」,要求处死杨贵妃,说明唐玄宗对杨贵妃的宠爱、迷恋已经引起公愤。这里,诗人用六句话对二人的生离死别进行了描写:「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悲伤之情溢于言表。特别是「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诗人用细腻的笔触,把玄宗那种极不忍割爱但又欲救不能的内心矛盾和痛苦心情形象的表现出来。
杨贵妃死后唐玄宗的相思之苦,诗人并未直接描写,而是抓住人物精神世界里揪心的「恨」,来抒发婉转凄凉的相思之情。从「君臣相顾尽沾衣」至「魂魄不曾来入梦」:写唐明皇在时局稳定后从蜀地回京城,路经马嵬坡勾引伤心事。返京以後,更是触景伤情,无法排遣朝思暮想的感伤情怀。回宫以後物是人非,白天睹物伤情,夜晚「孤灯挑尽」不「成眠」,日思夜想都不能了却缠绵悱恻的相思,寄希望于梦境,一生一死分别了多少月:「魂魄不曾来入梦」。「长恨」之「恨」,动人心魄。
从「临邛道士鸿都客」至诗的末尾,写道士帮助唐玄宗寻找杨贵妃。诗人采用的是浪漫主义的手法,忽而上天,忽而入地,「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后来,在海上虚无缥缈的仙山上找到了杨贵妃,让她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形象在仙境中再现,殷勤迎接汉家的使者,含情脉脉,托物寄词,重申前誓,照应唐玄宗对她的思念,进一步深化、渲染「长恨」的主题。诗歌的末尾,用「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结笔,点明题旨,回应开头,而且做到「清音有馀」,给读者以联想、回味的余地。
《长恨歌》首先给我们艺术美的享受的是诗中那个宛转动人的故事,是诗歌精巧独特的艺术构思。全篇中心是歌「长恨」,但诗人却从「重色」说起,并且予以极力铺写和渲染。「日高起」、「不早朝」、「夜专夜」、「看不足」等等,看来是乐到了极点,像是一幕喜剧,然而,极度的乐,正反衬出後面无穷无尽的恨。唐玄宗的荒淫误国,引出了政治上的悲剧,反过来又导致了他和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悲剧的制造者最后成为悲剧的主人公,这是故事的特殊、曲折处,也是诗中男女主人公之所以要「长恨」的原因。过去许多人说《长恨歌》有讽喻意味,这首诗的讽喻意味就在这里。马嵬坡杨贵妃之死一场,诗人刻画极其细腻,把唐玄宗那种不忍割爱但又欲救不得的内心矛盾和痛苦感情,都具体形象地表现出来了。由于这「血泪相和流」的死别,才会有那没完没了的恨。随后,诗人用许多笔墨从各个方面反复渲染唐玄宗对杨贵妃的思念。但诗歌的故事情节并没有停止在一个感情点上,而是随着人物内心世界的层层展示,感应他的景物的不断变化,把时间和故事向前推移,用人物的思想感情来开拓和推动情节的发展。唐玄宗奔蜀,是在死别之後,内心十分酸楚愁惨;还都路上,旧地重经,又勾起了伤心的回忆;回宫后,白天睹物伤情,夜晚辗转难眠。日思夜想而不得,所以寄希望于梦境,却又是「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诗至此,已经把「长恨」之「恨」写得十分动人心魄,故事到此结束似乎也可以。然而诗人笔锋一折,别开境界,借助想象的彩翼,构思了一个妩媚动人的仙境,把悲剧故事的情节推向高潮,使故事更加回环曲折,有起伏,有波澜。这一转折,既出人意料,又尽在情理之中。由于主观愿望和客观现实不断发生矛盾、碰撞,诗歌把人物千回百转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故事也因此而显得更为宛转动人。
《长恨歌》是一首抒情成分很浓的叙事诗,诗人在叙述故事和人物塑造上,采用了我国传统诗歌擅长的抒写手法,将叙事、写景和抒情和谐地结合在一起,形成诗歌抒情上回环往复的特点。诗人时而把人物的思想感情注入景物,用景物的折光来烘托人物的心境;时而抓住人物周围富有特征性的景物、事物,通过人物对它们的感受来表现内心的感情,层层渲染,恰如其分地表达人物蕴蓄在内心深处的难达之情。唐玄宗逃往西南的路上,四处是黄尘、栈道、高山,日色暗淡,旌旗无光,秋景凄凉,这是以悲凉的秋景来烘托人物的悲思。在蜀地,面对着青山绿水,还是朝夕不能忘情。蜀中的山山水水原是很美的,但是在寂寞悲哀的唐玄宗眼中,那山的「青」,水的「碧」,也都惹人伤心。大自然的美应该有恬静的心境才能享受,他却没有,所以就更增加了内心的痛苦。这是透过美景来写哀情,使感情又深入一层。行宫中的月色,雨夜里的铃声,本来就很撩人意绪,诗人抓住这些寻常但是富有特征性的事物,把人带进伤心、断肠的境界,再加上那一见一闻,一色一声,互相交错,在语言上、声调上也表现出人物内心的愁苦凄清,这又是一层。还都路上,「天旋地转」,本来是高兴的事,但旧地重过,玉颜不见,不由伤心泪下。叙事中,又增加了一层痛苦的回忆。回长安後,「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白日里,由于环境和景物的触发,从景物联想到人,景物依旧,人却不在了,禁不住就潸然泪下,从太液池的美蓉花和未央宫的乖柳仿佛看到了杨贵妃的容貔。展示了人物极其复杂微妙的内心活动。「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从黄昏写到黎明,集中地表现了夜间被情思萦绕久久不能人睡的情景。这种苦苦的思恋,「春风桃李花开日」是这样,「秋雨梧桐叶落时」也是这样。及至看到当年的「梨园弟子」、「阿监青娥」都已白发衰颜,更勾引起对往日欢娱的思念,自是黯然神伤。从黄埃散漫到蜀山青青,从行宫雨到奏凯回归,从白日到黑夜,从春天到秋天,处处触物伤情,时时睹物思人,从各个方面反复渲染诗中主人公的苦苦追求和寻觅。现实生活中找不到,到梦中去找;梦中找不到,又到仙境中去找。如此跌宕回环,层层渲染,使人物感情回旋上升,达到了高潮。诗人正是通过这样的层层渲染,反复抒情,回环往复,让人物的思想感情蕴蓄得更深邃丰富,使诗歌「肌理细腻」,更富有艺术的感染力。
琵琶行白居易[唐]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序:
唐宪宗元和十年,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第二年秋季的一天,送客到湓浦口,夜里听到船上有人弹琵琶。听那声音,铮铮铿铿有京都流行的声韵。探问这个人,原来是长安的歌女,曾经向穆、曹两位琵琶大师学艺。后来年纪大了,红颜退尽,嫁给商人为妻。于是命人摆酒叫她畅快地弹几曲。她弹完后,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自己说起了少年时欢乐之事,而今漂泊沉沦,形容憔悴,在江湖之间辗转流浪。我离京调外任职两年来,随遇而安,自得其乐,而今被这个人的话所感触,这天夜里才有被降职的感觉。于是撰写一首长赠送给她,共六百一十六字,题为《琵琶行》。
正文:
秋夜我到浔阳江头送一位归客,冷风吹着枫叶和芦花秋声瑟瑟。
我和客人下马在船上饯别设宴,举起酒杯要饮却无助兴的音乐。
酒喝得不痛快更伤心将要分别,临别时夜茫茫江水倒映着明月。
忽听得江面上传来琵琶清脆声;我忘却了回归客人也不想动身。
寻着声源探问弹琵琶的是何人?琵琶停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动静。
我们移船靠近邀请她出来相见;叫下人添酒回灯重新摆起酒宴。
千呼万唤她才缓缓地走出来,怀里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面。
转紧琴轴拨动琴弦试弹了几声;尚未成曲调那形态就非常有情。
弦弦凄楚悲切声音隐含着沉思;似乎在诉说着她平生的不得志;
她低着头随手连续地弹个不停;用琴声把心中无限的往事说尽。
轻轻地拢,慢慢地捻,一会儿抹,一会儿挑。初弹《霓裳羽衣曲》接着再弹《六幺》。
大弦浑宏悠长嘈嘈如暴风骤雨;小弦和缓幽细切切如有人私语。
嘈嘈声切切声互为交错地弹奏;就像大珠小珠一串串掉落玉盘。
琵琶声一会儿像花底下宛转流畅的鸟鸣声,一会儿又像水在冰下流动受阻艰涩低沉、呜咽断续的声音。
好像水泉冷涩琵琶声开始凝结,凝结而不通畅声音渐渐地中断。
像另有一种愁思幽恨暗暗滋生;此时闷闷无声却比有声更动人。
突然间好像银瓶撞破水浆四溅;又好像铁甲骑兵厮杀刀枪齐鸣。
一曲终了她对准琴弦中心划拨;四弦一声轰鸣好像撕裂了布帛。
东船西舫人们都静悄悄地聆听;只见江心之中映着白白秋月影。
她沉吟着收起拨片插在琴弦中;整顿衣裳依然显出庄重的颜容。
她说我原是京城负有盛名的歌女;老家住在长安城东南的虾蟆陵。
弹奏琵琶技艺十三岁就已学成;教坊乐团第一队中列有我姓名。
每曲弹罢都令艺术大师们叹服;每次妆成都被同行歌妓们嫉妒。
京都豪富子弟争先恐后来献彩;弹完一曲收来的红绡不知其数。
钿头银篦打节拍常常断裂粉碎;红色罗裙被酒渍染污也不后悔。
年复一年都在欢笑打闹中度过;秋去春来美好的时光白白消磨。
兄弟从军姊妹死家道已经破败;暮去朝来我也渐渐地年老色衰。
门前车马减少光顾者落落稀稀;青春已逝我只得嫁给商人为妻。
商人重利不重情常常轻易别离;上个月他去浮梁做茶叶的生意。
他去了留下我在江口孤守空船;秋月与我作伴绕舱的秋水凄寒。
更深夜阑常梦少年时作乐狂欢;梦中哭醒涕泪纵横污损了粉颜。
我听琵琶的悲泣早已摇头叹息;又听到她这番诉说更叫我悲凄。
我们俩同是天涯沦落的可悲人;今日相逢何必问是否曾经相识!
自从去年我离开繁华长安京城;被贬居住在浔阳江畔常常卧病。
浔阳这地方荒凉偏僻没有音乐;一年到头听不到管弦的乐器声。
住在湓江这个低洼潮湿的地方;第宅周围黄芦和苦竹缭绕丛生。
在这里早晚能听到的是什么呢?尽是杜鹃猿猴那些悲凄的哀鸣。
春江花朝秋江月夜那样好光景;也无可奈何常常取酒独酌独饮。
难道这里就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那音调嘶哑粗涩实在难听。
今晚我听你弹奏琵琶诉说衷情,就像听到仙乐眼也亮来耳也明。
请你不要推辞坐下来再弹一曲;我要为你创作一首新诗《琵琶行》。
被我的话所感动她站立了好久;回身坐下再转紧琴弦拨出急声。
凄凄切切不再像刚才那种声音;在座的人重听都掩面哭泣不停。
要问在座之中谁流的眼泪最多?我江州司马泪水湿透青衫衣襟!
[]:左迁:贬官,降职。与下文所言「迁谪」同义。古人尊右卑左,故称降职为左迁。
铮铮:形容金属、玉器等相击声。
京都声:指唐代京城流行的乐曲声调。
倡女:歌女。倡,古时歌舞艺人。
善才:当时对琵琶师或曲师的通称。是「能手」的意思。
委身:托身,这里指嫁的意思。
为:做。
贾(gǔ)人:商人。
命酒:叫(手下人)摆酒。
快:畅快。
漂沦:漂泊沦落。
出官:(京官)外调。
恬然:淡泊宁静的样子。
迁谪(zhé):贬官降职或流放。
为:创作。
长句:指七言诗。
歌:作歌,动词。
凡:总共。
言:字。
命:命名,题名。
浔阳江:据考究,为流经浔阳城中的湓水,卽今江西省九江市中的龙开河(97年被人工填埋),经湓浦口注入长江。
荻(dí)花: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叶子长形,似芦苇,秋天开紫花。
瑟瑟:形容枫树、芦荻被秋风吹动的声音。
主人:诗人自指。
回灯:重新拨亮灯光。回:再。一说移灯。
掩抑:掩蔽,遏抑。
思:悲伤的情思。
信手:随手。
续续弹:连续弹奏。
拢:左手手指按弦向里(琵琶的中部)推。
捻:揉弦的动作。
抹:顺手下拨的动作
挑:反手回拨的动作。
《霓裳》:卽《霓裳羽衣曲》,本为西域乐舞,唐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依曲创声后流入中原。
《六幺》:大曲名,又叫《乐世》《绿腰》《录要》,为歌舞曲。
大弦:琵琶上最粗的弦。
嘈嘈:声音沉重抑扬。
小弦:琵琶上最细的弦。
切切:形容声音急切细碎。
间关:象声词,这里形容「莺语」声(鸟鸣婉转)
幽咽:遏塞不畅状。
冰下难:泉流冰下阻塞难通,形容乐声由流畅变为冷涩。难,与滑相对,有涩之意。
凝绝:凝滞。
暂:一作「渐」。
暗恨:内心的怨恨。
迸:溅射。
曲终:乐曲结束。
当心画:用拔子在琵琶的中部划过四弦,是一曲结束时经常用到的右手手法。
帛:古时对丝织品的总称。
舫:船。
敛容:收敛(深思时悲愤深怨的)面部表情。
虾(há)蟆陵:「虾」通「蛤」。在长安城东南,曲江附近,是当时有名的游乐地区。
教坊:唐代管理宫廷乐队的官署。第一部:如同说第一团、第一队。
秋娘:唐时歌舞妓常用的名字。泛指当时貌美艺高的歌伎。
五陵:在长安城外,指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个汉代皇帝的陵墓,是当时富豪居住的地方。
缠头:用锦帛之类的财物送给歌舞妓女。指古代赏给歌舞女子的财礼,唐代用帛,后代用其他财物。
绡:精细轻美的丝织品。红绡:一种生丝织物。
钿(diàn)头:两头装着花钿的发篦.
银篦(bì):一说「云篦」,用金翠珠宝装点的首饰。
击节:打拍子。歌舞时打拍子原本用木制或竹制的板
等闲:随随便便,不重视。
颜色故:容貌衰老。
浮梁:古县名,唐属饶州。在今江西省景德镇市,盛产茶叶。
去来:离别后。来,语气词。
梦啼妆泪:梦中啼哭,匀过脂粉的脸上带着泪痕。
红阑干:泪水融和脂粉流淌满面的样子。
重:重新,重又之意。
唧唧:叹声。
呕哑:拟声词,形容单调的乐声;嘲,通形容声音繁杂,也作啁哳。
嘲哳(zhāozhā):卽「啁哳」,形容声音烦杂而细碎。《楚辞·九辩》:「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洪练塘补注:「啁哳,声繁细貌。」
琵琶语:琵琶声,琵琶所弹奏的乐曲。
暂:突然,一下子。
却坐:退回到原处。
促弦:把弦拧得更紧。
向前声:刚才奏过的单调。
掩泣:掩面哭泣。
青衫:唐朝八品、九品文官的服色。白居易当时的官阶是将侍郎,从九品,所以服青衫。
[]:作为一首叙事长诗,这首诗结构严谨缜密,错落有致,情节曲折,波澜起伏。
第一部分写江上送客,忽闻琵琶声,为引出琵琶女作交代。从「浔阳江头夜送客」至「犹抱琵琶半遮面」,叙写送别宴无音乐的遗憾,邀请商人妇弹奏琵琶的情形,细致描绘琵琶的声调,着力塑造了琵琶女的形象。首句「浔阳江头夜送客」,只七个字,就把人物(主人和客人)、地点(浔阳江头)、事件(主人送客人)和时间(夜晚)一一作概括的介绍;再用「枫叶荻花秋瑟瑟」一句作环境的烘染,而秋夜送客的萧瑟落寞之感,已曲曲传出。惟其萧瑟落寞,因而反跌出「举酒欲饮无管弦」。「无管弦」三字,既与后面的「终岁不闻丝竹声」相呼应,又为琵琶女的出场和弹奏作铺垫。因「无管弦」而「醉不成欢惨将别」,铺垫已十分有力,再用「别时茫茫江浸月」作进一层的环境烘染,构成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使得「忽闻水上琵琶声」具有浓烈的空谷足音之感,为下文的突然出现转机作了准备。从「夜送客」之时的「秋萧瑟」「无管弦」「惨将别」一转而为「忽闻」「寻声」「暗问」「移船」,直到「邀相见」,这对于琵琶女的出场来说,已可以说是「千呼万唤」了。但「邀相见」还不那么容易,又要经历一个「千呼万唤」的过程,她才肯「出来」。这并不是她在意身份。正象「我」渴望听仙乐一般的琵琶声,是「直欲摅写天涯沦落之恨」一样,她「千呼万唤始出来」,也是由于有一肚子「天涯沦落之恨」,不便明说,也不愿见人。诗人正是抓住这一点,用「琵琶声停欲语迟」「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肖像描写来表现她的难言之痛的。这段琵琶女出场过程的描写历历动人,她未见其人先闻其琵琶声,未闻其语先已微露其内心之隐痛,为后面的故事发展造成许多悬念。
第二部分写琵琶女及其演奏的琵琶曲,具体而生动地揭示了琵琶女的内心世界。琵琶女因「平生不得志」而「千呼万唤始出来」,又通过琵琶声调的描写,表现琵琶女的高超弹技。用手指叩弦(拢),用手指揉弦(捻),顺手下拨(抹),反手回拨(挑),动作娴熟自然。粗弦沉重雄壮「如急雨」,细弦细碎如「私语」,清脆圆润如大小珠子落玉盘,又如花底莺语,从视觉和听觉角度描述。「弦弦掩抑声声思」以下六句,总写「初为《霓裳》后《六幺》」的弹奏过程,其中既用「低眉信手续续弹」「轻拢慢捻抹复挑」描写弹奏的神态,更用「似诉平生不得志」「说尽心中无限事」概括了琵琶女借乐曲所抒发的思想情感。此后十四句,在借助语言的音韵摹写音乐的时候,兼用各种生动的比喻以加强其形象性。「大弦嘈嘈如急雨」,既用「嘈嘈」这个叠字词摹声,又用「如急雨」使它形象化。「小弦切切如私语」亦然。这还不够,「嘈嘈切切错杂弹」,已经再现了「如急雨」「如私语」两种旋律的交错出现,再用「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比,视觉形象与听觉形象就同时显露出来,令人眼花缭乱,耳不暇接。旋律继续变化,出现了先「滑」后「涩」的两种意境。「间关」之声,轻快流利,而这种声音又好象「莺语花底」,视觉形象的优美强化了听觉形象的优美。「幽咽」之声,悲抑哽塞,而这种声音又好象「泉流冰下」,视觉形象的冷涩强化了听觉形象的冷涩。由「冷涩」到「凝绝」,是一个「声渐歇」的过程,诗人用「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佳句描绘了馀音袅袅、馀意无穷的艺术境界,令人拍案叫绝。弹奏至此,满以为已经结束了。谁知那「幽愁暗恨」在「声渐歇」的过程中积聚了无穷的力量,无法压抑,终于如「银瓶乍破」,水浆奔迸,如「铁骑突出」,刀枪轰鸣,把「凝绝」的暗流突然推向高潮。才到高潮,即收拨一画,戛然而止。一曲虽终,而回肠荡气、惊心动魄的音乐魅力,却并没有消失。诗人又用「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的环境描写作侧面烘托,给读者留下了涵泳回味的广阔空间。
第三部分写琵琶女自述身世。从「沉吟放拨插弦中」至「梦啼妆泪红阑干」:诗人代商妇诉说身世,由少女到商妇的经历,亦如琵琶声的激扬幽抑。正象在「邀相见」之后,省掉了请弹琵琶的细节一样;在曲终之后,也略去了关于身世的询问,而用两个描写肖像的句子向「自言」过渡:「沉吟」的神态,显然与询问有关,这反映了她欲说还休的内心矛盾;「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等一系列动作和表情,则表现了她克服矛盾、一吐为快的心理活动。「自言」以下,用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抒情笔调,为琵琶女的半生遭遇谱写了一曲扣人心弦的悲歌,与「说尽心中无限事」的乐曲互相补充,完成了女主人公的形象塑造。女主人公的形象塑造得异常生动真实,并具有高度的典型性。通过这个形象,深刻地反映了封建社会中被侮辱、被损害的乐伎们、艺人们的悲惨命运。
第四部分写诗人深沉的感慨,从「我闻琵琶已叹息」到最后的「江州司马青衫湿」共二十六句写诗人,为第四段,写诗人贬官九江以来的孤独寂寞之感,感慨自己的身世,抒发与琵琶女的同病相怜之情。诗人和琵琶女都是从繁华的京城沦落到这偏僻处,诗人的同情中饱含叹息自己的不幸,「似诉生平不得志」的琵琶声中也诉说着诗人的心中不平。诗人感情的波涛为琵琶女的命运所激动,发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叹,抒发了同病相怜,同声相应的情怀。诗韵明快,步步映衬,处处点缀。感情浓厚,落千古失落者之泪,也为千古失落者触发了一见倾心之机。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现实主义杰作,全文以人物为线索,既写琵琶女的身世,又写诗人的感受,然后在「同是天涯沦落人」二句上会合。歌女的悲惨遭遇写得很具体,可算是明线;诗人的感情渗透在字里行间,随琵琶女弹的曲子和她身世的不断变化而荡起层层波浪,可算是暗线。这一明一暗,一实一虚,使情节波澜起伏。它所叙述的故事曲折感人,抒发的情感能引起人的共鸣,语言美而不浮华,精而不晦涩,内容贴近生活而又有广阔的社会性,雅俗共赏。
[]:杨升菴:「枫叶荻花秋瑟瑟」,此句绝妙。枫叶红,荻花白,映秋色碧也。
苏子美:「夜深忽梦少年事,觉来粉泪红阑干」,此联真佳句。
陈章侯:十分情十分说出,能令有情者皆为之死。
《容斋五笔》: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纲虽于此为宽,然乐天曾居禁密,且谪居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弹丝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抒写天涯沦落之恨尔。
《朱子语类》:白乐天《琵琶行》云:「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云云,这是和而淫。至「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这是淡而伤。
《唐诗援》:初唐人喜为长篇,大率以词采相高而乏神韵。至元、白,去其排比,而仍踵其拖沓。惟《连昌宫词》直陈时事,可为龟鉴;《琵琶行》情文兼美,故特取之。
《批选唐诗》:以诗代叙记情兴,曲折婉转,《连昌宫词》正是伯仲。
《唐诗镜》:乐天无简炼法,故觉顿挫激昂为难。
《唐诗归》:锺云:以此说曲罢,情理便深(「水泉冷涩」二句下)。锺云:唤醒人语,不怕说得败兴(「门前冷落」二句下)。锺云:止此妙,亦似多后一段(「同是天涯」二句下)。
《唐诗解》:《连昌》纪事,《琵琶》叙情,《长恨》讽刺,并长篇之胜,而高、李弗录。余采而笺释之,俾学者有所观法焉。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唐汝询日:此乐天宦游不遂,因琵琶以托兴也。「饮无管弦」,埋琵琶话头。一篇之中,「月」字五见,「秋月」三用,各自有情,何尝厌重!「声沉欲语迟」,「沉」字细,若作「停」字便浅;「欲语迟」,形容妙绝。「未成曲调先有情」,「先有情」三字,一篇大机括。「弦弦掩抑」下四语总说,情见乎辞。「大弦」以下六语,写琵琶声响,曲穷其妙。「水泉冷涩」四语,传琵琶之神。「银瓶」二语,已歇而复振,是将罢时光景。「唯见江心秋月白」,收用冷语,何等有韵!「自言本是京城女」下二十二句,商妇自诉之词,甚夸、甚戚,曲尽青楼情态。「同是天涯」三旬,锺伯(敬)谓:「止此,妙;亦似多后一段。」若止,乐天本意,何处发舒?惟以沦落人「转入迁谪,何等相关」!香山善铺叙,繁而不冗,若百衲衣手段,如何学得?陆时雍日:形容仿佛。又日:作长歌须得崩浪奔雷、蓦涧腾空之势,乃佳;乐天只一平铺次第。
《野鸿诗的》:香山《琵琶行》婉折周详,有意到笔随之妙,篇中旬亦警拔。音节靡靡,是其一生短处,非独是诗而已。
《中晚唐诗叩弹集》:庭珠按:以上琵琶妇自叙;下,乐天自言迁谪之感也(「梦啼妆泪」句下)。
《古欢堂集杂著》:余尝谓白香山《琵琶行》一篇,从杜子美《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得来。「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杜以四语,白成数行,所谓演法也。凫胫何短,鹤胫何长,续之不能,截之不可,各有天然之致;不惟诗也,文亦然。
《蕙榜杂记》:予曏读吴梅村《琵琶行》,喜其浏离顿挫,谓胜白文公《琵琶行》,久而知其谬也。白诗开手便从江头送客说到闻琵琶,此直叙法也。吴诗先将琵琶铺陈一段,便成空套。
《而菴说唐诗》:此篇铺叙甚佳,语多情至,顿挫之法颇有。若较子美之陡健,相去远矣。滥觞从此始。「琵琶声停欲语迟」,「欲语迟」宛然妇人行径矣。「枫叶荻花秋瑟瑟」,人知是写景,而不知是写秋。古人作长篇,法有详略。此篇纯用详法,此乐天短处也(「转轴拨弦」句下)。「未成曲调先有情」,司马迁谪,复当别离,此乐天之情也;嫁与商人,不得遂意,此妇人之情也。大家暗暗相关。此诗是乐天听过琵琶曲从亮处做的。「其问旦暮闻何物」作问辞,句法变,方无直下之病。「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饮。」要知乐天不是单对妇人自叙,还有所送之客在此。正是眼光向客处。此二句妙甚。
《唐诗别裁》:写同病相怜之意,侧侧动人。
《唐贤小三昧集》:感商妇之飘流,叹谪居之沦落,凄婉激昂,声能引泣。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结以两相叹感收之,此行似江潮涌雪,馀波荡漾,有悠然不尽之妙。凡作长题,步步映衬,处处点缀,组织处,悠扬处,层出不穷,笔意鲜艳无过白香山者。
《唐宋诗醇》:满腔迁谪之感,借商妇以发之,有同病相怜之意焉。比兴相纬,寄托遥深,其意微以显,其意哀以思,其辞丽以则。《十九首》云:「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馀哀。」及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与此篇同为千秋绝调,不必以古近前后分也。
《网师园唐诗笺》:为下二段伏线(「醉不成欢」二句下)。即声暂歇时言(「此时无声」旬下)。应首段作一束(「惟见江心」句下)。映上重作一束,为文章留顿法(「绕船月明」旬下)。双收上二段,转到自己(「同是天涯」二句下)。自叙踪迹与起处相应(「其间旦暮」句下)。此诗及《长恨歌》,诸家选本率与元微之《连昌宫词》并存。然细玩之,虽同是洋洋大篇,而情辞斐叠无伦,元词之远不逮白歌。即此与李毫州之悲善才,并为闻琵琶作,而亦有仙凡之判,醐不但以人品高下为去取也。
《岘俯说涛》:《琵琶行》较有情味,然「我从去年」一段又嫌繁冗,如老妪向人谈旧事,叨叨絮絮,厌读而不肯休也。
韩碑李商隐[唐]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
誓将上雪列圣耻,坐法宫中朝四夷。
淮西有贼五十载,封狼生貙貙生罴。
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
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
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澹天王旗。
愬武古通作牙爪,仪曹外郎载笔随。
行军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
入蔡缚贼献太庙,功无与让恩不訾。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
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
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
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
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
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
长绳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
公子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
呜呼圣王及圣相,相与烜赫流淳熙。
公之斯文不示后,曷与三五相攀追。
愿书万本颂万过,口角流沫右手胝。
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元和天子禀赋神武英姿,可比古来的轩辕、伏羲。他立誓要洗雪历代圣王的耻辱,坐镇皇宫接受四夷的贡礼。淮西逆贼为祸五十年,割据一方世代绵延。自恃强大,不去占山河却来割据平地;梦想挥戈退日,胆敢反叛作乱。
圣君得到贤相名叫裴度,逆贼暗杀未成,自有神灵卫护。他腰悬相印,统兵上战场,天子的军旗在寒风中飘扬。得力的将官有、武、古、通,仪曹外郎任书记随军出征;还有那智勇双全的行军司马韩愈,十四万大军,龙腾虎跃陷阵冲锋。攻下了蔡州,擒住叛贼献俘太庙,功业盖世皇上加恩无限;天子宣布裴度功劳第一,命令韩愈撰写赞辞。
韩愈在朝堂拜舞行礼接受诏命说歌功的文章他能够胜任。从来撰述都推崇大手笔,此事本不属佐吏的职司;既然自古有当仁不让的箴言,韩愈欣然领受圣上的旨意。天子听完这番言辞,频频点头大加赞许。韩公退朝后斋戒沐浴坐于小阁,笔蘸饱墨挥洒淋漓。推敲《尧典》《舜典》的古奥文字,化用《清庙》《生民》的庄严笔意。一纸雄文,别具一格,朝拜时铺展在玉陛丹墀。上表说“臣韩愈冒死呈览”,歌颂圣君贤相的功业,刻写在石碑之上。
碑高三丈字大如斗,灵鳌驼负,螭龙盘围。文句奇特语意深长,世俗难以理解;有人便向皇上进谗,诬蔑此文偏私失实。百尺长绳把韩碑拽倒,粗砂大石磨去了字迹。韩公此文浩浩真气却无法磨灭,已经深入众人的肝脾;正象那汤盘孔鼎的铭文,古器虽早就荡然无存,世间却永远流传着文辞。啊,圣王与贤相的不朽功勋,显耀人寰辉煌无比。韩公碑文倘不能昭示百代,宪宗的帝业,又怎得与三皇五帝遥相承继!我甘愿抄写一万本、吟诵一万遍,哪怕是我口角流沫,右手磨出茧皮!让它流传千秋万代,好作封禅的祭天玉检、明堂的万世基石。
[]:元和:唐宪宗年号。
轩、羲:轩辕、伏羲氏,代表三皇五帝。
列圣:前几位皇帝。
法宫:君王主事的正殿。
四夷:泛指四方边地。
淮西有贼:指盘踞蔡州的藩镇势力。
封狼:大狼。
貙(chū)、罴(pí):野兽,喻指叛将。
日可麾:用鲁阳公与韩人相争援戈挥日的典故。此喻反叛作乱。麾,通“挥”。
度:即裴度。
都统:招讨藩镇的军事统帅。
天王旗:皇帝仪仗的旗帜。
愬(sù)武古通:愬,李愬;武,韩公武;古,李道古;通,李文通,四人皆裴度手下大将。
仪曹外郎:礼部员外郎李宗闵。
行军司马:指韩愈。
虎貔(pí):猛兽。喻勇猛善战。
蔡:蔡州。
贼:指叛将吴元济。
无与让:即无人可及。
不訾(zī):即“不赀”,不可估量。
从事:州郡官自举的僚属。
愈:韩愈。
为辞:指撰《平淮西碑》。
稽(qǐ)首:叩头。
蹈且舞:指古代臣子朝拜皇帝时手舞足蹈的一种礼节。
金石刻画:指为钟鼎石碑撰写铭文。
大手笔:指撰写国家重要文告的名家。
职司:指掌管文笔的翰林院。
屡颔天子颐:使皇帝多次点头称赞。颐,指面颊。
公:指韩愈。
斋戒:沐浴更衣。
濡染:浸沾。
点窜:同涂改为运用的意思。
尧典、舜典:《尚书》中篇名。
清庙、生民:《诗经》中篇名。
破体:指文能改变旧体,另一说为行书的一种。
丹墀(chí):宫中红色台阶。
昧死:冒死,上书用谦语。
圣功:指平定淮西的战功。
灵鳌:驭负石碑的,形似大龟。
蟠(pán)以螭(chī):碑上所刻盘绕的龙类饰纹。
喻:领悟,理解。
谗:进言诋毁。
拽:用力拉。
磨治:指磨去碑上的刻文。
斯文:此文。
若:像。
元气:无法消毁的正气。
汤盘:商汤浴盆,《史记正义》:“商汤沐浴之盘而刻铭为戒”。
孔鼎:孔子先祖正考夫鼎。此以汤盘、孔鼎喻韩碑。
相与:相互。
赫:显耀。
淳熙:鲜明的光泽。
曷(hé):何,怎么。
书:抄写。
胝(zhī):因磨擦而生厚皮,俗称老茧。
明堂基:明堂的基石。
[]:韩愈的《平淮西碑》,歌颂了平叛战争,突出宰相裴度的战略决策之功,着眼于宣扬唐朝廷削平藩镇割据的战略方针,表现出独特的政治卓见。段文昌重撰的碑文,对李愬的功绩叙述充分,但在大处方面逊于韩碑。李商隐在这首诗中极力推崇韩碑,一再强调裴度的决策、统帅首功,功不可灭,体现出他将国家治乱归于中枢是否得人的一贯主张,强烈的向往对宪宗和裴度在伐叛战争中的明断果决和相互信任,而对宪宗后来信谗推碑之举不无微词。
这首叙议相兼,而以叙事为主。描写了裴度奉命任统帅讨平淮西叛镇,韩愈奉命撰碑及推碑的过程。
诗的开头以平叛战争的缘起;最后一段,是对韩碑的热烈赞颂。这首诗气势磅礴。诗一开始,就渲染宪宗的“神武”和平叛的决心,显示出一种雄健的气势。“誓将上雪列圣耻”一句,将眼前的平叛战争和安史之乱以来国家多灾多难的历史联系起来,表明此役关系到国家的中兴。接下来写淮西藩镇长期反抗朝廷,突出其嚣张跋扈的气焰,以反衬下面裴度平淮西之功的不同寻常。
第二段开头四句,承接开篇四句,先点出宰相裴度,暗示“上雪列圣耻”的关键在于“得圣相”。随即直入本题,叙述裴度统兵出征,简明直率,毫不拖泥带水。接下“愬武”四句,从麾下武将文僚一直叙述到勇猛的士兵,表现裴度的最高统帅形象和猛将精兵如云的宏大声势。
第三段开头两句,承上启下,从平蔡过渡到撰碑,是全篇的枢纽。奉命撰碑的过程,不但写了宪宗的明确指示,韩愈的当仁不让,而且写出宪宗的颔首称许,韩愈的稽首拜舞,韩愈受命之后,作者再用详笔铺写撰碑、献碑、树碑的过程。“点窜”二句,用奇警的语言写出韩碑高古典重的风格,“句奇语重”四字,言简意赅,揭出韩碑用意之深刻。紧接着又写推碑和诗人对这件事的感慨。写推碑,直言“谗之天子”;抒感慨,盛赞“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认为韩碑自有公正评价,推碑磨字也不能消除它在人们心中留下的深刻影响。
最后一段,描绘韩碑关系到国家中兴统一事业,赞美它的不朽。开头四句将“圣皇及圣相”的功业与“公之斯文”紧密联系起来,强调韩碑具有记述歌颂统一大业功勋。最后以“传之七十有三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收束全篇,说明韩碑流传千古的不朽价值。
这首诗既表现了不入律的七古笔力雄健的特点,又吸收了韩诗以文为诗,多用“赋”的经验,形成一种既具健举气势,又有条不理地叙事、议论的体制。
[]:《艇斋诗话》:李义山诗雕镌,唯《咏平淮西碑》一篇,诗极雄健,不类常日作。如“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及“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等语,甚雄健。
《彦周诗话》:李义山诗,字字锻炼,用事婉约,仍多近体,唯有《韩碑》诗一首是古体。有曰:“涂改《尧典》《舜典》字,点窜《清庙》《生民》诗。”岂立段碑时躁词耶?
《唐诗镜》:宏达典雅,其品不在《淮西碑》下。
《唐诗归》:钟云:特识(“此事不系”句下)。钟云:二语是此诗大主意(“点窜《尧典》”二句下)。钟云:文章定价,说得帝王无权(“公之斯文”二句下)。谭云:比例甚妙(“汤盘孔鼎”二句下)。钟云:一篇典谟、雅颂大文字,出自纤丽手中,尤为不测。潭云:文章语作诗,毕竟要看来是诗,不是文章。
《诗源辨体》:(义山)七言唯《韩碑》、《安平公》二诗稍类退之,而《韩碑》为工。
《李义山诗集辑评》:朱彝尊曰;题赋《韩碑》,诗定学韩文,神物之善变如此。纪昀:笔笔挺拔,步步顿挫,不肯作一流易语。
《五朝诗善鸣集》:此大手笔也,出之纤浓艳丽之人,令人不测,非唯晚唐,亦初、盛、中有数文字。
《义门读书记》:可继《石鼓歌》,字字古茂,句句典雅,颂美之体,讽刺之遗也。
《唐音审体》:诗咏韩碑,即用韩文叙事笔法。然是学韩文,非学韩诗也,识者辨之。
《载酒园诗话又编》:《韩碑》诗亦甚肖韩,仿佛《石鼓歌》气概,造语更胜之。
《中晚唐诗叩弹集》:义山古诗奇丽,有酷似长吉处,独此篇直追退之,荆公谓其得老杜藩篱,亦以近体言之耳。
《古欢堂集杂著》:李商隐《韩碑》一首,媲杜凌韩,音声节奏之妙,令人含咀无尽。每怪义山用事隐僻,而此诗又别辟一境,诗人莫测如此。
《野鸿诗的》:(李商隐)唯《韩碑》一首乃为可取,惜“彼何人哉轩与羲”句,恶劣不堪颂耳。
《消寒诗话》:义山《韩碑》,在其诗中另自一体,直拟退之,殆复过之。
《古诗选·七言诗凡例》:杜七言千古标准,自钱、刘、元、白以来无能步趋者。贞元、元和间,学杜者唯韩文公一人耳……李义山《韩碑》一篇,直追昌黎。
《唐诗观澜集》:玉溪诗以纤丽胜,此独古质,纯以气行,而句奇语重,直欲上步韩碑,乃全集中第一等作。“封狼生貙貙生罴”,句奇。
《唐诗别裁》:晚唐人古诗,秾鲜柔媚,近诗余矣。即义山七古,亦以辞胜。独此篇,意则正正堂堂,辞则鹰扬风翙,在尔时如景星庆云,偶然一见。
《唐诗易简录》:七仄句作提笔,倍见峭劲,叠用“相”字,其和转筋脉在此,其古趣横生亦在此(“帝得圣相”句下)。
《唐贤清雅集》:义山自负杜诗韩文,此篇即本碑体成诗。渔洋山人谓直追昌黎,愚意有过之无不及也。叙事简明,极似碑文。一路烟云缭绕,至此三峰连合,脱卸到作碑着重司马一层(“行军司马”句下)。众写得十分郑重,与后“拽碑倒”相激射点窜,确亦可谓大笔淋漓,句奇语重(“濡染大笔”句下)。大段排宕,至此“一落千丈强”;故意用“长绳”、“粗砂”、“大石”等字,增其气焰,亦自学韩得来(“长绳百尺”二句下)。仍用总束回应成章法,归重碑文作结。余尝言不熟《史记》法,不能作七古大篇。观此知非臆说,作七古最要紧是气,最好熟读千万遍,自然异人。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星心月口,忽变为伟调雄文,才人固不可测。
《网师园唐诗笺》:昌黎出人头地,正在句奇语重,咏韩诗便似韩笔,才人能事,无所不可。
《七言诗平仄举隅》:中间顿宕纡回,于此第五字用平处见之(“帝曰汝度”句下)。第四字变换者二句,皆极力摹仿韩公之撑住也。而前句以二“貙”字相磨戛出之,尚不自觉;后句以“功”字撑出,又以“书”字硬接,则劲势到二十分矣。此句内五平问以二仄,而其势较前句之七平者更劲:是岂得以七仄、七平之例泥之乎(“咏神圣功”句下)!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李义山《韩碑》,句奇语重,追步退之。
《选玉溪生诗补说》:淮西之役,晋公以宰相督师,则功罪系焉。韩碑归美天子,推重晋公,《春秋》法也,况碑文于愬功原未尝略,前人论之详矣。义山此摩昌黎酷肖。或云义山与段文昌之子成式交,故不敢贬段。愚谓诗取蕴藉,极力推重韩碑,则段碑自见,义山原未尝有讳也。若侈口诋段,岂复成风雅乎!
《玉溪生诗笺注》:今以其赋元和时事,煌煌巨篇,实当弁冕全集,故首登之,无嫌少通其例。
《唐诗三百首》:咏《韩碑》即学韩体,才大者无所不可也。
燕歌行高适[唐]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有个随从主帅出塞回来的人,写了《燕歌行》诗一首给我看。我感慨于边疆战守的事,因而写了这首《燕歌行》应和他。
唐朝边境举烟火狼烟东北起尘土,唐朝将军辞家去欲破残忍之边贼。
战士们本来在战场上就所向无敌,皇帝又特别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
锣声响彻重鼓棰声威齐出山海关,旌旗迎风又逶迤猎猎碣石之山间。
校尉紧急传羽书飞奔浩瀚之沙海,匈奴单于举猎火光照已到我狼山。
山河荒芜多萧条满目凄凉到边土,胡人骑兵仗威力兵器声里夹风雨。
战士拼鬭军阵前半数死去半生还,美人却在营帐中还是歌来还是舞!
时值深秋大沙漠塞外百草尽凋枯,孤城一片映落日战卒越斗越稀少。
身受皇家深恩义常思报国轻寇敌,边塞之地尽力量尚未破除匈奴围。
身穿铁甲守边远疆场辛勤已长久,珠泪纷落挂双目丈夫远去独啼哭。
少妇孤单住城南泪下凄伤欲断肠,远征军人驻蓟北依空仰望频回头。
边境飘渺多遥远怎可轻易来奔赴,绝远之地尽苍茫更是人烟何所有。
杀气春夏秋三季腾起阵前似乌云,一夜寒风声声里如泣更声惊耳鼓。
互看白刃乱飞舞夹杂着鲜血纷飞,从来死节为报国难道还求著功勋?
你没看见拼杀在沙场战鬭多惨苦,现在还在思念有勇有谋的李将军。
[]:燕歌行: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旧题,曹丕、萧绎、庾信所作,多为思妇怀念征夫之意。
张公:指张守珪,开元二十三年因与契丹作战有功,拜辅国大将军兼御史大夫。
汉家:借指唐朝。
烟尘:战地的烽烟和飞尘,此指战争警报。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五月,契丹及奚族叛唐,此后唐与契、奚之间战事不断。
汉将:指张守珪将领。
「非常赐颜色」句:破格赐予荣耀。赐,一作「借」。
摐(chuāng)金伐鼓:军中鸣金击鼓。摐金,敲锣。
榆关:山海关。
逶迤:曲折行进貌。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县北。此借指东北沿海一带。
尉:武官,官阶次于将军。
羽书:羽檄,插有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
瀚海:大沙漠。
单于:秦汉时匈奴君主的称号,此指敌酋。
猎火:狩猎时所举之火。
狼山:阴山山脉西段,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此外借瀚海、狼山泛指当时战场。
凭陵:逼压、凭信威力侵凌别人。
穷秋:深秋。
腓(féi):一作「衰」,病,枯萎。隋·虞世基《陇头吟》:「穷秋塞草腓,塞外胡尘飞。」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句:一写主帅受皇恩而轻敌;一写战士拼死苦战也未能冲破敌人的包围。
铁衣:借指将士。《木兰辞》:「寒光照铁衣」。
玉箸:即玉筯、玉筷,白色的筷子,借喻眼泪,這里指思妇的泪水如注。刘孝威《独不见》:「谁怜双玉箸,流面复流襟。」
城南:长安住宅区在城南,故云。沈佺期《独不见》:「丹凤城南秋夜长。」
蓟北:蓟州、幽州一带,今河北省北部地区。此泛指东北战场。
边庭飘飖(yáo):一作「边风飘飘」,指形势动荡、险恶。
那可度:一作「那可越」。
绝域:更遥远的边陲。
苍茫:一作「苍黄」。
更何有:一作「何所有」,更加荒凉不毛。
三时:早、午、晚。一作「三日」。
阵云:战云。
寒声:一作「寒风」。
血纷纷:一作「雪纷纷」、一作「徒纷纷」。
刁斗:古代军中煮饭用的铜锅,夜里可用作巡更敲击报时的铜器。
李将军:指李广。善用兵,爱惜士卒,守右北平,匈奴畏之不敢南侵,称为飞将军。事见《史记·李将军传》。
[]:《燕歌行》是高适的代表作,不仅是高适的「第一大篇」(近人赵熙评语),而且是整个唐代边塞诗中的杰作,千古传诵,良非偶然。
诗意在慨叹征战之苦,谴责将领骄傲轻敌,荒淫失职,造成战争失利,使战士受到极大痛苦和牺牲,反映了士兵与将领之间苦乐不同,庄严与荒淫迥异的现实。诗虽叙写边战,但重点不在民族矛盾,而是讽刺和愤恨不恤战士的将领。同时,也写出了为国御敌之辛勤。主题仍是雄健激越,慷慨悲壮。
全诗以非常浓缩的笔墨,写了一个战役的全过程:第一段八句写出师,第二段八句写战败,第三段八句写被围,第四段四句写死鬭的结局。各段之间,脉理绵密。
诗的发端两句便指明了战争的方位和性质,见得是指陈时事,有感而发。「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貌似揄扬汉将去国时的威武荣耀,实则已隐含讥讽,预伏下文。樊哙在吕后面前说:「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便斥责他当面欺君该斩。(见《史记·季布传》)所以,这「横行」的由来,就意味着恃勇轻敌。紧接着描写行军:「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透过这金鼓震天、大摇大摆前进的场面,可以揣知将军临战前不可一世的骄态,也为下文反衬。战端一启,「校尉羽书飞瀚海」,一个「飞」字警告了军情危急:「单于猎火照狼山」,犹如「看明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张孝祥《六州歌头》)不意「残贼」乃有如此威势。从辞家去国到榆关、碣石,更到瀚海、狼山,八句诗概括了出征的历程,逐步推进,气氛也从宽缓渐入紧张。
第二段写战鬭危急而失利。落笔便是「山川萧条极边土」,展现开阔而无险可凭的地带,带出一片肃杀的气氛。「胡骑」迅急剽悍,象狂风暴雨,卷地而来。汉军奋力迎敌,杀得昏天黑地,不辨死生。然而,就在此时此刻,那些将军们却远离阵地寻欢作乐:「美人帐下犹歌舞!」这样严酷的事实对比,有力地揭露了汉军中将军和兵士的矛盾,暗示了必败的原因。所以紧接着就写力竭兵稀,重围难解,孤城落日,衰草连天,有着鲜明的边塞特点的阴惨景色,烘托出残兵败卒心境的凄凉。「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回应上文,汉将「横行」的豪气业已灰飞烟灭,他的罪责也确定无疑了。
第三段写士兵的痛苦,实是对汉将更深的谴责。应该看到,这里并不是游离战争进程的泛写,而是处在被围困的险境中的士兵心情的写照。「铁衣远戍辛勤久」以下三联,一句征夫,一句征夫悬念中的思妇,错综相对,离别之苦,逐步加深。城南少妇,日夜悲愁,但是「边庭飘飖那可度?」蓟北征人,徒然回首,毕竟「绝域苍茫更何有!」相去万里,永无见期,「人生到此,天道宁论!」更那堪白天所见,只是「杀气三时作阵云」;晚上所闻,惟有「寒声一夜传刁斗」,如此危急的绝境,真是死在眉睫之间,不由人不想到把他们推到这绝境的究竟是谁呢?这是深化主题的不可缺少的一段。
最后四句总束全篇,淋漓悲壮,感慨无穷。「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最后士兵们与敌人短兵相接,浴血奋战,那种视死如归的精神,岂是为了取得个人的功勋!他们是何等质朴、善良,何等勇敢,然而又是何等可悲呵!
诗人的感情包含着悲悯和礼赞,而「岂顾勋」则是有力地讥刺了轻开边衅,冒进贪功的汉将。最末二句,诗人深为感慨道:「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八九百年前威镇北边的飞将军李广,处处爱护士卒,使士卒「咸乐为之死」。这与那些骄横的将军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诗人提出李将军,意义尤为深广。从汉到唐,悠悠千载,边塞战争何计其数,驱士兵如鸡犬的将帅数不胜数,备历艰苦而埋尸异域的士兵,更何止千千万万!可是,千百年来只有一个李广,不能不教人苦苦地追念他。杜甫赞美高适、岑参的诗:「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寄高使君岑长史三十韵》)此诗以李广终篇,意境更为雄浑而深远。
全诗气势畅达,笔力矫健,经过惨淡经营而至于浑化无迹。气氛悲壮淋漓,主意深刻含蓄。「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鬭兵稀」,诗人着意暗示和渲染悲剧的场面,以凄凉的惨状,揭露好大喜功的将军们的罪责。尤可注意的是,诗人在激烈的战争进程中,描写了士兵们复杂变化的内心活动,凄恻动人,深化了主题。全诗处处隐伏着鲜明的对比。从贯串全篇的描写来看,士兵的效命死节与汉将的怙宠贪功,士兵辛苦久战、室家分离与汉将临战失职,纵情声色,都是鲜明的对比。而结尾提出李广,则又是古今对比。全篇「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二句最为沈至」(《唐宋诗举要》引吴汝纶评语),这种对比,矛头所指十分明显,因而大大加强了讽刺的力量。
《燕歌行》是唐人七言歌行中运用律句很典型的一篇。全诗用韵依次为入声「职」部、平声「删」部、上声「麌」部、平声「微」部、上声「有」部、平声「文」部,恰好是平仄相间,抑扬有节。除结尾两句外,押平韵的句子,对偶句自不待言,非对偶句也符合律句的平仄,如「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碍石间」;押仄韵的句子,对偶的上下句平仄相对也是很严整的,如「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这样的音调之美,正是「金戈铁马之声,有玉磐鸣球之节」(《唐风定·卷九》邢昉评语)。
[]:唐汝询《唐诗解·卷十六》:言烟尘在东北,原非犯我内地,汉将所破特馀寇耳。盖此辈本重横行,天子乃厚加礼貌,能不生边衅乎?
王夫之《唐诗评选》:词浅意深,铺排中即为讽刺。此道自「三百篇」来,至唐而微,至宋而绝。
古从军行李颀[唐]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白天登山观察报警的烽火台,黄昏时牵马饮水靠近交河边。
昏暗的风沙传来阵阵刁斗声,如同汉代公主琵琶充满幽怨。
旷野云雾茫茫万里不见城郭,雨雪纷纷笼罩着无边的沙漠。
哀鸣的胡雁夜夜从空中飞过,胡人士兵个个眼泪双双滴落。
听说玉门关已被挡住了归路,战士只有追随将军拼命奔波。
年年战死的尸骨埋葬于荒野,换来的只是西域葡萄送汉家。
[]:烽火:古代一种警报。
饮(yìn)马:给马喂水。
傍:顺着。
交河:古县名,故城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
行人:出征战士。
刁斗:古代军中铜制炊具,容量一斗。白天用以煮饭,晚上敲击代替更柝。
公主琵琶:汉武帝时以江都王刘建女细君嫁乌孙国王昆莫,恐其途中烦闷,故弹琵琶以娱之。
“闻道”两句:汉武帝曾命李广利攻大宛,欲至贰师城取良马,战不利,广利上书请罢兵回国,武帝大怒,发使至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两句意谓边战还在进行,只得随着将军去拼命。
蒲桃:今作“葡萄”。
[]:“从军行”是乐府古题。此诗借汉皇开边,讽玄宗用兵。实写当代之事,由于怕触犯忌讳,所以题目加上一个“古”字。它对当代帝王的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视人民生命如草芥的行径,加以讽刺,悲多于壮。全诗记叙从军之苦,充满非战思想。万千尸骨埋于荒野,仅换得葡萄归种中原,显然得不偿失。
诗开首先写紧张的从军生活。白天爬上山去观望四方有无举烽火的边警;黄昏时候又到交河边上让马饮水(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这里借指边疆上的河流)。三、四句的“公主琵琶”是指汉朝细君公主远嫁乌孙国时所弹的琵琶曲调,当然,这不会是欢乐之声,而只是哀怨之调。一、二句写“白日”、“黄昏”的情况,三、四句接着描绘夜晚的情况:风沙弥漫,一片漆黑,只听得见军营中巡夜的打更声和那如泣如诉的幽怨的琵琶声。景象非常肃穆而凄凉。“行人”,是指出征将士,这样就与下一句的公主出塞之声,引起共鸣了。
接着,诗人又着意渲染边陲的环境。军营所在,四顾荒野,无城郭可依,“万里”极言其辽阔;雨雪纷纷,以至与大漠相连,其凄冷酷寒的情状亦可想见。以上六句,写尽了从军生活的艰苦。接下来,似乎应该正面点出“行人”的哀怨之感了。可是诗人却别具机杼,背面傅粉,写出了“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两句。胡雁胡儿都是土生土长的,尚且哀啼落泪,更不必说远戍到此的“行人”了。两个“胡”字,有意重复,“夜夜”、“双双”又有意用叠字,有着烘云托月的艺术力量。
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没有人不想班师复员。可是办不到。“闻道玉门犹被遮”一句,笔一折,似当头一棒,打断了“行人”思归之念。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汉军攻大宛,攻战不利,请求罢兵。汉武帝闻之大怒,派人遮断玉门关,下令:“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这里暗刺当朝皇帝一意孤行,穷兵黩武。随后,诗人又压一句,罢兵不能,“应将性命逐轻车”,只有跟着本部的将领“轻车将军”去与敌军拼命,这一句其份量压倒了上面八句。下面一句,再接再厉。拼命死战的结果无外乎“战骨埋荒外”。诗人用“年年”两字,指出了这种情况的经常性。全诗一步紧一步,由军中平时生活,到战时紧急情况,最后说到死,为的是什么?这十一句的压力,逼出了最后一句的答案:“空见蒲桃入汉家。”
“蒲桃”就是葡萄。汉武帝时为了求天马(即阿拉伯马),开通西域,便乱启战端。当时随天马入中国的还有蒲桃和苜蓿的种子,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之旁,弥望皆是。这里“空见蒲桃入汉家”一句,用此典故,讥讽好大喜功的帝王,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换到的只有区区的蒲桃而已。言外之意,可见帝王是怎样的草菅人命了。
此诗全篇一句紧一句,句句蓄意,步步逼紧,直到最后一句,才画龙点睛,着落主题,显出此诗巨大的讽谕力。诗巧妙地运用音节来表情达意。第一句开头两字“白日”都是入声,具有开场鼓板的意味。三、四两句中的“刁斗”和“琵琶”,运用双声,以增强音节美。中段转入声韵,“双双落”是江阳韵与入声的配合,犹如云锣与鼓板合奏,一广一窄,一放一收,音节最美。中段入声韵后,末段却又选用了张口最大的六麻韵。以五音而论,首段是羽音,中段是角音,末段是商音,音节错落,各极其致。全诗先后用“纷纷”、“夜夜”、“双双”、“年年”等叠字,不但强调了语意,而且叠字叠韵,在音节上生色不少。
洛阳女儿行王维[唐]

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
良人玉勒乘骢马,侍女金盘脍鲤鱼。
画阁朱楼尽相望,红桃绿柳垂檐向。
罗帏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
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
城中相识尽繁华,日夜经过赵李家。
谁怜越女颜如玉,贫贱江头自浣纱。

[]:洛阳有一位女子住在我家对门,正当十五六的芳年容颜非常美丽。她的丈夫骑一匹青白相间的骏马,马具镶嵌着珍贵的美玉。她的婢女捧上黄金的盘子,里面盛着烹制精细的鲤鱼。她家彩绘朱漆的楼阁一幢幢遥遥相望,红桃绿柳在廊檐下排列成行。她乘坐的车子是用七种香木做成,绫罗的帷幔装在车上。仆从们举着羽毛的扇子,把她迎回绣着九花图案的彩帐。她的丈夫青春年少正得志,骄奢更胜过石季伦。他亲自教授心爱的姬妾学习舞蹈,名贵的珊瑚树随随便便就送给别人。他们彻夜寻欢作乐,窗上现出曙光才熄去灯火,灯花的碎屑片片落在雕镂的窗棱。她成天嬉戏游玩,竟没有温习歌曲的空暇,打扮得整整齐齐,只是熏着香成天闲话。相识的全是城中的豪门大户,日夜来往的都是些贵戚之家。有谁怜惜貌美如玉的越女,身处贫贱,只好在江头独自洗纱。
[]:洛阳女儿:取梁武帝萧衍《河中之水歌》中「河中之水向东流,洛旧女儿名莫愁」语。
才可:恰好。
容颜:一作「颜容」。
十五馀:十五六岁。梁简文帝《怨歌行》:「十五颇有馀。」
良人:古代妻对夫的尊称。
玉勒:玉饰的马衔。
骢(cōng)马:青白色的马。
脍(kuài)鲤鱼:切细的鲤鱼肉。脍:把鱼、肉切成薄片。
罗帷:丝织的帘帐。
七香车:旧注以为以七种香木为车。
宝扇:古代贵妇出行时遮蔽之具,用鸟羽编成。
九华帐:鲜艳的花罗帐。
狂夫:犹拙夫,古代妇女自称其夫的谦词,唐·李太白《捣衣篇》:「狂夫犹戍交河北。」
剧:戏弄,意谓可轻视石崇。唐·李太白《长干行》:「拆花门前剧」。
季伦:晋石崇字季伦,家甚豪富。
怜:爱怜。
碧玉:《乐府诗集》以为刘宋汝南王妾名。这里指洛阳女儿。
「不惜珊瑚持与人」句:《世说新语·侈汰》记,王恺以晋武帝所赐二尺珊瑚示石崇,崇以铁如意击之。王恺斥之,崇乃命人搬来三四尺高珊瑚六七枝偿还之。
曙(shǔ):天明。
九微灯:汉武帝供王母使用的灯,这里指平常的灯火。
片片:指灯花。
花琐:指雕花的连环形窗格。
曾无:从无。
理:温习。
熏(xūn)香:用香料熏衣服。
赵李家: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婕妤李平。这里泛指贵戚之家。
越女:指春秋时期越国美女西施。越,这里指今浙东。
[]:在封建社会中,有一种很普遍的社会现象:小家女子一旦嫁给豪门阔少,便由贫贱之身一跃而为身价百倍的贵妇人,恃宠享乐。娇贵异常;而不遇之女,即使美颜如玉,亦不免终生沦于贫贱境地。此诗所写,盖为此而发,而其所蕴含的意义却超越了诗中所写事实本身,从而使这首诗的诗意具有了很大约外延性。或谓伤君子不遇,或谓讥刺依附权贵的封建官僚,或谓慨叹人生贵贱的偶然性,都能讲得通。
全诗可分为两部分。前十八句为第一部分,构成了这首诗的主体,塑造了因遇而骤得富贵的「洛阳女儿」这一艺术形象。开头两句对「洛阳女儿」略作介绍。以冷语发端,自含鄙夷之意。下面两句说她的丈夫骑着宝玉络头、毛色青白相间的高头大马,她的侍女为她献上满盈金盘的鲤鱼片。一为侧笔映衬,二为正面描写,一虚一买,「洛阳女儿」的身价和地位显示出来了。一个普通的小家女子,朝夕之间竟身价百倍,原因就是嫁给了一位颇有身份的「良人」。遇者则贵、不遇者则贩的人生感慨,暗暗含在其中。「画阁」以下四句,写「洛阳女儿」住在红桃绿柳竟相掩映的画阁朱楼,出门坐的是用罗帷遮护的七香车,回来的时候,用宝扇遮面,被接入九华帐里。至此,「洛阳女儿」的饮食起居已见一斑。「狂夫富贵在青春」到「不惜珊瑚持与人」,连续驱使典故,插入对其丈夫的描写;结构上照应上文「良人」一句,将诗意补足。其夫正当青春年华,身享荣华富贵,意气骄奢,甚于晋代巨富石崇;丈夫亲自教她跳舞,其怜爱之情,一如刘宋汝南王之干爱妾碧玉。「不惜珊瑚持与人」,用石崇与王恺斗富一事,将「良人」骄奢豪富之态现于纸上。这里所描写的是「狂夫」之相,但细玩诗意,却是借「狂夫」之相,以形「洛阳女儿」的娇贵之态,貌似游离实则还是为写「洛阳女儿」而驱使笔墨的。随后,顺接上面的「自怜碧玉亲教舞」句意,迤逦而下,正面描写「洛阳女儿」在九微灯约光晕里,在雕花的连环形窗下,通宵达旦,歌舞不休。这里特别点染了灯花燃尽而扑窗乱飞的一个细节,暗示「洛阳女儿」通宵沉醉于狂歌狂舞中,直到天亮,九微灯才熄灭,这里以九微灯入诗,无异是把「洛阳女儿」与王母同化为一体了,从而为「洛阳女儿」披上了一层高贵的外衣。其富贵之相,借典故婉然传出。「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写「洛阳女儿」戏乐已毕,无暇练习曲子;打扮好了,依炉熏香而坐。「坐」字,彷彿见其慵懒之态和空虚无聊的贵族生活。下面又拓开一层,写「洛阳女儿」出入贵戚之家,奔走权门之内,虽语不涉讽,但讽意存焉。
诗的最后两句为第二部分。诗人把笔锋猛地一转,描绘出一幅貌似孤立实则与上文融浃为一的越女浣纱的画面。美颇如玉的越国女子西施,在她未遇之时,身处贫贱地位,只好在江边漂洗罗纱。「谁怜」二字,一贯到底,造成快速的节奏和奔流的诗意,表达了诗人对不遇者的深切同情。其中也不乏感愤不平之气。
全诗描写了两种人物形象,一贵一贱,一奢靡,一穷困,各成独立的画面,却又相反相成地统一于全诗中。写法上,前一部分以繁笔铺张扬厉,穷形尽相;后一部分以简笔淡然点染,意到即止。一繁一简,繁简各宜。诗中有讽刺,有同情,有慨叹,而这又深深地隐蔽在文字背后。
老将行王维[唐]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
射杀山中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奔腾畏蒺藜。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昔时飞箭无全目,今日垂杨生左肘。
路傍时卖故侯瓜,门前学种先生柳。
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君。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当年十五二十岁青春之时,徒步就能夺得胡人战马骑。
年轻力壮射杀山中白额虎,数英雄岂止邺下的黄须儿?
身经百战驰骋疆场三千里,曾以一剑抵当了百万雄师。
汉军声势迅猛如惊雷霹雳,虏骑互相践踏是怕遇蒺藜。
卫青不败是由于天神辅助,李广无功却缘于命运不济。
自被摈弃不用便开始衰朽,世事随时光流逝人成白首。
当年象后羿飞箭射雀无目,如今不操弓疡瘤生于左肘。
象故侯流落为民路旁卖瓜,学陶令门前种上绿杨垂柳。
古树苍茫一直延伸到深巷,寥落寒山空对冷寂的窗牖。
誓学耿恭在疏勒祈井得泉,不做颍川灌夫为牢骚酗酒。
贺兰山下战士们列阵如云,告急的军书日夜频频传闻。
持节使臣去三河招募兵丁,招书令大将军分五路出兵。
老将揩试铁甲光洁如雪色,且持宝剑闪动剑上七星纹。
愿得燕地的好弓射杀敌将,绝不让敌人甲兵惊动国君。
莫嫌当年云中太守又复职,还堪得一战为国建立功勋。
[]:“步行”句:汉名将李广,为匈奴骑兵所擒,广时已受伤,便即装死。后于途中见一胡儿骑着良马,便一跃而上,将胡儿推在地下,疾驰而归。见《史记·李将军列传》。夺得:一作“夺取”。
“射杀”句:与上文连观,应是指李广为右北平太守时,多次射杀山中猛虎事。白额虎(传说为虎中最凶猛一种),则似是用晋名将周处除三害事。南山白额虎是三害之一。见《晋书·周处传》。中山:一作“山中”,一作“阴山”。
肯数:岂可只推。邺下黄须儿:指曹彰,曹操第二子,须黄色,性刚猛,曾亲征乌丸,颇为曹操爱重,曾持彰须曰:“黄须儿竟大奇也。”这句意谓,岂可只算黄须儿才是英雄。邺下,曹操封魏王时,都邺(今河北临漳县西)。
蒺藜:本是有三角刺的植物,这里指铁蒺藜,战地所用障碍物。
卫青:汉代名将,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弟,以征伐匈奴官至大将军。卫青姊子霍去病,也曾远入匈奴境,却未曾受困折,因而被看作“有天幸”。《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载:“去病所将常选,然亦敢深入,常与壮骑先其大军。军亦有天幸,未尝困绝也。”“天幸”本霍去病事,然古代常卫、霍并称,这里当因卫青而联想霍去病事。
“李广”句:李广曾屡立战功,汉武帝却以他年老数奇,暗示卫青不要让李广抵挡匈奴,因而被看成无功,没有封侯。缘,因为。数,命运。奇,单数。偶之对称,奇即不偶,不偶即不遇。
飞箭无全目:鲍照《拟古诗》:“惊雀无全目。”李善注引《帝王世纪》:吴贺使羿射雀,贺要羿射雀左目,却误中右目。这里只是强调羿能使雀双目不全,于此见其射艺之精。飞箭:一作“飞雀”。
垂杨生左肘:《庄子·至乐》:“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柏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沈德潜以为“柳,疡也,非杨柳之谓”,并以王诗的垂杨“亦误用”。他意思是说,庄子的柳生其左肘的柳本来即疡之意,王维却误解为杨柳之柳,因而有垂云云。高步瀛说:“或谓柳为瘤之借字,盖以人肘无生柳者。然支离、滑介本无其人,生柳寓言亦无不可。”高说似较胜。
故侯瓜:召平,本秦东陵侯,秦亡为平民,贫,种瓜长安城东,瓜味甘美。
先生柳:晋陶渊明弃官归隐后,因门前有五株杨柳,遂自号“五柳先生”,并写有《五柳先生传》。
苍茫:一作“茫茫”。连:一作“迷”。
寥:一作“辽”。牖(yǒu):窗户。
“誓令”句:后汉耿恭与匈奴作战,据疏勒城,匈奴于城下绝其涧水,恭于城中穿井,至十五丈犹不得水,他仰叹道:“闻昔贰师将军(李广利)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旋向井祈祷,过了一会,果然得水。事见《后汉书·耿恭传》。疏勒:指汉疏勒城,非疏勒国。疏勒城,在今新疆疏勒县。
颍川空使酒:灌夫,汉颍阴人,为人刚直,失势后颇牢骚不平,后被诛。使酒:恃酒逞意气。
贺兰山:山名,在今宁夏中部。
聊持:且持。星文:指剑上所嵌的七星文。
大将:一作“天将”。
“耻令”句:意谓以敌人甲兵惊动国君为可耻。《说苑·立节》:越国甲兵入齐,雍门子狄请齐君让他自杀,因为这是越甲在鸣国君,自己应当以身殉之,遂自刎死。呜:这里是惊动的意思。吴军:一作“吾君”。
云中守:指汉文帝时的云中太守魏尚。
取:一作“树”。
[]:这首诗叙述了一位老将的经历。他一生东征西战,功勋卓著,结果却落得个“无功”被弃、不得不以躬耕叫卖为业的可悲下场。边烽再起,他又不计恩怨,请缨报国。作品揭露了统治者的赏罚蒙昧,冷酷无情,歌颂了老将的高尚节操和爱国热忱。
全诗分三段,开头十句为第一段,是写老将青壮年时代的智勇、功绩和不平遭遇。先说他少时就有李广之智勇,“步行”夺得过敌人的战马,引弓射杀过山中最凶猛的“白额虎”。接着改用曹操的次子曹彰故事,彰绰号黄须儿,奋勇破敌,却功归诸将。诗人借用这两个典故,描绘老将的智勇才德。接下去,以“一身转战三千里”,见其征战劳苦;“一剑曾当百万师”,见其功勋卓著;“汉兵奋迅如霹雳”,见其用兵神速,如迅雷之势;“虏骑崩腾畏蒺藜”见其巧布铁蒺藜阵,克敌制胜。但这样难得的良将,却无寸功之赏,所以诗人又借用历史故事抒发自己的感慨。汉武帝的贵戚卫青所以屡次战功不敌战损,天子不惩罚,尚能受赏,实由“天幸”;而与他同时的著名战将李广,不但未得封侯授爵,反而得罪、受罚,最后落得个刎颈自尽的下场,是因“数奇”。这里的“天幸”,既指幸运之“幸”,又指皇帝宠幸;“数奇”,既指运气不好,又指皇恩疏远,都是语意双关的。诗人借李广与卫青的典故,暗示统治者用人唯亲,赏罚失据,写出了老将的不平遭遇。
中间十句为第二段,写老将被遗弃后的清苦生活。自从被弃置之后老将便“衰朽”了,岁月蹉跎,心情不好,连头发都白了。他昔日虽有后羿射雀而使其双目不全的本领,但久不习武,双臂就如同生了疡瘤,很不利落了。古人常以“柳”谐“瘤”,并且“杨”“柳”通假。在这里诗人以“杨”谐“疡”(疮)是照顾到诗的平仄声调。老将被弃,疡生左肘,却还得自寻生计,“路旁时卖故侯瓜”。“故侯”,指秦东陵侯召平,秦破,为布衣,种瓜于长安东城。这里说他不仅种瓜,而且“路旁时卖”,可知生活没有着落;“门前学种先生柳”,也是指他以耕作为业的意思。陶渊明门前有五柳,因自号“五柳先生”。至于住处则是“苍茫”一片“古木”丛中的“穷巷”,窗子面对着的则是“寥落寒山”,这更见世态炎凉,门前冷落,从无宾客往还。但是老将并未因此消沉颓废,他仍然想“誓令疏勒出飞泉”,象后汉名将耿恭那样,在匈奴疏勒城水源断绝后,与战士们同甘共苦,终于又得泉水却敌立功;而决不像前汉颍川人灌夫那样,解除军职之后,使酒骂坐,发泄怨气。
最末十句为第三段,是写边烽未熄,老将时时怀着请缨杀敌的爱国衷肠。先说西北贺兰山一带阴霾沉沉,阵战如云,告急的文书不断传进京师;次写受帝命而征兵的军事长官从三河(河南、河内、河东)一带征召大批青年入伍,诸路将军受诏命分兵出击。最后写老将,他再也呆不住了,先是“拭拂铁衣如雪色”,把昔日的铠甲摩擦得雪亮闪光;继之是“聊持宝剑动星文”,又练起了武功。他的宿愿本就是能得到燕产强劲的名弓“射天将”擒贼擒王,消灭入寇的渠魁;并且“耻令越甲鸣吾君”,绝不让外患造成对朝廷的威胁。结尾为老将再次表明态度:“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立功勋”,借用魏尚的故事,表明只要朝廷肯任用老将,他一定能杀敌立功,报效祖国。魏尚曾任云中太守,深得军心,匈奴不敢犯边,后被削职为民,经冯唐为其抱不平,才官复旧职。
这首诗十句一段,章法整饬,大量使事用典,从不同的角度和方面,刻画出“老将”的艺术形象,增加了作品的容涵量,完满地表达了作品的主题。沈德潜《唐诗别裁》谓“此种诗纯以对仗胜”。诗中对偶工巧自然,如同灵气周运全身,使诗人所表达的内容,犹如璞玉磨琢成器,达到了理正而文奇,意新而词高的艺术境界。
[]:《王孟诗评》:满篇风致,收拾处常嫩而短,使人情事欲绝。起语娇嫩,复胜老语。愈出愈奇(“苍茫古木”句下)。
《唐诗镜》:轻轻说起有法,接语天然,“自从弃置”句以下,写出老退。“贺兰山下”后,又突起一节,老当益壮,引用“云中守”结方有力。
《唐诗解》:对偶严整,转换有法,长篇之圣者。史称右丞晚年长斋奉佛,无仕进意,然观此诗,宦兴亦自不浅。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卫青”、“李广”二句,天然偶对。“苍茫”、“寥落”二句,忽入景,妙。尾数语雄浑,力可鞭策龙虎。吴山民曰:陡然起便劲健。次六语何等猛烈。“卫青”句正不必慕,“李广”句便自可叹。“苍茫”二句说得冷落。“誓令”二句猛气犹存。末六句老赶何如。
《唐风定》:绝去雕组,独行风骨,初唐气运至此一变。歌行正宗、千秋标准,有外此者,一切邪道矣。
《此木轩论诗汇编》:凡三章,章五韵,最整之格。每一韵为一章,一章之中又各两小章,而意则各于末句见之。前二章之末韵犹所谓过文,“卫青”二句渡下,“李广”句自谓也,“誓令”二句又渡下。结二句勿连读……章法最为清明整肃者也。看摩诘写此老将,何等有志气、有身份,不但本事绝人而已。如“李广无功”云云,实命不犹,悲而不怨,诗人之致也。“誓令疏勒”云云,赤心报主,说礼敦诗,名将之风也。推此类可见,不能一一具言之。
《历代诗法》:右丞七古,和平宛委,无蹈厉莽之态,最不易学。
《唐诗别裁》:此种诗纯以队仗胜。学诗者不能从李、杜人,右丞、常侍自有门径可寻。
《唐贤三昧集笺注》:从少说起。写得闲散,意象如画(“寥落寒山”句下)。前路迤逦,其势蓄极,到此乃喷薄而出,须知其谐处俱不失其健(“贺兰山下”句下)。此段驰骤,须放缓来收。音节乃尽抑扬之妙。
《唐贤清雅集》:起势飘忽,骇人心目。七古长篇概用对句,错落转换,全以气胜,否则支离节解矣。转接补干,用法精细,大家见识。
《唐宋诗举要》:高步瀛曰:雄姿飒爽,步伐整齐。
桃源行王维[唐]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去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视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渔舟顺溪而下,追寻那美妙的春景,夹岸桃花映红了古渡口两旁。花树缤纷,忘记了路程远近;行到青溪尽处,忽然隐约似见人烟。走入了幽深曲折的山口,再往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川。远望去丛丛绿树有如云霞绮聚集,进村见户户门前翠竹鲜花掩映。第一次才听说汉以后的朝代,村民穿戴的还是秦代衣装。他们世代聚居在武陵源,在这里共建了世外田园。明月朗照,松下房栊寂静;旭日升起,村中鸡犬声响起。村人惊讶地把外客迎接,争相邀请,询问那世上的消息。清晨的街巷,家家打扫花径;傍晚的溪边,渔樵乘船回村。当初因避乱世逃出尘寰,寻到这桃源仙境便不归还。从此隐居峡谷,再不管外间变化;世人求访异境,不过是空望云山。渔人不怀疑这是难得的仙境,但凡心未尽只把家园挂牵;出洞后他不顾隔山隔水,又决定辞家来此仙源。自认为来过的地方不会迷路,怎知道眼前的峰壑全然改变。当时曾记得山径幽深,沿青溪几回弯曲才到桃林。此日又逢春天,依然遍地桃花水;仙源何处,已杳杳难寻,不辨道路!
[]:逐水:顺着溪水。
去津:古渡口。去,一作“古”。
坐:因为。
行尽青溪忽视人:一说“行尽不见青溪人”,一说“行尽青溪忽值人”,见人,遇到路人。
隈:山、水弯曲的地方。
旷望:指视野开阔。
旋:不久。
攒云树:云树相连。攒,聚集。
散花竹:指到处都有花和竹林。
樵客:原本指打柴人,这里指渔人。
武陵源:指桃花源,相传在今湖南桃源县(晋代属武陵郡)西南。武陵,即今湖南常德。
物外:世外。
房栊:房屋的窗户。
喧:叫声嘈杂。
俗客:指误入桃花源的渔人。
引:领。
都邑:指桃源人原来的家乡。
平明:天刚亮。
闾巷:街巷。
开:指开门。
薄暮:傍晚。
避地:迁居此地以避祸患。
去:离开。
灵境:指仙境。
尘心:普通人的感情。
乡县:家乡。
游衍:留连不去。
自谓:自以为。
不迷:不再迷路。
峰壑:山峰峡谷。
云林:云中山林。
桃花水:春水,桃花开时河流涨溢。
[]:《桃源行》所进行的艺术再创造,主要表现在开拓诗的意境;而这种诗的意境,又主要通过一幅幅形象的画面体现出来。
诗一开始,就展现了一幅“渔舟逐水”的生动画面:远山近水,红树青溪,一叶渔舟,在夹岸的桃花林中悠悠行进。诗人用艳丽的色调,绘出了一派大好春光,为渔人“坐看红树”、“行尽青溪”作了铺陈。这里,绚烂的景色和盎然的意兴融成一片优美的诗的境界,而事件的开端也蕴含其中了。散文中所必不可少的交代:“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在诗中化为言外意、画外音,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去体会了。在画面与画面之间,诗人巧妙地用一些概括性、过渡性的描叙,来牵引连结,并提供线索,引导着读者的想象,循着情节的发展向前推进。“山口”、“山开”两句,便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它通过概括描叙,使读者想象到渔人弃舟登岸、进入幽曲的山口蹑足潜行,到眼前豁然开朗、发现桃源的经过。这样,读者的想象便跟着进入了桃源,被自然地引向下一幅画面。这时,桃源的全景呈现在人们面前了:远处高大的树木像是攒聚在蓝天白云里,近处满眼则是遍生于千家的繁花、茂竹。这两句,由远及近,云、树、花、竹,相映成趣,美不胜收。画面中,透出了和平、恬静的气氛和欣欣向荣的生机,让读者驰骋想象,去领悟、去意会,去思而得之,而所谓诗的韵致就蕴含其中了。接着,又可以想象到,渔人一步步进入这幅图画,开始见到了其中的人物。“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写出了桃源中人发现外来客的惊奇和渔人乍见“居人”所感到服饰上的明显不同,隐括了散文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意思。
中间十二句,是全诗的主要部分。“居人共住武陵源”,承上而来,另起一层意思,然后点明这是“物外起田园”。接着,便连续展现了桃源中一幅幅景物画面和生活画面。月光,松影,房栊沉寂,桃源之夜一片静谧;太阳,云彩,鸡鸣犬吠,桃源之晨一片喧闹。两幅画面,各具情趣。夜景全是静物,晨景全取动态,充满着诗情画意,表现出王维独特的艺术风格。渔人,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使桃源中人感到意外。“惊闻”二句也是一幅形象的画面,不过画的不是景物而是人物。“惊”、“争”、“集”、“竞”、“问”等一连串动词,把人们的神色动态和感情心理刻画得活灵活现,表现出桃源中人淳朴、热情的性格和对故土的关心。“平明”二句进一步描写桃源的环境和生活之美好。“扫花开”、“乘水入”,紧扣住了桃花源景色的特点。“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两句叙事,追述了桃源的来历;“峡里谁知有人事,世间遥望空云山”,在叙事中夹入情韵悠长的咏叹,文势活跃多姿。
最后一层,诗的节奏加快。作者紧紧扣住人物的心理活动,将渔人离开桃源、怀念桃源、再寻桃源以及峰壑变幻、遍寻不得、怅惘无限这许多内容,一口气抒写下来,情、景、事在这里完全融合在一起了。“不疑”六句,在叙述过程中,对渔人轻易离开“灵境”流露了惋惜之意,对云山路杳的“仙源”则充满了向往之情。然而,时过境迁,旧地难寻,桃源已不知在何处了。这时,只剩下了一片迷惘。最后四句,作为全诗的尾声,与开头遥相照应。开头是无意迷路而偶从迷中得之,结尾则是有意不迷而反从迷中失之,令读者感喟不已。“春来遍是桃花水”,诗笔飘忽,意境迷茫,给人留下了无穷的回味。
将这首《桃源行》诗与陶渊明《桃花源记》作比较,可以说二者都很出色,各有特点。散文长于叙事,讲究文理文气,故事有头有尾,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交代得具体清楚。而这些,在诗中都没有具体写到,却又使人可以从诗的意境中想象到。诗中展现的是一个个画面,造成诗的意境,调动读者的想象力,去想象、玩味那画面以外的东西,并从中获得一种美的感受。这就是诗之所以为诗的原因。
王维这首诗中把桃源说成“灵境”、“仙源”,很多人有非议。其实,诗中的“灵境”,也有云、树、花、竹、鸡犬、房舍以及闾巷、田园,桃源中人也照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处处洋溢着人间田园生活的气息。它反映了王维青年时代美好的生活理想,其主题思想,与散文《桃花源记》基本上是一致的。
这首诗通过形象的画面来开拓诗境,可以说,是王维“诗中有画”的特色在早年作品中的反映。此外,全诗三十二句,四句或六句一换韵,平仄相间,转换有致。诗的笔力舒健,从容雅致,游刃有余,为后人称道。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唐宋以来,作《桃源行》最佳者,王摩诘(王维)、韩退之(韩愈)、王介甫(王安石)三篇。观退之、介甫二诗,笔力意思甚可喜。及读摩诘诗,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红耳热,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
翁方纲《石洲诗话》:古今咏桃源事者,至右丞而造极。
沈德潜评此诗:顺文叙事,不须自出意见,而夷犹容与,令人味之不尽。
蜀道难李白[唐]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侧身西望长咨嗟。

[]:啊!何其高竣,何其峭险!蜀道难走比登上青天还要难,古蜀国先王的事迹久远渺茫。岁月漫漫过去四万八千年,蜀道还未能与秦地相通人烟。西边太白山上只有一条鸟道,才能从秦地横越过峨眉山巅。山崩地裂压死迎亲的五壮士,才能修成栈道与陡峭山路相接,上有高峰神仙也要绕路而行,下有河川冲波倒流漩涡转动。翱翔高飞的黄鹤尚不能越渡,攀援敏捷的猿猱更一筹莫展。青泥河的小路曲折又蜿蜒,走一百步就要绕路而行,伸手可触星辰快快屏住呼吸,用手抚住胸口坐在地上叹息。请问你这次西方游历何时归?山路险道峭岩实在难以攀登。只听见古树枝头飞鸟在哀号,雄雌相随林间飞绕徘徊不前。又听见月夜里杜鹃声声哀鸣,悲声回荡在空山中愁情更添。
蜀道难走比登上青天还要难。此情景即使听说也要变容颜!绵延的山峰离天不到一尺远,倒挂的枯松斜倚绝壁悬崖边。瀑布飞泻激流涌争相喧嚣,撞击山岩的巨石响声似惊雷。蜀道这般艰险你为何来此呢?更有崎岖高峻险恶的剑门关,一人把关万余人也休想进入。收官任若不可信则酿成大祸,那里早上躲猛虎晚间避长蛇。虎蛇磨牙吸人血好比斩乱麻,锦城虽说能享乐不如早回家。蜀道难走比登上青天还要难,回身向西望禁不住怅惘长叹。
[]:《蜀道难》:古乐府题,属《相和歌·瑟调曲》。
噫吁嚱:三个都是惊叹词。惊叹声,蜀方言,表示惊讶的声音。宋庠《宋景文公笔记·卷上》:「蜀人见物惊异,辄曰『噫吁嚱』。」
蚕丛、鱼凫:传说中古蜀国两位国王的名字;难以考证。
何:多么。
茫然: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何茫然:指古史传说悠远难详,不知道。据西汉·扬雄《蜀本王纪》记载:「蜀王之先,名蚕丛、柏灌、鱼凫,蒲泽、开明。……从开明上至蚕丛,积三万四千岁。」
尔来:从那时以来。
四万八千岁:极言时间之漫长,夸张而大约言之。
秦塞:秦的关塞,指秦地。秦地四周有山川险阻,故称「四塞之地」。
通人烟:人员往来。
西当:在西边的。当,在。
太白:太白山,又名太乙山,在长安西(今陕西眉县、太白县一带)。
鸟道:指连绵高山间的低缺处,只有鸟能飞过,人迹所不能至。
横绝:横越。
峨眉巅:峨眉顶峰。
地崩山摧壮士死:《华阳国志·蜀志》:相传秦惠王想征服蜀国,知道蜀王好色,答应送给他五个美女。蜀王派五位壮士去接人。回到梓潼(今四川剑阁之南)的时候,看见一条大蛇进入穴中,一位壮士抓住了它的尾巴,其余四人也来相助,用力往外拽。不多时,山崩地裂,壮士和美女都被压死。山分为五岭,入蜀之路遂通。这便是有名的「五丁开山」的故事。摧,倒塌。
天梯:非常陡峭的山路。
石栈:栈道。
六龙回日:《淮南子》注云:「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日至此面而薄于虞渊,羲和至此而回六螭。」,意思就是传说中的羲和驾驶着六龙之车(即太阳)到此处便迫近虞渊(传说中的日落处)。
高标:指蜀山中可作一方之标识的最高峰。
冲波:水流冲击腾起的波浪,这里指激流。逆折:水流回旋。回川:有漩涡的河流。
黄鹤:黄鹄(hú),善飞的大鸟。
尚:尚且。
得:能。
猿猱(náo):蜀山中最善攀援的猴类。
青泥:青泥岭,在今甘肃徽县南,陕西略阳县北。《元和郡县志·卷二十二》:「青泥岭,在县西北五十三里,接溪山东,即今通路也。悬崖万仞,山多云雨,行者屡逢泥淖,故号青泥岭。」
盘盘:曲折回旋的样子。
百步九折:百步之内拐九道弯。
萦:盘绕。
岩峦:山峰。
扪参(ménshēn)历井:参、井是二星宿名。古人把天上的星宿分别指配于地上的州国,叫做「分野」,以便通过观察天象来占卜地上所配州国的吉凶。参星为蜀之分野,井星为秦之分野。扪,用手摸;历,经过。
胁息:屏气不敢呼吸。
膺:胸。
坐:徒,空。
君:入蜀的友人。
畏途:可怕的路途。
巉岩:险恶陡峭的山壁。
但见:只听见。
号古木:在古树木中大声啼鸣。
从:跟随。
子规:即杜鹃鸟,蜀地最多,鸣声悲哀,若云「不如归去」。《蜀记》曰:「昔有人姓杜名宇,王蜀,号曰『望帝』。宇死,俗说杜宇化为子规。子规,鸟名也。蜀人闻子规鸣,皆曰『望帝』也。」这两句也有断为「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的,但不如此文这种断法顺。
凋朱颜:红颜带忧色,如花凋谢。凋,使动用法,使……凋谢,这里指脸色由红润变成铁青。
去:距离。
盈:满。
飞湍(tuān):飞奔而下的急流。
喧豗(huī):喧闹声,这里指急流和瀑布发出的巨大响声。
砯(pīng)崖:水撞石之声。砯,水冲击石壁发出的响声,这里作动词用,冲击的意思。
转:使滚动。
壑:山谷。
嗟:感叹声。
尔:你。
其险也如此:一作「其险也若此」。
胡为:为什么。
来:指入蜀。
剑阁:又名剑门关,在四川剑阁县北,是大、小剑山之间的一条栈道,长约三十馀里。
峥嵘、崔嵬:形容山势高大雄峻的样子。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句:《文选·卷四·左思·〈蜀都赋〉》:「一人守隘,万夫莫向」。《文选·卷五十六·张载·〈剑阁铭〉》:「一人荷戟,万夫趦趄。形胜之地,匪亲勿居。」一夫,一人;当关,守关;莫开,不能打开。
所守:指把守关口的人。
或匪亲:倘若不是可信赖的人。匪,同「非」。
朝:早上。
吮:吸。
锦城:成都古代以产棉闻名,朝廷曾经设官于此,专收棉织品,故称锦城或锦官城。《元和郡县志·卷三十一·〈剑南道·成都府·成都县〉》:「锦城在县南十里,故锦官城也。」今四川成都市。
咨嗟:叹息。
[]:这首诗大约是唐玄宗天宝(公元742年~公元756年)初年,李白第一次到长安时写的。《蜀道难》是他袭用乐府古题,展开丰富的想象,着力描绘了秦蜀道路上奇丽惊险的山川,并从中透露了对社会的某些忧虑与关切。
这首诗是袭用乐府旧题,意在送友人入蜀。诗人以浪漫主义的手法,展开丰富的想象,艺术地再现了蜀道峥嵘,突兀,强悍、崎岖等奇丽惊险和不可凌越的磅礴气势,借以歌咏蜀地山川的壮秀,显示出祖国山河的雄伟壮丽。
至于本诗是否有更深的寓意,历代有各种不同看法。然而就诗论诗,不一定强析有寓意。但从诗中,「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看,却是在写蜀地山川峻美的同时,告诫当局,蜀地险要,应好好用人防守。
诗采用律体与散文间杂,文句参差,笔意纵横,豪放洒脱。全诗感情强烈,一唱三叹,回环反复,读来令人心潮激荡。
诗人大体按照由古及今,自秦入蜀的线索,抓住各处山水特点来描写,以展示蜀道之难。
从「噫吁嚱」到「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为一个段落。一开篇就极言蜀道之难,以感情强烈的咏叹点出主题,为全诗奠定了雄放的基调。以下随着感情的起伏和自然场景的变化,「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咏叹反复出现,像一首乐曲的主旋律一样激荡着读者的心弦。
说蜀道的难行比上天还难,这是因为自古以来秦、蜀之间被高山峻岭阻挡,由秦入蜀,太白峰首当其冲,只有高飞的鸟儿能从低缺处飞过。太白峰在秦都咸阳西南,是关中一带的最高峰。民谚云:「武公太白,去天三百。」诗人以夸张的笔墨写出了历史上不可逾越的险阻,并融汇了五丁开山的神话,点染了神奇色彩,犹如一部乐章的前奏,具有引人入胜的妙用。下面即着力刻画蜀道的高危难行了。
从「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至「使人听此凋朱颜」为又一段落。这一段极写山势的高危,山高写得愈充分,愈可见路之难行。你看那突兀而立的高山,高标接天,挡住了太阳神的运行;山下则是冲波激浪、曲折回旋的河川。诗人不但把夸张和神话融为一体,直写山高,而且衬以「回川」之险。唯其水险,更见山势的高危。诗人意犹未足,又借黄鹤与猿猱来反衬。山高得连千里翱翔的黄鹤也不得飞度,轻疾敏捷的猿猴也愁于攀援,不言而喻,人行走就难上加难了。以上用虚写手法层层映衬,下面再具体描写青泥岭的难行。
青泥岭,「悬崖万仞,山多云雨」(《元和郡县志》),为唐代入蜀要道。诗人着重就其峰路的萦回和山势的峻危来表现人行其上的艰难情状和畏惧心理,捕捉了在岭上曲折盘桓、手扪星辰、呼吸紧张、抚胸长叹等细节动作加以摹写,寥寥数语,便把行人艰难的步履、惶悚的神情,绘声绘色地刻画出来,困危之状如在目前。
至此蜀道的难行似乎写到了极处。但诗人笔锋一转,借「问君」引出旅愁,以忧切低昂的旋律,把读者带进一个古木荒凉、鸟声悲凄的境界。杜鹃鸟空谷传响,充满哀愁,使人闻声失色,更觉蜀道之难。诗人借景抒情,用「悲鸟号古木」、「子规啼夜月」等感情色彩浓厚的自然景观,渲染了旅愁和蜀道上空寂苍凉的环境气氛,有力地烘托了蜀道之难。
然而,逶迤千里的蜀道,还有更为奇险的风光。自「连峰去天不盈尺」至全篇结束,主要从山川之险来揭示蜀道之难,着力渲染惊险的气氛。如果说「连峰去天不盈尺」是夸饰山峰之高,「枯松倒挂倚绝壁」则是衬托绝壁之险。
诗人先托出山势的高险,然后由静而动,写出水石激荡、山谷轰鸣的惊险场景。好像一串电影镜头:开始是山峦起伏、连峰接天的远景画面;接着平缓地推成枯松倒挂绝壁的特写;而后,跟踪而来的是一组快镜头,飞湍、瀑流、悬崖、转石,配合着万壑雷鸣的音响,飞快地从眼前闪过,惊险万状,目不暇接,从而造成一种势若排山倒海的强烈艺术效果,使蜀道之难的描写,简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如果说上面山势的高危已使人望而生畏,那此处山川的险要更令人惊心动魄了。
风光变幻,险象丛生。在十分惊险的气氛中,最后写到蜀中要塞剑阁,在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有一条三十里长的栈道,群峰如剑,连山耸立,削壁中断如门,形成天然要塞。因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史上在此割据称王者不乏其人。诗人从剑阁的险要引出对政治形势的描写。他化用西晋张载《剑阁铭》中「形胜之地,匪亲勿居」的语句,劝人引为鉴戒,警惕战乱的发生,并联系当时的社会背景,揭露了蜀中豺狼的「磨牙吮血,杀人如麻」,从而表达了对国事的忧虑与关切。唐天宝初年,太平景象的背后正潜伏着危机,后来发生的安史之乱,证明诗人的忧虑是有现实意义的。
李白以变化莫测的笔法,淋漓尽致地刻画了蜀道之难,艺术地展现了古老蜀道逶迤、峥嵘、高峻、崎岖的面貌,描绘出一幅色彩绚丽的山水画卷。诗中那些动人的景象宛如历历在目。
李白之所以描绘得如此动人,还在于融贯其间的浪漫主义激情。诗人寄情山水,放浪形骸。他对自然景物不是冷漠的观赏,而是热情地赞叹,借以抒发自己的理想感受。那飞流惊湍、奇峰险壑,赋予了诗人的情感气质,因而才呈现出飞动的灵魂和瑰伟的姿态。诗人善于把想象、夸张和神话传说融为一体进行写景抒情。言山之高峻,则曰「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状道之险阻,则曰「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诗人「驰走风云,鞭挞海岳」(陆时雍《诗镜总论》评李白七古语),从蚕丛开国说到五丁开山,由六龙回日写到子规夜啼,天马行空般地驰骋想象,创造出博大浩渺的艺术境界,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透过奇丽峭拔的山川景物,仿佛可以看到诗人那「落笔摇五岳、笑傲凌沧洲」的高大形象。
唐以前的《蜀道难》作品,简短单薄。李白对东府古题有所创新和发展,用了大量散文化诗句,字数从三言、四言、五言、七言,直到十一言,参差错落,长短不齐,形成极为奔放的语言风格。诗的用韵,也突破了梁陈时代旧作一韵到底的程式。后面描写蜀中险要环境,一连三换韵脚,极尽变化之能事。所以殷璠编《河岳英灵集》称此诗「奇之又奇,自骚人以还,鲜有此体调」。
关于此篇,前人有种种寓意之说,断定是专为某人某事而作的。明人胡震亨、顾炎武认为,李白「自为蜀咏」,「别无寓意」。今人有谓此诗表面写蜀道艰险,实则写仕途坎坷,反映了诗人在长期漫游中屡逢踬碍的生活经历和怀才不遇的愤懑,迄无定论。
长相思(其一)李白[唐]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日日夜夜地思念啊,我思念的人在长安。
秋夜里纺织娘在井栏啼鸣,
微霜浸透了竹席分外清寒。
孤灯昏暗暗思情无限浓烈,
卷起窗帘望明月仰天长叹。
亲爱的人相隔在九天云端。
上面有长空一片渺渺茫茫,
下面有清水卷起万丈波澜。
天长路远日夜跋涉多艰苦,
梦魂也难飞越这重重关山。
日日夜夜地思念啊,相思之情痛断心肝。
[]: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
络纬:昆虫名,又名莎鸡,俗称纺织娘。
金井阑:精美的井阑。
簟(diàn)色寒:指竹席的凉意。簟,凉席。
帷:窗帘。
青冥:青云。
渌水:清水。
关山难:关山难渡。
摧:伤。
[]:这首诗大致可分两段。第一段从篇首至「美人如花隔云端」,写诗中人「在长安」的相思苦情。诗中描绘的是一个孤栖幽独者的形象。他(或她)居处非不华贵──这从「金井阑」可以窥见,但内心却感到寂寞和空虚。作者是通过环境气氛层层渲染的手法,来表现这一人物的感情的。先写所闻──阶下纺织娘凄切地鸣叫。虫鸣则岁时将晚,孤栖者的落寞之感可知。其次写肌肤所感,正是「霜送晓寒侵被」时候,他更不能成眠了。「微霜凄凄」当是通过逼人寒气感觉到的。而「簟色寒」更暗示出其人已不眠而起。眼前是「罗帐灯昏」,益增愁思。一个「孤」字不仅写灯,也是人物心理写照,从而引起一番思念。「思欲绝」(犹言想煞人)可见其情之苦。于是进而写卷帷所见,那是一轮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呵,诗人心中想起什么呢,他发出了无可奈何的一声长叹。这就逼出诗中关键的一语:「美人如花隔云端。」「长相思」的题意到此方才具体表明。这个为诗中人想念的如花美人似乎很近,近在眼前;却到底很远,远隔云端。与月儿一样,可望而不可即。由此可知他何以要「空长叹」了。值得注意的是,这句是诗中唯一的单句(独立句),给读者的印象也就特别突出,可见这一形象正是诗人要强调的。
以下直到篇末便是第二段,紧承「美人如花隔云端」句,写一场梦游式的追求。这颇类屈原《离骚》中那「求女」的一幕。在诗人浪漫的幻想中,诗中人梦魂飞扬,要去寻找他所思念的人儿。然而「天长地远」,上有幽远难极的高天,下有波澜动荡的渌水,还有重重关山,尽管追求不已,还是「两处茫茫皆不见」。这里,诗人的想象诚然奇妙飞动,而诗句的音情也配合极好。「青冥」与「高天」本是一回事,写「波澜」似亦不必兼用「渌水」,写成「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颇有犯复之嫌。然而,如径作「上有高天,下有波澜」(歌行中可杂用短句),却大为减色,怎么读也不够味。而原来带「之」字、有重复的诗句却显得音调曼长好听,且能形成咏叹的语感,正《诗大序》所谓「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即拉长声调歌唱),能传达无限感慨。这种句式,为李白特别乐用,它如「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等等,句中「之难」、「之日」、「之水」从文意看不必有,而从音情上看断不可无,而音情于诗是至关紧要的。再看下两句,从语意看,词序似应作:天长路远关山难(度),梦魂不到(所以)魂飞苦。写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不仅是为趁韵,且运用连珠格形式,通过绵延不断之声音以状关山迢递之愁情,可谓辞清意婉,十分动人。由于这个追求是没有结果的,于是诗以沉重的一叹作结:「长相思,摧心肝!」「长相思」三字回应篇首,而「摧心肝」则是「思欲绝」在情绪上进一步的发展。结句短促有力,给人以执着之感,诗情虽则悲恸,但绝无萎靡之态。
此诗形式匀称,「美人如花隔云端」这个独立句把全诗分为篇幅均衡的两部分。前面由两个三言句发端,四个七言句拓展;后面由四个七言句叙写,两个三言句作结。全诗从「长相思」展开抒情,又于「长相思」一语收拢。在形式上颇具对称整饬之美,韵律感极强,大有助于抒情。诗中反复抒写的似乎只是男女相思,把这种相思苦情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是,「美人如花隔云端」就不象实际生活的写照,而显有托兴意味。何况我国古典诗歌又具有以「美人」喻所追求的理想人物的传统,如《楚辞》「恐美人之迟暮」。而「长安」这个特定地点更暗示这里是一种政治的托寓,表明此诗的意旨在抒写诗人追求政治理想不能实现的苦闷。就此而言,此诗诗意又深含于形象之中,隐然不露,具备一种蕴藉的风度。
[]:王薑斋:题中偏不欲显,象外偏令有馀,一以为风度,一以为淋漓,乌乎,观止矣。
长相思(其二)李白[唐]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日色将尽花儿如含着烟雾,
月光如水心中愁闷难安眠。
刚停止弹拨凤凰柱的赵瑟,
又拿起蜀琴拨动那鸳鸯弦。
只可惜曲虽有意无人相传,
但愿它随着春风飞向燕然。
思念你隔着远天不能相见。
过去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
今天已成泪水奔淌的清泉。
假如不相信我曾多么痛苦,
请回来明镜里看憔悴容颜。
[]:欲素:一作“如素”。
素:洁白的绢。
赵瑟:一种絃乐器,相传古代赵国人善奏瑟。
蜀琴:一种絃乐器,古人诗中以蜀琴喻佳琴。
燕然:山名,即杭爱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此处泛指塞北。
横波:指眼波流盼生辉的样子。
[]:此诗首句“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开篇造境,渲染了愁苦迷蒙的相思气氛,暮色低沉烟雾缭绕的景物特征使人感到一种深深的压抑之感,奠定了整首诗的悲凉调子。夕阳斜暮,渐渐西沉,几簇花丛在低沉的暮色里显得朦朦胧胧,如被烟雾缠绕。这种如烟似梦的感知显然部分来源于思妇的眼睛,来源于思妇被相思愁绪紧紧包裹的内心。牵肠挂肚的相思使思妇所观所感的一切都带上了浓重的忧郁色彩,不独花朵,也非烟雾使然。黑夜拉开帷幕,思妇却没有进入梦乡,对丈夫切切的思念使她辗转反侧无法成眠。更可恼的,是那一轮明月,依旧发出如绢如素光洁皎然的光辉,透过孤独的窗棂,搅得多情人心绪难宁。在这句诗中,代表着团圆的明月,因其特定情境而被诗人塑造成一个冷漠的、不解离人情怀的形象。北宋晏殊《蝶恋花》有“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也是这个意思。面对月色如水良辰美景,思妇却只能让他虚设,想起从前种种,一颗心久久不得平静。虽然思念只是徒劳,却也心甘情愿,无心睡眠。“日”与“月”在交替,白昼与黑夜在轮回,思妇的相思也像波浪中的小船,翻腾不息,相思之苦,也只有思妇最为明了。诗人用“愁”字把这种感情明白地表达出来。
接下来诗人描写了无法安睡的思妇,只好在月下弹一曲哀伤凄美的琴瑟,在回忆和期待中与心上人夫唱妇随。是有“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两句,琴瑟合鸣,鸳鸯凤凰都是用来喻指夫妻美满之意,诗人在这里互文见义,旨在表达思妇望夫心切而又无法排解的愁绪。琴瑟都作为传情达意之物,至于“蜀琴”,更被人传说与司马相如卓文君的爱情故事有所关联。但如今琴瑟独鸣,凤凰曲难成,原本以为可以白头到老长相厮守的一对鸳鸯,竟然也天各一方,思妇的伤情可想而知。就连这思君念君为君弹奏的一首相思之曲,也无法令心上人听到,关山重重,天遥地远,纵有动听的音符,又弹于谁听呢?
紧承这个疑问,作者继续写出,“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曲中真意,绮丽动人,但此情此曲,却无人为我传递,思妇惆怅抱憾也于事无补。只有忽发奇想,托明日和煦的春风飞往燕然,送到夫君的手里,带去我的相思。燕然山远在塞北边疆,就算把相思曲寄到又能如何呢?范仲淹有诗云“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可做此诗的一个补充。只要边疆未靖,那么重逢之念便是惘然。只是思妇的一点聊胜于无的假想罢了。但不管怎样,诗人的奇特想象仍然令人惊叹,思妇情之真、情之切,也令人为之唏嘘。
“忆君迢迢隔青天”独立成句,又承上启下,以青天的夸张比喻两人相隔万里,从而引出下文思妇回到现实,顾影自怜独自凄凉的描写。
这四句诗可以看作是同一个情形的表达,思妇揽镜自照,发现自己容颜憔悴,不禁悲从中来无法断绝。“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是唐时名句,形象而巧妙、夸张而令人信服地写出了相思成空的思妇的哀伤之状。曾经清澈如水明眸善睐的双眼,而今却成了流泪不止的两眼清泉,如此的想象和夸张让思妇的形象更具灵动的色彩,艺术之美感也更加深入人心。如“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销得人憔悴”一样,令人为之动容。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一句则深得含蓄隽永之妙,以思妇的口吻直抒对丈夫的思念,与前一句相得益彰。思妇不关心自己的容颜憔悴,也不担心自己双眼如泪泉,反而殷殷的希望,丈夫能够早日出现,哪怕他不相信自己切肤入骨的思念也无所谓,只要他早日归来,断肠人也就心满意足了。所谓“不信”云云,无须深究,只是夫妻俩的窃窃私语,取镜相照,更是带有了闺房亲密的意味,显然,在诗人奇特的构思中,在思妇恍惚的思念中,一切又都进入了想象。
行路难三首李白[唐]

【其一】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
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
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彗折节无嫌猜。
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行路难,归去来!
【其三】
有耳莫洗颍川水,有口莫食首阳蕨。
含光混世贵无名,何用孤高比云月?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
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
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
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
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其一】
金杯中的美酒一斗价十千,玉盘里的菜肴珍贵值万钱。
但心情愁烦使得我放下杯筷,不愿进餐。拔出宝剑环顾四周,心里一片茫然。
想渡过黄河,坚冰堵塞大川;想登太行山,大雪遍布高山。
遥想当年,姜太公溪垂钓,得遇重才的文王,伊尹乘舟梦日,受聘在商汤身边。
人生的道路何等艰难,何等艰难,歧路纷杂,真正的大道究竟在哪边?
坚信乘风破浪的时机定会到来,到那时,将扬起征帆远渡碧海青天。
【其二】
大道虽宽广如青天,唯独没有我的出路。
我不愿意追随长安城中的富家子弟,去搞斗鸡走狗一类的赌博游戏。
像冯谖那样弹剑作歌发牢骚,在权贵之门卑躬屈节,那不合我心意。
韩信发迹之前被淮阴市井之徒讥笑,贾谊才能超群遭汉朝公卿妒忌。
君不见古时燕昭王重用郭隗,拥彗折节、谦恭下士,毫不嫌疑猜忌。
剧辛和乐毅感激知遇的恩情,竭忠尽智,以自己的才能为君主效力。
而今燕昭王之白骨已隐于荒草之中,还有谁能像他那样重用贤士呢?
世路艰难,我只得归去啦!
【其三】
不要学许由用颍水洗耳,不要学伯夷和叔齐隐居首阳采薇而食。
在世上活着贵在韬光养晦,为什么要隐居清高自比云月?
我看自古以来的贤达之人,功绩告成之后不自行隐退都死于非命。
伍子胥被吴王弃于吴江之上,屈原最终抱石自沉汨罗江中。
陆机如此雄才大略也无法自保,李斯以自己悲惨的结局为苦。
陆机是否还能听见华亭别墅间的鹤唳?李斯是否还能在上蔡东门牵鹰打猎?
你不知道吴中的张翰是个旷达之人,因见秋风起而想起江东故都。
生时有一杯酒就应尽情欢乐,何须在意身后千年的虚名?
[]:行路难:乐府《杂曲歌辞》调名,古乐府道路六曲之一,亦有变行路难,内容多写社会道途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多以「君不见」为首,后鲍照拟作为多。
樽(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以金为饰。
清酒:清醇的美酒。
斗十千:一斗值十千钱(即万钱),形容酒美价高。
玉盘:精美的食具。
珍羞:珍贵的菜肴。羞,同「馐」,美味的食物。
直:通「值」,价值。
投箸(zhù):丢下筷子。箸,筷子。
茫然:无所适从。
塞:堵塞。
太行:太行山,现山西、河南、河北三省交界处。
雪满山:一作「雪暗天」。详细说明:根据《平水韵》来看,这里一句的「川」和下一句的「边」都是属于下平一先,而「山」属于上平十五删。而「天」才是同在下平一先中的字。《平水韵》是后人总结唐人的用韵,总结的时候不可能把「山」这样的常见字放错位置,更不可能忽略这篇李白的名篇。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句:暗用典故:姜太公吕尚曾在渭水的磻溪上钓鱼,得遇周文王,助周灭商;伊尹曾梦见自己乘船从日月旁边经过,后被商汤聘请,助商灭夏。这两句表示诗人自己对从政仍有所期待。碧,一作「坐」。
「多岐路,今安在。」句:岔道这么多,如今身在何处?岐,一作「歧」;安,哪里。
长风破浪:比喻实现政治理想。据《宋书·宗悫传》载:宗悫少年时,叔父宗炳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会:当。
云帆:高高的船帆。船在海里航行,因天水相连,船帆好像出没在云雾之中。
济:渡过。
沧海:大海。
社:古二十五家为一社。
白狗:一作「白雉」。
弹剑:战国时齐公子孟尝君门下食客冯谖曾屡次弹剑作歌怨己不如意。
贾生:洛阳贾谊,曾上书汉文帝,劝其改制兴礼,受时大臣反对。
拥彗:燕昭王亲自扫路,恐灰尘飞扬,用衣袖挡帚以礼迎贤士邹衍。
折节:一作「折腰」。
归去来:指隐居。语出东晋陶渊明《归去来辞》。
首阳蕨:《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遂饿死于首阳山。」《索引》:「薇,蕨也。」按薇、蕨本二草,前人误以为一。
含光混世贵无名:此句言不露锋芒,随世俯仰之意。《高士传》:巢父谓许由曰:「何不隐汝形,藏汝光?」
自古贤达人:鲍照《拟行路难》:「自古圣贤尽贫贱」。《史记·蔡泽列传》:「四时之序,成功者去。……商君为秦孝公明法令,……功已成矣,而遂以车裂。……白起……功已成矣,而遂赐剑死于杜邮。吴起……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种为越王深谋远计……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勾践终负而杀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祸至于身?」
子胥:伍子胥,春秋末期吴国大夫。《吴越春秋》卷五《夫差内传》:「吴王闻子胥之怨恨也,乃使人赐属镂之剑,子胥……遂伏剑而死。吴王乃取子胥尸,盛以鸱夷之器,投之于江中。」又见《国语·吴语》。
陆机雄才岂自保:《晋书·陆机传》载:陆机因宦人诬陷而被杀害于军中,临终叹曰:「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李斯税驾苦不早:李斯,秦国统一六国的大功臣,任秦朝丞相,后被杀。《史记·李斯列传》载:李斯喟然叹曰:「……斯乃上蔡布衣……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索引》:「税驾,犹解驾,言休息也。」
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这两句还是写李斯。《史记·李斯列传》:「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太平御览·卷九二六》:「《史记》曰:『李斯临刑,思牵黄犬、臂苍鹰,出上蔡门,不可得矣。』」
秋风忽忆江东行:这句写张翰。《晋书·张翰传》:「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也。……为大司马东曹掾。……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或谓之曰:『卿乃纵适一时,独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时人贵其旷达。」
[]:「行路难」是乐府古题,多咏叹世路艰难及贫困孤苦的处境。李白《行路难》共三首,其中第一首流传最广。
「行路难」比喻世道险阻,抒写了诗人在政治道路上遭遇艰难时,产生的不可抑制的激愤情绪;但他并未因此而放弃远大的政治理想,仍盼着总有一天会施展自己的抱负,表现了他对人生前途乐观豪迈的气概,充满了积极浪漫主义的情调。
【其一】
诗的前四句写朋友出于对李白的深厚友情,出于对这样一位天才被弃置的惋惜,不惜金钱,设下盛宴为之饯行。「嗜酒见天真」的李白,要是在平时,因为这美酒佳肴,再加上朋友的一片盛情,肯定是会「一饮三百杯」的。然而,这一次他端起酒杯,却又把酒杯推开了;拿起筷子,却又把筷子放下了。他离开座席,拔下宝剑,举目四顾,心绪茫然。停、投、拔、顾四个连续的动作,形象地显示了内心的苦闷抑郁,感情的激荡变化。
接着两句紧承「心茫然」,正面写「行路难」。诗人用「冰塞川」、「雪满山」象徵人生道路上的艰难险阻,具有比兴的意味。一个怀有伟大政治抱负的人物,在受诏入京、有幸接近皇帝的时候,皇帝却不能任用,被「赐金还山」,变相撵出了长安,这不正象遇到冰塞黄河、雪拥太行吗!但是,李白并不是那种软弱的性格,从「拔剑四顾」开始,就表示着不甘消沉,而要继续追求。「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诗人在心境茫然之中,忽然想到两位开始在政治上并不顺利,而最后终于大有作为的人物:一位是姜尚,八十岁在磻溪钓鱼,得遇文王;一位是伊尹,在受汤聘前曾梦见自己乘舟绕日月而过。想到这两位历史人物的经历,又给诗人增加了信心。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姜尚、伊尹的遇合,固然增加了对未来的信心,但当他的思路回到眼前现实中来的时候,又再一次感到人生道路的艰难。离筵上瞻望前程,只觉前路崎岖,歧途甚多,要走的路,究竟在哪里呢?这是感情在尖锐复杂的矛盾中再一次回旋。但是倔强而又自信的李白,决不愿在离筵上表现自己的气馁。他那种积极用世的强烈要求,终于使他再次摆脱了歧路彷徨的苦闷,唱出了充满信心与展望的强音:「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句诗表达了他准备冲破一切阻力,去施展自己的抱负的豪迈气概和乐观精神。给遇到挫折,遭遇困难,受到打击而感到前路茫然的人们一种信心、一种勇气、一股力量。他相信尽管前路障碍重重,但仍将会有一天要象刘宋时宗悫所说的那样,乘长风破万里浪,挂上云帆,横渡沧海,到达理想的彼岸。
这首诗一共十二句,八十四个字,在七言歌行中只能算是短篇,但它跳荡纵横,具有长篇的气势格局。其重要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百步九折地揭示了诗人感情的激荡起伏、复杂变化。诗的一开头,「金樽清酒」,「玉盘珍羞」,让人感觉似乎是一个欢乐的宴会,但紧接着「停杯投箸」、「拔剑四顾」两个细节,就显示了感情波涛的强烈冲击。中间四句,刚刚慨叹「冰塞川」、「雪满山」,又恍然神游千载之上,彷佛看到了姜尚、伊尹由微贱而忽然得到君主重用。诗人心理上的失望与希望、抑郁与追求,急遽变化交替。「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四句节奏短促、跳跃,完全是急切不安状态下的内心独白,逼肖地传达出进退失据而又要继续探索追求的复杂心理。结尾二句,经过前面的反覆回旋以后,境界顿开,唱出了高昂乐观的调子,相信自己的理想抱负总有实现的一天。通过这样层层迭迭的感情起伏变化,既充分显示了黑暗污浊的政治现实对诗人的宏大理想抱负的阻遏,反映了由此而引起的诗人内心的强烈苦闷、愤郁和不平,同时又突出表现了诗人的倔强、自信和他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展示了诗人力图从苦闷中挣脱出来的强大精神力量。
「行路难」是乐府古题,多咏叹世路艰难及贫困孤苦的处境。李白这组《行路难》诗主要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情怀,这里选的是第一首,在悲愤中不乏豪迈气概,在失意中仍怀有希望。
这首诗在题材、表现手法上都受到《拟行路难》的影响,但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两人的诗,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封建统治者对人才的压抑,而由于时代和诗人精神气质方面的原因,李诗却揭示得更加深刻强烈,同时还表现了一种积极的追求、乐观的自信和顽强地坚持理想的品格。因而,和鲍作相比,李诗的思想境界就显得更高。此诗多写世道艰难,表达了离愁别绪。
【其二】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这个开头与第一首不同。第一首用赋的手法,从筵席上的美酒佳肴写起,起得比较平。这一首,一开头就陡起壁立,让久久郁积在内心里的感受,一下子喷发出来。亦赋亦比,使读者感到它的思想感情内容十分深广。后来孟郊写了「出门如有碍,谁谓天地宽」的诗句,可能受了此诗的启发,但气局比李白差多了。能够和它相比的,还是李白自己的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这类诗句,大概只有李白那种胸襟才能写得出。不过,《蜀道难》用徒步上青天来比喻蜀道的艰难,使人直接想到那一带山川的艰险,却并不感到文意上有过多的埋伏。而这一首,用青天来形容大道的宽阔,照说这样的大道是易于行路的,但紧接着却是「我独不得出」,就让人感到这里面有许多潜台词。这样,这个警句的开头就引起了人们对下文的注意。
「羞逐」以下六句,是两句一组。「羞逐」两句是写自己的不愿意。唐代上层社会喜欢拿斗鸡进行游戏或赌博。唐玄宗曾在宫内造鸡坊,斗鸡的小儿因而得宠。当时有「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狗胜读书」的民谣。如果要去学斗鸡,是可以交接一些纨绔子弟,在仕途上打开一点后门的。但李白对此嗤之以鼻,所以声明自己羞于去追随长安里社中的小儿。这两句和他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所说的「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干虹霓」是一个意思。都是说他不屑与「长安社中儿」为伍。那么,去和那些达官贵人交往呢?「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曳裾王门」,即拉起衣服前襟,出入权贵之门。「弹剑作歌」,用的是冯谖的典故。冯谖在孟尝君门下作客,觉得孟尝君对自己不够礼遇,开始时经常弹剑而歌,表示要回去。李白是希望「平交王侯」的,而此时在长安,权贵们并不把他当一回事,因而使他象冯谖一样感到不能忍受。这两句是写他的不称意。「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韩信未得志时,在淮阴曾受到一些市井无赖们的嘲笑和侮辱。贾谊年轻有才,汉文帝本打算重用,但由于受到大臣灌婴、冯敬等的忌妒、反对,后来竟遭贬逐。李白借用了韩信、贾谊的典故,写出在长安时一般社会上的人对他嘲笑、轻视,而当权者则加以忌妒和打击。这两句是写他的不得志。
「君不见」以下六句,深情歌唱当初燕国君臣互相尊重和信任,流露他对建功立业的渴望,表现了他对理想的君臣关系的追求。战国时燕昭王为了使国家富强,尊郭隗为师,于易水边筑台置黄金其上,以招揽贤士。于是乐毅、邹衍、剧辛纷纷来归,为燕所用。燕昭王对于他们不仅言听计从,而且屈己下士,折节相待。当邹衍到燕时,昭王「拥彗先驱」,亲自扫除道路迎接,恐怕灰尘飞扬,用衣袖挡住扫帚,以示恭敬。李白始终希望君臣之间能够有一种比较推心置腹的关系。他常以伊尹、姜尚、张良、诸葛亮自比,原因之一,也正因为他们和君主之间的关系,比较符合自己的理想。但这种关系在现实中却是不存在的。唐玄宗这时已经腐化而且昏庸,根本没有真正的求贤、重贤之心,下诏召李白进京,也只不过是装出一副爱才的姿态,并要他写一点歌功颂德的文字而已。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慨叹昭王已死,没有人再洒扫黄金台,实际上是表明他对唐玄宗的失望。诗人的感慨是很深的,也是很沉痛的。
以上十二句,都是承接「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对「行路难」作具体描写的。既然朝廷上下都不是看重他,而是排斥他,那么就只有拂袖而去了。「行路难,归去来!」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只有此路可走。这两句既是沉重的叹息,也是愤怒的抗议。
这首诗表现了李白对功业的渴望,流露出在困顿中仍然想有所作为的积极用世的热情,他向往象燕昭王和乐毅等人那样的风云际会,希望有「输肝剖胆效英才」的机缘。篇末的「行路难,归去来」,只是一种愤激之词,只是比较具体地指要离开长安,而不等于要消极避世,并且也不排斥在此同时他还抱有它日东山再起「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幻想。
【其三】
此篇纯言退意,与第一篇心情有异。通篇以对比手法,前四句言人生须含光混世,不务虚名。中八句列举功成不退而殒身者,以为求功恋位者诫。最后赞成张翰唯求适意的人生态度。一篇之意三层而两折。言虚名无益,是不否定事功之意。而功成则须及时退身,一为避祸,二求适意自由。这是李白人生哲学的基调。
此篇用典频繁,但不是自比古人,而是通过对古人的评论表达出至为复杂的心情。首先对许由、伯夷与叔齐的弃世提出非议,可见前两首所说的「济沧海」「归去来」并非心甘情愿;可是,接着又对伍员、屈原、陆机、李斯之殒身政治表示不满。弃世既不符合他的人生理想,济世又深感世情险恶,两边都不是他原意选择的出路。正因为如此,李白的「行路难」才有别于鲍照等人,具有更深刻的悲剧性。不用说,诗中引用历史教训也出于现实感受。
如果说第二首用典主要是揭露宫廷的腐败,此首则在揭露宫廷政治的黑暗和险恶,两方面都是诗人在长安宫廷的切身感受,也是他不得不辞官的理由。最后他对及时身退的张翰表示赞赏,正如前两首的结尾一样,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的强自宽解,也是对现实表示抗议的激愤之词。「且乐生前一杯酒」,犹如「直挂云帆济沧海」,神仙和酒原是李白排除忧愤的两大法宝。但他还说过「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举杯消愁愁更愁」,无论仙与酒都无济于事,原因就在于他的人生态度始终是积极的。这种执著于现实人生的积极态度,既是李白悲剧深刻性之所在,也是李白诗歌永恒生命力之所在。
[]:《唐诗品汇》:刘云:结得不至鼠尾,甚善,甚善。
《李杜诗通》:《行路难》,叹世路艰难及贫贱离索之感。古辞亡,后鲍照拟作为多。白诗似全效照。
《唐宋诗醇》:冰寒雪满,道路之难甚矣。而日边有梦,破浪济海,尚未决志于去也。后有二篇,则畏其难而决去矣。此盖被放之初述怀如此,真写得「难」字意出。
《李太白诗醇》:句格长短错综,如缚龙蛇。
刘鉴《合刻李杜分体全集序》:青莲《梁父》、《行路》诸吟,《巧言》、《巷伯》之伦也。
《李太白诗醇》:严云:「天衢」亦是常语、作喻却奇。又云:第四句极粗,极雅。短句作结,结法警拔,寄托兀傲。
将进酒李白[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你难道看不见那黄河之水从天上奔腾而来,波涛翻滚直奔东海,从不再往回流。
你难道看不见高堂上的明镜中的满头白发,早晨还是满头的黑发,怎么才到傍晚就变成了雪白一片。
(所以)人生得意之时就应当纵情欢乐,不要让这金杯无酒空对明月。
每个人的出生都一定有自己的价值和意义,黄金千两(就算)一挥而尽,它也还是能够再得来。
我们烹羊宰牛姑且作乐,(今天)一次性痛快地饮三百杯也不为多!
岑夫子,丹丘生啊!快喝酒吧!不要停下来。
让我来为你们高歌一曲,请你们为我倾耳细听:
整天吃山珍海味的豪华生活有何珍贵,只希望醉生梦死而不愿清醒。
自古以来圣贤无不是冷落寂寞的,只有那会喝酒的人才能够留传美名。
陈王曹植当年宴设平乐观的事迹你可知道,斗酒万千也豪饮,让宾主尽情欢乐。
主人呀,你为何说钱不多?只管买酒来让我们一起痛饮。
那些什么名贵的五花良马,昂贵的千金狐裘,把你的小儿喊出来,都让他拿去换美酒来吧,让我们一起来消除这无穷无尽的万古长愁!
[]:将(qiāng)进酒:属乐府旧题。将,请。
君不见:乐府中常用的一种夸语。
天上来:黄河发源于青海,因那里地势极高,故称。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句:在高堂上的明镜中看到了自己的白发而悲伤。高堂,高大的厅堂;青丝,黑发。
得意:适意高兴的时候。
会须:正应当。
岑夫子:岑勋,李白的好友。
丹丘生:元丹丘,李白的好友。
杯莫停:一作“君莫停”。
与君:给你们、为你们。君,指岑、元二人。
倾耳听:一作“侧耳听”。
钟鼓:富贵人家宴会中奏乐使用的乐器。
馔(zhuàn)玉:形容食物如玉一样精美。
不复醒:也有版本为“不用醒”或“不愿醒”。
陈王:指陈思王曹植。
平乐:观名。在洛阳西门外,为汉代富豪显贵的娱乐场所。
恣:纵情任意。
谑(xuè):戏。
言少钱:一作“言钱少”。
径须:干脆、只管。
沽:买。
五花马:指名贵的马。一说毛色作五花纹,一说颈上长毛修剪成五瓣。
尔:你。
销:同“消”。
[]:这首诗非常形象的表现了李白桀骜不驯的性格:一方面对自己充满自信,孤高自傲;一方面在政治前途出现波折后,又流露出纵情享乐之情。在这首诗里,他演绎庄子的乐生哲学,表示对富贵、圣贤的藐视。而在豪饮行乐中,实则深含怀才不遇之情。全诗气势豪迈,感情奔放,语言流畅,具有很强的感染力,李白“借题发挥”借酒浇愁,抒发自己的愤激情绪。
时光流逝,如江河入海一去无回;人生苦短,看朝暮间青丝白雪;生命的渺小似乎是个无法挽救的悲剧,能够解忧的惟有金樽美酒。这便是李白式的悲哀:悲而能壮,哀而不伤,极愤慨而又极豪放。表是在感叹人生易老,里则在感叹怀才不遇。诗篇开头是两组排比长句,如挟天风海雨向读者迎面扑来,气势豪迈。“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此时在颍阳山,距离黄河不远,登高纵目,所以借黄河来起兴。黄河源远流长,落差极大,如从天而降,一泻千里,东走大海。景象之壮阔,并不是肉眼可见,所以此情此景是李白幻想的,“自道所得”,言语中带有夸张。上句写大河之来,势不可挡;下句写大河之去,势不可回。一涨一消,形成舒卷往复的咏叹味,是短促的单句(如“黄河落天走东海”)所没有的。
紧接着,“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恰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前二句为空间范畴的夸张,这二句则是时间范畴的夸张。悲叹人生短促;而不直接说出自己感伤生命短暂而人一下就会变老,却说“高堂明镜悲白发”,显现出一种对镜自照手抚两鬓、却无可奈何的情态。将人生由青春至衰老的全过程说成“朝”、“暮”之事,把本来短暂的说得更短暂,与前两句把本来壮浪的说得更壮浪,是“反向”的夸张。于是,开篇的这组排比长句既有比意——以河水一去不返喻人生易逝,又有反衬作用;以黄河的伟大永恒形出生命的渺小脆弱。这个开端可谓悲感已极,却不堕纤弱,可说是巨人式的感伤,具有惊心动魄的艺术力量,同时也是由长句排比开篇的气势感造成的。这种开篇的手法作者常用,他如“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宣城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沈德潜说:“此种格调,太白从心化出”,可见其颇具创造性。此诗两作“君不见”的呼告(一般乐府诗只于篇首或篇末偶一用之),又使诗句感情色彩大大增强。诗有所谓大开大阖者,此可谓大开。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悲感虽然不免,但悲观却非李白性分之所近。在他看来,只要“人生得意”便无所遗憾,当纵情欢乐。五六两句便是一个逆转,由“悲”而翻作“欢”“乐”。从此直到“杯莫停”,诗情渐趋狂放。“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梁园吟》),行乐不可无酒,这就入题。但句中没有直写杯中之物,而用“金樽”、“对月”的形象语言来突出隐喻,更将饮酒诗意化了;未直写应该痛饮狂欢,而以“莫使”、“空”的双重否定句式代替直陈,语气更为强调。“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似乎是宣扬及时行乐的思想,然而只不过是现象而已。诗人此时郁郁不得志。“凤凰初下紫泥诏,谒帝称觞登御筵”(《玉壶吟》),奉诏进京、皇帝赐宴的时候似乎得意过,然而那不过是一场幻影。再到“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行路难·其二》),古时冯谖在孟尝君门下作客,觉得孟尝君对自己不够礼遇,开始时经常弹剑而歌,表示要回去。李白希望“平交王侯”的,而在长安,权贵们并不把他当一回事,李白借冯谖的典故比喻自己的处境。这时又似乎并没有得意,有的是失望与愤慨。
但并不就此消沉。诗人于是用乐观好强的口吻肯定人生,肯定自我:“天生我材必有用”,这是一个令人击节赞叹的句子。“有用”而“必”,非常自信,简直像是人的价值宣言,而这个人——“我”——是须大写的。于此,从貌似消极的现象中露出了深藏其内的一种怀才不遇而又渴望入世的积极的本质内容来。正是“长风破浪会有时”,实现自我理想的这一天总会来到的,应为这样的未来痛饮高歌,破费又算得了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这又是一个高度自信的惊人之句,能驱使金钱而不为金钱所使,真足令一切凡夫俗子们咋舌。诗如其人,想诗人“曩者(过去)游维扬,不逾一年(不到一年),散金三十余万”(《上安州裴长史书》),是何等豪举。故此句深蕴在骨子里的豪情,绝非装腔作势者可得其万一。
与此气派相当,作者描绘了一场盛筵,那决不是“菜要一碟乎,两碟乎?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而是整头整头地“烹羊宰牛”,不喝上“三百杯”决不甘休。筵宴中展示的痛快气氛,诗句豪壮。至此,狂放之情趋于高潮,诗的旋律加快。诗人那眼花耳热的醉态跃然纸上,恍然使人如闻其高声劝酒:“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几个短句忽然加入,不但使诗歌节奏富于变化,而且写来逼肖席上声口。既是生逢知己,又是酒逢对手,不但“忘形到尔汝”,诗人甚而忘却是在写诗,笔下之诗似乎还原为生活,他还要“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以下八句就是诗中之歌了。这着想奇之又奇,纯系神来之笔。
“钟鼓馔玉”意即富贵生活(富贵人家吃饭时鸣钟列鼎,食物精美如玉),可诗人以为“不足贵”,并放言“但愿长醉不复醒”。诗情至此,便分明由狂放转而为愤激。这里不仅是酒后吐狂言,而且是酒后吐真言了。以“我”天生有用之才,本当位至卿相,飞黄腾达,然而“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行路难》)。说富贵“不足贵”,乃出于愤慨。以下“古来圣贤皆寂寞”二句亦属愤语。李白曾喟叹“自言管葛竟谁许”,称自己有管仲之才,诸葛亮之智却没人相信,所以说古人“寂寞”,同时表现出自己“寂寞”。因此才情愿醉生梦死长醉不醒了。这里,诗人已是用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了。
说到“唯有饮者留其名”,便举出“陈王”曹植作代表。并化用其《名都篇》“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之句。古来酒徒历历,而偏举“陈王”,这与李白一向自命不凡分不开,他心目中树为榜样的是谢安之类高级人物,而这类人物中,“陈王”与酒联系较多。这样写便有气派,与前文极度自信的口吻一贯。三国诗人曹植在《名都篇》中描写洛阳饮宴时说:“归来宴平乐,美酒斗十千。”曹植被称为才高八斗(朝宋文学家谢灵运:“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尽管身怀利器,抱负不凡,却在政治上受到来自亲哥哥魏文帝曹丕的打击,郁郁不得志。“陈王”曹植于丕、睿两朝备受猜忌,有志难展,亦激起诗人的同情。一提“古来圣贤”,二提“陈王”曹植,满纸不平之气。此诗开始似只涉人生感慨,而不染政治色彩,其实全篇饱含一种深广的忧愤和对自我的信念。诗情所以悲而不伤,悲而能壮,即根源于此。
刚露一点深衷,又回到说酒了,酒兴更高。以下诗情再入狂放,而且愈来愈狂。“主人何为言少钱”,既照应“千金散尽”句,又故作跌宕,引出最后一番豪言壮语:即便千金散尽,也当不惜将出名贵宝物——“五花马”(毛色作五花纹的良马)、“千金裘”来换取美酒,图个一醉方休。这结尾之妙,不仅在于“呼儿”、“与尔”,口气甚大;而且具有一种作者一时可能觉察不到的将宾作主的任诞情态。须知诗人不过是被友招饮的客人,此刻他却高踞一席,气使颐指,提议典裘当马,几令人不知谁是“主人”。浪漫色彩极浓。快人快语,非不拘形迹的豪迈知交断不能出此。诗情至此狂放至极,令人嗟叹咏歌,直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情犹未已,诗已告终,突然又迸出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与开篇之“悲”关合,而“万古愁”的含义更其深沉。这“白云从空,随风变灭”的结尾,显见诗人奔涌跌宕的感情激流。通观全篇,真是大起大落,非如椽巨笔不办。
《将进酒》篇幅不算长,却五音繁会,气象不凡。它笔酣墨饱,情极悲愤而作狂放,语极豪纵而又沉着。诗篇具有震动古今的气势与力量,这诚然与夸张手法不无关系,比如诗中屡用巨额数目字(“千金”、“三百杯”、“斗酒十千”、“千金裘”、“万古愁”等等)表现豪迈诗情,同时,又不给人空洞浮夸感,其根源就在于它那充实深厚的内在感情,那潜在酒话底下如波涛汹涌的郁怒情绪。此外,全篇大起大落,诗情忽翕忽张,由悲转乐、转狂放、转愤激、再转狂放、最后结穴于“万古愁”,回应篇首,如大河奔流,有气势,亦有曲折,纵横捭阖,力能扛鼎。其歌中有歌的包孕写法,又有鬼斧神工、“绝去笔墨畦径”之妙,既不是刻意刻画和雕凿能学到的,也不是草率就可达到的境界。通篇以七言为主,而以三、五十言句“破”之,极参差错综之致;诗句以散行为主,又以短小的对仗语点染(如“岑夫子,丹丘生”,“五花马,千金裘”),节奏疾徐尽变,奔放而不流易。
[]:《李太白诗集》:严羽评:一结豪情,使人不能句字赏摘。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此其所长。
《唐诗广选》:转折动荡自然(“岑夫子”二句下)。杨升庵曰:太白狂歌。实中玄理,非故为狂语者。
《唐诗解》卷上:此怀才不遇,托于酒以自放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首以“黄河”起兴,见人之年貌倏改,有如河流莫返。一篇主意全在“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两句。
《此木轩论诗汇编》:“惟有饮者留其名”,乱道故妙,一学便俗。
《古唐诗合解》:太白此歌豪放极矣。
《而庵说唐诗》:太白此歌,最为豪放,才气千古无双。
《唐诗选胜直解》:此诗妙在自解又以劝人。“主人”是谁?“对君”是谁?骂尽窃高位、守钱虏辈,妙,妙!
《唐诗合选详解》:王翼云曰:此篇用长短句为章法,篇首两个“君不见”领起,亦一局也。
《唐宋诗举要》:吴曰:驱迈淋漓之气(“人生得意”一句下)。吴曰:豪健(末句下)。
《李太白诗醇》:一起奇想,亦自天外来。
兵车行杜甫[唐]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
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大路上车轮滚滚战马嘶叫,出征的青年弓箭挂在腰间。
父母和妻儿纷纷跑来相送,灰尘弥漫天空不见咸阳桥。
亲人们牵衣领足拦路痛哭,凄惨的哭声直冲九天云霄。
过路的人站在旁边询问原因,回说官府征兵实在太频繁。
有人十五岁就到北方驻防,四十岁又被派到河西去营田。
走时年少里长替他缠头巾,归来时发已白又要去戍边。
边疆的战士已经血流成河,而皇上扩张领土没有穷尽。
你没听说华山东边二百里州,千村万寨野草丛生田荒芜。
即使那有健壮妇人来耕种,田里庄稼东倒西歪不成行。
即使关中兵能吃苦耐鏖战,被人驱遣与鸡狗没有两样。
老人说征夫怎敢诉说苦怨,今冬关西兵仍打仗未休整。
县官紧催租租税从哪里出?百姓相信生儿不如生女好。
生女还能嫁到街坊四邻处,生儿白死埋没在荒郊野草里。
你没看见在那青海的边上,自古以来白骨遍野无人收。
那里的新鬼含冤旧鬼痛哭,阴天冷雨凄惨哀叫声不断。
[]:兵车行:杜甫自创的乐府新题。行,本是乐府歌曲中的一种体裁。
辚(lín)辚:车行走时的声音。
萧萧:马蹄声。
行人:从军出征的人。
爷娘妻子:父亲、母亲、妻子、儿女的并称。从军的人既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四十多岁的成年人,所以送行的人有出征者的父母,也有妻子和孩子。
咸阳桥:又叫便桥,汉武帝时建,唐代称咸阳桥,后来称渭桥,在咸阳城西渭水上,是长安西行必经的大桥。
干(gān):冲。
过者:路过的人。这里指诗人自己。
点行频:点名征兵频繁。点行,按户籍名册强徵服役。
或从十五北防河:有的人从十五岁就从军到西北区防河。唐玄宗时,吐蕃常于秋季入侵,抢掠百姓的收获。为抵御侵扰,唐王朝每年征调大批兵力驻扎河西(今甘肃河西走廊)一带,叫「防秋」或「防河」。
营田:即屯田。戍守边疆的士卒,不打仗时须种地以自给,称为营田。
里正与裹头:里正,唐制凡百户为一里,置里正一人管理。与裹头,给他裹头巾。新兵入伍时须着装整,因年纪小,自己还裹不好头巾,所以里正帮他裹头。
戍边:守卫边疆。
边庭:即边疆。
血流成海水:形容战死者之多。
武皇:汉武帝,这里借指唐玄宗。唐诗中借武皇代指玄宗。
武皇开边意未已:武皇扩张领土的意图仍没有停止。开边,用武力扩张领土。
汉家:汉朝,这里借指唐朝。
山东:古代秦居西方,秦地以东(或函谷关以东)统称「山东」。
二百州:唐代函谷关以东共二百一十七州,这里说「二百州」是举其整数。
汉家山东二百州:汉朝秦地以东的二百个州。
荆杞:荆棘和枸杞,泛指野生灌木。
千村万落生荆杞:成千上万的村落灌木丛生。这里形容村落的荒芜。
禾生陇亩无东西:庄稼长在田地里不成行列。陇亩,田地;陇,同「垄」;无东西,不成行列。
况复秦兵耐苦战:更何况关中兵能经受艰苦的战斗。况复,更何况;秦兵,关中兵,即这次出征的士兵。
长者:对老年人的尊称。这里是说话者对杜甫的称呼。
役夫:应政府兵役的人,这里是说话者的自称之词。
敢:副词,用于反问,这里是「岂敢」的意思。
申恨:诉说怨恨。
役夫敢申恨:我怎么敢申诉怨恨呢?
关西卒:函谷关以西的士兵,即秦兵。
县官:这里指官府。
信知:确实知道。
犹得嫁比邻:还能够嫁给同乡。得,能够。比邻,同乡。
青海头:指今青海省青海湖边。唐和吐蕃的战争,经常在青海湖附近进行。
烦冤:不满、愤懑。
啾啾:象声词,形容凄厉的叫声。
[]:杜甫的《兵车行》没有沿用乐府古题,而是缘事而发,即事名篇,自创新题,运用乐府民歌的形式,深刻地反映了人民的苦难生活。
诗歌从蓦然而起的客观描述开始,以重墨铺染的雄浑笔法,如风至潮来,突兀展现出一幅震人心弦的巨幅送别图:兵车隆隆,战马嘶鸣,一队队被抓来的穷苦百姓,换上了戎装,佩上了弓箭,在官吏的押送下,正开往前线。征夫的爷娘妻子乱纷纷地在队伍中寻找、呼喊自己的亲人,扯着亲人的衣衫,捶胸顿足,边叮咛边呼号。车马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连咸阳西北横跨渭水的大桥都被遮没了。千万人的哭声汇成震天的巨响在云际回荡。「爷娘妻子走相送」,一个家庭支柱、主要劳动力被抓走了,剩下来的尽是些老弱妇幼,对一个家庭来说不啻是一个塌天大祸,自然是扶老携幼,奔走相送。一个普通的「走」字,寄寓了诗人非常浓厚的感情色彩。亲人被突然抓兵,又急促押送出征,眷属们追奔呼号,去作那一刹那的生死离别,很仓促,也非常悲愤。「牵衣顿足拦道哭」,一句之中连续四个动作,又把送行者那种眷恋、悲怆、愤恨、绝望的动作神态,表现得细腻入微。诗人笔下,车马人流,灰尘弥漫;哭声遍野,直冲云天。这样的描写,从听觉和视觉上表现生死离别的悲惨场面,集中展现了成千上万家庭妻离子散的悲剧。
接着,从「道傍过者问行人」开始,诗人通过设问的方法,让当事者,即被征发的士卒作了直接倾诉。
「道傍(旁)过者」即过路人,也就是杜甫自己。上面的凄惨场面,是诗人亲眼所见;下面的悲切言辞,又是诗人亲耳所闻。这就增强了诗的真实感。「点行频」,是全篇的「诗眼」。它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造成百姓妻离子散,万民无辜牺牲,全国田亩荒芜的根源。接着以一个十五岁出征,四十岁还在戍边的「行人」作例,具体陈述「点行频」,以示情况的真实可靠。「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诗中的「武皇」实指唐玄宗。杜甫如此大胆地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最高统治者,这是从心底迸发出来的激烈抗议,充分表达了诗人怒不可遏的悲愤之情。
诗人写到这里,笔锋陡转,开拓出另一个惊心动魄的境界。诗人用「君不闻」三字领起,以谈话的口气提醒读者,把视线从流血成海的边庭转移到广阔的内地。诗中的「汉家」也是影射唐朝。华山以东的原田沃野千村万落,变得人烟萧条,田园荒废,荆棘横生,满目凋残。诗人驰骋想象,从眼前的闻见,联想到全国的景象,从一点推及到普遍,两相辉映,不仅扩大了诗的表现容量,也加深了诗的表现深度。
从「长者虽有问」起,诗人又推进一层。「长者」二句透露出统治者加给他们的精神桎梏,但是压是压不住的,下句就终究引发出诉苦之词。敢怒而不敢言,而后又终于说出来,这样一阖一开,把征夫的苦衷和恐惧心理,表现得极为细腻逼真。这几句写的是眼前时事。因为「未休关西卒」,大量的壮丁才被征发。而「未休关西卒」的原因,正是由于「武皇开边意未已」所造成。「租税从何出?」又与前面的「千村万落生荆杞」相呼应。这样前后照应,层层推进,对社会现实的揭示越来越深刻。这里忽然连用了几个短促的五言句,不仅表达了戍卒们沉痛哀怨的心情,也表现出那种倾吐苦衷的急切情态。这样通过当事人的口述,又从抓兵、逼租两个方面,揭露了统治者的穷兵黩武加给人民的双重灾难。
诗人接着感慨道:如今是生男不如生女好,女孩子还能嫁给近邻,男孩子只能丧命沙场。这是发自肺腑的血泪控诉。重男轻女,是封建社会制度下普遍存在的社会心理。但是由于连年战争,男子的大量死亡,在这一残酷的社会条件下,人们却一反常态,改变了这一社会心理。这个改变,反映出人们心灵上受到十分严重的摧残。最后,诗人用哀痛的笔调,描述了长期以来存在的悲惨现实:青海边的古战场上,平沙茫茫,白骨露野,阴风惨惨,鬼哭凄凄,场面凄清悲惋,情景寂冷阴森。这里,凄凉低沉的色调和开头那种人声鼎沸的气氛,悲惨哀怨的鬼泣和开头那种惊天动地的人哭,形成了强烈的对照。这些都是「开边未已」所导致的恶果。至此,诗人那饱满酣畅的激情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唐王朝穷兵黩武的罪恶也揭露得淋漓尽致。
《兵车行》是杜诗名篇,为历代所推崇。它揭露了唐玄宗长期以来的穷兵黩武,连年征战,给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具有深刻的思想内容。在艺术上也很突出。首先是寓情于叙事之中。这篇叙事诗,无论是前一段的描写叙述,还是后一段的代人叙言,诗人激切奔越、浓郁深沉的思想感情,都自然地融汇在全诗的始终,诗人那种焦虑不安、忧心如焚的形象也仿佛展现在读者面前。其次在叙述次序上参差错落前后呼应,舒得开,收得起,变化开阖,井然有序。第一段的人哭马嘶、尘烟滚滚的喧嚣气氛,给第二段的倾诉苦衷作了渲染铺垫;而第二段的长篇叙言,则进一步深化了第一段场面描写的思想内容,前后辉映,互相补充。同时,情节的发展与句型、音韵的变换紧密结合,随着叙述,句型、韵脚不断变化,三、五、七言,错杂运用,加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如开头两个三字句,急促短迫,扣人心弦。后来在大段的七字句中,忽然穿插上八个五字句,表现「行人」那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哀怨的激情,格外传神。用韵上,全诗八个韵,四平四仄,平仄相间,抑扬起伏,声情并茂。再次,是在叙述中运用过渡句和习用词语,如在大段代人叙言中,穿插「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和「君不见」、「君不闻」等语,不仅避免了冗长平板,还不断提示读者,造成了回肠荡气的艺术效果。诗人还采用了民歌的接字法,顶真勾连,如「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等,这样蝉联而下,累累如贯珠,朗读起来,铿锵和谐,优美动听。最后,采用了通俗口语,如「爷娘妻子」、「牵衣顿足拦道哭」、「被驱不异犬与鸡」等,清新自然,明白如话,是杜诗中运用口语非常突出的一篇。前人评及此,曾这样说:「语杂歌谣,最易感人,愈浅愈切。」这些民歌手法的运用,给诗歌增添了明快而亲切的感染力。
[]:蔡启《蔡宽夫诗话》:齐梁以来,文士喜为乐府词,唯老杜《兵车行》、《悲青坂》、《无家别》等篇,皆因时事,自出己意立题,略不更蹈前人陈迹,真豪杰也。
胡应麟《诗薮》:乐府则太白擅奇古今,少陵嗣迹风雅,《蜀道难》、《远别离》等篇,出鬼入神,倘恍莫测;《兵车行》、《新婚别》等作,述情陈事,恳例如见。张王欲以拙胜,所谓差之厘毫;温李欲以巧胜,所谓谬以千里。
清高宗弘历《唐宋诗醇》:此体创自老杜,讽刺时事而托为征夫问答之词。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小雅》遗音也。篇首写得行色匆匆,笔势汹涌,如风潮骤至,不可逼视。以下出点行之频,出开边之非,然后正说时事,末以惨语结之。词意沉郁,音节悲壮,此天地商声,不可强为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篇中逐层相接,累累珠贯,弊中国以缴边功,农桑废而赋敛盖急,不待禄山作逆,而山东已有土崩之势矣。况畿辅根本亦空虚如是,一朝有事,谁与守耶?借汉喻唐,借山东以切关西,尤得体。
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以人哭始,以鬼哭终,照应在有意无意。诗为明皇用兵吐蕃而作,设为问答,声音节奏,纯从古乐府得来。
王道俊《杜诗博议》:王深父云:时方用兵吐蕃,故托汉武事为刺,此说是也,黄鹤谓天宝十载,鲜于仲通丧师沪南,制大募兵击南诏,人莫肯应,杨国忠遣御史分道捕人,连枷送诣军前,故有「牵衣顿足」等语。按:明皇季年,穷兵吐蕃,征戍驿骚,内郡几遍,当时点行愁怨者不独征南一役,故公托为征夫自诉之词,以讥切之。若云惧杨国忠贵盛而诡其词于关西,则尤不然。太白《古风》云:「渡泸及五月,将赴云南征。怯卒非壮士,南方难远行。长号别严亲,日月惨光晶。位尽继以血,心摧两无声。」已明刺之矣,太白胡独不畏国忠耶?
丽人行杜甫[唐]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㔩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
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
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
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遝实要津。
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
杨花雪落覆白蘋,青鸟飞去衔红巾。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三月三日阳春时节天气清新,长安曲江河畔聚集好多美人。
姿态凝重神情高远文静自然,肌肤丰润胖瘦适中身材匀称。
绫花绫罗衣裳映衬暮春风光,金丝绣的孔雀银丝刺的麒麟。
头上戴的是什么珠宝首饰呢?翡翠玉做的花饰垂挂在两鬓。
在她们的背后能看见什么呢?珠宝镶嵌的裙腰多稳当合身。
其中有几位都是后妃的亲戚,里面有虢国和秦国二位夫人。
青黑色的蒸锅端出褐色驼峰,水晶圆盘送来鲜美的白鳞鱼。
她们捏着犀角筷子久久不动,厨师们快刀细切空忙了一场。
宦官骑马飞驰不敢扬起灰尘,御厨络绎不绝送来海味山珍。
笙箫鼓乐缠绵宛转感动鬼神,宾客随从满座都是达官贵人。
有一个骑马官人是何等骄横,车前下马从绣毯上走进帐门。
白雪似的杨花飘落覆盖浮萍,青鸟飞去衔起地上的红丝帕。
杨家气焰很高权势无与伦比,切勿近前以免丞相发怒斥人!
[]:三月三日:为上巳日,唐代长安士女多于此日到城南曲江游玩踏青。
态浓:姿态浓艳。
意远:神气高远。
淑且真:淑美而不做作。
肌理细腻:皮肤细嫩光滑。
骨肉匀:身材匀称适中。
“绣罗衣裳(cháng)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句:用金银线镶绣着孔雀和麒麟的华丽衣裳与暮春的美丽景色相映生辉。
翠微:薄薄的翡翠片。微,一本作“为”。
㔩(è)叶:一种首饰。
珠压:谓珠按其上,使不让风吹起,故下云“稳称身”。
腰衱(jié):裙带。
就中:其中。
云幕:指宫殿中的云状帷幕。
椒房:汉代皇后居室,以椒和泥涂壁。后世因称皇后为椒房,皇后家属为椒房亲。
“赐名大国虢与秦”句:指天宝七载(公元748年)唐玄宗赐封杨贵妃的大姐为韩国夫人,三姐为虢国夫人,八姐为秦国夫人。
紫驼之峰:即驼峰,是一种珍贵的食品。唐贵族食品中有“驼峰炙”。
翠釜:形容锅的色泽。釜,古代的一种锅。
水精:即水晶。
行:传送。
素鳞:指白鳞鱼。
犀箸(zhù):犀牛角作的筷子。
厌饫(yù):吃饱,吃腻。
鸾刀:带鸾铃的刀。
缕切:细切。
空纷纶:厨师们白白忙乱一番。贵人们吃不下。
黄门:宦官。
飞鞚(kòng),即飞马。
八珍:形容珍美食品之多。
宾从:宾客随从。
杂遝(tà):众多杂乱。
要津:本指重要渡口,这里喻指杨国忠兄妹的家门,所谓“虢国门前闹如市”。
后来鞍马:指杨国忠,却故意不在这里明说。
逡(qūn)巡:原意为欲进不进,这里是顾盼自得的意思。
“杨花雪落覆白蘋”句:是隐语,以曲江暮春的自然景色来影射杨国忠与其从妹虢国夫人(嫁裴氏)的暧昧关系,又引北魏胡太后和杨白花私通事,因太后曾作“杨花飘荡落南家”,及“愿衔杨花入窠里”诗句。后人有“杨花入水化为浮萍”之说,萍之大者为蘋。杨花、萍和蘋虽为三物,实出一体,故以杨花覆蘋影射兄妹苟且乱伦。据史载:“虢国素与国忠乱,颇为人知,不耻也。每入谒,并驱道中,从监、侍姆百余骑,炬密如昼,靓妆盈里,不施帏障,时人谓为雄狐。”
青鸟:神话中鸟名,西王母使者。相传西王母将见汉武帝时,先有青鸟飞集殿前(见《汉武故事》)。后常被用作男女之间的信使。
丞相:指杨国忠,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十一月为右丞相。
“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chēn)。”句:言杨氏权倾朝野,气焰灼人,无人能比。嗔,发怒。
[]:这首诗讽刺了杨家兄妹骄纵荒淫的生活,曲折地反映了君王的昏庸和时政的腐败。
成功的文学作品,它的倾向应当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不应当特别把它指点出来,作者的见解愈隐蔽,对艺术作品来说就愈好;而且作家不必要把他所描写的社会冲突的历史的未来的解决办法硬塞给读者。《丽人行》就是这样的一篇成功之作。这篇歌行的主题思想和倾向倒并不隐晦难懂,但确乎不是指点出来而是从场面和情节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的。从头到尾,诗人描写那些简短的场面和情节,都采取像《陌上桑》那样一些乐府民歌中所惯常用的正面咏叹方式,态度严肃认真,笔触精工细腻,着色鲜艳富丽、金碧辉煌,丝毫不露油腔滑调,也不作漫画式的刻画。但令人惊叹不置的是,诗人就是在这一本正经的咏叹中,出色地完成了诗歌揭露腐朽、鞭挞邪恶的神圣使命,获得了比一般轻松的讽刺更为强烈的艺术批判力量。诗中首先泛写上巳曲江水边踏青丽人之众多,以及她们意态之娴雅、体态之优美、衣着之华丽。
辛延年《羽林郎》:“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长裾连理带,广袖合欢襦。头上蓝田玉,耳后大秦珠。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陌上桑》:“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焦仲卿妻》:“着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回环反复,咏叹生情,“态浓”八句就是从这种民歌表现手法中变化出来的。前人已看到了这诗用工笔彩绘仕女图画法作讽刺画的这一特色。胡夏客说:“唐宣宗尝语大臣曰:‘玄宗时内府锦袄二,饰以金雀,一自御,一与贵妃;今则卿等家家有之矣。’此诗所云,盖杨氏服拟于宫禁也。”总之,见丽人服饰的豪华,见丽人非等闲之辈。写到热闹处,笔锋一转,点出“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则虢国、秦国(当然还有韩国)三夫人在众人之内了。着力描绘众丽人,着眼却在三夫人;三夫人见,众丽人见,整个上层贵族骄奢淫佚之颓风见,不讽而讽意见。肴馔讲究色、香、味和器皿的衬托。“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举出一二品名,配以适当颜色,便写出器皿的雅致,肴馔的精美丰盛以及其香、其味来。这么名贵的山珍海味,缕切纷纶而厌饫久未下箸,不须明说,三夫人的骄贵暴殄,已刻画无遗了。“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内廷太监鞚马飞逝而来,却路不动尘,可见其规矩和排场。皇家气派,毕竟不同寻常。写得真好看煞人,也惊恐煞人。如此煞有介事地派遣太监前来,络绎不绝于途,原来是奉旨从御厨房里送来珍馐美馔为诸姨上巳曲江修禊盛筵添菜助兴,头白阿瞒(唐玄宗宫中常自称“阿瞒”)不可谓不体贴入微,不可谓不多情,也不可谓不昏庸了。
乐史《杨太真外传》载:“时新丰初进女伶谢阿蛮,善舞。上与妃子钟念,因而受焉。就按于清元小殿,宁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马仙期方响,李龟年觱篥,张野狐箜篌,贺怀智拍。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唯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邪?’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黄门进馔是时人目睹,曲罢请赏是宋人传奇,真真假假,事出有因,两相对照,风流天子精神面貌的猥琐可以想见了。“箫鼓哀吟”、“宾从杂遝”,承上启下,为“后来”者的出场造作声势,烘托气氛。彼“后来”者鞍马逡巡,无须通报,意然当轩下马,径入锦茵与三夫人欢会:此情此景,纯从旁观冷眼中显出。北魏胡太后曾威逼杨白花私通,杨白花惧祸,降梁,改名杨华。胡太后思念他,作《杨白花歌》,有“秋去春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之句。“青鸟”是神话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唐诗中多用来指“红娘”一类角色。章碣《曲江》诗有“落絮却笼他树白”之句,可见曲江沿岸盛植杨柳。又隋唐时期,关中地域气温较高,上巳(阴历三月三日)飘杨花,当是实情。“杨花”二句似赋而实比兴,暗喻杨国忠与虢国夫人的淫乱。乐史《杨太真外传》载:“虢国又与国忠乱焉。略无仪检,每入朝谒,国忠与韩、虢连辔,挥鞭骤马,以为谐谑。从官监妪百余骑。秉烛如昼,鲜装袨服而行,亦无蒙蔽。”他们倒挺开通,竟敢招摇过市,携众遨游,公开表演种种肉麻丑态。既然如此,“先时丞相未至,观者犹得近前,乃其既至,则呵禁赫然”(黄生语),不许游人围观,固然是为了显示其“炙手可热”权势之烜赫,但觥筹交错,酒后耳热,放浪形骸之外,虽是开通人,也有不想让旁人窥见的隐私,这也是重要的原因。“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青鸟衔去的一方红手帕,便于有意无意中泄露了一点春光。
全诗场面宏大,鲜艳富丽,笔调细腻生动,同时又含蓄不露,诗中无一断语处,却能使人品出言外之意。语极铺排,富丽华美中蕴含清刚之气。虽然不见讽刺的语言,但在维妙维肖的描摹中,隐含犀利的匕首,讥讽入木三分。
[]:《彦周诗话》:老杜作《丽人行》云:“赐名大国虢与秦。”其卒曰:“慎勿近前丞相嗔!”虢国、秦国何预国忠事,而近前即嗔耶?东坡言:老杜似司马迁。盖深知之。
《李杜诗选》:刘曰:三、四语便尔亲切,盖身亲见之,自与想象次第不同。此亦所当识也。又曰:画出次第宛然。“杨花”、“青鸟”二语,极当时拥从如云、冲拂开合、绮丽骄捷之盛;作者之意,自不必人人通晓也。
《唐诗归》:钟云:本是讽刺,而诗中直叙富丽,若深羡不容口者,妙,妙!如此富丽,一片清明之气行其中,标出以见富丽之不足为诗累。
《唐诗镜》:诗,言穷则尽,意亵则丑,韵软则卑。杜少陵《丽人行》,一以雅道行之,故君子言有则也。色古而厚,点染处,不免墨气太重。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起结中情,铺叙得体,气脉调畅,的从古乐府摹出,另成老杜乐府。吴山民曰:“头上”数语是真乐府,又跌宕而雅。周珽曰:“态浓”以后十句,模写丽人妖艳入神。想其笔兴酣时,不觉大家伎俩自不可禁。
《杜臆》:自“态浓意远”至“穿凳银”(按:杨用修谓“稳称身”后,尚有“穿凳银”等二句),极状姿色、服饰之盛;而后接以“就中云幕”二句,突然又起“紫驼之峰”四句,极状馔食之丰侈;而后接以“黄门飞鞚”二句,皆弇州所谓“倒插法”,唯杜能之者。……“紫驼之峰”二句,语对、意对而词义不对,与“裙拖六幅”“髻挽巫山”俱别一对法,诗联变体。……至“杨花”、“青鸟”两语,似不可解,而驺徒拥从之盛可想见于言外,真化工之笔。
《姜斋诗话》:“赐名大国虢与秦”,与“美孟姜矣”、“美孟弋矣”、“美孟孱矣”一辙,古有不讳之言也,乃《国风》之怨而诽、直而绞者也。夫子存而弗删以见卫之政散民离,人诬其上;而子美以得“诗史”之誉。
《唐诗评选》:可谓“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矣。是杜集中第一首乐府。杨用修犹嫌其末句之露,则为已甚。
《唐诗快》:通篇俱描画豪贵浓艳之景而讽刺自在言外。少陵岂非诗史?实有所指,转若无所指,故妙(首二句下)。何以体认亲切至此(“态浓意远”二句下)。
《杜诗详注》:此诗刺诸杨游宴曲江之事。……本写秦、虢冶容,乃概言丽人以檃括之,此诗家含蓄得体处。
《杜诗话》:《卫风·硕人》美之曰:“其颀”,自手而肤,而领而齿,而首而眉,而口而目,一一传神,此即《洛神赋》蓝本。《丽人行》为刺诸杨作,本写秦、虢冶容,首段却泛言游女以檃括之。曰“态浓意远淑且真”,状其丰神之丽也;“肌理细腻骨肉均”,状其体貌之丽也;“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状其服色之丽也;头上“翠微㔩叶”,背后“珠压腰衱”,通身华丽俱见,与《洛神赋》另样写法。若如杨升庵伪本,添出“足下何所著”,尚成何诗体耶?
《唐诗别裁》:大意本《君子偕老》之诗,而风刺意较显。“态浓意远”下,倒插秦、虢;“当轩下马”下,倒插丞相;他人无此笔法。
《读杜心解》:“绣罗”一段,陈衣妆之丽,“紫驼”一段,陈厨膳之侈。而秦虢诸姨,却在两段中间点出,笔法活变。……末段以国忠正后作收,而“丞相”字直到煞句点出,冷隽。……“杨花雪落”、“青鸟衔巾”,隐语秀绝,妙不伤雅无一刺讥语,描摹处语语刺讥;无一慨叹声,点逗处声声慨叹。
《杜诗镜铨》:李安溪云:欧阳文忠言《春秋》之义,痛之深则词益隐,“一般卒”是也;刺之切则旨益微,《君子偕老》是也。此诗实与“美目巧笑”、“象揥绉絺”同旨。诗至老杜,乃可与《风》《雅》代兴耳。宋辕文曰:唐人不讳宫掖,拟之乐府,亦《羽林郎》之亚也。蒋弱六曰:美人相、富贵相、妖淫相,后乃现出罗刹相,真可笑可畏。
哀江头杜甫[唐]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
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
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
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祖居少陵的野老(杜子美自称)无声地痛哭,春天偷偷地来到了曲江边。
江岸的宫殿千门闭锁,细细的柳丝和新生的水蒲为谁而绿?回忆当初皇帝的彩旗仪仗下了南苑,苑里的万物都生出光辉。
昭阳殿里的第一美人也同车出游,随侍在皇帝身旁。
车前的宫中女官带着弓箭,白马套着带嚼子的黄金马勒。
翻身朝天上的云层射去,一笑之间双飞的一对鸟儿便坠落在地。
杨贵妃明亮的眼睛和洁白的牙齿在哪里呢?鲜血玷污了她的游魂,再也不能归来!
清清的渭水向东流去,而玄宗所在的剑阁是那么深远。
走的和留下的彼此没有消息。
人生有情,泪水沾湿了胸臆,江水的流淌和江花的开放哪里会有尽头呢?
黄昏时,胡骑扬起满城的尘土,我想去城南,却走向城北。
[]:少陵:杜子美祖籍长安杜陵。少陵是汉宣帝许皇后的陵墓,在杜陵附近。杜子美曾在少陵附近居住过,故自称「少陵野老」。
吞声哭:哭时不敢出声。
潜行:因在叛军管辖之下,衹好偷偷地走到这里。
曲江曲:曲江的隐曲角落之处。
江头宫殿:《旧唐书·文宗纪》:「上(文宗)好为诗,每诵杜甫《曲江行》(即此篇)……乃知天宝以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宫臺殿、百司廨署。」明·王于越《杜臆·卷二》:「曲江,帝与妃游幸之所,故有宫殿。」
「江头宫殿锁千门」句:写曲江边宫门紧闭,游人绝迹。
为谁绿:意思是国家破亡,连草木都失去了故主。
霓旌:云霓般的彩旗,指天子之旗。《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拖蜺(同『霓』)旌。」李善注引张揖曰:「析羽毛,染以五采,缀以缕为旌,有似虹蜺之气也。」南苑:指曲江东南的芙蓉苑。因在曲江之南,故称。
生颜色:万物生辉。
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之妹为昭仪,居住于此。唐人多以赵飞燕比杨贵妃。
第一人:最得宠的人。
辇:皇帝乘坐的车子。古代君臣不同辇,此句指杨贵妃的受宠超出常规。
才人:宫中的女官。
嚼啮:齩。
黄金勒:用黄金做的衔勒。
仰射云:仰射云间飞鸟。
一箭:一作「一笑」,杨贵妃因才人射中飞鸟而笑。
正坠双飞翼:或亦暗寓唐玄宗和杨贵妃的马嵬驿之变。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句:写安史之乱起,玄宗从长安奔蜀,路经马嵬驿,禁卫军逼迫玄宗缢杀杨贵妃。《旧唐书·杨贵妃传》:「及潼关失守,从幸至马嵬,禁军大将陈玄礼密启太子,诛国忠父子。既而四军不散,玄宗遣力士宣问,对曰:‘贼本尚在。’盖指贵妃也。力士复奏,帝不获已,与妃诀,遂缢死于佛室。时年三十八,瘗于驿西道侧。」
血污游魂:指杨贵妃缢死马嵬驿。
清渭:即渭水。
剑阁:即大剑山,在今四川省剑阁县的北面,是由长安入蜀必经之道。《太平御览·卷一六七》引《水经注》:「益昌有小剑城,去大剑城三十里,连山绝险,飞阁通衢,故谓之剑阁也。」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句:明·仇兆鳌《杜少陵集详注·卷四》注:「马嵬驿,在京兆府兴平县(今属陕西省),渭水自陇西而来,经过兴平。盖杨妃藳葬渭滨,上皇(玄宗)巡行剑阁,市区住西东,两无消息也。」
去住彼此:指唐玄宗、杨贵妃。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句:意谓江水江花年年依旧,而人生有情,则不免感怀今昔而生悲。以无情衬托有情,越见此情难以排遣。
终极:犹穷尽。
胡骑:指叛军的骑兵。
城北:一作「南北」。
望城北:走向城北。望,一作「忘」,北方口语,说向为望;
「欲往城南望城北」句:写极度悲哀中的迷惘心情。原注:「甫家住城南。」
[]:全诗分为三部分。前四句是第一部分,写长安沦陷後的曲江景象。曲江原是长安有名的游览胜地,开元(唐玄宗年号,西元七一三年—西元七四一年)年间经过疏凿修建,亭台楼阁参差,奇花异卉争芳,一到春天,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有说不尽的烟柳繁华、富贵风流。但这已经成为历史了,以往的繁华像梦一样过去了。「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一个泣咽声堵的老人,偷偷行走在曲江的角落里,这就是曲江此时的「游人」。第一句有几层意思:行人少,一层;行人哭,二层;哭又不敢大放悲声,衹能吞声而哭,三层。第二句既交代时间、地点,又写出诗人情态:在春日游览胜地不敢公然行走,却要「潜行」,而且是在冷僻无人的角落里潜行,这是十分不幸的。重复用一个「曲」字,给人一种纡曲难伸、愁肠百结的感觉。两句诗,写出了曲江的萧条和气氛的恐怖,写出了诗人忧思惶恐、压抑沉痛的心理,诗句含蕴无穷。
「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写诗人曲江所见。「千门」,极言宫殿之多,说明昔日的繁华。而着一「锁」字,便把昔日的繁华与眼前的萧条冷落并摆在一起,巧妙地构成了今昔对比,看似信手拈来,却极见匠心。「细柳新蒲」,景物是很美的。岸上是依依袅袅的柳丝,水中是抽芽返青的新蒲。「为谁绿」三字陡然一转,以乐景反衬哀恸,一是说江山换了主人,二是说没有游人,无限伤心,无限凄凉,这些场景令诗人肝肠寸断。
「忆昔霓旌下南苑」至「一笑正坠双飞翼」是第二部分,回忆安史之乱以前春到曲江的繁华景象。这里用「忆昔」二字一转,引出了一节极繁华热闹的文字。「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先总写一笔。南苑即曲江之南的芙蓉苑。唐玄宗开元二十年(西元七三二年),自大明宫筑复道夹城,直抵曲江芙蓉苑。玄宗和后妃公主经常通过夹城去曲江游赏。「苑中万物生颜色」一句,写出御驾游苑的豪华奢侈,明珠宝器映照得花木生辉。
然後是具体描写唐明皇与杨贵妃游苑的情景。「同辇随君」,事出《汉书·外戚传》。汉成帝游于後宫,曾想与班婕妤同辇载。班婕妤拒绝说:「观古图画,圣贤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汉成帝想做而没有做的事,唐玄宗做出来了;被班婕妤拒绝了的事,杨贵妃正干得自鸣得意。这就清楚地说明,唐玄宗不是「贤君」,而是「末主」。笔墨之外,有深意存在。下面又通过写「才人」来写杨贵妃。「才人」是宫中的女官,她们戎装侍卫,身骑以黄金为嚼口笼头的白马,射猎禽兽。侍从们就已经像这样豪华了,那「昭阳殿里第一人」的妃子、那拥有大唐江山的帝王就更不用说了。才人们仰射高空,正好射中比翼双飞的鸟。可惜,这精湛的技艺不是去用来维护天下的太平和国家的统一,却仅仅是为了博得杨贵妃的粲然「一笑」。这些帝王後妃们没有想到,这种放纵的生活,却正是他们亲手种下的祸乱根苗。
「明眸皓齿今何在」以下八句是第三部分,写诗人在曲江头产生的感慨。分为两层。第一层(「明眸皓齿今何在」至「去住彼此无消息」)直承第二部分,感叹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悲剧。「明眸皓齿」照应「一笑正坠双飞翼」的「笑」字,把杨贵妃「笑」时的情态补足,生动而自然。「今何在」三字照应第一部分「细柳新蒲为谁绿」一句,把「为谁」二字说得更具体,感情极为沉痛。「血污游魂」点出了杨贵妃遭变横死。长安失陷,身为游魂亦「归不得」,他们自作自受,结局十分凄惨。杨贵妃埋葬在渭水之滨的马嵬,唐玄宗却经由剑阁深入山路崎岖的蜀道,死生异路,彼此音容渺茫。昔日芙蓉苑里仰射比翼鸟,後来马嵬坡前生死两离分,诗人运用这鲜明而又巧妙的对照,指出了他们逸乐无度与大祸临头的因果关系,写得惊心动魄。第二层(「人生有情泪沾臆」至「欲往城南望城北」)总括全篇,写诗人对世事沧桑变化的感慨。前两句是说,人是有感情的,触景伤怀,泪洒胸襟;大自然是无情的,它不随人世的变化而变化,花自开谢水自流,永无尽期。这是以无情反衬有情,而更见情深。最後两句,用行为动作描写来体现他感慨的深沉和思绪的迷惘烦乱。「黄昏胡骑尘满城」一句,把高压恐怖的气氛推向顶点,使开头的「吞声哭」、「潜行」有了着落。黄昏来临,为防备人民的反抗,叛军纷纷出动,以致尘土飞扬,笼罩了整个长安城。本来就忧愤交迫的诗人,这时就更加心如火焚,他想回到长安城南的住处,却反而走向了城北。心烦意乱竟到了不辨南北的程度,充分而形象地揭示诗人内心的巨大哀恸。
在这首诗里,诗人流露的感情是深沉的,也是复杂的。当他表达出真诚的爱国激情的时候,也流露出对蒙难君王的伤悼之情。这是李唐盛世的挽歌,也是国势衰微的悲歌。全篇表现的,是对国破家亡的深哀巨恸。
「哀」字是这首诗的核心。开篇第一句「少陵野老吞声哭」,就创造出了强烈的艺术氛围,後面写春日潜行是哀,睹物伤怀,忆昔日此地的繁华,而今却萧条零落,还是哀。进而追忆贵妃生前游幸曲江的盛事,以昔日之乐,反衬今日之哀;再转入叙述贵妃昇天,玄宗逃蜀,生离死别的悲惨情景,哀之极矣。最後,不辨南北更是极度哀伤的表现。「哀」字笼罩全篇,沉郁顿挫,意境深邈。
诗的结构,从时间上说,是从眼前翻到回忆,又从回忆回到现实。从感情上说,首先写哀,触类伤情,无事不哀;哀极而乐,回忆唐玄宗、杨贵妃极度逸乐的腐朽生活;又乐极生悲,把亡国的哀恸推向高潮。这不仅写出「乐」与「哀」的因果关系,也造成了强烈的对比效果,以乐衬哀,今昔对照,更好地突出诗人难以抑止的哀愁,造成结构上的波折跌宕,纡曲有致。文笔则发敛抑扬,极开阖变化之妙。
[]:北宋·司马溫公《迂叟诗话》:唐曲江,开元天宝间旁有殿宇,安史乱後,其地尽废。文宗览杜甫诗云:「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因建紫云楼、落霞亭,岁时赐宴,又诏百司于两岸建亭馆焉。
北宋·苏颍滨《诗病五事》:《大雅·绵》九章,初诵太王迁邠,建都邑,营宫室而已。至其八章,乃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始及昆夷之怒,尚可也。至其九章,乃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事不接,文不属,如连山断岭,虽相去绝远,而气象连络,观者知其脉理之为一也。盖附离不以凿枘,此最为文之高致耳。老杜陷贼时有诗曰:「少陵野老吞声哭……」予爱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才步不遗,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
南宋·魏菊庄《诗人玉屑·卷十四》: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
南宋·张定复《岁寒堂诗话》:杨太真事,唐人吟咏至多,然类皆无礼。太真配至尊,岂可以儿女黩之耶?惟杜子美则不然。《哀江头》云:「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不待石「娇侍夜」、「醉和春」,而太真之专宠可知;不待云「玉容」、「梨花」,而太真之绝色可想也。至于言一时行乐事,不斥言太真,而但言辇前才人,此意尤不可及。如云:「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箭」一作「笑」)正坠双飞翼。」不待云「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而一时行乐可喜事,笔端画出,宛在目前。「江水江花岂终极」,不待云「比冀鸟」、「连理枝」、「此恨绵绵无尽期」,而无穷之恨、泰离麦秀之悲,寄于言外。……其词婉而雅,其意微而有礼,真可谓得风人之旨者。……元、白(《连昌宫词》、《长恨歌》)数十百言竭力摹写,不若子美一句,人才高下乃如此。
明·凌天池《唐诗广选》:李耆卿曰:此诗妙在「清渭」二句。明皇、肃宗一去一住,两无消息,父子之间,人所难言,子美能言之,非但「细柳新蒲」之感而已。
明·周青羊《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单复曰:同不迫而意已独至。刘辰翁曰:如何一句道尽(按指「细泖新蒲」句)!第常诵之云耳。周敬曰:「吞声哭」三字含悲无限!「清渭」二语怨深却又蕴藉,所以高妙。陆时雍曰:总于起结见情,中间叙事,以老拙见奇。吴山段曰:「潜行」二句有深意,尾句从「潜行」字说出。
明·王于越《杜臆》:「一箭」,山谷定为「一笑」,甚妙。曰「中翼」,则箭不必言;而鸟下云中,凡同在者虽百千人,无不哑然发笑,此宴游乐事。
明·仇知几《杜诗详注》:潘氏《杜诗博议》云:赵次公注引苏黄门尝谓其侄在进云:《哀江头》即《长恨歌》也。《长恨歌》费数百言而後成。杜言太真被宠,衹「昭阳殿里第一人」足矣;言从幸,衹「白马嚼啮黄金勒」足矣;言马嵬之死,衹「血污游魂归不得」足矣。
明末清初·潘力田《杜诗博议》:赵次公注引苏黄门,尝谓其侄在进云:《哀江头》即《长恨歌》也。《长恨歌》费数百言而後成,杜言太真被宠,衹「昭阳殿里第一人」足矣。言从幸,衹「白马嚼啮黄金勒」足矣。言马嵬之死,衹「血污游魂归不得」足矣。按黄门此论,上言诗法繁简不同耳,但《长恨歌》本因《长恨传》而作,公安得预知其事而为之兴哀。《北征》诗「不闻殷夏衰,中自诛褒妲」,公方以贵妃之死,卜国家中兴,岂应于此诗为天长地久之恨乎?
清·黄扶孟《杜诗说》:诗意本哀贵妃,不敢斥言,故借江头行幸处,标为题目耳。此诗半露半含,若悲若讯。天宝之乱,实扬氏为祸阶,杜公身事明皇,既不可直陈,又不敢曲违,如此用笔,浅深极为合宜。善述事者,但举一事,时众端可以包括,使人自得于其言外。若纤悉备记,文愈繁而味愈短矣。《长恨歌》,今古脍炙,而《哀江头》无称焉。雅音之不谐俗耳如此。
清·朱树田《增订唐诗摘钞》:写低头暗思,景象如画,此为善写「潜行」二字。
清·张絸斋《茧斋诗谈》:叙事檃括,不烦不简,有骏马跳涧之势。
清·乾隆帝《唐宋诗醇》:所谓对此茫茫,百端交集,何睱计及风刺乎?叙乱离处全以唱叹出之,不用实叙,笔力之高,真不可及。
清·沈归愚《唐诗别裁》:贵妃曰「同」、曰「随」、曰「侍」,似不免乎复;然《诗》有「高朗令终」,《传》有「远哉遥遥」等语,不必苛责(「同辇随君」句下)。「彼此无消息」,犹《长恨歌》云「一别人间两渺茫」也。结出心迷目乱,与入手「潜行」关照(「黄昏胡骑」二句下)。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起四,写哀标意,浮空而来。次八,点清所哀之人,追叙其盛。「明眸」以下,跌落目前;而「去住彼此」,并体贴出明皇心事。「泪沾」、「花草」,则作者之哀声也,又回映多姿。
清·杨西木《杜诗镜铨》:蒋弱六云:苦音急调,千古魂消。邵子湘云:转折矫健,略无痕迹,苏黄门谓「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信然(《明眸皓齿」二句下)。
清·翁覃溪《石洲诗话·渔洋评杜摘记》:「乱离事衹叙得两句,『清渭』以下,以唱叹出之,笔力高不可攀,乐天《长恨歌》便觉相去万里。即两句亦是唱叹,不是实叙。」按:此西樵评,所说皆合,佴不必以《长恨歌》相较量耳。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亦乐府。《丽人行》何等繁华,《哀江头》何等悲惨!两两相比,诗可以兴。
清末民国·高阆仙《唐宋诗举要》:「一箭」句叙苑中射猎,已暗中关合贵妃死马嵬事,何等灵妙!吴曰:更折入深处(「去住彼此」二句下)。悱恻缠绵,令人寻味无尽(「江水江花」句下)。
哀王孙杜甫[唐]

长安城头头白乌,夜飞延秋门上呼。
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达官走避胡。
金鞭断折九马死,骨肉不待同驰驱。
腰下宝玦青珊瑚,可怜王孙泣路隅。
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
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
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
豺狼在邑龙在野,王孙善保千金躯。
不敢长语临交衢,且为王孙立斯须。
昨夜东风吹血腥,东来橐驼满旧都。
朔方健儿好身手,昔何勇锐今何愚。
窃闻天子已传位,圣德北服南单于。
花门剺面请雪耻,慎勿出口他人狙。
哀哉王孙慎勿疏,五陵佳气无时无。

[]:长安城头,伫立着一只白头乌鸦,夜暮了,还飞进延秋门上叫哇哇。
这怪物,又向大官邸宅啄个不停,吓得达官们,为避胡人逃离了家。
玄宗出奔,折断金鞭又累死九马,皇亲国戚,来不及和他一同驱驾。
有个少年,腰间佩带玉块和珊瑚,可怜呵,他在路旁哭得嗓子嘶哑。
千问万问,总不肯说出自己姓名,只说生活困苦,求人收他做奴伢!
已经有一百多天,逃窜荆棘丛下,身上无完肤,遍体是裂痕和伤疤。
凡是高帝子孙,大都是鼻梁高直,龙种与布衣相比,自然来得高雅。
豺狼在城称帝,龙种却流落荒野,王孙呵,你一定要珍重自己身架。
在十字路口,不敢与你长时交谈,只能站立片刻,交待你重要的话。
昨天夜里,东风吹来阵阵血腥味,长安东边,来了很多骆驼和车马。
北方军队,一贯是交战的好身手,往日勇猛,如今何以就流水落花。
私下听说,皇上已把皇位传太子,南单于派使拜服,圣德安定天下。
他们个个割面,请求雪耻上前线,你要守口如瓶,以防暗探的缉拿。
多可怜呵王孙,你万万不要疏忽,五陵之气葱郁,大唐中兴有望呀!
[]:白头乌:白头乌鸦,不祥之物。南朝梁末侯景作乱,有白头乌万计集于朱雀楼。
延秋门:唐玄宗曾由此出逃。
金鞭断折:指唐玄宗以金鞭鞭马快跑而金鞭断折。九马:皇帝御马。
宝玦:玉佩。
隅:角落。
高帝子孙:汉高祖刘邦的子孙。这里是以汉代唐。隆准:高鼻。
豺狼在邑:指安禄山占据长安。邑:京城。龙在野:指唐玄宗奔逃至蜀地。
临交衢:靠近大路边。衢:大路。
斯须:一会儿。
东风吹血腥:指安史叛军到处屠杀。
“朔方”句:指唐将哥舒翰守潼关的河陇、朔方军二十万,为安禄山叛军大败的事。
“窃闻”句:天宝十五载八月,玄宗在灵武传位于肃宗。
花门:即回纥。剺(lí)面:匈奴风俗在宣誓仪式上割面流血,以表诚意。这里指回纥坚决表示出兵助唐王朝平定安史之乱。
狙(jū):伺察,窥伺。
五陵:五帝陵。佳气:兴旺之气。无时无:时时存在。
[]: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在长安城中看到了往日娇生惯养的黄金之躯的王公贵族的子孙们在安史叛军占领长安城之后的凄惨遭遇。
诗中情感十分复杂,既有“龙种自与常人殊”的庸俗忠君思想,又有对处于特殊历史境况下“但道困苦乞为奴”的弱者的悲悯之情。联系杜甫平常对锦衣玉食的纨挎子弟的厌恶情绪看,此际应是出于一种人道的同情。
原来居住在华堂高殿中的王孙贵族们已经纷纷逃出长安,“走避胡”,一路逃亡出去。“金鞭断折九马死”,慌忙的逃命,以至于把金子装饰的马鞭都打断了、打死了九匹马,这是一种夸张,说明奔逃时候的惶恐之状,而且他们在逃跑的时候因为特别急、特别快,以至于他们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能够完全带走,所以就有一些“可怜王孙泣路隅”,因为失去了父母,被父母遗弃在长安城中,在路边哭泣。杜甫问这些王孙们,“问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为奴”,这些昔日的王公贵族的子孙们不敢说出自己的姓名,生怕被胡兵知道被抓去做俘虏,只是告诉诗人他现在是困苦交加,哪怕做别人家的奴仆也心甘情愿,只要能够活命。再看他身上已经百日窜荆棘,身上无有完肌肤,这个孩子已经在荆棘中躲藏了好多天了,身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到处都是伤。但就是这样,诗人还是要安慰这些孩子们,让他们善保千金躯,相信唐兵一定会打回来的。长安城里的王气依然存在,国家不会亡。那种昔日的繁华一定会再回来。可见杜甫虽然身处乱中,身作长安,仍然心系国家,仍然充满了必胜的信心,而且诗人在长安城里虽然被封锁在长安城中,但是诗人仍然通过不同的渠道很多关系关心着当时战争的时局。
作者在诗中极言王子王孙在战乱中颠沛流离,遭受种种苦楚,既寄予了深深的同情,又含蓄地规劝统治者应居安思危,不可一味贪图享乐,致使子孙也无法遮顾,可悲可叹。
全诗词色古泽,气魄宏大。写景写情,皆诗人所目睹耳闻,亲身感受,因而情真意切。荡人胸怀,叙事明净利索,语气真实亲切。写同情处见其神,写对话处见其情,写议论处见其真,写希望处见其切。杜诗之所以称“诗史”者,盖在于此也。
[]:王嗣奭《杜臆》:通篇哀痛顾惜,潦倒淋漓,似乱似整,断而复续,无一懈语,无一死字,真下笔有神。
经邹鲁祭孔子而叹之李隆基[唐]

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
地犹鄹氏邑,宅即鲁王宫。
叹凤嗟身否,伤麟怨道穷。
今看两楹奠,当与梦时同。

[]:尊敬的孔老夫子,你一生劳碌奔波,周游列国,究竟想要做成什么呢?如今这地方还是鄹县的城邑,你终被安葬在了出生的土地,然而你的旧宅曾被后人毁坏,改建为鲁王宫。在你生活的当时,凤鸟不至,你叹息命运不好;麒麟出现,你又忧伤哀怨,感叹世乱道穷。你一生不如意,看今日你端坐在堂前两楹间,接受后人的顶礼祭奠,正如同你生前梦境中所见的一样,想必你也该稍感慰藉了吧。
[]:鲁:今山东曲阜,为春秋时鲁国都城。
夫子:这里是对孔子的敬称。何为者:犹“何为乎”。者:无义。
栖栖:忙碌不安的样子,形容孔子四方奔走,无处安身。《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欤?”
鄹:春秋时鲁地,在今山东曲阜县东南。孔子父叔梁纥为鄹邑大夫,孔子出生于此,后迁曲阜。鄹氏邑:鄹人的城邑。
“宅即”句:相传汉鲁共(恭)王刘余(景帝子)曾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及升堂,闻金石丝竹之音,乃不敢坏。
“叹凤”句:《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说凤至象征圣人出而受瑞,今凤凰既不至,故孔子遂有身不能亲见圣之叹。否(pǐ):不通畅,不幸。身否:身不逢时之意。
“伤麟”句:麟,瑞兽,象征太平盛世。相传孔子见人捕获了麟,曾大为悲痛地说:麟出而死,我的愿望无法实现了。见《公羊传·哀公十四年》:“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有以告者,曰:‘有麕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涕沾袍。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噫,天祝予!’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
“今看”句:《礼记·檀弓上》,记孔子曾语子贡云:“予畴昔之夜,坐奠于两楹之间。……予殆将死也。”两楹奠:指人死后灵柩停放于两楹之间,喻祭祀的庄严隆重。两楹:指殿堂的中间。楹:堂前直柱。奠:致祭。
末二句大意为:孔子说他曾经夜梦自己坐于两柱之间受人祭奠,他的梦于今天实现了。
[]:此诗意在“感叹”孔子的际遇。全诗以疑问入笔,表现出作者于孔子神像前谦恭行礼,心中感慨万千,口内喃喃自语的情状。作者着笔于“叹”“嗟”“伤”“怨”,写出了对己对孔子虽“叹”实“赞”之情,立意集于以“叹”代“赞”,既表达了自己对孔子一生郁郁不得志的叹息之情,又赞扬了孔子“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超凡脱俗的用世精神,发人深省。
此诗用典极多。首联“夫子何为者?栖栖一代中”即出自《论语·宪问》:“微生亩问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欤?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疾固也。’”此句本是孔子的愤懑之言,孔子自称忙忙碌碌,并非逞口舌之长,只是痛恨世人顽固不化,才著书立说,教化世人。作者化用此典故,抒发了自己的无限感慨,像孔子这样的大圣人,虽终其一生于诸侯之间,劳碌不停,但最终也未能实现自己的理想,这是非常悲哀的一件事。作者的同情之心,一览无余。另一方面,孔子一生奔波劳苦,为的却是天下的苍生,虽屡遭误解,仍孜孜以求,这又是无比可敬的。因此这一句诗便高度概括了孔子一生的功绩和高贵品质,也表达了作者对孔子的景仰和钦服。
颔联承接上句,依旧是引用典故,赞叹了孔子的旧居,孔安国《尚书序》载:“鲁恭王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升堂闻金石丝竹之声,乃不坏宅。”写帝王诸侯想要扩建宫殿,也不敢妄动孔子的故居。表明孔子的功绩即便贵为王侯也望尘莫及,旨在高度评价孔子的尊崇地位。这里诗人借用此典故以孔子的旧邑故居因为其主人的威望,得以保存至今日,意在侧面说明孔子受后世万民的敬仰,故居尚且如此,何况孔子本人。含蓄、婉转地表达了自己对孔子的敬重之情。同时,在这里,诗人委婉地把帝王举止和孔子功绩结合起来,暗示读者自己也希望入孔子般,承载万民兴衰于双肩。
颈联是孔子的自伤之词,也是借用典故,借孔子自叹命运不济,生不逢时,政治理想难以实现,真实再现了孔子当年孤寂,凄凉的心境。《论语·子罕》中载:“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传说凤凰现身,河洛图出,是象征圣王出世的瑞兆,然而孔子生逢春秋乱世,刀兵四起。诸侯们只关心自己的领土、霸权、兵力,没有肯行仁义的圣王,因此孔子自叹儒学之道没有用武之地,而自己这些致力于推行德政的人也如那只被愚人猎捕的麒麟一般,早晚要被这个穷兵黜武的时代所绞杀。“嗟身否”感怀身世,“伤麟怨”则叹息王道难行。这些都足以唤起了人们对孔子的深深同情和深切的感慨。也表明作者决意推行仁政,以告慰孔子泉下亡灵。
尾联既是孔子“昨日”的梦想,也是“今日”的现实,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作者一直都有拜祭孔子灵位的梦想,终得实现。“两楹奠”出自《礼记·檀弓上》,本表示出祭奠礼仪的隆重与庄严,用于此,更意为后世对孔子的万分敬重,末句“与梦时同”又完全符合孔子生前梦见自己死后,灵柩停放在两楹之间的梦境。孔子不求生前得到大家的认同,只希望在自己死后,儒学能够得到弘扬,王道能够被人主推行,而今梦想成真,也算是对孔子辗转一生的弥补吧。诗人举目仰望,孔子的塑像正端坐在殿堂前的两楹之间,受人祭拜。作者满怀慰藉之情,祭拜于孔子的灵前,不论是叹惜、感伤,还是哀怨都深深地融入到了对孔子的“赞”中,以“与梦同”表达了自己对孔子梦想终于实现的欣慰之情,也表达了诗人对孔子的“明之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一用世精神终被广大人民所接受的肯定。
这首诗追述了孔子一生郁郁不得志的悲惨遭遇,反映了孔子令人悲叹的命运。为实现“郁郁乎文哉”的理想社会,孔子一生碌碌奔波,结果却无处安身,甚至被困陈蔡,险些丧命。但孔子始终没有背叛自己的道德信仰。纵使明知凤图难出,王道难行,明知自己必将如麒麟般惨遭捕杀,也要坚守道德的崇高,只为将来自己的仁义思想能够大行于天下,为苍生谋福,也就在所不惜。既表达了自己对孔子的深切同情,又赞美和褒扬了孔子。结合史料可知,唐玄宗对儒学确实非常推崇,因而他对这位儒学创始人的感情也是真实而深挚的。正是因为作者能把自己的崇敬融入到孔子的深致悼念中,才使得这首诗读来深切质朴,令人信服。
就艺术形式来看,这首诗句句用典颇有堆砌典故之嫌,且诗语质朴无华,在遣词造句上也并无推陈出新之处,算不上是上乘之作,但此诗所反映出的思想和胸襟在历代帝王之作中并不多见。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另外,悼念孔子所选择的视角十分准确也是一大成功之处。孔子一生生活复杂坎坷,此诗只选择他的栖遑不遇的一面,简单几言,就概括了孔子一生的大事。首两句是叹惜,三、四句是叹美,五、六句是再叹惜,后两句再叹美。全诗命意构思,严正得体。比及一般的咏叹之诗,颇显境界之大,立意之深。
[]:沈德潜:孔子之道,从何处赞叹?故只就不遇立言,此即运意高处。
纪昀:只以唱叹取神最妙。”“五六句叹嗟伤怨,用字重复,虽初体常有之,然不可为训。
望月怀远张九龄[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海上面升起了一轮明月,你我天各一方共赏月亮。
有情人怨恨漫漫的长夜,彻夜不眠将你苦苦思念。
灭烛灯月光满屋令人爱,披衣起露水沾挂湿衣衫。
不能手捧美丽银光赠你,不如快入梦与你共欢聚。
[]:怀远:怀念远方的亲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句:辽阔无边的大海上升起一轮明月,使人想起了远在天涯海角的亲友,此时此刻也该是望着同一轮明月。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
情人:多情的人,指作者自己;一说指亲人。
怨遥夜:因离别而幽怨失眠,以至抱怨夜长。遥夜,长夜。
竟夕:终夜,通宵,即一整夜。《后汉书·第五伦传》:「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
怜光满:爱惜满屋的月光。滋,湿润。
怜:爱。
盈手:双手捧满之意。盈:满(指那种满荡荡的充盈的状态)。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二句:月华虽好但是不能相赠,不如回入梦乡觅取佳期。陆机《拟明月何皎皎》:「照之有馀辉,揽之不盈手。」
[]:《望月怀远》是一首月夜怀念远人的诗,是作者在离乡时,望月而思念远方亲人而写的。起句「海上生明月」意境雄浑阔大,是千古佳句。它和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积雪」,谢朓的「大江流日夜」以及作者自己的「孤鸿海上来」等名句一样,看起来平淡无奇,没有一个奇特的字眼,没有一分点染的色彩,脱口而出,却自然具有一种高华浑融的气象。这一句完全是景,点明题中的「望月」。第二句「天涯共此时」,即由景入情,转入「怀远」。前乎此的有谢庄《月赋》中的「隔千里兮共明月」,后乎此的有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中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都是写月的名句,其旨意也大抵相同,但由于各人以不同的表现方法,表现在不同的体裁中,谢庄是赋,苏轼是词,张九龄是诗,相体裁衣,各极其妙。这两句把诗题的情景,一起就全部收摄,却又毫不费力,仍是张九龄作古诗时浑成自然的风格。
从月出东斗直到月落乌啼,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诗中说是「竟夕」,亦即通宵。这通宵的月色对一般人来说,可以说是漠不相关的,而远隔天涯的亲人,因为对月相思而久不能寐,只觉得长夜漫漫,故而落出一个「怨」字。三四两句,就以怨字为中心,以「情人」与「相思」呼应,以「遥夜」与「竟夕」呼应,上承起首两句,一气呵成。这两句采用流水对,自然流畅,具有古诗气韵。
竟夕相思不能入睡,或许是怪屋里烛光太耀眼,于是灭烛,披衣步出门庭,光线还是那么明亮。这天涯共对的一轮明月竟是这样撩人心绪,使人见到它那姣好圆满的光华,更难以入睡。夜已深了,气候更凉一些了,露水也沾湿了身上的衣裳。这里的「滋」字不仅是润湿,而且含滋生不已的意思。「露滋」二字写尽了「遥夜」、「竟夕」的精神。「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两句细巧地写出了深夜对月不眠的实情实景。
相思不眠之际,没有什么可以相赠,只有满手的月光。诗人说:「这月光饱含我满腔的心意,可是又怎么赠送给你呢?还是睡罢!睡了也许能在梦中与你欢聚。」「不堪」两句,构思奇妙,意境幽清,没有深挚情感和切身体会,恐怕是写不出来的。这里诗人暗用晋陆机「照之有馀辉,揽之不盈手」两句诗意,翻古为新,悠悠托出不尽情思。诗至此戛然而止,只觉馀韵袅袅,令人回味不已。
[]:郭云《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清浑不著,又不佻薄,较杜审言《望月》更有馀味。
《唐诗镜》:起结圆满,五、六语有姿态,八为踯躅彷徨。
钟云《唐诗归》:虚者难于厚,此及上作(按指《初发曲江溪中》)得之,浑是一片元气,莫作清松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通篇全以骨力胜,即「灭烛」、「光满」四字,正尽月之神。用一「怜」字,便含下结意,可思不可言。
《唐诗成法》:「共」字逗起情人,「怨」字逗起相思。五、六亦是人月合写,而「怜」、「觉」「滋」、「满」大有痕迹。七、八仍是说月,说相思,不能超脱,不过挨次说出而已,较射洪、必简去天渊矣。
《唐诗笺注》:首二句领得妙。「情人」一联,先就远人怀念言之,少陵「今夜鄜州月」诗同此笔墨。
陈德公《闻鹤轩唐诗读本》:五、六生悽,极是作意。结意尤为婉曲。三、四一意递下,又复紧承起二情绪。落句更与三、四相映。
《五七言今体诗钞》:是五律中《离骚》。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唐]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雄伟长安城由三秦之地拱卫,透过那风云烟雾遥望着五津。
和你离别心中怀着无限情意,因为我们同是在宦海中浮沉。
只要在世上还有你这个知己,纵使远在天涯也如近在比邻。
绝不要在岔路口上分手之时,像小儿女那样悲伤泪湿佩巾。
[]:少府:官名。之:到、往。蜀州:今四川崇州。
城阙(què )辅三秦:城阙,即城楼,指唐代京师长安城。辅,护卫。三秦,指长安城附近的关中之地,即今陕西省潼关以西一带。秦朝末年,项羽破秦,把关中分为三区,分别封给三个秦国的降将,所以称三秦。这句是倒装句,意思是京师长安三秦作保护。五津:指岷江的五个渡口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这里泛指蜀川。辅三秦:一作「俯西秦」。
风烟望五津:「风烟」两字名词用作状语,表示行为的处所。全句意为江边因远望而显得迷茫如啼眼,是说在风烟迷茫之中,遥望蜀州。
君:对人的尊称,相当于「您」。
同:一作「俱」。
宦(huàn)游:出外做官。
海内:四海之内,即全国各地。古代人认为我国疆土四周环海,所以称天下为四海之内。
天涯:天边,这里比喻极远的地方。
比邻:并邻,近邻。
无为:无须、不必。
岐(qí)路:岔路。古人送行常在大路分岔处告别。
沾巾:泪水沾湿衣服和腰带。意思是挥泪告别。
[]:此诗是送别诗的名作,诗意慰勉勿在离别之时悲哀。起句严整对仗,三、四句以散调相承,以实转虚,文情跌宕。第三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奇峰突起,高度地概括了「友情深厚,江山难阻」的情景,尾联点出「送」的主题。全诗开合顿挫,气脉流通,意境旷达。送别诗中的悲凉凄怆之气,音调明快爽朗,语言清新高远,内容独树碑石。此诗一洗往昔送别诗中悲苦缠绵之态,体现出诗人高远的志向、豁达的情趣和旷达的胸怀。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阙」,是皇宫前面的望楼。「城阙」,指唐的帝都长安城。「三秦」,指长安附近关中一带地方。秦末项羽曾把这一带地方分为三国,所以后世称它三秦之地。「辅」,辅佐,可以理解为护卫。「辅三秦」,意思是「以三秦为辅」。关中一带的茫茫大野护卫着长安城,这一句说的是送别的地点。「风烟望五津」。「五津」指四川省从灌县以下到犍为一段的岷江五个渡口。远远望去,但见四川一带风尘烟霭苍茫无际。这一句说的是杜少府要去的处所。因为朋友要从长安远赴四川,这两个地方在诗人的感情上自然发生了联系。诗的开头不说离别,只描画出这两个地方的形势和风貌。送别的情意自在其中了。诗人身在长安,连三秦之地也难以一眼望尽,远在千里之外的五津是根本无法看到。超越常人的视力所及,用想象的眼睛看世界,「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从河源直看到东海。「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从三峡直看到长安。该诗运用夸张手法,开头就展开壮阔的境界,一般送别诗只着眼于燕羽、杨枝,泪痕,酒盏不相同。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彼此离别的意味如何?为求官飘流在外的人,离乡背井,已有一重别绪,彼此在客居中话别,又多了一重别绪;其中真有无限凄恻。开头两句调子高昂,属对精严,韵味深沉,对偶不求工整,疏散。固然由于当时律诗还没有一套严格的规定,却有其独到的妙处。此诗形成了起伏、跌宕,使人感到矫夭变化,不可端睨。
第五六两句,境界又从狭小转为宏大,情调从凄恻转为豪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远离分不开知己,只要同在四海之内,就是天涯海角也如同近在邻居一样,一秦一蜀又算得什么呢。表现友谊不受时间的限制和空间的阻隔,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所抒发的情感是乐观豁达的。这两句因此成为远隔千山万水的朋友之间表达深厚情谊的不朽名句。
结尾两句:「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两行诗贯通起来是一句话,意思是:「在这即将分手的岔路口,不要同那小儿女一般挥泪告别啊!是对朋友的叮咛,也是自己情怀的吐露。」紧接前两句,于极高峻处忽然又落入舒缓,然后终止。拿乐曲做比方;乐曲的结尾,于最激越处戛然而止,有的却要拖一个尾声。
[]:《批点唐音》:读《送卢主簿》并《白下驿》及此诗,乃知初唐所以盛,晚唐所以衰。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苍然率然,多少感慨,说无为愁,我始欲愁。
《唐诗广选》:顾华玉曰:多少叹息,不见愁语。胡元瑞曰:唐初五言律唯王勃《送薛华》及此诗,终篇不着景物而气骨苍然,实首启盛、中妙境。
《唐诗镜》:此是高调,读之不觉其高,以气厚故。
《唐诗归》:此等作,取其气完而不碎,真律成之始也。其工拙自不必论,然诗文有创有修,不可靠定此一派,不复求变也。
《唐诗矩》:前后两截格。前二句实,后六句悉虚,恐笔力不到则易疏弱,此体固不足多尚。
《唐诗意》:慰安其情,开广其急,可作正小雅。
《唐诗三百首》:陈婉俊补注云:赠别不作悲酸语,魄力自异。
《古唐诗合解》:此等诗气格浑成,不以景物取妍,具初唐之风骨。
《唐诗近体》:前四句言宦游中作别,后四句翻出达见,语意迥不犹人,洒脱超诣,初唐风格。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壮阔精整(首二句下)。又曰:凭空挺起,是大家笔力(「海内」二句下)。姚曰:用陈思《赠白马王彪》诗意,实自浑转。
《诗境浅说》:一气贯注,如娓娓清谈,极行云流水之妙。大凡作律诗,忌支节横断,唐人律诗,无不气脉流通。此诗尤显。作七律亦然。
陈德公《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通首质序,未免起率易之嫌。顾尔时开拓此境,声情婉上,正是绝尘处。陈伯玉之近调,高达夫之先驱也。五六直作腐语,气旺笔婉,不同学究。结强言耳,黯然之意,弥复神伤。
在狱咏蝉骆宾王[唐]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
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囚禁我的牢房的西墙外,是受案听讼的公堂,那里有数株古槐树。虽然能看出它们的勃勃生机,与东晋殷仲文所见到的槐树一样;但听讼公堂在此,像周代召伯巡行在棠树下断案一般。每到傍晚太阳光倾斜,秋蝉鸣唱,发出轻幽的声息,凄切悲凉超过先前所闻。难道是心情不同往昔,抑或是虫响比以前听到的更悲?唉呀,蝉声足以感动人,蝉的德行足以象征贤能。所以,它的清廉俭信,可说是禀承君子达人的崇高品德;它蜕皮之后,有羽化登上仙境的美妙身姿。等待时令而来,遵循自然规律;适应季节变化,洞察隐居和活动的时机。有眼就瞪得大大的,不因道路昏暗而不明其视;有翼能高飞却自甘澹泊,不因世俗浑浊而改变自己本质。在高树上临风吟唱,那姿态声韵真是天赐之美,饮用深秋天宇下的露水,洁身自好深怕为人所知。我的处境困忧,遭难被囚,即使不哀伤,也时时自怨,像树叶未曾凋零已经衰败。听到蝉鸣的声音,想到昭雪平反的奏章已经上报;但看到螳螂欲捕鸣蝉的影子,我又担心自身危险尚未解除。触景生情,感受很深,写成一诗,赠送给各位知己。希望我的情景能应鸣蝉征兆,同情我像微小秋蝉般的飘零境遇,说出来让大家知道,怜悯我最后悲鸣的寂寞心情。这不算为正式文章,只不过聊以解忧而已。
深秋季节西墙外寒蝉不停地鸣唱,蝉声把我这囚徒的愁绪带到远方。
怎堪忍受正当玄鬓盛年的好时光,独自吟诵白头吟这么哀怨的诗行。
露重翅薄欲飞不能世态多么炎凉,风多风大声响易沉难保自身芬芳。
无人知道我像秋蝉般的清廉高洁,有谁能为我表白冰晶玉洁的心肠?
[]:「虽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树」句:东晋殷仲文,见大司马桓温府中老槐树,叹曰:「此树婆娑,无复生意。」借此自叹其不得志。这里即用其事。
「而听讼斯在,即周召伯之甘棠」句:传说周代召伯巡行,听民间之讼而不烦劳百姓,就在甘棠(即棠梨)下断案,后人因相戒不要损伤这树。召伯,即召公。周代燕国始祖名,因封邑在召(今陕西岐山西南)而得名。
曩时:前时。
将:抑或。
徽:捆绑罪犯的绳索,这里是被囚禁的意思。
缀诗:成诗。
西陆:指秋天。《隋书·天文志》:「日循黄道东行一日一夜行一度,三百六十五日有奇而周天。行东陆谓之春,行南陆谓之夏,行西陆谓之秋,行北陆谓之冬。」
南冠:楚冠,这里是囚徒的意思。用《左传·成公九年》,楚钟仪戴着南冠被囚于晋国军府事。
侵:一作「深」。
玄鬓:指蝉的黑色翅膀,这里比喻自己正当盛年。
那堪:一作「不堪」。
白头吟:乐府曲名。《乐府诗集》解题说是鲍照、张正见、虞世南诸作,皆自伤清直却遭诬谤。两句意谓,自己正当玄鬓之年,却来默诵《白头吟》那样哀怨的诗句。
露重:秋露浓重。
飞难进:是说蝉难以高飞。
响:指蝉声。
沉:沉没,掩盖。
高洁:清高洁白。古人认为蝉栖高饮露,是高洁之物。作者因以自喻。
予心:我的心。
[]:此诗起二句在句法上用对偶句,在作法上则用起兴的手法,以蝉声来逗起客思,诗一开始即点出秋蝉高唱,触耳惊心。接下来就点出诗人在狱中深深怀想家园。三、四两句,一句说蝉,一句说自己,用「那堪」和「来对」构成流水对,把物我联系在一起。诗人几次讽谏武则天,以至下狱。大好的青春,经历了政治上的种种折磨已经消逝,头上增添了星星白发。在狱中看到这高唱的秋蝉,还是两鬓乌玄,两两对照,不禁自伤老大,同时更因此回想到自己少年时代,也何尝不如秋蝉的高唱,而今一事无成,甚至入狱。就在这十个字中,诗人动作比兴的方法,把这份凄恻的感情,委婉曲折地表达了出来。同时,白头吟又是乐府曲名。相传西汉时司马相如对卓文君爱情不专后,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伤。其诗云:「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见《西京杂记》)这里,诗人巧妙地运用了这一典故,进一步比喻执政者辜负了诗人对国家一片忠有之忱。「白头吟」三字于此起了双关的作用,比原意更深入一层。十字之中,什么悲呀愁呀这一类明点的字眼一个不用,意在言外,充分显示了诗的含蓄之美。
接下来五六两句,纯用「比」体。两句中无一字不在说蝉,也无一字不在说自己。「露重」「风多」比喻环境的压力,「飞难进」比喻政治上的不得意,「响易沉」比喻言论上的受压制。蝉如此,诗人也如此,物我在这里打成一片,融混而不可分了。咏物诗写到如此境界,才算是「寄托遥深」。
诗人在写这首诗时,由于感情充沛,功力深至,故虽在将近结束之时,还是力有余劲。第七句再接再厉,仍用比体。秋蝉高居树上,餐风饮露,没有人相信它不食人间烟火。这句诗人喻高洁的品性,不为时人所了解,相反地还被诬陷入狱,「无人信高洁」之语,也是对坐赃的辩白。然而正如战国时楚屈原《离骚》中所说:「世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来替诗人雪冤。「卿须怜我我怜卿」,意谓:只有蝉能为我而高唱,也只有我能为蝉而长吟。末句用问句的方式,蝉与诗人又浑然一体了。
好诗,不但要有诗眼,以放「灵光」,而且有时须作「龙吟」,以发「仙声」。对照杨炯的《从军行》与杜甫《蜀相》,两诗若无「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样的「龙吟」句殿后,直抒胸臆,剖献「诗心」,则全篇就木然无光了。此诗亦然,尾联诗人愤情冲天,勃发「龙吟」,喷出蕴蓄许久的真情:「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遂脱去了前三联罩裹诗句的「蝉身」,使人看到了作者洁纯无瑕的报国诚心,这颗诚心恰如其《序》所说,乃「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吟乔树之微风,韵姿天纵;饮高秋之坠露,清畏人知。」不以世俗更易秉性,宁饮坠露也要保持「韵姿」。正是这裂帛一问,才使《在狱咏蝉》成为唐诗的卓荦名篇,超然于初唐诸宫体艳诗之上。
这首诗作于患难之中,感情充沛,取譬明切,用典自然,语多双关,于咏物中寄情寓兴,由物到人,由人及物,达到了物我一体的境界,是咏物诗中的名作。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次句映带「在狱」。三四流水对,清利。五六寓所思,深婉。尾「表」字应上「侵」字,「心」字应「思」字,有情。咏物诗,此与《秋雁》篇可称绝唱。
施补华《岘佣说诗》:《三百篇》比兴为多,唐人犹得此意。同一《咏蝉》,虞世南「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是清华人语;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患难人语;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是牢骚人语。比兴不同如此。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以蝉自喻,语意沉至。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杜审言[唐]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只有远离故里外出做官之人,特别敏感自然物候转化更新。
海上云霞灿烂旭日即将东升,江南梅红柳绿江北却才回春。
和暖的春气催促着黄莺歌唱,晴朗的阳光下绿萍颜色转深。
忽然听到你歌吟古朴的曲调,勾起归思情怀令人落泪沾襟。
[]:和:指用诗应答。
晋陵:现江苏省常州市。
宦游人:离家作官的人。
物候:指自然界的气象和季节变化.
淑气:和暖的天气。
绿蘋(pín):浮萍。
古调:指陆丞写的诗,即题目中的《早春游望》。
巾:一作「襟」。
[]:这是一首和诗,作者是用原唱同题抒发自己宦游江南的感慨和归思。江南早春天气,和朋友一起游览风景,本是赏心乐事,但诗人却像王粲登楼那样,「虽信美而非吾土」,不如归去。所以这首和诗写得别有情致,惊新而不快,赏心而不乐,感受新鲜而思绪凄清,景色优美而情调淡然,甚至于伤感,有满腹牢骚在言外。
诗一开头就发感慨,说只有离别家乡、奔走仕途的游子,才会对异乡的节物气候感到新奇而大惊小怪。言外即谓,如果在家乡,或是当地人,则习见而不怪。在这「独有」、「偏惊」的强调语气中,生动表现出诗人宦游江南的矛盾心情。这一开头相当别致,很有个性特点。
中间二联即写「惊新」。表面看,这两联写江南新春伊始至仲春二月的物候变化特点,表现出江南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水乡景色;实际上,诗人是从比较故乡中原物候来写异乡江南的新奇的,在江南仲春的新鲜风光里有着诗人怀念中原暮春的故土情意,句句惊新而处处怀乡。
「云霞」句是写新春伊始。在古人观念中,春神东帝,方位在东,日出于东,春来自东。但在中原,新春伊始的物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礼记·月令》),风已暖而水犹寒。而江南水乡近海,春风春水都暖,并且多云。所以诗人突出地写江南的新春是与太阳一起从东方的大海升临人间的,像曙光一样映照着满天云霞。
「梅柳」句是写初春正月的花木。同是梅花柳树,同属初春正月,在北方是雪里寻梅,遥看柳色,残冬未消;而江南已经梅花缤纷,柳叶翩翩,春意盎然,正如诗人在同年正月作的《大酺》中所形容的:「梅花落处疑残雪,柳叶开时任好风。」所以这句说梅柳渡过江来,江南就完全是花发木荣的春天了。
接着,写春鸟。「淑气」谓春天温暖气候。「黄鸟」即黄莺,又名仓庚。仲春二月「仓庚鸣」(《礼记·月令》),南北皆然,但江南的黄莺叫得更欢。西晋诗人陆机说:「蕙草饶淑气,时鸟多好音。」(《悲哉行》)「淑气催黄鸟」,便是化用陆诗,而以一个「催」字,突出了江南二月春鸟更其欢鸣的特点。
然后,写水草。「晴光」即谓春光。「绿蘋」是浮萍。在中原,季春三月「萍始生」(《礼记·月令》);在江南,梁代诗人江淹说:「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蘋。」(《咏美人春游》)这句说「晴光转绿蘋」,便是化用江诗,也就暗示出江南二月仲春的物候,恰同中原三月暮春,整整早了一个月。
总之,新因旧而见奇,景因情而方惊。惊新由于怀旧,思乡情切,更觉异乡新奇。这两联写眼中所见江南物候,也寓含着心中怀念中原故乡之情,与首联的矛盾心情正相一贯,同时也自然地转到末联。
「古调」是尊重陆丞原唱的用语。诗人用「忽闻」以示意外语气,巧妙地表现出陆丞的诗在无意中触到诗人心中思乡之痛,因而感伤流泪。反过来看,正因为诗人本来思乡情切,所以一经触发,便伤心流泪。这个结尾,既点明归思,又点出和意,结构谨严缜密。
前人欣赏这首诗,往往偏爱首、尾二联,而略过中间二联。其实,它的构思是完整而有独创的。起结固然别致,但是如果没有中间两联独特的情景描写,整首诗就不会如此丰满、贯通而别有情趣,也不切题意。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的精彩处,恰在中间二联。
尾联点明思归和道出自己伤春的本意。诗采用拟人手法,写江南早春,历历如画,对仗工整,结构细密,字字锤炼。扣住题意,说自己读了陆丞那格调高古的《早春游望》诗,更加唤起了想家的念头,止不住的泪水,简直要沾湿衣襟了。「欲」字用得极妙,妙在它传神地表达了诗人「归思」之情的深切。
这首诗造语警策。体例上韵脚分明,平仄和谐,对仗工整,已是成熟的律诗作品。结构上,首联一个意群,颔联颈联一个意群,尾联又一个意群,并且首尾呼应、中间展开。这种行文方式是初唐律诗乃至此后的唐律中常用的格式。因此,这首诗可谓初唐时期完成近体诗体式定格的奠基之作,具有开源辟流的意义。
杂诗沈佺期[唐]

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
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

[]:早就听说黄龙城有战争,连续多年不见双方撤兵。
可怜闺中寂寞独自看月,她们思念之心长在汉营。
今晚上少妇的相思情意,正是昨夜征夫想家之情。
何时高举战旗擂鼓进军,但愿一鼓作气拿下龙城。
[]:闻道:听说。黄龙戍:即黄龙,在今辽宁开原县西北,为唐时边防要地,常戎兵于此。频年:连年。解兵:罢兵,撤兵。
今春:今年,实指年年,与“频年”照应。良人: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昨夜:实指夜夜。
将:率领。旗鼓:旗和鼓,军中表示号令之务。这里指代军队。龙城:匈奴祭天之处,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
[]:这是沈佺期的传世名作之一。诗人类似“无题”的《杂诗》共有三首,都写闺中怨情,流露出明显的反战情绪。这一首诗除了怨恨“频年不解兵”外,还希望有良将早日结束战事,是思想上较为积极的一首,艺术上也颇具特色。
首联叙事,交代背景:黄龙戍一带,常年战事不断,至今没有止息。一种强烈的怨战之情溢于字里行间。颔联抒情,借月抒怀,说今夜闺中和宫中同在这一轮明月的照耀下,有多少对征夫思妇两地对月相思。在征夫眼里,这个昔日和妻子在闺中共同赏玩的明月,不断地到营里照着他,好像怀着无限深情;而在闺中思妇眼里,似乎这眼前明月,再不如往昔美好,因为那象征着昔日夫妻美好生活的圆月,早已离开深闺,随着良人远去汉家营了。这一联明明是写情,却偏要处处说月;字字是写月,却又笔笔见人。短短十个字,内涵极为丰富,既写出了夫妇分离的现在,也触及到了夫妇团聚的过去;既轮廓鲜明地画出了异地同视一轮明月的一幅月下相思图,也使人联想起夫妇相处时的月下双照的动人景象。通过暗寓着对比的画面,诗人不露声色地写出闺中人和征夫相互思念的绵邈深情。
抒写至此,诗人意犹未尽,颈联又以含蓄有致的笔法进一步补足诗意。“春”而又“今”,“夜”而又“昨”,分别写出少妇“意”和良人“情”,其妙无比。四季之中最撩人情思的无过于春,而今春的大好光阴虚度,少妇怎不倍觉惆怅!万籁无声的长夜最为牵愁惹恨,那昨夜夫妻惜别的情景,仿佛此刻仍在征夫面前浮现。“今春意”与“昨夜情”互文对举,共同形容“少妇”与“良人”。联系前面的“频年”、“长在”,可知所谓“今春”、“昨夜”只是举例式的写法。在“频年不解兵”的年代里,长期分离的夫妇又何止千千万万,他们是春春如此思念,夜夜这般伤怀啊!更多唐诗欣赏敬请关注“习古堂国学网”的唐诗三百首栏目。
这一联说闺中少妇和营中良人的相思。双方的离情别意之中包含着一个共同的心愿,这就是末联所写的:“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将”是带领的意思。古代军队以旗鼓为号令,这里的“旗鼓”指代军队。希望有良将带兵,一举克敌,使家人早日团聚,人民安居乐业。这里写透夫妇别离的痛苦以后,自然生出的一层意思,揭示出诗的主旨,感慨深沉。
这首诗构思新颖精巧,特别是中间四句,在“情”、“意”二字上着力,翻出新意,更为前人所未道。诗中所抒之情与所传之意彼此关联,由情生意,由意足情,势若转圜,极为自然。从文气上看,一二联都是十字句,自然浑成,一气贯通,语势较和缓;第三联是对偶工巧的两个短句,有如急管繁弦,显得气势促迫;末联采用散行的句子,文气重新变得和缓起来。全诗以问句作结,越发显得言短意长,含蕴不尽。
题大庾岭北驿宋之问[唐]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
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
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

[]:十月份南飞的大雁,听说到这就往回飞。
我的行程远没停止,不知何时还能回来?
江面平静潮水刚落,山林昏暗瘴气不开。
明晨登高望乡之处,应见岭头初绽红梅。
[]:大庾(yǔ)岭:在江西、广东交界处,为五岭之一。北驿:大庾岭北面的驿站。
阳月:阴历十月。
传闻:传说,听说。
“我行”句:意谓自己要去的贬谪之地还远,所以自己还不能停下。殊未已:远远没有停止。殊,还。
瘴(zhàng):旧指南方湿热气候下山林间对人有害的毒气。
望乡处:远望故乡的地方,指站在大庾岭处。
陇头梅:大庾岭地处南方,其地气候和暖,故十月即可见梅,旧时红白梅夹道,故有梅岭之称。陇头:即为“岭头”。陇,山陇。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开头两句写诗人看到的景象和由此联想到的事情。大庾岭有十月北雁南归至此,不再过岭的传说。诗人怀乡的忧伤涌上心头,悲切之音脱口而出。
接下来诗人想到自己的处境:“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大雁能够在这里停下来和诗人还要继续南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由此引发诗人无限的伤感,大雁尚且按时可以飞回北方,诗人自己却不知何时才能回归,表达了诗人留恋与不舍的悲戚心情。由雁而后及人,诗人用的是比兴手法。两两相形,沉郁、幽怨,人不如雁的感慨深蕴其中。这一鲜明对照,把诗人那忧伤、哀怨、思念、向往等等痛苦复杂的内心情感表现得含蓄委婉而又深切感人。
人雁比较以后,五六两句,诗人又点缀了眼前景色,“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黄昏到来,江潮刚刚落下,水面一片寂静;黄昏的树林里瘴气萦绕。这样寂静、荒凉的环境更增添了诗人内心的悲伤感情。因为江潮落去,江水尚有平静的时候,而诗人心潮起伏,却无一刻安宁。丛林迷瞑,瘴气如烟,故乡望眼难寻;前路如何,又难以卜知。失意的痛苦,乡思的烦恼,面对此景就更使他不堪忍受。恼人的景象,愁杀了这位落魄南去的逐臣,昏暗的境界,又恰似他内心的迷离惝恍。因此,这二句写景接上二句的抒情,转承得很好,以景衬情,渲染了凄凉孤寂的气氛,烘托出悲苦的心情,使抒情又推进一层,更加深刻细腻,更加强烈具体了。
最后二句,诗人又从写景转为抒情。“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五岭是那里最高的地方,站在山岭上还能最后一次回望北方家乡,待到翻过山岭,遍是丛林浓密,就看不到家乡了,不过应该能看到岭上的梅花,这对诗人也是一种慰藉。《荆州记》载,南朝梁时诗人陆凯有这样一首诗:“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何所有,聊赠一枝春。”诗人暗用了这一典故。虽然家不可归,但他十分希望也能寄一枝梅,安慰家乡的亲人。这时诗人内心的苦辣酸甜是一言难尽,无限凄凉油然而生。情致凄婉,绵长不断,诗人怀乡之情已经升发到最高点,然而却收得含吐不露。诗人没有接续上文去写实景,而是拓开一笔,写了想象,虚拟一段情景来关合全诗。这样不但深化了主题,而且情韵醇厚,含悠然不尽之意。
整首诗通过描写见到的景物,委婉而深切地抒发了诗人内心饱含的被贬痛苦以及思念家乡的忧伤。全诗写的是“愁”,却未着一“愁”字。尽管如此,诗人还是表达出愁绪满怀,凄恻缠绵。这首诗正是在道景言情上别具匠心。全诗情景交融,用词考究,思乡之忧伤与行程之艰难紧密结合,表达了强烈的哀伤与沉痛之意,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明代邢昉《唐风定》:凄咽欲绝。
清代姚鼐《五七言今体诗钞》:沉亮凄婉。
清代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四句一气旋折,神味无穷(首四句下)。
次北固山下王湾[唐]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客行在碧色苍翠的青山前,泛舟于微波荡漾绿水间。
潮水涨满,两岸之间水面宽阔,顺风行船恰好把帆儿高悬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上冉冉升起,还在旧年时分,江南已有了春天的气息。
身在旅途,家信何传?还是托付北归的大雁,让它捎到远方的洛阳。
[]:次:旅途中暂时停宿,这里是停泊的意思。
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三面临水,倚长江而立。
客路:行客前进的路。
青山:指北固山。
潮平两岸阔:潮水涨满时,两岸之间水面宽阔。
风正一帆悬:顺风行船,风帆垂直悬挂。风正,风顺;悬,挂。
海日:海上的旭日。
生:升起。
残夜:夜将尽之时。
入:到。
乡书:家信。
归雁:北归的大雁。大雁每年秋天飞往南方,春天飞往北方。古代有用大雁传递书信的传说。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一十五。下面是中华诗词学会、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霍松林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这首《次北固山下》唐人殷璠选入《河岳英灵集》时题为《江南意》,但有不少异文:「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数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
王湾是洛阳人,生中,「尝往来吴楚间」。「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以北,三面临江。上引《江南意》中首二句为「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其「东行」,当是经镇江到江南一带去。诗人一路行来,当舟次北固山下的时候,潮平岸阔,残夜归雁,触发了心中的情思,吟成了这一千古名篇。
诗以对偶句发端,既工丽,又跳脱。「客路」,指作者要去的路。「青山」点题中「北固山」。作者乘舟,正朝着展现在眼前的「绿水」前进,驶向「青山」,驶向「青山」之外遥远的「客路」。这一联先写「客路」而后写「行舟」,其人在江南、神驰故里的飘泊羁旅之情,已流露于字里行间,与末联的「乡书」、「归雁」,遥相照应。
次联的「潮平两岸阔」,「阔」,是表现「潮平」的结果。春潮涌涨,江水浩渺,放眼望去,江面似乎与岸平了,船上人的视野也因之开阔。这一句,写得恢弘阔大,下一句「风正一帆悬」,便愈见精采。「悬」是端端直直地高挂着的样子。诗人不用「风顺」而用「风正」,是因为光「风顺」还不足以保证「一帆悬」。风虽顺,却很猛,那帆就鼓成弧形了。只有既是顺风,又是和风,帆才能够「悬」。那个「正」字,兼包「顺」与「和」的内容。这一句写小景已相当传神。但还不仅如此,如王夫之所指出,这句诗的妙处,还在于它「以小景传大景之神」《姜斋诗话》卷上。可以设想,如果在曲曲折折的小河里行船,老要转弯子,这样的小景是难得出现的。如果在三峡行船,即使风顺而风和,却依然波翻浪涌,这样的小景也是难得出现的。诗句妙在通过「风正一帆悬」这一小景,把平野开阔、大江直流、风平浪静等等的大景也表现出来了。
读到第三联,就知道作者是于岁暮腊残,连夜行舟的。潮平而无浪,风顺而不猛,近看可见江水碧绿,远望可见两岸空阔。这显然是一个晴明的、处处透露着春天气息的夜晚,孤舟扬帆,缓行江上,不觉已到残夜。这第三联,就是表现江上行舟,即将天亮时的情景。
这一联历来脍炙人口。「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当残夜还未消退之时,一轮红日已从海上升起;当旧年尚未逝去,江上已呈露春意。「日生残夜」、「春入旧年」,都表示时序的交替,而且是那样匆匆不可待,这怎不叫身在「客路」的诗人顿生思乡之情呢?这两句炼字炼句也极见功夫。作者从炼意着眼,把「日」与「春」作为新生的美好事物的象征,提到主语的位置而加以强调,并且用「生」字「入」字使之拟人化,赋予它们以人的意志和情思。妙在作者无意说理,却在描写景物、节令之中,蕴含着一种自然的理趣。海日生于残夜,将驱尽黑暗;江春,那江上景物所表现的「春意」,闯入旧年,将赶走严冬。不仅写景逼真,叙事确切,而且表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真理,给人以乐观、积极、向上的艺术鼓舞力量。此句与「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异曲同工之妙。
海日东升,春意萌动,诗人放舟于绿水之上,继续向青山之外的客路驶去。这时候,一群北归的大雁正掠过晴空。雁儿正要经过洛阳的啊!诗人想起了「雁足传书」的故事,还是托雁捎个信吧:雁儿啊,烦劳你们飞过洛阳的时候,替我问候一下家里人。这两句紧承三联而来,遥应首联,全篇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乡思愁绪。
这首五律虽然以第三联驰誉当时,传诵后世,但并不是只有两个佳句而已;从整体看,也是相当和谐优美的。
[]:《河岳英灵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
《唐诗直解》:皇甫子循曰:王湾《北固》之作,燕公揭以表署,才闻两语,已叹服于群众;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曾不终篇,遽增悲于时主,美岂在多哉!中联真奇秀而不朽。
《诗薮·内编》: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凡登览皆可用。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凡燕集皆可书。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北固之名奚与?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奉先之殳奚存?而皆妙绝干古,则诗之所尚可知。今题金山而必曰金玉之金,咏赤城而必云赤白之赤,皆逐末忘本之过也。
《唐诗训解》:三四工而易拟,五六太淡而难求。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充曰:此篇写景寓怀,风韵洒落,佳作也。生字、入字淡而化,非浅浅可到。
《唐诗镜》:潮平二语,俚气殊甚。海日生残夜,略有景色,江春入旧年,此溷语耳。
《唐风定》:高奇与日月常新,非摹仿可得。
《初白庵诗评》:大历以后无此等气格矣。
《唐贤三昧集笺注》:力量酣足。
《唐诗别裁》:江中日早,客冬立春,本寻常意,一经锤炼,便成奇绝。与少陵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一种笔墨。
《唐诗从绳》:五六以残夜反拖早字,以旧年反拖新字,名正言反挑法,亦奇秀不可言。何处达,首无处达也。洛阳正在邛雁边,乡书即从何处达?保见思乡之情,顺看即不然。此唐人句调,粗心人未易识也。
《唐诗笺注》:潮平一联写得宏阔,非复寻常笔墨。
《网师园唐诗笺》:潮平两岸失,失字炼。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先生曰:……盖是侵晓行舟,复值岁前春旦,字字工刻,作语故极婉琢,足以脍灸一时。评:五六残夜、旧年,字法作意不必言,著海、江二字更为增致。
题破山寺后禅院常建[唐]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大清早我走进这古老寺院,旭日初升映照着山上树林。
竹林掩映小路通向幽深处,禅房前后花木繁茂又缤纷。
山光明媚使飞鸟更加欢悦,潭水清澈也令人爽神净心。
此时此刻万物都沉默静寂,只留下了敲鐘击磬的声音。
[]:破山寺:即兴福寺,在今江苏常熟市西北虞山上。南朝齐邑人郴州刺史倪德光舍宅所建。
清晨:早晨。
入:进入。
古寺:指破山寺。
初日:早上的太阳。
照:照耀。
高林:高树之林。
竹径:一作「曲径」、又作「一径」。
通:一作「遇」。
幽:幽静。
禅房:僧人居住修行的地方。
悦:此处为使动用法,使……高兴。
潭影:清澈潭水中的倒影。
空:此处为使动用法,使……空。此句意思是,潭水空明清澈,临潭照影,令人俗念全消。
万籁(lài):各种声音。籁,从孔穴里发出的声音,泛指声音。
此:在此,即在后禅院。
都:一作「俱」。
但余:只留下。一作「惟余」、又作「唯闻」。
鐘磬(qìng):佛寺中召集众僧的打击乐器。磬,古代用玉或金属制成的曲尺形的打击乐器。
[]:这首诗题咏的是佛寺禅院,抒发的是作者忘却世俗、寄情山水的隐逸胸怀。诗人在清晨登破山,入兴福寺,旭日初升,光照山上树林。佛家称僧徒聚集的处所为「丛林」,所以「高林」兼有称颂禅院之意,在光照山林的景象中显露着礼赞佛宇之情。然后,诗人穿过寺中竹丛小路,走到幽深的后院,发现唱经礼佛的禅房就在后院花丛树林深处。这样幽静美妙的环境,使诗人惊叹,陶醉,忘情地欣赏起来。他举目望见寺后的青山焕发着日照的光彩,看见鸟儿自由自在地飞鸣欢唱;走到清清的水潭旁,只见天地和自己的身影在水中湛然空明,心中的尘世杂念顿时涤除。佛门即空门。佛家说,出家人禅定之后,「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维摩经·方便品》),精神上极为纯净怡悦。此刻此景此情,诗人仿佛领悟到了空门禅悦的奥妙,摆脱尘世一切烦恼,像鸟儿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似是大自然和人世间的所有其他声响都寂灭了,只有鐘磬之音,这悠扬而宏亮的佛音引导人们进入纯净怡悦的境界。显然,诗人欣赏这禅院幽美绝世的居处,领略这空门忘情尘俗的意境,寄托自己遁世无门的情怀。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但笔调有似古体,语言朴素,格律变通。它首联用流水对,而次联不对仗,是出于构思造诣的需要。这首诗从唐代起就备受赞赏,主要由于它构思造意的优美,很有兴味。诗以题咏禅院而抒发隐逸情趣,从晨游山寺起而以赞美超脱作结,朴实地写景抒情,而意在言外。这种委婉含蓄的构思,恰如唐代殷璠评常建诗歌艺术特点所说:「建诗似初发通庄,却寻野径,百里之外,方归大道。所以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唯论意表。」(《河岳英灵集》)精辟地指出常建诗的特点在于构思巧妙,善于引导读者在平易中入其胜境,然后体会诗的旨趣,而不以描摹和辞藻惊人。因此,诗中佳句,往往好像突然出现在读者面前,令人惊叹。而其佳句,也如诗的构思一样,工于造意,妙在言外。宋代欧阳修十分喜爱「竹径」两句,说「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后来他在青州一处山斋宿息,亲身体验到「竹径」两句所写的意境情趣,更想写出那样的诗句,却仍然「莫获一言」(见《题青州山斋》)。欧阳修的体会,生动说明了「竹径」两句的好处,不在描摹景物精美,令人如临其境,而在于能够唤起身经其境者的亲切回味,故云难在造意。同样,被殷璠誉为「警策」的「山光」两句,不仅造语警拔,寓意更为深长,旨在发人深思。正由于诗人着力于构思和造意,因此造语不求形似,而多含比兴,重在达意,引人入胜,耐人寻味。
盛唐山水诗大多歌咏隐逸情趣,都有一种优闲适意的情调,但各有独特风格和成就。常建这首诗是在优游中写会悟,具有盛唐山水诗的共通情调,但风格闲雅清警,艺术上与王维的高妙、孟浩然的平淡都不类同,确属独具一格。
[]:《洪驹父诗话》:丹阳殷璠撰《河岳英灵集》首列常建诗,爱其「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之句,以为警策。欧公又爱建「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作数语,竟不能得,以为恨。予谓建此诗,全篇皆工,不独此两联而已。
《瀛奎律髓》:三四不必偶,乃自是一体、盖亦古诗、律诗之间。全篇自然。
《唐诗广选》:胡元瑞曰:中二联,五言律之入禅者。
《诗薮》:孟诗淡而不幽;常建「清晨入古寺」、「松际露微月」,幽矣。
《唐诗镜》:三四清韵自然。
《唐诗归》:锺云:无象有影,无影有光,是何物参之?潭云:妙极矣,注脚转语,一切难着,所谓见诗人身而为说法也。又云:清境幻思,千古不磨。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陆钿曰:读此诗,何必发禅家大藏,可当了心片偈,更妙在镜花水月。
《唐风定》:诗家幽境,常尉臻极,此犹是其古体也。
《唐律消夏录》:(增)「曲径」、「禅房」二句深为欧阳公所慕,免屡拟不慊。吾意未若刘君之「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为尤妙也。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自济北集粗豪之语以为初盛,而竟陵以空幻矫之,引人入魔。如「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吟咏之家奉为金科玉律矣,不知诗贵深细,不贵粗豪,贵真实,不贵空幻。若悟二家无有是处,即已得是处矣。
《唐诗摘钞》:全篇直叙。对一二,不对三四,名换柱对。有右丞《香积寺》之摹写,而神情高古过之;有拾遗《奉先寺》之超悟,而意象浑融过之。「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欲觉闻晨鐘,令人发深省」,方之此结,工力存馀,天然则远矣。
《历代诗发》:解人为诗,不横作诗之见于胸,随所感触写来,自然超妙,读此益信。
《唐诗绪笺》:五六写一时佳景,澄潭莹净,万象森罗。「影」字下得妙,形容心体妙明,无如此语。
《唐诗成法》:但写幽情,不着一赞羡语,而赞羡已到十分。次写景真,句法又活。
《而庵说唐诗》:「山光」二句,其气力全注射到合处也。此诗人皆称其中二联,而忽起合,何异拾却仙人,而反为扇所障也?
《唐贤三昧集笺注》:欧阳公极赏此作,自以生平未能为。此即「唐无文章,惟《盘谷序》」之意。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幽人逸笔,自是一种。三四逸,第六峭,前四一气转旋,不为律缚,结更悠然,
《瀛奎律髓汇评》:冯班:字字人神。纪昀:通体谐律,何得云古诗、律诗之间?然前八句不对之律诗,皆谓之古诗矣。兴象深微,笔笔超妙,此为神来之候。「自然」二字不足以尽之。
《唐诗别裁》:鸟性之悦,悦以山光;人心之空,空因潭水:此倒装句法。通体幽绝。
《历代诗话》:劈头劈脑喝出「清晨」两字,次句云「初日照高林」,接得有力。竹与花木,皆从「高林」带出,而映之以「初日」,虽欲不幽且深,不可得也。此际声闻、色象、种种销灭,惟有一寺,与入寺者同摄入光影中。佛性、人性、鸟性,无动不静,无静不一,故结言「万籁此俱寂」。昔人所以美旦气、快朝气来也。自始至尾,总是「清晨」两字,安得不为一篇尽善!
寄左省杜拾遗岑参[唐]

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
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
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上朝时齐步同登红色台阶,分署办公又和你相隔紫微。
早晨跟着天子的仪仗入朝,晚上身染御炉的香气回归。
满头增白发悲叹春花凋落,遥望青云万里羡慕鸟高飞。
圣明的朝堂大概没有错事,规谏皇帝的奏章日渐稀疏。
[]:左省:门下省,居左署,故称「左省」。
杜拾遗:即杜甫,曾任左拾遗。
「联步趋丹陛」句:意为两人一起同趋,然后各归东西。联步:同行。丹陛:皇宫的红色台阶,借指朝廷。
曹:官署。
限:阻隔,引申为分隔。
紫微:古人以紫微星垣比喻皇帝居处,此指朝会时皇帝所居的宣政殿。中书省在殿西,门下省在殿东。
天仗:即仙仗,皇家的仪仗。
惹:沾染。
御香:朝会时殿中设炉燃香。
鸟飞:隐喻那些飞黄腾达者。
阙事:指缺点、过错。
自:当然。
谏书:劝谏的奏章。
[]:此诗悲叹诗人自己仕途的坎坷遭遇。诗中运用反语,表达了一代文人身处卑位而又惆怅国运的复杂心态。
前四句是叙述与杜甫同朝为官的生活境况。诗人连续铺写「天仗」「丹陛」「御香」「紫微」,表面看,好像是在炫耀朝官的荣华显贵;但揭开「荣华显贵」的帷幕,却使读者看到另外的一面:朝官生活多么空虚、无聊、死板、老套。每天他们总是煞有介事、诚惶诚恐地「趋」(小跑)入朝廷,分列殿庑东西。但君臣们既没有办了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也没有定下什么兴利除弊、定国安邦之策。诗人特意告诉读者,清早,他们随威严的仪仗入朝,而到晚上,唯一的收获就是沾染一点「御香」之气而「归」罢了。「晓」、「暮」两字说明这种庸俗无聊的生活,日复一日,天天如此。这对于立志为国建功的诗人来说,不能不感到由衷的厌恶。
五、六两句,诗人直抒胸臆,向老朋友吐露内心的悲愤。「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这两句中,「悲」字是中心,一个字概括了诗人对朝官生活的态度和感受。诗人为大好年华浪费于「朝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的无聊生活而悲,也为那种「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的木偶般的境遇而不胜愁闷。因此,低头见庭院落花而倍感神伤,抬头睹高空飞鸟而顿生羡慕。如果联系当时安史乱后国家疮痍满目、百废待兴的时事背景,对照上面四句所描写的死气沉沉、无所作为的朝廷现状,读者就会更加清楚地感到「白发悲花落,青云羡鸟飞」两句,语愤情悲,抒发了诗人对时事和身世的无限感慨。
诗的结尾两句,是全诗的高潮。有人说这两句是吹捧朝廷,倘若真是这样,诗人就不必「悲花落」、「羡鸟飞」,甚至愁生白发。这「圣朝无阙事」,是诗人愤慨至极,故作反语;与下句合看,既是讽刺,也是揭露。只有那昏庸的统治者,才会自诩圣明,自以为「无阙事」,拒绝纳谏。正因为如此,身任「补阙」的诗人见「阙」不能「补」,「自觉谏书稀」,一个「稀」字,反映出诗人对文过饰非、讳疾忌医的唐王朝失望的心情。这和当时同为谏官的杜甫感慨「衮职曾无一字补」(《题省中壁》)、「何用虚名绊此身」(《曲江二首》),是语异而心同的。所以杜甫读了岑参诗后,心领神会,奉答曰:「故人得佳句,独赠白头翁。」(《奉答岑参补阙见赠》)他是看出岑诗中的「潜台词」的。
这首诗,采用的是曲折隐晦的笔法,寓贬于褒,绵里藏针,表面颂扬,骨子里感慨身世遭际和倾诉对朝政的不满。用婉曲的反语来抒发内心忧愤,使人有寻思不尽之妙。
[]:《巩溪诗话》:岑参《寄杜拾遗》云:「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退之《赠崔补阙》云:「年少得途未要忙,时清谏疏尤宜罕。」皆谬承荀卿「有所从,无谏诤」之语,遂使阿谀轩佞用以藉口。以是知凡造意立言,不可不预为天下后世虑。
《唐诗广选》:「白发」二语,托兴堪咏。
《唐诗直解》:写得雍容,有体有度,与子美《左掖》诗相敌。
《唐诗归》:谭云:伊、吕之言(「自觉」句下)。钟云:勿忽作颂圣谀语(「自觉」句下)。
《唐诗训解》:首二句言同朝不同曹者。结有体。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多少规讽,寓于浑厚之中。
《唐诗观澜集》:气格苍浑,词旨温远,探得古人赠言之义,直堪与少陵旗鼓相当。
《唐诗别裁》:下半自伤迟暮无可建白也。感叹语以回护出之,方是诗人之旨。
《一瓢诗话》:岑嘉州「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正谓阙事甚多,不能诊缕上陈,托此微词。后人不察其心,至有以奸谀目之,亦属恨事。
《网师园唐诗笺》:婉而多风。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摩诘五律能备诸言,嘉州各篇惟工美隽,顾其赋分自天,姿韵绝俗,与王并配,岂有闲言。非有他警,而句字矜琢,体韵安雅,读之令人矜浮之气俱尽,岂非移情盛音也!汪献公曰:结笔犹是温然。
《瀛奎律髓汇评》:陆贻典:落句有含蓄。何义门:第七反言之,末句自省之词。「自觉」者,问心常有自负也,故是少陵同调语。「花落」则君子渐消,「鸟飞」则智士先去,是皆谏臣所不容坐视者也。句句有两层。纪昀:子美以建言获谴,平时必多露圭角,此诗有规之之意,而但言自甘衰朽,浮沉时世,则诗人温厚之旨也。五六寓意深微,末二句语尤婉至。圣朝既以为无阙,则谏书不得不稀矣。非颂语,乃愤语也。或乃缕陈天束阙窜驳此句,殆不足与言诗。无名氏:腹联炼沉思于五字,情景俱到。
《唐宋诗举要》:吴曰:能茹咽怀抱于笔墨之外,所以为绝调。
赠孟浩然李白[唐]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我非常敬重孟先生的庄重潇洒,他为人高尚风流倜傥闻名天下。
少年时鄙视功名不爱官冕车马,高龄白首又归隐山林摒弃尘杂。
明月夜常常饮酒醉得非凡高雅,他不事君王迷恋花草胸怀豁达。
高山似的品格怎么能仰望着他?只在此揖敬他芬芳的道德光华!
[]:孟夫子:指孟浩然。夫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
风流:古人以风流赞美文人,主要是指有文采,善词章,风度潇洒,不钻营苟且等。王士源《孟浩然集序》说孟“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
红颜:指孟浩然少壮时期。
白首:白头,指孟浩然晚年的时候。
卧松云:隐居。
中圣:“中圣人”的简称,即醉酒。曹魏时徐邈喜欢喝酒,称酒清者为“圣人”,酒浊者为贤人。中:读去声,动词,“中暑”、“中毒”之“中”,此为饮清酒而醉,故曰中圣。
“醉月频中圣”句:月下醉饮。
迷花:迷恋花草,此指陶醉于自然美景。
事君:侍奉皇帝。
高山:言孟品格高尚,令人敬仰。《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徒此揖清芬”句:只有在此向您清高的人品致敬了。李白出蜀后,游江陵、潇湘、庐山、金陵、扬州、姑苏等地,然后回头又到了江夏。他专程去襄阳拜访孟浩然,不巧孟已外游,李白不无遗憾地写了这首诗,表达敬仰和遗憾之情。“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二句,即透出仰慕而未能一见之意。
[]:李白的律诗,不屑为格律所拘束,而是追求古体的自然流走之势,直抒胸臆,透出一股飘逸之气。李白与孟浩然的友谊是诗坛上的一段佳话。二人彼此结识,固然不乏饮酒唱和、携手邀游的乐趣,但是至为重要的,则是在追求情感的和谐一致,寻求灵性飘逸的同伴和知音。史载孟浩然曾隐鹿门山,年四十余客游京师,终以“当路无人”,还归故园。而李白竟亦有类似的经历。他少隐岷山,又隐徂徕山。后被玄宗召至京师,供奉翰林。终因小人谗毁,被赐金放还。的确,笑傲王侯,宏放飘然,邈然有超世之心,这便是两位著名诗人成为知交的根本原因。这首诗就是二人友谊的见证。
首先看其章法结构。首联即点题,揭出“吾爱”二字,亲切挚恳,言由心出,一片真情掩蔽全篇,抒发了对孟浩然的钦敬爱慕之情。“孟夫子”,点出所爱之人,扣紧题目。孟浩然比李白长十二岁,年岁既长,襟怀磊落,生性潇洒,诗才又特出,自然令李白仰慕钦敬,所以才以“夫子”相称。“夫子”非章句腐儒,那是作者鄙夷不耻的。这是对孟浩然倜傥旷放生涯的赞誉,果然,下面使补充道:“风流天下闻”。一个“爱”字是贯串全诗的抒情线索。“风流”指浩然潇洒清远的风度人品和超然不凡的文学才华。这一联提纲挈领,总摄全诗。到底如何风流,就要看中间二联的笔墨了。
中二联好似一幅高人隐逸图,勾勒出一个高卧林泉、风流自赏的诗人形象。作者集中笔墨刻画这位儒雅悠闲的“孟夫子”形象:“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红颜”对“白首”,当是概括了孟浩然漫长的人生旅程,“轩冕”对“松云”,则象征着仕途与隐遁,象征着富贵与淡泊。前者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一边是达官贵人的车马冠服,一边是高人隐士的松风白云,浩然宁弃仕途而取隐遁,通过这一弃一取的对比,突出了他的高风亮节。“白首”句着一“卧”字,活画出人物风神散朗、寄情山水的高致。如果说颔联是从纵的方面写浩然的生平,那么颈联则是在横的方面写他的隐居生活。在皓月当空的清宵,他把酒临风,往往至于沉醉,有时则于繁花丛中,流连忘返。颔联采取由反而正的写法,即由弃而取,颈联则自正及反,由隐居写到不事君。纵横正反,笔姿灵活。
中二联是在形象描写中蕴含敬爱之情,尾联则又回到了直接抒情,感情进一步升华。浩然不慕荣利、自甘淡泊的品格已写得如此充分,在此基础上将抒情加深加浓,推向高潮,就十分自然,如水到渠成。仰望高山的形象使敬慕之情具体化了,但这座山太巍峨了,因而有“安可仰”之叹,只能在此向他纯洁芳馨的品格拜揖。这样写比一般地写仰望又翻进了一层,是更高意义上的崇仰,诗就在这样的赞语中结束。
其次诗在语言上也有自然古朴的特色。首联看似平常,但格调高古,萧散简远。它以一种舒展的唱叹语调来表达诗人的敬慕之情,自有一种风神飘逸之致,疏朗古朴之风。尾联也具有同样风调。中二联不斤斤于对偶声律,对偶自然流走,全无板滞之病。谢榛《四溟诗话》曾谓,“红颜”句与“迷花”句,“两联意颇相似”,其中运用“互体”,耐人寻味:“弃轩冕”、“卧松云”是一个事情的两个方面。这样写,在自然流走之中又增加了摇曳错落之美。诗中用典,融化自然,不见斧凿痕迹。如“中圣”用曹魏时徐邈的故事,他喜欢喝酒,将清酒叫作圣人,浊酒叫作贤人,“中圣”就是喝醉酒之意,与“事君”构成巧妙的对偶。“高山”一句用了《诗经·小雅·车舝》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典故,后来司马迁又在《孔子世家》中用来赞美孔子。这里既是用典,又是形象描写,即使不知其出处,也仍能欣赏其形象与诗情之美。而整个诗的结构采用抒情——描写——抒情的方式。开头提出“吾爱”之意,自然地过渡到描写,揭出“可爱”之处,最后归结到“敬爱”。依感情的自然流淌结撰成篇,所以像行云流水般舒卷自如,表现出诗人率真自然的感情。
[]:《四溟诗话》:太白赠孟浩然诗,前云“红颜弃轩冕”,后云“迷花不事君”,两联意颇相似。刘文房《灵祐上人故居》诗,既云“几日浮生哭故人”,又云“雨花垂泪共沾巾”,此与太白同病。兴到而成,失于检点。意重一联,其势使然;两联意重,法不可从。
《唐宋诗举要》:吴曰:疏宕中仍自精炼(“醉月”二句下)。吴曰:开—笔(“高山”句下)。吴曰:一气舒卷,用孟体也,而其质健豪迈,自是太白手段,孟不能及。
《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矫然不变,三四十字尽一生。
渡荆门送别李白[唐]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我乘舟渡江来到遥远的荆门外,来到战国时期楚国的境内游览。
高山渐渐隐去平野慢慢舒展开,江水一片仿佛流进广阔的莽原。
波中月影宛如天上飞来的明镜,空中彩云结成绮丽的海市蜃楼。
但我还是更爱恋故乡滔滔江水,它奔流不息陪伴着我万里行舟。
[]:荆门:山名,位于今湖北省宜都县西北长江南岸,与北岸虎牙三对峙,地势险要,自古即有楚蜀咽喉之称。
远:远自。
楚国:楚地,指湖北一带,春秋时期属楚国。
平野:平坦广阔的原野。
江:长江。
大荒:广阔无际的田野。
月下飞天镜:明月映入江水,如同飞下的天镜。下,移下。
海楼:海市蜃楼,这里形容江上云霞的美丽景象。
仍:依然。
怜:怜爱。一本作「连」。
故乡水:指从四川流来的长江水。因诗人从小生活在四川,把四川称作故乡。
万里:喩行程之远。
[]:这首诗是李白出蜀时所作。李白这次出蜀,由水路乘船远行,经巴渝,出三峡,直向荆门山之外驶去,目的是到湖北、湖南一带楚国故地游览。「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指的就是这一壮游。这时候的青年诗人,兴致勃勃,坐在船上沿途纵情观赏巫山两岸高耸云霄的峻岭,一路看来,眼前景色逐渐变化,船过荆门一带,已是平原旷野,视域顿然开阔,别是一番景色: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山随平野尽」,形象地描绘了船出三峡、渡过荆门山后长江两岸的特有景色:山逐渐消失了,眼前是一望无际的低平的原野。著一「随」字,化静为动,将群山与平野的位置逐渐变换、推移,真切地表现出来。这句好比用电影镜头摄下的一组活动画面,给人以流动感与空间感,将静止的山岭摹状出活动的趋向来。
「江入大荒流」,写出江水奔腾直泻的气势,从荆门往远处望去,仿佛流入荒漠辽远的原野,显得天空寥廓,境界高远。后句著一「入」字,写出了气势的博大,充分表达了诗人的万丈豪情,充满了喜悦和昂扬的激情,力透纸背,用语贴切。景中蕴藏着诗人喜悦开朗的心情和青春的蓬勃朝气。
颔联这两句不仅由于写进「平野」、「大荒」这些辽阔原野的意象,而气势开阔;而且还由于动态的描写而十分生动。大江固然是流动的,而山脉却本来是凝固的,「随、尽」的动态感觉,完全是得自舟行的实际体验。在陡峭奇险,山峦叠嶂的三峡地带穿行多日后,突见壮阔之景,豁然开朗的心情可想而知。它用高度凝炼的语言。极其概括地写出了诗人整个行程的地理变化。
写完山势与流水,诗人又以移步换景手法,从不同角度描绘长江的近景与远景: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长江流过荆门以下,河道迂曲,流速减缓。晚上,江面平静时,俯视月亮在水中的倒影,好象天上飞来一面明镜似的;日间,仰望天空,云彩兴起,变幻无穷,结成了海市蜃楼般的奇景。这正是从荆门一带广阔平原的高空中和平静的江面上所观赏到的奇妙美景。如在崇山峻岭的三峡中,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夏水襄陵,江面水流湍急汹涌,那就很难有机会看到「月下飞天镜」的水中影像;在隐天蔽日的三峡空间,也无从望见「云生结海楼」的奇景。这一联以水中月明如圆镜反衬江水的平静,以天上云彩构成海市蜃楼衬托江岸的辽阔,天空的高远,艺术效果十分强烈。颔颈两联,把生活在蜀中的人,初次出峡,见到广大平原时的新鲜感受极其真切地写了出来。
颈联两句反衬江水平静,展现江岸辽阔,天空高远,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
李白在欣赏荆门一带风光的时候,面对那流经故乡的滔滔江水,不禁起了思乡之情: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诗人顺着长江远渡荆门,江水流过的蜀地也就是曾经养育过他的故乡,初次离别,他怎能不无限留恋,依依难舍呢?但诗人不说自己思念故乡,而说故乡之水恋恋不舍地一路送我远行,怀着深情厚意,万里送行舟,从对面写来,越发显出自己思乡深情。诗以浓重的怀念惜别之情结尾,言有尽而情无穷。诗题中的「送别」应是告别故乡而不是送别朋友,诗中并无送别朋友的离情别绪。清沈德潜认为「诗中无送别意,题中二字可删」(《唐诗别裁》),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首诗首尾行结,浑然一体,意境高远,风格雄健。「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写得逼真如画,有如一幅长江出峡渡荆门长轴山水图,成为脍炙人口的佳句。如果说优秀的山水画「咫尺应须论万里」,那么,这首形象壮美瑰玮的五律也可以说能以小见大,以一当十,容量丰富,包涵长江中游数万里山势与水流的景色,具有高度集中的艺术概括力。
[]:《升菴诗话》:太白《渡金(荆)门》诗:「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寓怀乡之意。
《诗薮》:「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太白壮语也;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骨力过之。
《唐诗解》:此自蜀入楚,渡荆门而赋,其形胜如此。
《唐诗镜》:诗太近人,其病有二,浅而近人者,率也;易而近人者,俗也。如《荆门送别》诗,便不免此病。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三四雄壮,好形胜。
《唐诗评选》:明丽杲如初日。结二语,得象外于圜中。「飘然思不穷」,唯此当之。泛滥钻研者,正由思穷于本分耳。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丁龙友曰:胡元瑞谓「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此太白壮语也;子美诗「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二语,骨力过之。予谓李是昼景,杜是夜景;李是行舟暂视,杜是停舟细观:未可概论。
《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包举宇宙气象。
《石洲诗话》:太白云「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少陵云:「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此等句皆适与手会,无意相合,固不必谓相为倚傍,亦不容区分优劣也。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三、四写形势,确不可易,复尔苍亮。五、六亦是平旷所见,语复警异。观此结,太白允是蜀人,语亦有情,未经人道。
《唐诗近体》:炼句雄阔,与杜匹敌(「山随」二句下)。
《唐宋诗举要》:语言倜傥,太白本色。
《诗境浅说》:太白天才超绝,用笔若风樯阵马,一片神行。……此诗首二句,言送客之地。中二联,写荆门空阔之景。惟收句见送别本意。图穷匕首见,一语到题。昔人诗文,每有此格。次联气象壮阔,楚蜀山脉,至荆州始断;大江自万山中来,至此千里平原,江流初纵,故山随野尽,在荆门最切。四句虽江行皆见之景,而壮健与上句相埒。后顾则群山渐远,前望则一片混茫也。五、六句写江中所见:以「天镜」喻月之光明,以「海楼」喻云之奇特。惟江天高旷,故所见如此;若在院宇中观云月,无此状也。末二句叙别意,言客踪所至,江水与之俱远,送行者心亦随之矣。
送友人李白[唐]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青翠的山峦横卧在城墙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围绕着城的东边。
在此地我们相互道别,你就像孤蓬那样随风飘荡,到万里之外远行去了。
浮云像游子一样行踪不定,夕阳徐徐下山,似乎有所留恋。
挥挥手从此分离,友人骑的那匹将要载他远行的马萧萧长鸣,似乎不忍离去。
[]:郭:古代在城外修筑的一种外墙。
白水:清澈的水。
一:助词,加强语气。名做状。
别:告别。
蓬:古书上说的一种植物,乾枯后根株断开,遇风飞旋,也称「飞蓬」。诗人用「孤蓬」喻指远行的朋友。
征:远行。
浮云游子意:曹丕《杂诗》:「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后世用为典实,以浮云飘飞无定喻游子四方漂游。浮云,飘动的云;游子,离家远游的人。
兹:声音词。此。
萧萧:马的呻吟嘶叫声。
班马:离群的马,这里指载人远离的马。班,一作「斑」,分别、离别。
[]:这是一首情意深长的送别诗,作者通过送别环境的刻画、气氛的渲染,表达出依依惜别之意。首联的「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交代出了告别的地点。诗人已经送友人来到了城外,然而两人仍然并肩缓辔,不愿分离。只见远处,青翠的山峦横亘在外城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绕城东潺潺流过。这两句中「青山」对「白水」,「北郭」对「东城」,首联即写成工丽的对偶句,别开生面;而且「青」、「白」相间,色彩明丽。「横」字勾勒青山的静姿,「绕」字描画白水的动态,用词准确而传神。诗笔挥洒自如,描摹出一幅寥廓秀丽的图景。未见「送别」二字,其笔端却分明饱含着依依惜别之情。
接下去两句写情。诗人借孤蓬来比喻友人的漂泊生涯,说:此地一别,离人就要象那随风飞舞的蓬草,飘到万里之外去了。此联从语意上看可视为流水对形式,即两联语义相承。但纯从对的角度看不是工对,甚至可以说不「对」,它恰恰体现了李白「天然去雕饰」的诗风,也符合古人不以形式束缚内容的看法。此联出句「此地一为别」语意陡转,将上联的诗情画意扯破,有一股悲剧的感人力量。古人常以飞蓬、转蓬、飘蓬喻飘泊生涯,因为二者都有屈从大自然、任它物调戏而不由自主的共同特征。所以,此句想到「逢」的形象时十分沉重,有不忍之情,非道一声珍重可比。太白集王琦注云:「浮云一往而无定迹,故以比游子之意;落日衔山而不遽去,故以比故人之情。」这两句诗表达了诗人对友人的深切关心,写得流畅自然,感情真挚。
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大笔挥洒出分别时的寥阔背景:天边一片白云飘然而去,一轮红日正向着地平线徐徐而下。此时此景,更令诗人感到离别的不舍。这两句「浮云」对「落日」,「游子意」对「故人情」,也对得很工整,切景切题。诗人不仅是写景,而且还巧妙地用「浮云」来比喻友人:就象天边的浮云,行踪不定,任意东西,谁知道会飘泊到何处呢?无限关切之意自然溢出,而那一轮西沉的红日落得徐缓,把最后的光线投向青山白水,彷彿不忍遽然离开。而这正是诗人此刻心情的象征。
此句也可理解为游子将行未行的恋旧情意,有欲行又止,身行心留之复杂意绪。落目的形象既可理解为故人的眷恋之情,亦可理解为对友人的祝福之情。「夕阳无限好」、「长河落日圆」,但愿友人前路阳光灿烂,诸事圆满遂心,呼应了「孤蓬万里征」一句。
尾联两句,情意更切。「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挥手」,是写了分离时的动作,诗人内心的感受没有直说,只写了「萧萧班马鸣」的动人场景。诗人和友人在马上挥手告别,频频致意。那两匹马彷彿懂得主人心情,也不愿脱离同伴,临别时禁不住萧萧长鸣,似有无限深情。末联借马鸣之声犹作别离之声,衬托离情别绪。李白化用古典诗句,用一个「班」字,便翻出新意,烘托出缱绻情谊,是鬼斧神工的手笔。
这首送别诗写得新颖别致,不落俗套。诗中青山,流水,红日,白云,相互映衬,色彩璀璨。班马长鸣,形象新鲜活泼,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面。自然美与人情美交织在一起,写得有声有色,气韵生动,画面中流荡着无限温馨的情意,感人肺腑。
[]:仇兆鳌:太白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对景怀人,意味深远。
朱谏《李诗选注》:句法清新,出于天授。唐人之为短律,率多雕琢,白自脑中流出,不求巧而自巧,非唐人所能及也。
沈德潜《唐诗别裁》:「三、四流走,竟亦有散行者,然起句必须整齐。苏、李赠言,多唏嘘语而无蹶蹙声,知古人之意在不尽矣,太白犹不失斯意。」
凌宏宪《唐诗广选》:蒋春甫曰:不如此接,便无生气(「此地」二句下)。
吴烻《唐诗直解》:评:不刻不浅,自是爽词。
《唐风怀》:质公曰:倏忽万里,念此黯然销魂。
《唐诗归折衷》:唐云:起极弘远(首二句下)。唐云:接得轻便(「此地」二句下)。唐云:结更凄楚(末二句下)。吴敬夫云:深情婉转,老致纷披,便可与老杜「带甲满天地」同读。
王尧衢《古唐诗合解》:前解叙送别之地,后解言送友之情。
屈复《唐诗成法》:「青山」、「白水」,先写送别之地,如此佳景为「孤篷万里」对照。「此地」紧接上二句,「一别」,送者、去者合写。五、六又分写。「自兹」二字,人、地总结。八止写「马鸣」,黯然销魂,见于言外。
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首联整齐,承则流走,而下联健劲,结有萧散之致。大匠运斤,自成规矩。
施重光《唐诗近体》:每句整齐。结得洒脱,悠然不尽。
《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青莲五律无一首不意在笔先,扫尽人千百言,破空而下。
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五、六澹荡凄远,胜多多语。
听蜀僧濬弹琴李白[唐]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嵋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蜀僧怀抱着绿绮琴,来自遥远的峨眉山。
为我随意挥手一弹,如同听到万壑松声。
余音袅袅,汇入霜天钟声,我心清静,如经流水洗过。
不知不觉,暮色笼罩青山,秋云黯淡,布满黄昏天空。
[]:蜀僧濬:即蜀地的僧人名濬的。有人认为“蜀僧濬”即李白集中《赠宣州灵源寺仲濬公》中的仲濬公。
绿绮(qǐ):琴名。晋傅玄《琴赋序》:“楚王有琴曰绕梁,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诗中以绿绮形容蜀僧濬的琴很名贵。
峨眉:山名,在四川省峨眉县。
一:助词,用以加强语气。挥手:这里指弹琴。
万壑(hè)松:指万壑松声。这是以万壑松声比喻琴声。琴曲有《风入松》。壑:山谷。这句是说,听了蜀僧濬的琴声好像听到万壑松涛雄风。
“客心”句:意思是说,听了蜀僧濬弹的美妙琴声,客中郁结的情怀,像经过流水洗了一样感到轻快。客:诗人自称。流水:《列子·汤问》:“伯牙鼓瑟,志在高山,钟子期曰:‘峨峨然若泰山;’志在流水,曰:‘洋洋乎若江河。’子期死,伯牙绝弦,以无知音者。”这句诗中的“流水”,语意双关,既是对僧濬琴声的实指,又暗用了伯牙善弹的典故。
余响:指琴的余音。霜钟:指钟声。
“碧山”句:意思是说,因为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天就黑下来了。
秋云:秋天的云彩。暗几重:意即更加昏暗了,把上句“暮”字意伸足。
[]:这首五律写的是听琴,听蜀地一位法名叫濬的和尚弹琴。开头两句:“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说明这位琴师是从四川峨眉山下来的。李白是在四川长大的,四川绮丽的山水培育了他的壮阔胸怀,激发了他的艺术想象。峨眉山月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的诗里。他对故乡一直很怀恋,对于来自故乡的琴师当然也格外感到亲切。所以诗一开头就说明弹琴的人是自己的同乡。“绿绮”本是琴名,汉代司马相如有一张琴,名叫绿绮,这里用来泛指名贵的琴。司马相如是蜀人,这里用“绿绮”更切合蜀地僧人。“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简短的十个字,把这位音乐家写得很有气派,表达了诗人对他的倾慕与敬佩。
二三句正面描写蜀僧弹琴。“挥手”是弹琴的动作。嵇康《琴赋》:“伯牙挥手,钟期听声。”“挥手”二字就是出自这里的。“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这两句用大自然宏伟的音响比喻琴声,使人感到这琴声一定是极其铿锵有力的。
“客心洗流水”,这一句就字面讲,是说听了蜀僧的琴声,自己的心好像被流水洗过一般地畅快、愉悦。但它还有更深的含义,其中包涵着一个古老的典故,即《列子·汤问》中“高山流水”的典故,借它,表现蜀僧和自己通过音乐的媒介所建立的知己之感。“客心洗流水”五个字,很含蓄,又很自然,虽然用典,却毫不艰涩,显示了李白卓越的语言技巧。
下面一句“余响入霜钟”也是用了典的。“霜钟”出于《山海经·中山经》:“丰山……有九钟焉,是知霜鸣。”郭璞注:“霜降则钟鸣,故言知也。”“霜钟”二字点明时令,与下面“秋云暗几重”照应。“余响入霜钟”,意思是说,音乐终止以后,余音久久不绝,和薄暮时分寺庙的钟声融合在一起。这句诗写琴音与钟声交响,也兼寓有知音的意思。《列子·汤问》里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话。宋代苏东坡在《前赤壁赋》里用“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形容洞箫的余音。这都是乐曲终止以后,入迷的听者沉浸在艺术享受之中所产生的想象。“余响入霜钟”也是如此。清脆、流畅的琴声渐远渐弱,和薄暮的钟声共鸣着,这才发觉天色已经晚了:“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诗人听完蜀僧弹琴,举目四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山已罩上一层暮色,灰暗的秋云重重叠叠,布满天空。感觉时间过得真快。
唐诗里有不少描写音乐的佳作。白居易的《琵琶行》用“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形容忽高忽低、忽清忽浊的琵琶声,把琵琶所特有的繁密多变的音响效果表现了出来。唐代另一位诗人李颀有一首《听安万善吹觱篥歌》,用不同季节的不同景物,形容音乐曲调的变化,把听觉的感受诉诸视觉的形象,取得很好的艺术效果。李白这首诗描写音乐的独到之处是,除了“万壑松”之外,没有别的比喻形容琴声,而是着重表现听琴时的感受,表现弹者、听者之间感情的交流。其实,“如听万壑松”这一句也不是纯客观的描写,诗人从琴声联想到万壑松声,联想到深山大谷,是结合自己的主观感受来写的。
律诗讲究平仄、对仗,格律比较严。而李白的这首五律却写得极其清新、明快,似乎一点也不费力。其实,无论立意、构思、起结、承转,或是对仗、用典,都经过一番巧妙的安排,只是不着痕迹罢了。这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的艺术美,比一切雕饰更能打动人的心灵。
[]:清高宗敕《唐宋诗醇》:累累如贯珠,冷冷如口玉,斯为雅奏清音。
夜泊牛渚怀古李白[唐]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
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
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

[]:牛渚西江之夜万籁无声,无边无际的青天空无片云。
登船仰望秋月,想起了晋代谢尚将军。
我也能如袁宏吟诗,只是再也难遇知音,
明天扬帆而去,枫叶纷纷飘落。
[]:牛渚:山名,在今安徽当涂县西北。诗题下有注:此地即谢尚闻袁宏咏史处。
西江:从南京以西到江西境内的一段长江,古代称西江。牛渚也在西江这一段中。
谢将军:东晋谢尚,今河南太康县人,官镇西将军,镇守牛渚时,秋夜泛舟赏月,适袁宏在运租船中诵己作《咏史》诗,音辞都很好,遂大加赞赏,邀其前来,谈到天明。袁从此名声大振,后官至东阳太守。
高咏:谢尚赏月时,曾闻诗人袁宏在船中高咏,大加赞赏。
斯人:指谢尚。
挂帆席:一作“洞庭去”。
挂帆:扬帆。
落:一作“正”。
[]:首句开门见山,点明“牛渚夜泊”。次句写牛渚夜景,大处落墨,展现出一片碧海青天、万里无云的境界。寥廓空明的天宇,和苍茫浩渺的西江,在夜色中融为一体,越显出境界的空阔渺远,而诗人置身其间时那种悠然神远的感受也就自然融合在里面了。
三、四句由牛渚“望月”过渡到“怀古”。谢尚牛渚乘月泛江遇见袁宏月下朗吟这一富于诗意的故事,和诗人眼前所在之地(牛渚西江)、所接之景(青天朗月)的巧合,固然是使诗人由“望月”而“怀古”的主要凭藉,但之所以如此,还由于这种空阔渺远的境界本身就很容易触发对于古今的联想。空间的无垠和时间的永恒之间,在人们的意念活动中往往可以相互引发和转化,陈子昂登幽州台,面对北国苍莽辽阔的大地而涌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登幽州台歌》)之感,便是显例。而今古长存的明月,更常常成为由今溯古的桥梁,“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金陵城西月下吟》),正可说明这一点。因此,“望”、“忆”之间,虽有很大跳跃,读来却感到非常自然合理。“望”字当中就含有诗人由今及古的联想和没有明言的意念活动。“空忆”的“空”字,表现了诗人对过去的回忆,也暗示了这份回忆注定没有回应,暗逗下文。
如果所谓“怀古”,只是对几百年前发生在此地的“谢尚闻袁宏咏史”情事的泛泛追忆,诗意便不免平庸而落套。诗人别有会心,从这桩历史陈迹中发现了一种令人向往追慕的美好关系—贵贱的悬隔,丝毫没有妨碍心灵的相通;对文学的爱好和对才能的尊重,可以打破身份地位的壁障。而这,正是诗人在当时现实中求之而不可的得。诗人的思绪,由眼前的牛渚秋夜景色联想到往古,又由往古回到现实,情不自禁地发出“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的感慨。尽管自己也象当年的袁宏那样,富于文学才华,而象谢尚那样的人物却不可复遇了。“不可闻”回应“空忆”,寓含着世无知音的深沉感喟。
“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末联宕开写景,想象明朝挂帆离去的情景。在飒飒秋风中,片帆高挂,客舟即将离开江渚;枫叶纷纷飘落,象是无言地送着寂寞离去的行舟。秋色秋声,进一步烘托出因不遇知音而引起的寂寞凄清情怀。
诗意明朗而单纯,并没有什么深刻复杂的内容,但却具有一种令人神远的韵味。这种神韵的形成,离不开具体的文字语言和特定的表现手法。这首诗,写景的疏朗有致,不主刻画,迹近写意;写情的含蓄不露,不道破说尽;用语的自然清新,虚涵概括,力避雕琢;以及寓情于景,以景结情的手法等等,都有助于造成一种悠然不尽的神韵。李白的五律,不以锤炼凝重见长,而以自然明丽为主要特色。此篇行云流水,纯任天然。这本身就构成一种萧散自然、风流自赏的意趣,适合表现抒情主人公那种飘逸不群的性格。诗的富于情韵,与这一点也不无关系。
[]:王士禛: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诗至于此,色相俱空,正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是也。
王琦:文从字顺,音韵铿锵。无一句属对,而调则无一字不律。
春望杜甫[唐]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长安沦陷,国家破碎,只有山河依旧;春天来了,人烟稀少的长安城里草木茂密。
感于战败的时局,看到花开而潸然泪下,内心惆怅怨恨,听到鸟鸣而心惊胆战。
连绵的战火已经延续了一个春天,家书难得,一封抵得上万两黄金。
愁绪缠绕,搔头思考,白发越搔越短,简直要不能插簪了。
[]:国:国都,指长安(今陕西西安)。
破:陷落。
山河在:旧日的山河仍然存在。
城:长安城。
草木深:指人烟稀少。
感时:为国家的时局而感伤。
溅泪:流泪。
恨别:怅恨离别。
烽火: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这里指安史之乱的战火。
三月:正月、二月、三月。
抵:值,相当。
白头:这里指白髮。
搔:用手指轻轻的抓。
浑:简直。
欲:想,要,就要。
胜:受不住,不能。
簪:一种束发的首饰。古代男子蓄长髮,成年后束髮于头顶,用簪子横插住,以免散开。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诗篇一开头描写了春望所见:山河依旧,可是国都已经沦陷,城池也在战火中残破不堪了,乱草丛生,林木荒芜。诗人记忆中昔日长安的春天是何等的繁华,鸟语花香,飞絮弥漫,烟柳明媚,游人迤逦,可是那种景象今日已经荡然无存了。一个「破」字使人触目惊心,继而一个「深」字又令人满目凄然。诗人写今日景物,实为抒发人去物非的历史感,将感情寄寓于物,借助景物反托情感,为全诗创造了一片荒凉凄惨的气氛。「国破」和「城春」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象,同时存在并形成强烈的反差。「城春」当指春天花草树木繁盛茂密,烟景明丽的季节,可是由于「国破」,国家衰败,国都沦陷而失去了春天的光彩,留下的只是颓垣残壁,只是「草木深」。「草木深」三字意味深沉,表示长安城里已不是市容整洁、井然有序,而是荒芜破败,人烟稀少,草木杂生。这里,诗人睹物伤感,表现了强烈的黍离之悲。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无情而有泪,鸟无恨而惊心,花鸟是因人而具有了怨恨之情。春天的花儿原本娇艳明媚,香气迷人;春天的鸟儿应该欢呼雀跃,唱着委婉悦耳的歌声,给人以愉悦。「感时」、「恨别」都浓聚着杜少陵因时伤怀,苦闷沉痛的忧愁。这两句的含意可以这样理解:我感于战败的时局,看到花开而泪落潸然;我内心惆怅怨恨,听到鸟鸣而心惊胆战。人内心痛苦,遇到乐景,反而引发更多的痛苦,就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样。杜少陵继承了这种以乐景表现哀情的艺术手法,并赋予更深厚的情感,获得更为浓郁的艺术效果。诗人痛感国破家亡的苦恨,越是美好的景象,越会增添内心的伤痛。这联通过景物描写,借景生情,移情于物。表现了诗人忧伤国事,思念家人的深沉感情。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诗人想到:战火已经连续不断地进行了一个春天,仍然没有结束。唐玄宗都被迫逃亡蜀地,唐肃宗刚刚继位,但是官军暂时还没有获得有利形势,至今还未能收复西京,看来这场战争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又想起自己流落被俘,扣留在敌军营,好久没有妻子儿女的音信,他们生死未卜,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要能得到封家信多好啊。「家书抵万金」,含有多少辛酸、多少期盼,反映了诗人在消息隔绝、久盼音讯不至时的迫切心情。战争是一封家信胜过「万金」的真正原因,这也是所有受战争追害的人民的共同心理,反映出广大人民反对战争,期望和平安定的美好愿望,很自然地使人产生共鸣。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烽火连月,家信不至,国愁家忧齐上心头,内忧外患纠缠难解。眼前一片惨戚景象,内心焦虑至极,不觉于极无聊赖之时刻,搔首徘徊,意志踌躇,青丝变成白发。自离家以来一直在战乱中奔波流浪,而又身陷于长安数月,头发更为稀疏,用手搔发,顿觉稀少短浅,简直连发簪也插不住了。诗人由国破家亡、战乱分离写到自己的衰老。「白发」是愁出来的,「搔」欲解愁而愁更愁。头发白了、疏了,从头发的变化,使读者感到诗人内心的痛苦和愁怨,读者更加体会到诗人伤时忧国、思念家人的真切形象,这是一个感人至深、完整丰满的艺术形象。
这首诗全篇情景交融,感情深沉,而又含蓄凝练,言简意赅,充分体现了「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且这首诗结构紧凑,围绕「望」字展开,前四句借景抒情,情景结合。诗人由登高远望到焦点式的透视,由远及近,感情由弱到强,就在这感情和景色的交叉转换中含蓄地传达出诗人的感叹忧愤。由开篇描绘国都萧索的景色,到眼观春花而泪流,耳闻鸟鸣而怨恨;再写战事持续很久,以致家里音信全无,最后写到自己的哀怨和衰老,环环相生、层层递进,创造了一个能够引发人们共鸣、深思的境界。表现了在典型的时代背景下所生成的典型感受,反映了同时代的人们热爱国家、期待和平的美好愿望,表达了大家一致的内在心声。也展示出诗人忧国忧民、感时伤怀的高尚情感。
[]:宋·司马温公《温公续诗话》: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耐也。近世诗人,唯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
宋·方虛谷《瀛奎律髓》:此第一等好诗。想天宝、至德以至大历之乱,不忍读也。
明·鍾退谷《唐诗归》:所谓愁思,看春不当春也。
明·胡赤城《唐音癸签》:对偶未尝不精,而纵横变幻,尽越陈规,浓淡浅深,动夺天巧,百代而下,当无复继。
明·王嗣奭《杜臆》:落句方思济世,而自伤其老。
清·何义门《义门读书记》:起联笔力千钧。……「感时」心长,「恨别」意短,落句故置家言国也。匡复无期,趋朝望断,不知此身得睹司隶章服否?只以「不胜簪」终之,凄凉含蓄。
清·吴齐贤《杜诗论文》:杜诗有点一字而神理俱出者,如「国破山河在」,「在」字则兴废可悲;「城春草木深」,「深」字则荟蔚满目矣。
清·陈石遗《石遗室诗话》:老杜五律,高调似初唐者,以「国破山河在」一首为最。
民国·高阆仙《唐宋诗举要》引吴汝伦曰:字字沉著,意境直似离骚。
今·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曰:语语沉着,无一毫做作,而自然深至。
今·顾驼菴《驼菴诗话》:(首联)在雄伟中有秀雅,壮美中有顾优美。
今·萧涤非《杜甫诗选》:关于「感时」句,有人认为花并不溅泪,但诗人有这样的感觉,因此,由带着露水的花联想到它也在流泪。按果如此说,溅字就很难讲通……溅是迸发,有跳跃义。……故此处「泪」仍以属人为是,所谓「正是花时堪下泪」也。又白乐天《闻早莺》有「鸟声信如一,分别在人情」,可与「鸟惊心」互参。
近·郁达夫《奉赠》诗之五:一纸家书抵万金,少陵此语感人深。
今·徐应佩、周溶泉等评此诗曰:意脉贯通而不平直,情景兼备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格律严谨而不板滞。
月夜杜甫[唐]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今夜里鄜州上空那轮圆月,只有你在闺房中独自遥看。
远在他乡怜惜幼小的儿女,还不懂得你为何思念长安。
染香的雾气打湿你的鬓发,明月的清光使你玉臂生寒。
何时能并肩坐在薄帷帐下,月光照你我尽把泪痕擦干。
[]:鄜(fū)州:今陕西省富县。当时杜甫的家属在鄜州的羌村,杜甫在长安。
闺中:内室。看,读平声kān。
怜:想。
未解:尚不懂得。
香雾云鬟(huán)湿,清辉玉臂寒:写想象中妻独自久立,望月怀人的形象。香雾:雾本来没有香气,因为香气从涂有膏沐的云鬟中散发出来,所以说“香雾”。望月已久,雾深露重,故云鬟沾湿,玉臂生寒。杨慎谓:“雨未尝有香,而无微之诗云:‘雨香云淡觉微和。’云未尝有香,而卢象诗云:‘云气香流水。’今按:雾本无香,香从鬟中膏沐生耳。如薛能诗‘和花香雪九重城’,则以香雪借形柳花也。梁章隐《咏素馨花》诗:‘细花穿弱缕,盘向绿云鬟。’”云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饰。
清辉:阮籍诗《咏怀》其十四:“明月耀清晖。”
虚幌:透明的窗帷。幌,帷幔。
双照:与上面的"独看"对应,表示对未来团聚的期望。泪痕:隋宫诗《叹疆场》“泪痕犹尚在。”
[]:这首诗借看月而抒离情,但抒发的不是一般情况下的夫妇离别之情。字里行间,表现出时代的特征,离乱之痛和内心之忧熔于一炉,对月惆怅,忧叹愁思,而希望则寄托于不知“何时”的未来。
在一二两联中,“怜”字,“忆”字,都不宜轻易滑过。而这又应该和“今夜”、“独看”联系起来加以吟味。明月当空,月月都能看到。特指“今夜”的“独看”,则心目中自然有往日的“同看”和未来的“同看”。未来的“同看”,留待结句点明。往日的“同看”,则暗含于一二两联之中。“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这透露出他和妻子有过“同看”鄜州月而共“忆长安”的往事。安史之乱以前,作者困处长安达十年之久,其中有一段时间,是与妻子在一起度过的。和妻子一同忍饥受寒,也一同观赏长安的明月,这自然就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当长安沦陷,一家人逃难到了羌村的时候,与妻子“同看”鄜州之月而共“忆长安”,已不胜其辛酸。如今自己身陷乱军之中,妻子“独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那“忆”就不仅充满了辛酸,而且交织着忧虑与惊恐。这个“忆”字,是含意深广,耐人寻思的。往日与妻子同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虽然百感交集,但尚有自己为妻子分忧;如今呢,妻子“独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遥怜”小儿女们天真幼稚,只能增加她的负担,不能为她分忧。这个“怜”字,也是饱含深情,感人肺腑的。孩子还小,并不懂得想念,但杜甫不能不念。从小孩的“不念”更能体现出大人的“念”之深切。
第三联通过妻子独自看月的形象描写,进一步表现“忆长安”。雾湿云鬟,月寒玉臂。望月愈久而忆念愈深,这完全是作者想象中的情景。当想到妻子忧心忡忡,夜深不寐的时候,自己也不免伤心落泪。两地看月而各有泪痕,这就激起了作者结束这种痛苦生活的希望;于是以表现希望的诗句作结:“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双照”而泪痕始干,则“独看”而泪痕不干,也就意在言外了。
题为“月夜”,字字都从月色中照出,而以“独看”、“双照”为一诗之眼。“独看”是现实,却从对面着想,只写妻子“独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而自己的“独看”长安之月而忆鄜州,已包含其中。“双照”兼包回忆与希望:感伤“今夜”的“独看”,回忆往日的同看,而把并倚“虚幌”(薄帷)、对月抒愁的希望寄托于不知“何时”的未来。采用这种从对方设想的方式,妙在从对方那里生发出自己的感情,这种方法尤被后人当作法度。全词词旨婉切,章法紧密,明白如话,感情真挚,没有被律诗束缚的痕迹。
[]:《瀛奎律髓》:八句皆思家之言,三、四及“儿女”,六句全是忆内,与乃祖诗骨格声音相似。
《唐诗品汇》:刘云:愈缓愈悲,俯仰俱足(“未解”句下)。
《唐诗归》:谭云:“遍插茱萸少一人”、“霜鬓明朝又一年”,皆客中人遥想中相忆之词,已难堪矣。此又想其“未解忆”,又是客中一种愁苦,然看得前二绝意明,方知“遥怜”、“未解”之趣(“遥怜”二句下)。钟云:“泪痕干”,苦境也,但以“双照”为望,即“庶往共饥渴”意(末句下)。
《杜臆》:“云鬓”、“玉臂”,语丽而情更悲。
《义门读书记》:衬拓“独”字,逼起落句,精神百倍,转变更奇(“香雾”二句下)。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言儿女不解忆,正言闺人相忆耳。故下文直接“香雾云鬟湿”一联。虚谷以为未及儿女,殊失诗意。入手便摆落现境,纯从对面着笔。蹊径甚别。后四句又纯为预拟之词,通首无一笔着正面,机轴奇绝。冯舒:只起二句,已见家在鄜州矣。第四句说身在长安,说得浑合无迹。五、六紧应“闺中”,落句紧接鄜州、长安。如此诗是天生成,非人工碾就,如此方称“诗圣”。许印芳:《三百篇》为诗祖,少陵此等诗从《陟岵》篇化出。对面着笔,不言我思家人,却言家人思我。又不直言思我,反言小儿女不解思我,而思我者之苦衷已在言外,……写闺中人,语要情悲。结语“何时”与起句“今夜”相应,“双照”与起句“独看”相应。首尾一气贯注,用笔精而运法密,宜细玩之。
《雨村诗话》:诗有借叶衬花之法。如杜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自应说闺中之忆长安,却接“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此借叶衬花也。总之古人善用反笔,善用傍笔,故有伏笔,有起笔,有淡笔,有浓笔,今人曾梦见否?
《唐音审体》:映出上“独看”也。意虽直下,字句未尝不对(“未解”句下)。
《唐宋诗醇》:王士正曰:不言思儿女,情在言外。
《唐诗别裁》:“只独看”正忆长安,儿女无知,未解忆长安者苦衷也。反复曲折,寻味不尽。五、六语丽情悲,非寻常秾艳。
《读杜心解》: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悲婉微至,精丽绝伦,又妙在无一字不从月色照出也。
《杜诗镜铨》:邵云:一气如话。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此杜老初年始解言情之作。三、四正用形闺中独看人可念耳,五、六仍极写之。结笔更无聊作兴语。
《唐诗矩》:尾联见意格。结云云,则今夕天各一方,泪无干痕可知,此加一层用笔法。题是《月夜》,诗是思家,看他只用“双照”二字,轻轻绾合,笔有神力。
《岘佣说诗》:诗犹文也,忌直贵曲。少陵“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是身在长安,忆其妻在鄜州看月也。下云:“遥怜小儿女,未解忆安长,”用旁衬之笔;儿女不解忆,则解忆者独其妻矣。“香雾云鬟”、“清辉玉臂”,又从对面写,由长安遥想其妻在鄜州看月光景。收处作期望之词,恰好去路,“双照”紧对“独看”,可谓无笔不曲。
《唐宋诗举要》:吴汝纶曰:专从对面着想,笔情敏妙。
春宿左省杜甫[唐]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左偏殿矮墙遮隐花丛,日已将暮,投宿的鸟儿,一群群鸣叫着飞过。
星临宫中,千门万户似乎在闪烁,靠近天庭,所得的月光应该更多。
夜不敢寝,听到宫门开启的钥锁,晚风飒飒,想起上朝马铃的音波。
明晨上朝,还有重要的大事要做,心里不安,多次地探问夜漏几何?
[]:宿:指值夜。左省:即左拾遗所属的门下省,和中书省同为掌机要的中央政府机构,因在殿庑之东,故称“左省”。
掖垣:门下省和中书省位于宫墙的两边,像人的两腋,故名。
临:居高临下。
九霄:在此指高耸入云的宫殿。
金钥:即金锁。指开宫门的锁钥声。
珂:马铃。
封事:臣下上书奏事,为防泄漏,用黑色袋子密封,因此得名。
[]:“花隐掖垣暮,啾啾栖鸟过。”起首两句描绘开始值夜时“左省”的景色。看起来好似信手拈来,即景而写,实则章法谨严,很有讲究。首先它写了眼前景:在傍晚越来越暗下来的光线中,“左省”里开放的花朵隐约可见,天空中投林栖息的鸟儿飞鸣而过,描写自然真切,历历如绘。其次它还衬了诗中题:写花、写鸟是点“春”;“花隐”的状态和“栖鸟”的鸣声是傍晚时的景致,是作者值宿开始时的所见所闻,和“宿”相关联;两句字字点题,一丝不漏,很能见出作者的匠心。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此联由暮至夜,写夜中之景。前句说在夜空群星的照耀下,宫殿中的千门万户也似乎在闪动;后句说宫殿高入云霄,靠近月亮,仿佛照到的月光也特别多。这两句是写得很精彩的警句,对仗工整妥帖,描绘生动传神,不仅把星月映照下宫殿巍峨清丽的夜景活画出来了,并且寓含着帝居高远的颂圣味道,虚实结合,形神兼备,语意含蓄双关。其中“动”字和“多”字用得极好,被前人称为“句眼”,此联因之境界全出。这两句既写景,又含情,在结构上是由写景到写情的过渡。
“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这联描写夜中值宿时的情况。两句是说他值夜时睡不着觉,仿佛听到了有人开宫门的锁钥声;风吹檐间铃铎,好像听到了百官骑马上朝的马铃响。这些都是想象之辞,深切地表现了诗人勤于国事,唯恐次晨耽误上朝的心情。在写法上不仅刻画心情很细致,而且构思新巧。此联本来是进一步贴诗题中的“宿”字,可是作者反用“不寝”两字,描写他宿省时睡不着觉时的心理活动,另辟蹊径,独出机杼,显得词意深蕴,笔法空灵。
“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最后两句交待“不寝”的原因,继续写诗人宿省时的心情:第二天早朝要上封事,心绪不宁,所以好几次讯问宵夜到了什么时辰。“数问”二字,则更加重了诗人寝卧不安的程度。全诗至此戛然而止,便有一种悠悠不尽的韵味。结尾二句由题后绕出,从宿省申发到次日早朝上封事,语句矫健有力,词意含蓄隽永,忠爱之情充溢于字里行间。
这首诗多少带有某些应制诗的色彩,写得平正妥贴,在杜甫五律中很有特色。全诗八句,前四句写宿省之景,后四句写宿省之情。自暮至夜,自夜至将晓,自将晓至明朝,叙述详明而富于变化,描写真切而生动传神,体现了杜甫律诗结构既严谨又灵动,诗意既明达又蕴藉的特点。
[]:《韵语阳秋》:“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盖忧君谏政之心切,则通夕为之不寐。想其犯颜逆耳,必不为身谋也。
《唐诗广选》:赵子常曰:凡为五言,工在一字。谓之句眼。如此诗三、四“动”字、“多”字……之类是也。山谷云:“拾遗句中有眼”,推此可见。刘会孟曰:“星临”句与“风连西极动”相近,“星临”较奇。
《诗薮》:“九衢寒雾敛,万井曙钟多”,右丞壮语也,杜“里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精彩过之。
《杜诗说》:五、六是腹中有事、忧上猜疑,写得逼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正大冠冕,近臣规度。赵云龙曰:情思宛然,故自可想。
《唐诗评选》:前四句皆不寝之景,一字不妄。杜陵早岁诗,固有典型。
《唐诗摘钞》:“宫云去殿低”、“月傍九霄多”,皆形容宫殿之高耳。五恐宫门已开,六恐朝上已集,及数问夜漏如何,极尽胸中有事,竞夜无眠光景。又云:五、六本一意,看他句法不合掌。不寝即不寐,用寐字便不老。
《杜诗解》:此诗之妙,妙于将题劈头写尽,却出已意,得大宽转。
《唐诗归折衷》:唐云:“花”见“春”,“暮”见“宿”,五字写尽题目(“花隐”句下)。钟云:“动”字之景,在“万户”上看出。敬夫云:“动”字有神气(“星临”句下)。敬夫云:山野之言易工,仁宦之诗每俗。如“避人焚谏草”、“明朝有封事”,仕宦事也。沉冠冕之中,风神掩映矣。二诗神韵悉敌,以法律论之,稍逊“尽刻传呼”之作。
《瀛奎律髓汇评》:陆贻典:尽忠补过之意,溢于言表。查慎行:灵武即位以后,缺事多矣。岑嘉州云:“圣朝无缺事。”不如老杜“明朝有封事”为纪实也。何义门:“金钥”自内出,“玉珂”从外入。纪昀:平正妥帖,但无深味。三、四赋现景,诗话穿凿无理。结二句是五、六注解。无名氏(甲):因星月而抚民之爱,事主之忠,具见于此,所谓“文章有神”也。无名氏(乙):神采贯古,五、六展拓虚空。
《杜诗详注》:赵汸曰:唐人五言,工在一字,谓之“句眼”。如此诗,三、四“动”字,“多”字,乃“眼”之在句底者。山谷云:“拾遗句中有眼”,篇篇有之。
《原诗》:又《宿左省》作“月傍九霄多”句。从来言月者,只有言圆缺,言明暗,言升沉,言高下,未有言多少者。若俗儒不曰“月傍九霄明”,则曰:“月傍九霄高”,以为景象真而使字切矣。……试想当时之情景,非言明、言高、言升可得;而惟此“多”字可以尽括此夜宫殿当前之景象。
《载酒园诗话又编》:老杜五言委,善写幽细之景,余万喜其正大者,如“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真堪羽翼《风》《雅》。
《读杜心解》:按三、四,只是写景,而帝居高迥,全已画出。后四,本贴“宿”字,反用“不寝”二字,翻出远神,都无滞相。
《唐诗近体》:“动”字警,“多”字有义味,他人不敢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起有秀致,三、四雄亮名句,然一险一爽。在五、六自趋问结耳。
《岘佣说诗》:“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是华贵语。
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杜甫[唐]

此道昔归顺,西郊胡正繁。
至今残破胆,应有未招魂。
近侍归京邑,移官岂至尊。
无才日衰老,驻马望千门。

[]:当年由金光门这条路,去投奔凤翔,长安西郊,到处是安史叛军正作乱。
直到如今想起来,仍叫人心惊胆颤,有人神魂尚未招回,依然诚恐诚惶。
我拜近得左拾遗,回到了京畿地方,贬我华州掾,这旨意难道出自至尊。
算了吧,我这庸才已逐日衰老鬓苍,告别长安,驻马回望千门宫殿檐房!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载,唐自玄宗天宝三年改“年”为“载”,至肃宗乾元元年又改为“年”。京:指长安。金光门:长安外城有三座门,中间一座叫金光门。间道:偏僻的小路。凤翔:在今陕西,肃宗时一度改名西京,当时肃宗驻跸于此。左拾遗,职司规谏君主,荐举人才,属门下省。移:这里是贬降的意思。华州:今陕西华县。掾:属官的通你。这里指当时降为华州司功参军。因出此门:浦起龙《读社心解》云:“华在东而出西面门,为与亲故别,亲故有在西者也。”
此道:指金光门。昔归顺:指至德二载投奔凤翔时,长安西边的胡骑正甚繁乱。归顺:指逃脱叛军归凤翔,投奔肃宗。
正:一作“骑”。胡:这里指安禄山部队。
破胆:丧胆,惊骇。
未招魂:指活人的神魂,意谓推想叛军占据时,臣民神魂惊散之常,应有未招而不归之魂。未,一作“犹”。
近侍:指拜左拾遗。侍,一作“得”。京邑:指华州,因系畿县,距京城长安不远。
移官:调动官职,指由左拾遗外放为华州司功参军。岂至尊,难道出自皇帝之意。岂,一作“远”。
千门:原指宫中的门户,这里借代宫殿,形容其建筑宏伟,门户很多。
[]:首联扣题,从“悲往事”写起,述说往日虎口逃归时的险象。“胡正繁”有两层含义:一是说当时安史叛军势大,朝廷岌岌可危;二是说西门外敌人多而往来频繁,逃出真是太难,更能表现出诗人对朝廷的无限忠诚。颔联“至今”暗转,进一步抒写昔日逃归时的危急情态,伸足前意而又暗转下文,追昔而伤今,情致婉曲。章法上有金针暗度之效。
颈联转写今悲,满腔忠心却遭外贬,本是皇帝刻薄寡恩,是皇帝自己疏远他,可诗人却偏说“移官岂至尊”,决无埋怨皇帝之意,故成为杜甫忠君的美谈。但若仔细体会,杜甫在这两句中还是含有怨艾之情的,只不过是说得婉曲罢了。尾联在自伤自叹中抒写眷恋朝廷不忍遽去的情怀。感情复杂而深婉,虽然写得很含蓄,实际是在埋怨肃宗。
这首诗追忆了当年九死一生从胡尘中间道逃往凤翔的情景,痛定思痛,感慨万千。当年是“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朝廷悯生还,亲故伤老丑。涕泪授拾遗,流离主恩厚”,本以为从此可以效忠王室、裨补国政,谁知却因正直敢言了遭奸按诽傍,天子疏远,从政一年多就被贬斥。诗人内心的怨望很深,却以“不怨之怨”的委婉笔法写出。篇末抒发自己眷念京国的深情,更加衬托出统治者的黑白不辨、冷酷无情。
月夜忆舍弟杜甫[唐]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戍楼上响起禁止通行的鼓声,秋季的边境传来孤雁的哀鸣。
今天是白露节更怀念家里人,还是觉得家乡的月亮更明亮。
虽有兄弟但都离散各去一方,已经无法打听到他们的消息。
寄书信询问也不知送往何处,因为天下依旧战乱不能太平。
[]:舍弟:家弟。杜甫有四弟:杜颍、杜观、杜丰、杜占。
戍鼓:戍楼上用以报时或告警的鼓声。断人行:指鼓声响起后,就开始宵禁。
边秋:一作“秋边”,秋天边远的地方,此指秦州。一雁:孤雁。古人以雁行比喻兄弟,一雁,比喻兄弟分散。
露从今夜白:指在气节“白露”的一个夜晚。
分散:一作“羁旅”。
无家:杜甫在洛阳附近的老宅已毁于安史之乱。
长:一直,老是。不达:收不到。达,一作“避”。
况乃:何况是。未休兵:此时叛将史思明正与唐将李光弼激战。
[]:这首诗首联即突兀不平。题目是“月夜”,作者却不从月夜写起,而是首先描绘了一幅边塞秋天的图景:“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路断行人,写出所见;戍鼓雁声,写出所闻。耳目所及皆是一片凄凉景象。沉重单调的更鼓和天边孤雁的叫声不仅没有带来一丝活气,反而使本来就荒凉不堪的边塞显得更加冷落沉寂。“断人行”点明社会环境,说明战事仍然频繁、激烈,道路为之阻隔。两句诗渲染了浓重悲凉的气氛,点明“月夜”的背景。
颔联点题。“露从今夜白”,既写景,也点明时令。那是在白露节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顿生寒意。“月是故乡明”,也是写景,却与上句略有不同。作者所写的不完全是客观实景,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主观感情。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轮明月,本无差别,偏要说故乡的月亮最明;明明是作者自己的心理幻觉,偏要说得那么肯定,不容质疑。然而,这种以幻作真的手法却使人觉得合乎情理,这是因为它深刻地表现了作者微妙的心理,突出了对故乡的感怀。这两句在炼句上也很见功力,它要说的不过是“今夜露白”,“故乡月明”,只是将词序这么一换,语气便分外矫健有力。
上两联信手挥写,若不经意,看似与忆弟无关,其实不然。不仅望月怀乡写出“忆”,就是闻戍鼓,听雁声,见寒露,也无不使作者感物伤怀,引起思念之情。所以是字字忆弟,句句有情。
颈联由望月转入抒情,过渡十分自然。月光常会引人遐想,更容易勾起思乡之念。诗人今遭逢离乱,又在这清冷的月夜,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他的绵绵愁思中夹杂着生离死别的焦虑不安,语气也分外沉痛。“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上句说弟兄离散,天各一方;下句说家已不存,生死难卜,写得伤心折肠,感人至深。这两句诗也概括了安史之乱中人民饱经忧患丧乱的普遍遭遇。
尾联紧承颈联进一步抒发内心的忧虑之情。亲人们四处流散,平时寄书尚且常常不达,更何况战事频仍,生死茫茫当更难逆料。含蓄蕴藉,一结无限深情。
全诗层次井然,首尾照应,承转圆熟,结构严谨。“未休兵”则“断人行”,望月则“忆舍弟”,“无家”则“寄书不达”,人“分散”则“死生”不明,一句一转,一气呵成。怀乡思亲之情凄楚哀感,沉郁顿挫。
[]:《诗人玉屑》:杜子美善于用故事及常语,多离析或颠倒其句而用之,盖如此则语崚而体健,意亦深稳矣(《麈史》)。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之类是也。
《李杜诗选》:此二句(按指“露从”一联)妙绝古今矣,原其始从江淹《别赋》“明月白露”一句四字翻作十字,而精神如此,《文选》真母头哉。
《唐诗归》:钟云:只说境,含情往复不可言(“露从”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浅浅语使人愁。周珽曰:……结联所谓“人稀不到,兵在见何由”也。征战不已,道路阻隔,音书杳莫,存亡难保,伤心断肠之语。令人读不能终篇。
《杜臆》:只“一雁声”便是忆弟。对明月而忆弟,觉露增其白,伹月不如故乡之明,忆在故乡兄弟故也,盖情异而景为之变也。
《瀛奎律髓汇评》:何义门;“戍鼓”兴“未休兵”。“一雁”兴“寄书”。五、六,正拈忆弟。纪昀:平正之中,自饶情致。无名氏(乙):句句转。“戍鼓”是领句,突接“雁声”妙。
《茧斋诗谈》:“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若作“雁一声”,便浅俗;“一雁声”便沉雄。诗之贵炼,只在字法颠倒间便定。
《读杜心解》:上四,突然而来,若不为弟者,精神乃字字忆弟、句里有魂也。……不曰“月傍”,而曰“月是”,便使两地皆悬。
《杜诗镜铨》:凄楚不堪多读。起突兀(“戍鼓”二句下)。
天末怀李白杜甫[唐]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凉风飕飕从天边颳起,不知此时你心境怎样。
鸿雁捎的消息何时到?衹恐江湖秋水多风浪。
文采卓绝薄命遭忌恨,山精水怪喜诬陷他人。
想必你会与屈原共语,投诗汩罗江诉不平事。
[]:天末:天的尽头。秦州地处边塞,如在天之尽头。当时李太白因永王李璘案被流放夜郎,途中遇赦还至湖南。
君子:指李太白。
鸿雁:喩指书信。古代有鸿雁传书的说法。
江湖:喩指充满风波的路途。这是为李太白的行程担忧之语。
「文章憎命达」句:有文才的人总是薄命遭忌。命,命运,时运;文章,这里泛指文学。
「魑(chī)魅喜人过」句:指魑魅喜欢幸灾乐祸,说明李太白被贬是被诬陷的。魑魅,鬼怪,这里指坏人或邪恶势力;过,过错、过失。
冤魂:指屈原。屈原被放逐,投汨罗江而死。杜少陵深知李太白从永王李璘实出于爱国,却蒙冤放逐,正和屈原一样。所以说,应和屈原一起诉说冤屈。
汨(mì)罗:汨罗江,在湖南湘阴县东北。
[]:首句以秋风起兴,给全诗笼罩一片悲愁。诗人说:时值凉风乍起,景物萧疏,怅望云天,此意如何?衹此两句,已觉人海沧茫,世路凶险,无限悲凉,凭空而起。次句不言自己心境,却反问远人:「君子意如何?」看似不经意的寒暄,而于许多话不知应从何说起时,用这不经意语,反表现出最关切的心情。这是返朴归真的高度概括,言浅情深,意象悠远。以杜少陵论,自身沦落,本不足虑,而才如远人,罹此凶险,定知其意之难平,远过于自己,含有「与君同命,而君更苦」之意。此无边揣想之辞,更见诗人想念之殷。代人着想,「怀」之深也。挚友遇赦,急盼音讯,故问「鸿雁几时到」;潇湘洞庭,风波险阻,因虑「江湖秋水多」。李慈铭曰:「楚天实多恨之乡,秋水乃怀人之物。」悠悠远隔,望消息而不可得;茫茫江湖,唯寄语以祈珍摄。然而鸿雁不到,江湖多险,觉一种苍茫惆怅之感,袭人心灵。
对友人深沉的怀念,进而发为对其身世的同情。「文章憎命达」,意谓文才出众者总是命途多舛,语极悲愤,有「怅望千秋一洒泪」之痛:「魑魅喜人过」,隐喩李太白长流夜郎,是遭人诬陷。此二句议论中带情韵,用比中含哲理,意味深长,有极为感人的艺术力量,是传诵千古的名句。高步瀛引邵长蘅评:「一憎一喜,遂令文人无置身地。」这二句诗道出了自古以来才智之士的共同命运,是对无数历史事实的高度总结。
此时李太白流寓江湘,杜少陵很自然地想到被谗放逐、自沉汨罗的爱国诗人屈原。李太白的遭遇和这位千载冤魂,在身世遭遇上有某些相同点,所以诗人飞驰想象,遥想李太白会向屈原的冤魂倾诉内心的愤懑:「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这一联虽系想象之词,但因诗人对屈原万分景仰,觉得他自沉殉国,虽死犹存;李太白是亟思平定安史叛乱,一清中原,结果获罪远谪,虽遇赦而还,满腔的怨愤,自然会对前贤因秋风而寄意。这样,「应共冤魂语」一句,就很生动真实地表现了李太白的内心活动。最后一句「投诗赠汨罗」,用一「赠」字,是想象屈原永存,他和李太白千载同冤,斗酒诗百篇的李太白,一定作诗相赠以寄情。这一「赠」字之妙,正如黄生所说:「不曰吊而曰赠,说得冤魂活现。」(《读杜诗说》)
这首因秋风感兴而怀念友人的抒情诗,感情十分强烈,但不是奔腾浩荡、一泻千里地表达出来,感情的潮水千回百转,萦绕心际。吟诵全诗,如展读友人书信,充满殷切的思念、细微的关注和发自心灵深处的感情,反复咏叹,低回婉转,沉郁深微,实为古代抒情名作。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此首才堪入选,是一片真情写成。
《读杜诗说》:三联:文与命仇意,而「憎」字惊极。不言远贬,而曰:「魑魅喜人过」,将欲伺人而食之也,语险更惊。不曰「吊」而曰「赠」,说得冤魂活现(「投诗」句下)。
《唐诗归》:鍾云:真元气(首四句下)。鍾云:大发愤,却是实历语。谭云:十字读不得,然深思正耐多读(「文章」二句下)。鍾云:「赠」字说得精神与古人相关,若用「吊」字则浅矣(末二句下)。
《杜臆》:陆士衡诗:「借问欲何为?凉风起天末。」全用起语而倒转之,此用古之一法。「江湖水多」,鲤不易得,使事脱化。
《杜诗详注》:盖文章不遇,魑魅见侵,夜郎一窜,几与汨罗同冤,说到流离生死,千里关情,真堪声泪交下,此怀人之最惨怛者。
《义门读书记》:嵇叔夜耻与魑魅争光。此句指与白争进者言之。鬼神忌才,喜伺过失(「魑魅」句下)。
《拜经楼诗话》:少陵「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一联,古今以为名句。明人云:「鸿雁几吋到?江湖秋水多。」却有自然之妙。
《唐诗成法》:文章知己,一字一泪,而味在字句之外,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也。七、八从三、四来,法密。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六句,刘须溪谓:魑魅犹知此人之来以为喜,则朝廷之上,不如魑魅多矣。如此解,于接下二语较有情。
《唐宋诗醇》:悲歌慷慨,一气舒卷,李杜交好,其诗特地精神。
《唐诗别裁》:沉郁(「文章」二句下)。
《读杜心解》:太白仙才,公诗起四语,亦便有仙气,竞似太白语。五、六,直隐括《天问》、《招魂》两篇。
《杜诗镜铨》:蒋云:向空摇望,喃喃作声,此等诗真得《风》、《骚》之意。
《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胸中有千万言说不出,忽有此起十字米。
《网师园唐诗笺》:「鸿雁」四句,《骚》经之遗。
《唐宋诗举要》:邵曰:一「憎」一「喜」,遂令文人无置身地(「文章」二句下)。吴曰:深至语自然沉痛,非太白不能当(末二句下)。
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杜甫[唐]

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
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
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
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

[]:远送你从这里就要分别了,青山空自惆怅,倍增离情。什么时候能够再举杯共饮,昨天夜里我们还在月色中同行。各郡的百姓都讴歌你,不忍心你离去,你在三朝为官,多么光荣。送走你我独自回到江村,寂寞地度过剩下的岁月。
[]:列郡:指东西两川属邑。
三朝:指唐玄宗、唐肃宗、唐代宗三朝。
江村:指成都浣花溪边的草堂。
[]:诗一开头,点明“远送”,体现出诗人意深而情长。诗人送了一程又一程,送了一站又一站,一直送到了二百里外的奉济驿,有说不尽的知心话。“青山空复情”一句,饶有深意。青峰伫立,也似含情送客;途程几转,那山仍若恋恋不舍,目送行人。然而送君千里,也终须一别了。借山言人,情致婉曲,表现了诗人那种不忍相别而又不得不别的无可奈何之情。
伤别之余,诗人自然想到“昨夜”相送的情景:皎洁的月亮曾和他一起“同行”送别,在月下同饮共醉,行吟叙情,离别之后,后会难期,诗人感情的闸门再也关不住了,于是诗人发问道:“几时杯重把?”“杯重把”,把诗人憧憬中重逢的情景,具体形象地表现出来了。这里用问句,是问诗人自己,也是问友人。社会动荡,生死未卜,能否再会还是个未知数。诗人送别时极端复杂的感情,凝聚在一个寻常的问语中。
以上这四句倒装,增添了诗的情趣韵致。前人说得好:“诗用倒挽,方见曲折。”首联如果把“青山”一句提到前面,就会显得感情唐突,使人不知所云;颔联如果把“昨夜”一句放在前面,便会显得直白而缺少情致。现在次序一倒,就奇曲多趣了。这正是此诗平中见奇的地方。
诗人想到,像严武这样知遇至深的官员恐怕将来也难得遇到,于是离愁之中又添一层凄楚。关于严武,诗人没有正面颂其政绩,而说“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说他于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出守外郡或入处朝廷,都荣居高位。离任时东西两川属邑的人们讴歌他,表达依依不舍之情。言简意赅,雍雅得体。
最后两句抒写诗人送别后的心境。“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独”字见离别之后的孤单无依;“残”字含风烛余年的悲凉凄切;“寂寞”则道出知遇远去的冷落和惆怅。两句充分体现了诗人对严武的真诚感激和深挚友谊,依恋惜别之情溢于言表。
别房太尉墓杜甫[唐]

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
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
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

[]:我东西漂泊,一再奔走他乡异土,今日歇脚阆州,来悼别你的孤坟。
泪水沾湿了泥土,心情十分悲痛,精神恍惚,就象低空飘飞的断云。
当年与你对棋,比你为晋朝谢安,而今在你墓前,象季札拜别徐君。
不堪回首,眼前只见这林花错落,离去时,听得黄莺啼声凄怆难闻。
[]:房太尉:房琯。
复行役:指一再奔走。
近泪句:意谓泪流处土为之不干。
对棋:对弈、下棋。谢傅:指谢安。以谢安的镇定自若、儒雅风流来比喻房琯是很高妙的,足见其对房琯的推崇备至。
把剑句:春秋时吴季札聘晋,路过徐国,心知徐君爱其宝剑,及还,徐君已死,遂解剑挂在坟树上而去。意即早已心许。
[]:“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既在他乡复值行役之中,公事在身,行色匆匆。尽管如此,诗人还是驻马暂留,来到孤坟前,向亡友致哀。先前堂堂宰相之墓,如今已是茕茕“孤坟”,表现了房琯晚年的坎坷和身后的凄凉。
“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无干土”的缘由是“近泪”。诗人在坟前洒下许多伤悼之泪,以至于身旁周围的土都湿润了。诗人哭墓之哀,似乎使天上的云也不忍离去。天低云断,空气里都带着愁惨凝滞之感,使诗人倍觉寂寥哀伤。
“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诗人下句则用了另一典故。《说苑》载:吴季札聘晋过徐国,心知徐君爱其宝剑,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徐君已经去世,于是解剑挂在徐君坟的树上而去。诗人以延陵季子自比,表示对亡友的深情厚谊,虽死不忘。这又照应前两联,道出他为何痛悼的原因。诗篇布局严谨,前后关联十分紧密。
“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唯”字贯两句,意思是,只看见林花纷纷落下,只听见莺啼送客之声。这两句收尾,显得余韵悠扬不尽。诗人着意刻画出一个幽静肃穆之极的氛围:林花飘落似珠泪纷纷,啼莺送客,也似哀乐阵阵。此时此地,诗人只看见这样的场景,只听见这样的声音,格外衬托出孤零零的坟地与孤零零的吊客的悲哀
此诗极不易写,因为房琯不是一般的人,所以句句都要得体;而杜甫与房琯又非一般之交,所以句句要有情谊。而此诗写得既雍容典雅,又一往情深,十分切合题旨。
诗人表达的感情十分深沉而含蓄,这是因为房琯的问题,事干政局,诗人已经为此吃了苦头,自有难言之苦。但诗中那阴郁的氛围,那深沉的哀痛,还是表现出诗人不只是悼念亡友而已,更多的是内心对国事的殷忧和叹息。
[]:《瀛奎律髓》:第一句自十分好:他乡已为客矣,于客之中又复行役,则愈客愈远,此句中折旋法也。“近泪无干土”,尤佳。“泪”一作“哭”,可谓痛之至而哭之多矣。“对棋”、“把剑”一联,一指生前房公之待少陵为何如,一指身后少陵之所以感房公为何如,诗之不苟如此。
《四溟诗话》:诗中泪字若“沾衣”、“沾裳”,通用不为剽窃。多有出奇荐,潘岳曰“涕泪应情倾”,子美曰“近泪无干土”。
《唐诗品汇》:刘曰:祌情苦语,着“低”、“近”二字,唯孟东野有之(“近泪”二句下)。好景,凄绝(末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赵云龙曰:用事典切,末语多思,愈觉惆怅。吴山民曰:三、四语悲,下句更悲。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不谓之“诗圣”不可。纪昀:情至之语,然却不十分精警。三句太着迹,须是四句一旁托。五句“陪”字不似追叙,且复“对”字。
《围炉诗话》:《别房太尉墓》云:“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亦有三层苦境苦情。“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上句意中事也,下句不知从何而来。在今思之,实存然者,当是意困境生耳。
《答万季野诗问》:问:诗唯情景,其用处何如?答:……在今卑之无甚高论,但能融景入情,如少陵之“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寄情于景,如严维之“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哀乐之意宛然,斯尽善矣。
旅夜书怀杜甫[唐]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微风吹拂着江岸的细草,那立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夜里孤独地停泊着。
星星垂在天边,平野显得宽阔;月光随波涌动,大江滚滚东流。
我难道是因为文章而著名,年老病多也应该休官了。
自己到处漂泊像什么呢?就像天地间的一只孤零零的沙鸥。
[]:岸:指江岸边。
危樯(qiáng):高高的船桅杆。独夜舟:是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夜泊江边。
星垂平野阔:星空低垂,原野显得格外广阔。
月涌:月亮倒映,随水流涌。大江:指长江。
名岂:这句连下句,是用“反言以见意”的手法写的。杜甫确实是以文章而著名的,却偏说不是,可见另有抱负,所以这句是自豪语。休官明明是因论事见弃,却说不是,是什么老而且病,所以这句是自解语了。
官应老病休:官倒是因为年老多病而被罢退。应:认为是、是。
飘飘:飞翔的样子,这里含有“飘零”、“飘泊”的意思,因为这里是借沙鸥以写人的飘泊。
[]:诗的前半描写“旅夜”的情景。第一、二句写近景:微风吹拂着江岸上的细草,竖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月夜孤独地停泊着。当时杜甫离成都是迫于无奈。这一年的正月,他辞去节度使参谋职务,四月,在成都赖以存身的好友严武死去。处此凄孤无依之境,便决意离蜀东下。因此,这里不是空泛地写景,而是寓情于景,通过写景展示他的境况和情怀:像江岸细草一样渺小,像江中孤舟一般寂寞。第三、四句写远景:明星低垂,平野广阔;月随波涌,大江东流。这两句写景雄浑阔大,历来为人所称道。在这两个写景句中寄寓着诗人的什么感情呢?有人认为是“开襟旷远”(浦起龙《读杜心解》),有人认为是写出了“喜”的感情(见《唐诗论文集·杜甫五律例解》)。很明显,这首诗是写诗人暮年飘泊的凄苦景况的,而上面的两种解释只强调了诗的字面意思,这就很难令人信服。实际上,诗人写辽阔的平野、浩荡的大江、灿烂的星月,正是为了反衬出他孤苦伶仃的形象和颠连无告的凄怆心情。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在古典作品中是经常使用的。如《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用春日的美好景物反衬出征士兵的悲苦心情,写得多么动人!
诗的后半是“书怀”。第五、六句说,有点名声,哪里是因为我的文章好呢?做官,倒应该因为年老多病而退休。这是反话,立意至为含蓄。诗人素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但长期被压抑而不能施展,因此声名竟因文章而著,这实在不是他的心愿。杜甫此时确实是既老且病,但他的休官,却主要不是因为老和病,而是由于被排挤。这里表现出诗人心中的不平,同时揭示出政治上失意是他飘泊、孤寂的根本原因。关于这一联的含义,黄生说是“无所归咎,抚躬自怪之语”(《杜诗说》),仇兆鳌说是“五属自谦,六乃自解”(《杜少陵集详注》),恐怕不很妥当。最后两句说,飘然一身象个什么呢?不过象广阔的天地间的一只沙鸥罢了。诗人即景自况以抒悲怀。水天空阔,沙鸥飘零;人似沙鸥,转徙江湖。这一联借景抒情,深刻地表现了诗人内心飘泊无依的感伤,真是一字一泪,感人至深。
王夫之《姜斋诗话》说:“情景虽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互藏其宅。”情景互藏其宅,即寓情于景和寓景于情。前者写宜于表达诗人所要抒发的情的景物,使情藏于景中;后者不是抽象地写情,而是在写情中藏有景物。杜甫的这首《旅夜书怀》诗,就是古典诗歌中情景相生、互藏其宅的一个范例。
全诗景情交融,景中有情。整首诗意境雄浑,气象万千。用景物之间的对比,烘托出一个独立于天地之间的飘零形象,使全诗弥漫着深沉凝重的孤独感。这正是诗人身世际遇的写照。
大历三年(768年),迟暮之年的诗人终于乘舟出了三峡,来到湖北荆门,心境不免孤寂。 此诗开头四句写“旅夜”:岸上有细草微风,江上只有一叶孤舟,依岸而宿,就舟而居,遥望原野,远处天与地似乎相接了,天边的星宿也仿佛下垂得接近地面。大江之中,江水浩浩荡荡东流,一轮明月映照在江水中,随着江水的流动而浮荡着。岸上星垂,舟前月涌,用“星垂”来描写原野的广阔,用“月涌”来形容大江的东流,形象而细致地描绘了江上的夜景。唯有在广阔的原野上才可感到“星垂”;唯其“星垂”,才能见出原野的广阔。而大江中有“月涌”,才能反映出江水的流动;也只因江水的流动,才能感到“月涌”。“星垂”、“月涌”是以细腻称阔大的手法,首四句塑造了一个宏阔非凡宁静孤寂的江边夜境。
后四句书“怀”:“名岂文章著”,声名不因政治抱负而显著,反因文章而显著,这本非自己的矢志,故说“岂”,这就流露出因政治理想不得实现的愤慨。说“官应老病休”, 诗人辞去官职,并非因老而多病,什么原因,诗人没有直接说出。说“应”当,本是不应当,正显出老诗人悲愤的心情。面对辽阔寂寥的原野,想起自己的痛苦遭遇,深感自己漂泊无依,在这静夜孤舟的境界中自己恰如是天地间无所依存的一只沙鸥。以沙鸥自况,乃自伤飘泊之意。
[]:《鹤林玉露》:诗要健宇撑柱,活字斡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服虔”、“入”与“归”字,“贫”与“老”字,乃撑柱也;……“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岂”与“应”字,乃斡旋也。撑柱,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车之有轴,文亦然。诗以字,文以句。
《瀛奎律髓》:老杜夕、暝、晚、夜五言律近二十首,选此八首洁净精致者。多是中二句言景物,二句言情。若四句皆言景物,则必有情思贯其间,痛愤哀怨之意多,舒徐和易之调少。以老杜之为人,纯乎忠襟义气,而所遇之时,丧乱不已,宜其然也。
《唐诗品汇》:刘曰:等闲星月,着一“涌”字,夐觉不同(“月涌”句下)。
《四溟诗话》:子美“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句法森严,“涌”字尤奇。可严则严,不可严则放过些子,若“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意在一贯,又觉闲雅不凡矣。
《诗薮》:“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太白壮语也;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骨力过之。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星垂”二语壮远,意实凄冷。
《唐诗训解》:眉批:夜景之近而小者(“细草”二句下)。夜景之远而大者(“星垂”二句下)。范德机曰:作诗要有惊人语,险诗便惊人。如子美……“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兰田关”,“星垂平野阔,月浦大江流”……李贺“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照日金鳞开”。此等语,任是人道不到。
《唐诗直解》:写景妙,传情亦妙(“星垂”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写景妙,传情更妙。
《唐诗评选》:颔联一空万古。虽以后四语之脱气,不得不留之,看杜诗常有此憾。“名岂文章著”自是好句。“天地…沙鸥”则大言无实也。
《杜诗解》:看他眼中但见星垂、月涌,不见平野、大江;心头但为平野、大江,不为星垂、月涌。千锤万炼,成此奇句,使人读之,咄咄乎怪事矣!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通首神完气足,气象万千,可当雄浑之品。
《茧斋诗谈》:“星垂平野阔,月浦大江流”,气象极佳。极失意事,看他气不痿薾,此是骨力定。
《唐宋诗醇》:“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写荒凉之景,如在目前。若此孤舟夜泊,著语乃极雄杰,当由真力弥满耳。李白“山随平野”一联,语意暗合,不分上下,亦见大家才力天然相似。
《唐诗别裁》:胸怀经济,故云:名岂以文章而著;官以论事罢,而云:老病应休。立言之妙如此。
《杜诗镜铨》:邵子湘云:警联不易得(“星垂”句下)。
《唐诗选》:此二句与后二句俱用单字起,是句法(“月涌”句下)。
《网师园唐诗笺》:十字写得广大,几莫能测(“星垂”二句下)。
《唐诗矩》:前后两截格。“一沙鸥”何其渺;“天地”字,何其大。合而言之曰:“天地一沙鸥”,语愈悲,气愈傲。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三、四雄大而有骨,不入虚枵,此居可辨。五、六亦大峭健,必无时弱。且二联一景一情,肉骨称适,章法最整。首联必多对起,又每用“独”字,此老杜所独。
登岳阳楼杜甫[唐]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早早就闻知洞庭湖的盛名,今天终于登上了岳阳楼观看。
吴楚被大至分为东南两地,浩荡的水波吞吐昼夜不息。
亲朋好友个个都音信全无,我年老多病仿佛一叶孤舟。
北边的关山战火不曾停息,我扶窗远眺不禁涕泪交流。
[]:洞庭水:即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长江南岸,是中国第二淡水湖。
岳阳楼:即岳阳城西门楼,在湖南省岳阳市,下临洞庭湖,为游览胜地。
坼(chè):分裂。
乾坤:指日、月。
浮:日月星辰和大地昼夜都飘浮在洞庭湖上。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句:吴楚两地在我国东南。
无一字:音讯全无。字,这里指书信。
老病:杜少陵时年五十七岁,身患肺病,风痹,右耳已聋。
有孤舟:唯有孤舟一叶飘零无定。
戎马:指战争。
关山北:北方边境。
凭轩:靠着窗户。
涕泗(sì)流:眼泪禁不住地流淌。
[]:首联「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有一点是很清楚的,诗人对洞庭湖向往已久,这是在叙事写景的行文中,自然地流露出来的感情。但这毕竟是过去的向往,登上了岳阳楼,其感情似乎应当是高兴。因为多年的向往实现了,一定高兴。但仔细品味,句中又见不到高兴的字眼,抽不出如愿以偿的情思。联系下文更是如此。实际上在这两句中「昔」与「今」之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距离,作者把这段距离拉开,没有用简单的「喜」「悲」之词来填充它,而是留给读者去想象、回味。古人说「律诗之妙全在无字处」,这里就是无字处。「昔」与「今」之间,天在变,地在变,国在变,人也在变。安史之乱,唐王朝由盛转衰,人民的深重灾难,杜少陵个人的悲惨遭遇,这一切都凝聚在一起,凝聚在杜少陵的心头,并随着诗人—起登上了岳阳楼。他高兴不起来。应当说「今上岳阳楼」是向往了多年不得登,如今纔算是登上来了,这是一声长叹,长叹的内里是一团忧国忧民、伤时伤世的感慨。这一声长叹,就像那咏叹调的引子,开启了下面一个个乐章。这里还要注意到一个「水」字,题目是「登岳阳楼」,头一句却先写洞庭湖,第二句纔写岳阳楼,而且是「洞庭水」不是洞庭湖。这个「水」字显然是要突出的,这是抓住了洞庭风光的主要特点,说明了下文主要是在「水」上做文章。
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这两句紧扣上联的「水」字,虽没出现水字,却是专门写洞庭水。诗人站在岳阳楼上,向东南方向极目眺望,衹见洞庭湖水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而吴地则被挤向了远远的东边,楚地则被远远地挤向了西边、南边。这景象,就好像洞庭湖水向东南伸展,把本来连在一起的吴地和楚地,一下子分裂成为两块。「坼」字用的很好,有动态感。彷彿湖水在延伸,大地被切割开。后一句「乾坤」就是天地,包括天地万物。「乾坤日夜浮」是说诗人站在岳阳楼上,四面眺望,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洞庭水,彷彿整个天地万物都被湖水漂浮起来,彷彿天地万物都日日夜夜地在洞庭湖水上浮动漂游。「浮」字也有动态感。使人想到整个苍穹都被湖水托住的—个半球,而万物的运动,都是湖水荡动的结果。这两句都是写洞庭水,境界宏阔。一是极写水面的宽阔,二是极写水的力量。能够割裂大地,能够浮动乾坤,这是极写它的力量。而被割裂、被浮动东西之庞大,则显示出湖水的宽阔。这不是简单的夸张手法,这里有个视觉、感觉和想象的问题。由于地球是圆的,人的视觉是有限的,面对茫茫的湖水可能看不到岸边,即使看到了,远远望去也衹是一条线,这就造成了湖水无限大,而远地十分狭小的感觉。诗人准确、真实地抓住了这视觉和感觉上的错觉,就把湖水描写成了四际无垠,彷彿大地四处都是水乡泽国,这是视觉感觉的真实。但诗人又借助想象,把本来看不到的吴楚大地和整个乾坤四际,也融进了这个视觉和感觉的画面。从而构成了一个想象的吴地楚地被裂开,整个乾坤被浮动的广阔无垠的画面。这就是借助想象而形成的意象。这是将想象中的更广阔的景象纳进了视觉画面的结果。这是说「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是视觉错觉加上想象的产物,这是一个很成功的宏观意象。它的主要特点是境界广阔、气魄宏大。像这样大的宏观意象、气魄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是很少见的。如孟浩然也有咏叹洞庭湖的诗句「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但没有杜诗境界更为高远。这两句是写景,但不能看成是纯写景,写景中渗透着诗人的胸怀。「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透露唐王朝的分裂衰败和国势的不安定。
颈联「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这两句是写诗人自己的处境。「无一字」指的是没有一点消息,一点音信。「亲朋无一字」写出了诗人的孤苦,但主要是音信断绝,自己不了解朝里和地方上的情况,即整个国家的情况。这对一个念念不忘君王,不忘国家,不忘人民的诗人来说,是一种被社会忘记的孤独感,他在精神上无疑是很痛苦的。「孤舟」是指诗人全家挤在一条小船上飘泊度日,消息断绝,年老多病,孤舟漂泊,其精神上、生活上的惨苦可以想见。理解这两句应与前两句联系起来看,前两句是远望,随着湖水向四际望去,水天相接,联想到吴楚,联想到整个乾坤。这两句近看,看到了孤舟,孤舟是近景中映入眼帘最能触动他的东西。于是使他联想到自己的身世、遭遇和处境。可以说这两联都是由观景引出,衹不过前两句以写观景所见为主,后两句以写观望所见而引起的联想为主。这两联在内涵上也是一脉相通的。表面看起来毫无联系,实际上是一脉相通的。既然这后两句是写他的孤苦悲惨处境,由此应推想到前两句也绝非是单单写景,实际上前两句是借写远景象征性地、比拟性地暗示国势的动荡不安。这里包含着安史之乱的后遗症:唐王朝的衰败,人民的痛苦,外族的侵扰,国家的四分五裂和社会的不安定,栋梁之臣的缺乏等等,这一切都是杜少陵飘泊中念念不忘的大事。正是由于诗人心中牵挂着国事民事,纔牵肠挂肚。所以当他看到广阔无垠洞庭湖水时,也会想到彷彿大地裂开了,乾坤在日夜不停地浮动。从杜少陵一贯的忧国忧民的思想境界来看,他登上岳阳楼极目远眺,也必定会想到这些。可以说没想到这些就不是杜少陵。也正是由于诗人胸中翻腾着叫人牵肠挂肚的国事民事,所以就很自然地勾起了自己不能再施展抱负的痛心。于是这孤舟飘泊,老弱多病,消息也听不到的可悲处境,也就顺理成章地涌上心头。这两联中,上联境界极大,下联境界却很小,大小相映成趣,其间也包孕着诗人的无限感慨。就景象来说,上联展现的是浩瀚的洞庭湖水,下联则画出了水面上的一点孤舟。湖水动荡,孤舟飘浮,虽然大小悬殊,却统一在一幅画中。如果将洞庭湖水比作整个国家,那么那一点孤舟就是诗人杜少陵自己。这里是象征,这鲜明对照的谐调之中,既包含着诗人对自己终身遭遇的痛心和不平,也体现了诗人将自己的命运、国家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诗人站在岳阳楼上,望望湖水,看看孤舟,想到国家,想到自己,万种感慨,萦绕心头。「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境愈空」,「乾坤」与「孤舟」对比,阔大者更为浩渺,狭小者更显落寞。
尾联「戎马关山北。」「戎马」,就是战马、兵马,指战争。「关山」,泛指,并非专指那道关,那座山。「关山北」,指打仗的地方。从诗人来说,从洞庭湖向长安望去,隔着一道道关,一座座山,而战火就在北面燃烧。「戎马关山北」,具体指的是当时吐蕃入侵,威胁长安,战争不息,国家不得安宁。「凭轩涕泗流」是说杜少陵倚靠岳阳楼的窗户,向北眺望,虽然隔着道道关山,他看不到长安,也看不到战火,但在他心中却呈现出吐蕃入侵,长安危急,人民遭难的情景,于是他就禁不住伤心的老泪纵横了。这两句是两个景象:一个是西北长安附近的战火,一个是岳阳楼上倚窗眺望的老诗人。两者构成了一幅画,前者是诗人心中想到的,后者是诗人自身实景。长安与岳阳楼相距千里,但在诗人心中却没有这个距离。这真是身在洞庭,心在长安。孤舟虽小却装着整个天下。衰老多病的躯体中,仍然跳动着—颗忧国忧民的志诚之心。同时「戎马关山北」一句,明确写出了诗人在登岳阳楼时心中想的是国家的不安宁。这就更可以说明了第二联绝非仅仅是写景。第三联也决不衹是写自己的孤苦无依。「凭轩涕泗流」一句中,则凝聚着诗人对国家时局、自己孤苦处境比照后,感到无可奈何,感到万分压抑的感情,非常形象而深刻地显示出杜少陵晚年时的精神痛苦。精神痛苦主要是无可奈何。
这首诗的主要艺术成就表现为以下两点。
第一,作品运用了变化多样的表现手法。作品虽然衹有八句话,但是却运用了多种表现手法。开篇两句运用的是叙述的手法,交代的是登临岳阳楼的缘由。三四两句运用的是描绘的手法,绘制了岳阳楼的宏阔壮观图景,并且在描绘中,又运用了形象的比喻,增强了作品的生动性。作品最后两句又运用了抒情的写法,揭示出诗人的内心世界,开拓了作品的意境。
第二,作品内容和感情两方面大跨度的跳跃。从内容方面说,开篇一联写的是诗人登楼的过程,其中蕴含了「昔」与「今」的时间跳跃过程。颔联中,诗人由上联的写自己推进到写洞庭湖,这里有一个从小到大的跨度。在写景中,又由吴、楚之地面到日、月之天空的空间跳跃。到了颈联,诗人又转回自身的描写,前后联之间有一个从大到小的跨越。到了尾联,诗人又从个人身世遭际的描写扩展到国事的描写,上下联又是一个从小到大的跨越。在写国事时,又有一个从国难的跳跃到诗人感情抒发的过程。这就构成了纵横开阔,跳跃性强的特点。从诗人的感情发展脉络上说,首联蕴含喜悦,颔联带有雄壮,颈联转为凄苦,尾联变为悲伤。诗人的感情随着诗篇的进展,显示出不断变化,跳跃性强的艺术特点。
[]:唐鲁国《唐子西文录》:过岳阳楼,观杜子美诗,不过四十字尔,气象宏放,涵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所谓富哉言乎者。太白、退之辈率为大篇,极其笔力,终不逮也。杜诗虽小而大,余诗虽大而小。
胡元任《苕溪渔隐丛话》:《西清诗话》云:洞庭天下壮观,自昔骚人墨客,题之者众矣……皆见称于世。然未若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则洞庭空旷无际,气象雄张,如在目前。至读子美诗,则又不然。「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几云梦也。
刘後村《後村诗话》:岳阳城赋咏多矣,须推此篇独步,非孟浩然辈所及。
方虛谷《瀛奎律髓》:岳阳楼天下壮观,孟杜二诗尽之矣。中二联,前言景,后言情,乃诗质一体也。
高漫士《唐诗品汇》:刘曰:气压百代,为五言雄浑之绝(「吴楚」二句下)。
周青羊《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五、六略不用意,而情景适等。赵云龙曰:句律浑朴。盛唐起语,大率如此,三、四高绝。
何义门《义门读书记》:定远云:破题笔力千钧。岳阳楼因洞庭湖而有,先点洞庭,后破「登」字,迎刃之势,……上下各四句,直似不相照顾;仍复浑成一气。非公笔力天纵,鲜不顾此失彼。
胡元瑞《诗薮》:「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浩然壮语也,杜「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气象过之。
王船山《唐诗评选》:出峡时摄汗漫于整暇,不复作「花鸟无私」、「水流不竞」等语。起二句得未曾有,虽近情而不俗。「亲朋」一联,情中有景。「戎马关山北」五字卓炼。此诗之佳亦止此。必推高之以为大家,为元气,为雄浑壮健,皆不知诗者以耳食不以舌食之论。
查他山《初白菴诗评》:杜作前半首由近说到远,阔大沉雄,千古绝唱,孟作亦在下风。
黄扶孟《唐诗摘钞》:亲朋无一字相遗,老病有孤舟相伴,各藏后二字,名「歇后句」。题是登岳阳楼,诗中便要见出登楼之人是何身分;对此景作此诗,是何胸次,如此诗方与洞庭岳阳气势相敌。
黄扶孟《杜诗说》:前半写景,如此阔大;五、六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结语凑泊极难,转出「戎马关山北」五字。胸襟气象,一等相称,宜使后人搁笔也。
张谦宜《茧斋诗谈》:「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十字写尽湖势,气象甚大。一转入自己心事,力与之敌。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元气浑沦,不可凑泊,千古绝唱。
沈归愚《唐诗别裁》:三、四雄跨今古,五、六写情黯淡。著此一联,方不板滞。孟襄阳三、四语实写洞庭,此衹用空写,却移他处不得,本领更大。
浦山伧《读杜心解》:黄生云:写景如此阔大,自叙如此落寞,诗境阔狭顿异……愚按:不阔则狭处不苦,能狭则阔境愈空。然玩三、四,亦已暗逗辽远漂流之象。
杨西木《杜诗镜铨》:王阮亭云:元气浑沦,不可凑泊,高立云霄,纵怀身世。写洞庭衹两句,雄跨今古。下衹写情,方不似后人泛咏洞庭诗也。
谭宗《近体秋阳》:元气浑灏,目无今古。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吴楚」二句雄伟,雅与题称。此作与襄阳《临洞庭》诗同为绝唱,宜方虚谷大书毬门,后人更不敢题也。
梁退菴《浪迹丛谈》:徐筠亭时作曰:「孟襄阳诗『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杜少陵诗『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力量气魄已无可加,而孟则继之曰『欲济无舟揖,端居耻圣明』,杜则继之曰『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皆以索寞幽渺之情,摄归至小。两公所作,不谋而合,可见文章有定法。若更求博大高深之语以称之,必无可称而力蹶无完诗矣。」
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王维[唐]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馀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寒山转变得格外郁郁苍苍,秋水日日舒缓地流向远方。
我柱杖伫立在茅舍的门外,迎风细听着那暮蝉的吟唱。
渡头那边太阳快要落山了,村子里的炊烟一缕缕飘散。
又碰到裴迪这个接舆酒醉,在恰如陶潜的我面前讴狂。
[]:辋川:水名,在今陕西省蓝田县南终南山下。山麓有宋之问的别墅,后归王维。王维在那里住了三十多年,直至晚年。裴迪:诗人,王维的好友,与王维唱和较多。
转苍翠:一作“积苍翠”。转:转为,变为。苍翠:青绿色,苍为灰白色,翠为墨绿色。
潺湲(chányuán):水流声。这里指水流缓慢的样子,当作为“缓慢地流淌”解。
听暮蝉:聆听秋后的蝉儿的鸣叫。暮蝉:秋后的蝉,这里是指蝉的叫声。
渡头:渡口。余:又作“馀”。
墟里:村落。孤烟:直升的炊烟,可以是倚门看到的第一缕村烟。
值:遇到。接舆:陆通先生的字。接舆是春秋时楚国人,好养性,假装疯狂,不出去做官。在这里以接舆比裴迪。
五柳:陶渊明。这里诗人以“五柳先生”自比。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说,又碰到狂放的裴迪喝醉了酒,在我面前唱歌。
[]:此诗所要极力表现的是辋川的秋景。一联和三联写山水原野的深秋晚景,诗人选择富有季节和时间特征的景物:苍翠的寒山、缓缓的秋水、渡口的夕阳,墟里的炊烟,有声有色,动静结合,勾勒出一幅和谐幽静而又富有生机的田园山水画。诗的二联和四联写诗人与裴迪的闲居之乐。倚杖柴门,临风听蝉,把诗人安逸的神态,超然物外的情致,写得栩栩如生;醉酒狂歌,则把裴迪的狂士风度表现得淋漓尽致。全诗物我一体,情景交融,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此诗、画、音乐完美结合的五律。首联和颈联写景,描绘辋川附近山水田园的深秋暮色;颔联和尾联写人,刻画诗人和裴迪两个隐士的形象。风光人物,交替行文,相映成趣,形成物我一体、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抒写诗人的闲居之乐和对友人的真切情谊。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首联写山中秋景。时在水落石出的寒秋,山间泉水不停歇地潺潺作响;随着天色向晚,山色也变得更加苍翠。不待颔联说出“暮”字,已给人以时近黄昏的印象。“转”和“日”用得巧妙。转苍翠,表示山色愈来愈深,愈来愈浓;山是静止的,这一“转”字,便凭借颜色的渐变而写出它的动态。日潺湲,就是日日潺湲,每日每时都在喧响;水是流动的,用一“日”字,却令人感觉它始终如一的守恒。寥寥十字,勾勒出一幅有色彩,有音响,动静结合的画面。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颈联写原野暮色。夕阳欲落,炊烟初升,是田野黄昏的典型景象。渡头在水,墟里在陆;落日属自然,炊烟属人事:景物的选取是很见匠心的。“墟里上孤烟”,显系从陶潜“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归田园居之一》)点化而来。但陶句是拟人化的表现远处村落上方炊烟萦绕、不忍离去的情味,王句却是用白描手法表现黄昏第一缕炊烟袅袅升到半空的景象,各有各的形象,各有各的意境。这一联是王维修辞的名句,历来被人称道。“渡头余落日”,精确地剪取落日行将与水面相切的一瞬间,富有包孕地显示了落日的动态和趋向,在时间和空间上都为读者留下想象的余地。“墟里上孤烟”,写的也是富有包孕的片刻。“上”字,不仅写出炊烟悠然上升的动态,而且显示已经升到相当的高度。
首、颈两联,以寒山、秋水、落日、孤烟等富有季节和时间特征的景物,构成一幅和谐静谧的山水田园风景画。但这风景并非单纯的孤立的客观存在,而是画在人眼里,人在画图中,一景一物都经过诗人主观的过滤而带上了感情色彩。颔联:“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这就是诗人的形象。柴门,表现隐居生活和田园风味;倚杖,表现年事已高和意态安闲。柴门之外,倚杖临风,听晚树鸣蝉、寒山泉水,看渡头落日、墟里孤烟,那安逸的神态,潇洒的闲情,和“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归去来辞》)的陶渊明有几分相似。事实上,王维对那位“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是十分仰慕的,就在这首诗中,不仅仿效了陶的诗句,而且在尾联引用了陶的典故:“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陶文《五柳先生传》的主人公,是一位忘怀得失、诗酒自娱的隐者,“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实则,生正是陶潜的自我写照;而王维自称五柳,就是以陶潜自况的。接舆,是春秋时代“凤歌笑孔丘”的楚国狂士,诗人把沉醉狂歌的裴迪与楚狂接舆相比,乃是对这位年轻朋友的赞许。陶潜与接舆──王维与裴迪,个性虽大不一样,但那超然物外的心迹却是相近相亲的。所以,“复值接舆醉”的复字,不表示又一次遇见裴迪,而是表示诗人情感的加倍和进层:既赏佳景,更遇良朋,辋川闲居之乐,至于此极啊!末联生动地刻画了裴迪的狂士形象,表明了诗人对他的由衷的好感和欢迎,诗题中的赠字,也便有了着落。
颔联和尾联,对两个人物形象的刻画,也不是孤立进行,而是和景物描写密切结合的。柴门、暮蝉、晚风、五柳,有形无形,有声无声,都是写景。五柳,虽是典故,但对王维说来,模仿陶渊明笔下的人物,植五柳于柴门之外,这是自然而然的。
[]:《唐诗品汇》:刘云:类以无情之景述无情之意,复非作者所有。
《唐诗归》:钟云:“转”字妙,于“寒山”有情(首句下钟云:“上”字好(“墟里”句下)。
《唐诗镜》:三四意态犹夷。五六佳在布景,不在属词。彼“时倚檐前树,远看原上村”,语似逊此。
《唐风定》:起语高远空旷,然与嘉州不同。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淡宕闲适,绝类渊明。
《唐诗评选》:通首都有“赠”意在言句文身之外,不可徒以结用两古人为赠也。楚狂、陶令俱凑手偶然,非著意处,以高洁写清幽,故胜。
《唐诗矩》:虚实相间格。一二五六用实,三四七八用虚,相间成篇。
《唐贤三昧集笺注》:对起,上句尤妙,此从陶出。“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景色可想。顾云:一时情景,真率古淡。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此篇声格与上诸作迥别,淡逸清高,自然绝俗。右丞有此二致,朝殿则绅黻雍容,山林则瓢衲自得,惟其称也。评:三四绝不作意,品高气逸,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正同一格。五六亦是直置语,淡然高老,无假胭脂。绮隽之外,又须知有此种,盖关乎性情,本之元亮,不从沈、宋袭得,独为千古。
《唐贤清雅集》:神韵止可意会,才拟议便非。
《唐诗三百首》:又从上“暮”字生出(“墟里”句下)。
《唐宋诗举要》:自然流转,时气象又极阔大。
山居秋暝王维[唐]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空旷的群山沐浴了一场新雨,夜晚降临使人感到已是初秋。
皎皎明月从松隙间洒下清光,清清泉水在山石上淙淙淌流。
竹林喧响知是洗衣姑娘归来,莲叶轻摇想是上游荡下轻舟。
春日的芳菲不妨任随它消歇,秋天的山中王孙自可以久留。
[]:暝(míng):日落,天色将晚。
空山:空旷,空寂的山野。
新:刚刚。
清泉石上流:写的正是雨后的景色。
竹喧:竹林中笑语喧哗。喧:喧哗,这里指竹叶发出沙沙声响。
浣(huàn)女:洗衣服的姑娘。浣:洗涤衣物。
随意:任凭。
春芳:春天的花草。歇:消散,消失。
王孙:原指贵族子弟,后来也泛指隐居的人。
留:居。
「王孙自可留」句:反用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的意思,王孙实亦自指。反映出无可无不可的襟怀。
[]:这首诗为山水名篇,于诗情画意之中寄托着诗人高洁的情怀和对理想境界的追求。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诗中明确写有浣女渔舟,诗人却下笔说是「空山」。这是因为山中树木繁茂,掩盖了人们活动的痕迹,正所谓「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鹿柴》)。由于这里人迹罕至,「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桃源行》),自然不知山中有人来了。「空山」两字点出此外有如世外桃源,山雨初霁,万物为之一新,又是初秋的傍晚,空气之清新,景色之美妙,可以想见。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天色已暝,却有皓月当空;群芳已谢,却有青松如盖。山泉清冽,淙淙流泻于山石之上,有如一条洁白无瑕的素练,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生动表现了幽清明净的自然美。王维的《济上四贤咏》曾经赞叹两位贤士的高尚情操,谓其「息阴无恶木,饮水必清源」。诗人自己也是这种心志高洁的人,他曾说:「宁息野树林,宁饮涧水流,不用坐梁肉,崎岖见王侯。」(《献始兴公》)这月下青松和石上清泉,正是他所追求的理想境界。这两句写景如画,随意洒脱,毫不着力。像这样又动人又自然的写景,达到了艺术上炉火纯青的地步,的确非一般人所能学到。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竹林里传来了一阵阵歌声笑语,那是一些天真无邪的姑娘洗罢衣服笑逐着归来了;亭亭玉立的荷叶纷纷向两旁披分,掀翻了无数珍珠般晶莹的水珠,那是顺流而下的渔舟划破了荷塘月色的宁静。在这青松明月之下,在这翠竹青莲之中,生活着这样无忧无虑、勤劳善良的人们。这纯洁美好的生活图景,反映了诗人过安静纯朴生活的理想,同时也从反面衬托出他对污浊官场的厌恶。这两句写的很有技巧,而用笔不露痕迹,使人不觉其巧。诗人先写「竹喧」「莲动」,因为浣女隐在竹林之中,渔舟被莲叶遮蔽,起初未见,等到听到竹林喧声,看到莲叶纷披,才发现浣女、莲舟。这样写更富有真情实感,更富有诗意。
诗的中间两联同是写景,而各有侧重。颔联侧重写物,以物芳而明志洁;颈联侧重写人,以人和而望政通。同时,二者又互为补充,泉水、青松、翠竹、青莲,可以说都是诗人高尚情操的写照,都是诗人理想境界的环境烘托。
既然诗人是那样地高洁,而他在那貌似「空山」之中又找到了一个称心的世外桃源,所以就情不自禁地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本来,《楚辞·招隐士》说:「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诗人的体会恰好相反,他觉得「山中」比「朝中」好,洁净纯朴,可以远离官场而洁身自好,所以就决然归隐了。
这首诗一个重要的艺术手法,是以自然美来表现诗人的人格美和一种理想中的社会之美。表面看来,这首诗只是用「赋」的方法模山范水,对景物作细致感人的刻画,实际上通篇都是比兴。诗人通过对山水的描绘寄慨言志,含蕴丰富,耐人寻味。
[]:《王孟诗评》:总无可点,自是好。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色韵清绝。
《唐诗归》:谭云:说偈(「明月」二句下)。钟云:「竹暄」、「莲动」细极!静极!
《唐诗解》:雅淡中有致趣。结用楚辞化。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月从松间照来,泉由石上流出,极清极淡,所谓洞口胡麻,非复俗指可染者。「浣女」、「渔舟」,秋晚情景;「归」字、「下」字,句眼大妙;而「喧」、「动」二字属之「竹」、「莲」,更奇入神。
《唐诗评选》:凡使皆新,此右丞之似储者。颔联同用,力求切押。
《唐诗矩》:尾联见意格。右丞本从工丽入,晚岁加以平淡,遂到天成,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此非复食烟火人能道者。今人不察其渐老渐熟乃造平淡之故,一落笔便想作此等语,以为吾以王、孟为宗,其流弊可胜道哉!
《历代诗法》:天光工影,无复人工。
《唐贤三昧集笺注》:写景太多,非其至者。顾云:翻案「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句,谓岂必春草思归。「随意」字着「秋」,「留」字着「山居」,澹适。
《说诗晬语》:中二联不宜纯乎写景。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景象虽工,讵为模楷?
《茧斋诗谈》:「空山」两句,起法高洁,带得通篇俱好。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极直置,而清寒欲溢,遂使起二句顿增生致,不见为率。五六加婉琢矣。评:三四佳在景耳,景佳则语虽率直,不伤于浅。然人人有此景。人人不能言之,以是知修辞之不可废也。梅坤承曰:语语作致,三四是其自然本色。
《唐贤清雅集》:语气若不经意,看其结体下字何等老洁,切勿顺口读过。
《唐诗合选详解》:王翼云曰:前是写山居秋瞑之景,后入事言情,而不欲仕宦之意可见。
《唐宋诗举要》:随意挥写,得大自在。
归嵩山作王维[唐]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清澈的川水环绕一片草木,驾车马徐徐而去从容悠闲。
流水好像对我充满了情意,傍晚的鸟儿随我一同回还。
荒凉的城池靠着古老渡口,落日的余晖洒满金色秋山。
在遥远又高峻的嵩山脚下,闭上门谢绝世俗度过晚年。
[]:嵩山:五岳之一,称中岳,地处河南省登封市西北面。
清川:清清的流水,当指伊水及其支流。清:一作“晴”。川:河川。带:围绕,映带。薄:草木丛生之地,草木交错曰薄。
去:行走。闲闲:从容自得的样子。
暮禽:傍晚的鸟儿。禽:一作“云”。相与:相互作伴。
荒城:按嵩山附近如登封等县,屡有兴废,荒城当为废县。临:当着,靠着。古渡:指古时的渡口遗址。
迢递:遥远的样子。递:形容遥远。嵩高:嵩山别称嵩高山。
且:将要。闭关:佛家闭门静修。这里有闭户不与人来往之意。闭:一作“掩”。
[]:此诗描写了诗人辞官归隐途中所见的景色和安详闲适的心情。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首联描写诗人归隐嵩山的情景。清澈的水流环绕着绵延不绝、草木丛生的林地,诗人的车马悠闲地行进,描绘出一派从容自在的景象。诗人浮宦一生,终于可以辞官归隐,得以享受山林之趣,心情自然是安详闲适的。“闲闲”一词既刻画出车马徐徐前行的从容,又很好地表现了诗人闲适自得的心情。颔联紧承“清川带长薄”一句而来,进一步描摹途中景色。河中水流潺潺,仿佛也似人一般有情意,跟随在诗人左右;林中暮鸟归栖,也好像在和诗人一起结伴而还。此处移情及景,把流水和暮禽拟人化,写景生动活泼。另外也体现出诗人对山林的亲切和归隐的怡然自得之情。诗人的辞官归隐正如暮禽的倦归一样,此时的诗人超然世外,寄情山林,可谓景中有情,意蕴深远。
中间四句进一步描摹归隐路途中的景色。第三句“流水如有意”承“清川”,第四句“暮禽相与还”承“长薄”,这两句又由“车马去闲闲”直接发展而来。这里移情及物,把“流水”和“暮禽”都拟人化了,仿佛它们也富有人的感情:河川的清水在汩汩流淌,傍晚的鸟儿飞回林木茂盛的长薄中去栖息,它们好像在和诗人结伴而归。两句表面上是写“水”和“鸟”有情,其实还是写作者自己有情:一是体现诗人归山开始时悠然自得的心情,二是寓有作者的寄托。“流水”句比喻一去不返的意思,表示自己归隐的坚决态度;“暮禽”句包含“鸟倦飞而知还”之意,流露出自己退隐的原因是对现实政治的失望厌倦。所以此联也不是泛泛的写景,而是景中有情,言外有意的。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这一联运用的还是寓情于景的手法。两句十个字,写了四种景物:荒城、古渡、落日、秋山,构成了一幅具有季节、时间、地点特征而又色彩鲜明的图画:荒凉的城池临靠着古老的渡口,落日的余晖洒满了萧飒的秋山。这是傍晚野外的秋景图,是诗人在归隐途中所看到的充满黯淡凄凉色彩的景物,对此加以渲染,正反映了诗人感情上的波折变化,衬托出作者越接近归隐地就越发感到凄清的心境。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照应题目。点明隐居主题。“迢递”是形容山高远的样子,对山势作了简练而又形象的描写。“嵩高”,即嵩山。前句交待归隐的地点,点出题目中的“嵩山”二字。“归来”,写明归山过程的终结,点出题目中的“归”字。“闭关”,不仅指关门的动作,而且含有闭门谢客的意思。后句写归隐后的心情,表示要与世隔绝,不再过问社会人事,最终点明辞官归隐的宗旨,安心地过自己宁静淡泊的隐居生活,诗人的心境重又回归于淡泊闲适。
整首诗写得很有层次。随着诗人的笔端,既可领略归山途中的景色移换,也可隐约触摸到作者感情的细微变化:由安详从容,到凄清悲苦,再到恬静澹泊。说明作者对辞官归隐既有闲适自得,积极向往的一面,也有愤激不平,无可奈何而求之的一面。诗人随意写来,不加雕琢,可是写得真切生动,含蓄隽永,不见斧凿的痕迹,却又有精巧蕴藉之妙。方回说:“不求工而未尝不工。”正道出了此诗不工而工,恬淡清新的特点。
王维后期的山林隐逸诗歌受当时禅宗思想影响,多写空明澄澈之境,而此诗写于王维归隐之初,因此和其他诗歌颇为不同。全诗层次分明,景中有情,意境悠远。从开始的闲适自得到后来的萧瑟凄清再到最后的闭门谢客,诗人的感情经历了一个变化的过程。“清川”“长薄”“流水”“暮禽”,这些山林中的景物使诗人倍感亲切,有一种回归的欣喜。“荒城”“古渡”“落日”“秋山”这些意象一方面显示出诗人归隐后心境的寂然,另一方面又有几分失意和清冷。不过从总体上来说,诗人的心境还是闲适从容的,全诗塑造的也是一种安然闲适、宁静淡泊的意境。诗人随意写来,却真切动人,清新自然,幽美的意境更是让人回味无穷。
终南山王维[唐]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髙耸的终南山似乎接近长安,山峦延绵不绝遥遥伸向海滨。
回望山下白云滚滚连成一片,钻进青蔼眼前雾团沓然不见。
巍峨终南山能分隔星宿州国,山川里的阴晴也就各不相同。
我想投宿人家在这度过一夜,隔着河川向打柴的樵夫询问。
[]:终南山,在长安南五十里,秦岭主峰之一。古人又称秦岭山脉为终南山。秦岭绵延八百馀里,是渭水和汉水的分水岭。
太乙:终南山别名。又名太一,秦岭之一峰。唐人每称终南山一名太一,《元和郡县志》:"终南山在县(京兆万年县)南五十里。按经传所说,终南山一名太一,亦名中南"。天都:传说天帝居所。这里指帝都长安。
海隅(yú):海边。终南山并不到海,此为夸张之词。
青霭(ǎi):山中的岚气。霭:云气。
分野:以天上星宿配地上州国称分野。古人以天上的二十八个星宿的位置来区分中国境内的地域,被称为分野。地上的每一个区域都对应星空的某一处分野。
壑(hè):山谷。「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这两句诗是说终南山连绵延伸,占地极广,中峰两侧的分野都变了,众山谷的天气也阴晴变化,各自不同。
人处:有人烟处。
[]:艺术创作,贵在以个别显示一般,以不全求全,刘勰所谓「以少总多」,古代画论家所谓「意馀于象」,都是这个意思。作为诗人兼画家的王摩诘,很懂得此中奥秘,因而能用衹有四十个字的一首五言律诗,为偌大一座终南山传神写照。
首联「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先用夸张手法勾画了终南山的总轮廓。这个总轮廓,衹能得之于遥眺,而不能得之于逼视。所以,这一联显然是写远景。
「太乙」是终南山的别称。终南虽髙,去天甚遥,说它「近天都」,当然是艺术夸张。但这是写远景,从平地遥望终南,其顶峰的确与天连接,因而说它「近天都」,正是以夸张写真实。「连山接海隅」也是这样。终南山西起甘肃天水,东止河南陕县,远远未到海隅。说它「接海隅」,固然不合事实,说它「与他山连接不断,直到海隅」,又何尝符合事实?然而这是写远景,从长安遥望终南,西边望不到头,东边望不到尾。用「连山接海隅」写终南远景,虽夸张而愈见真实。
次联写近景,「白云回望合」一句,「回望」既与下句「入看」对偶,则其意为「回头望」,王摩诘写的是入终南山而「回望」,望的是刚走过的路。诗人身在终南山中,朝前看,白云弥漫,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其他景物,彷彿再走几步,就可以浮游于白云的海洋;然而继续前进,白云却继续分向两边,可望而不可即;回头看,分向两边的白云又合拢来,汇成茫茫云海。这种奇妙的境界,凡有游山经验的人都并不陌生,而王摩诘却能够衹用五个字就表现得如此真切。
「青霭入看无」一句,与上句「白云回望合」是「互文」,它们交错为用,相互补充。诗人走出茫茫云海,前面又是蒙蒙青霭,彷彿继续前进,就可以摸着那青霭了;然而走了进去,却不但摸不着,而且看不见;回过头去,那青霭又合拢来,蒙蒙漫漫,可望而不可即。
这一联诗,写烟云变灭,移步换形,极富含蕴。即如终南山中千岩万壑,苍松古柏,怪石清泉,奇花异草,值得观赏的景物还多,一切都笼罩于茫茫「白云」、蒙蒙「青霭」之中,看不见,看不真切。唯其如此,纔更令人神往,更急于进一步「入看」。另一方面,已经看见的美景仍然使人留恋,不能不「回望」,「回望」而「白云」、「青霭」俱「合」,则刚纔呈现于眉睫之前的景物或笼以青纱,或裹以冰绡,由清晰而朦胧,由朦胧而隐没,更令人回味无穷。这一切,诗人都没有明说,但他却在已经勾画出来的「象」里为我们留下了驰聘想象的广阔天地。
第三联髙度概括,尺幅万里。首联写出了终南山的髙和从西到东的远,这是从山北遥望所见的景象。至于终南从北到南的阔,则是用「分野中峰变」一句来表现。游山而有「分野中峰变」的认识,则诗人立足「中峰」,纵目四望之状已依稀可见。终南山东西之绵远如彼,南北之辽阔如此,衹有立足于「近天都」的「中峰」,纔能收全景于眼底;而「阴晴众壑殊」,就是尽收眼底的全景。所谓「阴晴众壑殊」,当然不是指「东边日出西边雨」,而是以阳光的或浓或淡、或有或无来表现千岩万壑千形万态。
对于尾联,历来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评价。有些人认为它与前三联不统一、不相称,从而持否定态度。王夫之辩解说:「『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则山之辽廓荒远可知,与上六句初无异致,且得宾主分明,非独头意识悬相描摹也。」(《薑斋诗话·卷二》)沈归愚也说:「或谓末二句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唐诗别裁·卷九》)
这些意见都不错,然而「玩其语意」,似乎还可以领会到更多的东西。第一,欲投人处宿」这个句子分明有个省略了的主语「我」,因而有此一句,便见得「我」在游山,句句有「我」,处处有「我」,以「我」观物,因景抒情。第二,「欲投人处宿」而要「隔水问樵夫」,则「我」还要留宿山中,明日再游,而山景之赏心悦目,诗人之避喧好静,也不难于言外得之。第三,诗人既到「中峰」,则「隔水问樵夫」的「水」实际上是深沟大涧;那么,他怎么会发现那个「樵夫」呢?「樵夫」必砍樵,就必然有树林,有音响。诗人寻声辨向,从「隔水」的树林里欣然发现樵夫的情景,不难想见。既有「樵夫」,则知不太遥远的地方必然有「人处」,因而问何处可以投宿,「樵夫」口答手指、诗人侧首遥望的情景,也不难想见。
诗旨在咏叹终南山的宏伟壮大。首联写远景,以艺术的夸张,极言山之髙远。颔联写近景,身在山中之所见,铺叙云气变幻,移步变形,极富含蕴。颈联进一步写山之南北辽阔和千岩万壑的千形万态。末联写为了入山穷胜,想投宿山中人家。「隔水」二字点出了作者「远望」的位置。全诗写景、写人、写物,动如脱兔,静若淑女,有声有色,意境清新、宛若一幅山水画。
总起来看,这首诗的主要特点和优点是善于「以不全求全」,从而收到了「以少总多」、「意馀于象」的艺术效果。
[]:《王孟诗评》:语不必深辟,清夺众妙。
《唐诗直解》:王摩诘「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孟浩然「再来迷处所,花下问渔舟」。并可作画。末语流丽。
《唐诗镜》:「阴晴众壑殊」一语苍然入雅。
《唐诗选》:玉遮曰:「入看无」三字妙入神。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蒋一梅曰:三四真画出妙境。周敬曰:五六直在鲛宫蜃市之间。周启琦曰:摩诘终南二诗,机熟脉清,手眼俱妙。
《唐风定》:右丞不独幽闲,乃饶奇丽,但一出其口,自然清冷,非世中味耳。
《唐诗评选》:工苦,安排备尽矣。人力参天,与天为一矣。「连山到海隅」非徒为穷大语,读《禹贡》自知之。结语亦以形其阔大,妙在脱卸,勿但作诗中画观也,此正是画中有诗。
《唐律消夏录》:通首俱写终南山之大。全是白云、青霭,一中峰而分野已变,历众壑而阴晴复殊,游将竟日尚无宿处,其大何如?
《增订唐诗摘钞》:结见山远人稀。
《唐诗观澜集》:屈注天潢,倒连沧海。而俯视一气,尽化烟云。一结杳渺寥泬,更有凭虚御风之气。
《而庵说唐诗》:是诗如在开辟之初,笔有鸿蒙之气,奇观大观也。
《唐贤三昧集笺注》:神境。四十字中无一字可易,昔人所谓四十位贤人。
《唐诗别裁》:「近天都」言其髙,「到海隅」言其远,「分野」二句言其大,四十字中无所不包,手笔不在杜陵下。或谓末二句似与通体不配。今玩其语意,见山远而人寡也,非寻常写景可比。
《茧斋诗谈》:于此看「积健为雄」之妙。「白云」两句,看山得三昧,尽此十字中。
《唐诗从绳》:此尾联补题格。中四句分承说,此立柱应法。回望处白云已合,入看时青霭却无,错综成句,此法与倒装异者,以神韵不动也。
《网师园唐诗笺》:得此形容,乃不同寻常登眺(「青霭」句下)。
《唐宋诗举要》:吴曰:壮阔之中而写景复极细腻(「青霭」句下)。吴曰:接笔雄俊(「分野」句下)。
酬张少府王维[唐]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人到晚年特别喜好安静,对人间万事都漠不关心。
自思没有高策可以报国,只要求归隐家乡的山林。
宽解衣带对着松风乘凉,山月高照正好弄弦弹琴。
君若问穷困通达的道理,请听水浦深处渔歌声音。
[]:酬:以诗词酬答。
张少府:当指张九龄,字子寿,一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属广东)人。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遭李林甫排挤罢相。
少府:唐人称县尉为少府。从“君问穷通理”句看,张少府亦是诗人同道之人。
晚年:年老之时。唐·包佶《发襄阳后却寄公安人》诗:“晚年多疾病,中路有风尘。”
唯:亦写作“惟”,只。
好(hào):爱好。
自顾:自念、自视。三国魏·曹植《赠白马王彪》诗:“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李善注:“郑玄《毛诗笺》曰:‘顾,念也。’”
长策:犹良计。《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靡毙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
空知:徒然知道。
旧林:指禽鸟往日栖息之所。这里比喻旧日曾经隐居的园林。晋·陶潜《归园田居》诗之一:“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吹解带:吹着诗人宽解衣带时的闲散心情。《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亮深谓备雄姿杰出,遂解带写诚,厚相结纳。”解带,表示熟不拘礼,或表示闲适。
君:一作“若”。
穷:不能当官。
通:能当官。
理:道理。
渔歌:隐士的歌。暗用《楚辞·渔父》的典故:“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遂去,不复而言。”浦深:河岸的深处。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句:这是劝张少府达观,也即要他像渔樵那样,不因穷通而有得失之患。
[]:这是一首赠友诗。全诗写情多于写景。三、四句隐含不满朝政之牢骚。
诗开头就说“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描述了晚年唯好清静、万事皆不关心的心态,看似达观,实则表露出诗人远大抱负无法实现的无奈情绪。说自己人到晚年,惟好清静,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了,乍一看,生活态度消极之至,但这是表面现象。仔细推求起来,这“唯好静”的“唯”字大有文章。一是确实“只”好静。二是“动”不了才“只得”好静。三是显示出极端消极的生活态度。既不写中年、早年“惟好静”,却写晚年变得“惟好静”,耐人寻味。如细细品味,不难发现此中包含着心灵的隐痛。
颔联紧承首联,“自顾无长策”道出诗人理想的破灭和思想上的矛盾、痛苦,在冷硬的现实面前,深感无能为力。既然理想无法实现,就只好另寻出路。入世不成,便只剩下出世一条路了。亦即跳出是非场,放波山水,归隐田园,“空知返旧林”。一个“空”字,包含着几多酸楚与感慨!此两句亦透露了一个中年消息。王维此时虽任京官,但对朝政已经完全失望,开始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正是他此时内心的真实写照。
王维早年,怀有政治抱负的雄心,在张九龄任相时,他对现实充满希望。然而,没过多久,张九龄罢相贬官,朝政大权落到奸相李林甫手中,忠贞正直之士一个个受到排斥、打击,政治局面日趋黑暗,王维的理想随之破灭。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他既不愿意同流合污,又感到自己无能为力。“自顾无长策”,就是他思想上矛盾、苦闷的反映。他表面上说自己无能,骨子里隐含着牢骚。尽管在李林甫当政时,王维并未受到迫害,实际上还升了官,但他内心的矛盾和苦闷却越来越加深了。对于这个正直而又软弱、再加上长期接受佛教影响的封建知识分子来说,出路就只剩下跳出是非圈子、返回旧时的园林归隐这一途了。“空知返旧林”意谓:理想落空,归隐何益?然而又不得不如此。在他那恬淡好静的外表下,内心深处的隐痛和感慨,还是依稀可辨的。
颈联写的是诗人归隐“旧林”后的通送适意。理想落空的悲哀被“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闲适所取代。摆脱了仕宦的种种压力,诗人可以迎着松林清风解带敞怀,在山间明月的伴照下独坐弹琴,自由自在,悠然自得。然而在这恬淡闲适的生活中,依然可以感受到诗人内心深处的隐痛和感慨。诗人肯定、赞赏那种“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隐逸生活和闲适情趣,实际上是他在苦闷之中追求精神解脱的一种表现。这既含有消极因素,又含有与官场生活相对照、隐示厌恶与否定官场生活的意味。
“松风”、“山月”均含有高洁之意。王维追求这种隐逸生活和闲适情趣,说他逃避现实也罢,自我麻醉也罢,无论如何,总比同流合污、随波逐流好。诗人在前面四句抒写胸臆之后,抓住隐逸生活的两个典型细节加以描绘,展现了一幅鲜明生动的形象画面,将“松风”、“山月”都写得似通人意,情与景相生,意和境相谐,主客观融为一体,这就大大增强了诗歌的形象性。
尾联诗人借答张少府,用《楚辞·渔父》的结意现出诗人企羡渔父悠然独居,不问人间穷通。歌入浦,以不答为咎,合不尽之意于言外。“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用一问一答的形式,照应了“酬”字;同时,又妙在以不答作答:若要问我穷通之理,我可要唱着渔歌向河浦的深处去了。末句含蓄蕴藉,耐人咀嚼,似乎在说:世事如此,还问什么穷通之理,不如跟我一块归隐去吧!又淡淡地勾出一幅画面,用它来结束全诗,可真有点“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司空图《与李生论诗书》)的“神韵”。王维避免对当世发表议论,隐约其词,似乎在说:通则显,穷则隐,豁达者无可无不可,何必以穷通为怀。而联系上文来看,又似乎在说:世事如此,还问什么穷通之理,不如跟我一块归隐去吧!这就带有一些与现实不合作的意味了。
从表面上看,诗人显得很达观。可是,这种对万事不关心的态度,正是一种抑郁不满情绪的表现,字里行间流露出不得已的苦闷,说明了诗人仍然未忘朝政,消沉思想是理想幻灭的产物。“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两句含义是非常深永的。他没有回天之力,又不愿同流合污,只能洁身隐遁。他又故意用轻松的笔调描写隐居之乐,并对友人说“君问穷能理,渔歌入浦深”,大有深意,似乎只有在山林生活中他才领悟了人生的真谛,表现出诗人不愿与统治者合作的态度,语言含蓄有致,发人深思。诗的末句又淡淡地勾出一幅画面,含蓄而富有韵味,耐人咀嚼,发人深思,正是这样一种妙结。
[]:明·李沂《唐诗援》:意思闲畅,笔端高妙,此是右丞第一等诗,不当于一字一句求之。
明·鍾惺、谭元春《唐诗归》:鍾云:妙在酬答,只似一首闲居诗,然右丞庙堂诗亦皆是闲居。谭云:妙绝(尾联下)。
明·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庙堂酬答亦多不切闲居者,钟自不采耳。
清·焦袁熹《此木轩论诗汇编》:“自顾无长策,空自返旧林”,无一毫作伪,无一毫诡秘。
清·屈复《唐诗成法》:一二后即当接“松风”、“山月”,却横插“自顾”二句,意遂深厚。
清·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宕开收,言不尽意,此亦一法(“渔歌”句下)。顾云:末酬张少府用《离骚·渔父》篇意,俊逸。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收束或放开一步,或宕出远神,或本位收住……王右丞“君问穷通理,渔歌人浦深”,从“解带”、“弹琴”宕出远神也。结意以不答答之。
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悠然神远(“松风”句下)。
清·张文荪《唐贤清雅集》:起接四句一气,下承“旧林”,转结到“酬”字意,兴趣最远。理会了彻,随口都成灵籁。
清·张谦宜《绲斋诗谈》:“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含一篇之脉,此方是起法。三、四虚承,五、六实地,用笔浅深俱到,章法之妙也。
过香积寺王维[唐]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不知道香积寺在什么地方,攀登好几里误入云拥群峰。
古木参天却没有人行路径,深山里何处传来古寺鸣钟。
山中泉水撞危石响声幽咽,松林里日光照射也显寒冷。
黄昏时来到空潭隐蔽之地,安然地修禅抑制心中毒龙。
[]:过:过访,探望。香积寺:唐代著名寺院,有争议,一说香积寺在长安县(今陕西省西安市)南神禾原上。”故址已废。一说在河南汝州,今风穴寺,唐时称香积寺。
入云峰:登上入云的高峰。
钟:寺庙的钟鸣声。
咽:呜咽。危:高的,陡的。“危石”意为高耸的崖石。
冷青松:为青松所冷。
薄暮:黄昏。曲:水边。“安禅”即安静地打坐,在这里指佛家思想。
安禅:为佛家术语,指身心安然进入清寂宁静的境界,在这里指佛家思想。毒龙:佛家比喻俗人的邪念妄想。见《涅槃经》:“但我住处有一毒龙,想性暴急,恐相危害。”
[]:诗题“过香积寺”,即访香积寺。既是去访,却又从“不知”说起;“不知”而又要去访,表现出诗人的洒脱不羁。因为“不知”,诗人便步入茫茫山林中去寻找,行不数里就进入白云缭绕的山峰之下。此句正面写人入云峰,实际映衬香积寺之深藏幽邃。还未到寺,已是如此云封雾罩,香积寺之幽远可想而知矣。
接着四句,是写诗人在深山密林中的目见和耳闻。先看三四两句。古树参天的丛林中,杳无人迹;忽然又飘来一阵隐隐的钟声,在深山空谷中回响,使得本来就很寂静的山林又蒙上了一层迷惘、神秘的情调,显得越发安谧。“何处”二字,看似寻常,实则绝妙:由于山深林密,使人不觉钟声从何而来,只有“嗡嗡”的声音在四周缭绕;这与上句的“无人”相应,又暗承首句的“不知”。有小径而无人行,听钟鸣而不知何处,再衬以周遭参天的古树和层峦叠嶂的群山。这是十分荒僻而又幽静的境界。
五六两句,仍然意在表现环境的幽冷,而手法和上二句不同,写声写色,逼真如画,堪称名句。诗人以倒装句,突出了入耳的泉声和触目的日色。“咽”字在这里下得极为准确、生动:山中危石耸立,流泉自然不能轻快地流淌,只能在嶙峋的岩石间艰难地穿行,仿佛痛苦地发出幽咽之声。诗人用“冷”来形容“日色”,粗看极谬,然而仔细玩味,这个“冷”字实在太妙了。夕阳西下,昏黄的余晖涂抹在一片幽深的松林上,这情状,不能不“冷”。诗人涉荒穿幽,直到天快黑时才到香积寺,看到了寺前的水潭。“空潭”之“空”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什么也没有”。王维诗中常用“空”字,如“空山不见人”“空山新雨后”“夜静春山空”之类,都含有宁静的意思。暮色降临,面对空阔幽静的水潭,看着澄清透彻的潭水,再联系到寺内修行学佛的僧人,诗人不禁想起佛教的故事:在西方的一个水潭中,曾有一毒龙藏身,累累害人。佛门高僧以无边的佛法制服了毒龙,使其离潭他去,永不伤人。佛法可以制毒龙,亦可以克制世人心中的欲念。
王维晚年诗笔常带有一种恬淡宁静的气氛。这首诗,就是以他沉湎于佛学的恬静心境,描绘出山林古寺的幽邃环境,从而造成一种清高幽僻的意境。王国维谓“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这首诗的前六句纯乎写景,然无一处不透露诗人的心情,可以说,王维是把“晚年惟好静”的情趣融化到所描写的景物中去的了。因此最后“安禅制毒龙”,便是诗人心迹的自然流露。
诗采用由远到近、由景入情的写法,从“入云峰”到“空潭曲”逐步接近香积寺,最后则吐露“安禅制毒龙”的情思。这中间过渡毫无痕迹,浑然天成。诗人描绘幽静的山林景色,并不一味地从寂静无声上用力,反而着意写了隐隐的钟声和呜咽的泉声,这钟声和泉声非但没有冲淡整个环境的平静,反而增添了深山丛林的僻静之感。这就是通常所讲的“鸟鸣山更幽”的境界。
[]:《唐诗广选》:顾与新曰:幽深本色语,不杂一句,洁净玄微,无声无色。
《唐诗直解》:“古木”二句幽而浑,中晚人有此法,多失于卑。
《唐诗镜》:韵气冷甚。三四偷律,病在不严。
《唐诗解》:起联与“独有宦游人”一法。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极状山寺深僻幽静,篇法句法字法入微入妙。“毒龙”。佛喻砍心也,用以收局,不失释氏面目。此与《登辨觉寺》诗,何如狮子捉物,象兔俱用全力耶?汪道昆曰:五六即景衬贴荒凉意,“咽”字、“冷”字工。
《唐诗评选》:三四似流水,一似双立,安句自然,结亦不累。
《唐诗摘钞》:幽处见奇,老中见秀,章法、句法、字法皆极浑浑,五律无上神品。
《唐贤三昧集笺注》:顾云:“不知”字玄妙,模写幽深处。又云:三四甚是浅易,甚是深处,字法。五六即景,衬贴荒深意。
《唐诗别裁》:“咽”与“冷”,见用字之妙。
《唐诗从绳》:此尾联寓意格也。起用“不知”二字,便是往时未到,今日方过,幽赏胜情,得未曾有,俱寓此二字内。中二联写景,分途中,本寺。五六是“危石”边“泉声咽”。“青松”上“日色冷”,成倒装句。通篇从“过”字着画。
《茧斋诗谈》:“不知”两字领起全章脉。“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泉遇石而咽,松向日而冷,意自互用。
《网师园唐诗笺》:炼字幽峭(“深山”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三四亦是隽逸句法。五六特作生峭,“咽”、“冷”二字,法极欲尖出。骂声写色,已难到地,着“咽”、“冷”字,妙更入神,是《子虚》《上林》赋手。
《唐贤清雅集》:“古木”一联远写,“泉声”一联近写,总从“不知”生出,渐次行来,已至寺矣,故以“安禅”收住。构局炼句与《山居秋暝》略同,超旷稍异,乃相题写景法。
《唐宋诗举要》:吴曰:幽微夐邈,最是王、孟得意神境。
《诗境浅说》:常建《过破山寺》咏寺中静趣,此咏寺外幽景,皆不从本寺落笔,游山寺者,可知所着想矣。
送梓州李使君王维[唐]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
汉女输橦布,巴人讼芋田。
文翁翻教授,不敢倚先贤。

[]:万壑古树高耸云天,千山深处杜鹃啼啭。
山中春雨一夜未停,树丛梢头流淌百泉。
汉女辛劳织布纳税,巴人地少诉讼争田。
望你发扬文翁政绩,奋发有为不负先贤。
[]:梓州:《唐诗正音》作「东川」。梓州是隋唐州名,治所在今四川三台。
李使君:李叔明,先任东川节度使、遂州刺史,后移镇梓州。
壑(hè):山谷。
杜鹃:鸟名,一名「杜宇」,又名子规。
一夜雨:一作「一半雨」。
树杪(miǎo):树梢。
汉女:汉水的妇女。
橦(tóng)布:橦木花织成的布,为梓州特产。
「巴人讼芋田」句:巴人常为农田事发生讼案。巴,古国名;芋田:蜀中产芋,当时为主粮之一。
文翁:汉景时为郡太守,政尚宽宏,见蜀地僻陋,乃建造学宫,诱育人才,使巴蜀日渐开化。
翻:翻然改变,通「反」。
先贤:已经去世的有才德的人。这里指汉景帝时蜀郡守。最后两句,纪昀说是「不可解」。赵殿成说是「不敢,当是敢不之误」。高眇瀛云:「末二句言文翁教化至今已衰,当更翻新以振起之,不敢倚先贤成绩而泰然无为也。此相勉之意,而昔人以为此二句不可解,何邪?」赵、高二说中,赵说似可采。
[]:赠别之作,多从眼前景物写起,即景生情,抒发惜别之意。王维此诗,立意则不在惜别,而在劝勉,因而一上来就从悬想着笔,遥写李使君赴任之地梓州的自然风光,形象逼真,气韵生动,令人神往。
开头两句互文见义,起得极有气势:万壑千山,到处是参天的大树,到处是杜鹃的啼声。既有视觉形象,又有听觉感受,读来使人恍如置身其间,大有耳目应接不暇之感。这两句气象阔大,神韵俊迈,被后世诗评家引为律诗工于发端的范例。「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以如椽大笔,淋漓泼墨,勾勒出巴蜀层峦叠嶂的群山、无数险峻深邃的岩壑、高耸云天的林木,同时还有一片杜鹃热闹如沸的啼鸣,使万壑千岩为之振响。如同展开一卷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令人为之一振。紧接着的「山中一半雨,树杪百重泉」,更扣紧蜀地山高林密、雨水充沛的特点,先描绘深山冥晦,千岩万壑中晴雨参半的奇景,再绘出雨中山间道道飞泉,悬空而下。诗人远远望去,泉瀑就如同从树梢上倾泻下来似的。这里生动地表现出远处景物互相重叠的错觉。诗人以画家的眼睛观察景物,运用绘法入诗,将三维空间的景物叠合于平面画幅的二维空间,若将最远处、高处的泉瀑画在稍近、稍低的树梢上。
由此,就表现出山中景物的层次、纵深、高远,使画面富于立体感,把人带入一个雄奇、壮阔而又幽深、秀丽的境界。这一联的「山中」承首联的「山」,「树杪」承应首联的「树」,连接紧凑,天然工巧。无怪乎清代诗人王士禛击节称赞这四句诗,「兴来神来,天然入妙,不可凑泊」(《带经堂诗话》卷十八)。
作者以欣羡的笔调描绘蜀地山水景物之后,诗的后半首转写蜀中民情和使君政事。梓州是少数民族聚居之地,那里的妇女,按时向官府交纳用橦木花织成的布匹;蜀地产芋,那里的人们又常常会为芋田发生诉讼。「汉女」「巴人」「橦布」「芋田」,处处紧扣蜀地特点,而征收赋税,处理讼案,又都是李使君就任梓州刺史以后所掌管的职事,写在诗里,非常贴切。最后两句,运用有关治蜀的典故。「文翁」是汉景帝时的蜀郡太守,他曾兴办学校,教育人才,使蜀郡「由是大化」(《汉书·循吏传》。王维以此勉励李使君,希望他效法文翁,翻新教化,而不要倚仗文翁等先贤原有的政绩,泰然无为。联系上文来看,既然蜀地环境如此之美,民情风土又如此之淳,到那里去当刺史,自然更应当克尽职事,有所作为。寓劝勉于用典之中,寄厚望于送别之时,委婉而得体。
《送梓州李使君》作为一首送别诗来看,它的艺术构思新颖奇特。诗中没有一句涉及送别之时、之地、之情、之事,全篇都是描绘巴蜀的山水、风情和民事。然而读后深思,就会发觉此诗紧紧围绕李氏即将赴任的梓州步步展开,层层深入,全诗融注着诗人对李氏欣羡、期望、劝勉的一腔真情,前后融会贯通,结构谨严缜密。前两联描绘巴蜀雄秀山川风光,景因情生,流露出诗人对梓州风光的热烈向往,对李氏即将前往赴任的无限欣羡。第三联有极强的概括力,既表现了蜀地的物产、民风,也说明蜀地僻远经济落后,人民穷困而且缺乏教化,这就含蓄地提醒李使君,治蜀并非易事,而是任重道远。这一联还为尾联埋下伏笔,使诗人劝勉李使君的话更显得切实而不空洞。尾联则顺势而下,勉励李使君以汉代蜀郡太守文翁为榜样,在梓州重施教化,翻新吏治,大展宏图。诗人以文翁来比李使君,用典贴切,切人,切事,切地,又能借以传达出自己真诚、殷切的期望之意,可谓用典妙笔。
诗写送别,不写离愁别恨,不作浮泛客套之语,却有对于国家大事、民生疾苦、友人前途的深切关心。格调高远,爽利明快,在唐人送别诗中,堪称是一首构思别开生面、思想境界高远、读后令人振奋的佳作。
[]:《瀛奎律髓》:风土诗多因送人之官及远行,指言其方所习俗之异,清新隽永,唐人如此者极多。如许棠云「王租只贡金」,如周繇云「官俸请丹砂」,皆是。《王孟诗评》:顾云:「响」字奇。
《唐诗镜》:三四是山中人得景深后语。
《唐诗归》:谭云:玲然妙语,乃于送行诗得之,更妙(「树杪」句下)。锺云:「讼」字人不肯说,诗中说风土宜如此(「巴人」句下)。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好讼之俗宜先威明,不当倚文翁之教授。此见古人投赠有主意,不若今人竞作套语。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前四句通即送李之时景而成咏,音调高朗,缚有逸趣。陆伯生曰:起开爽有天趣。徐充曰:三四句对而意连极佳。陆放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用此体。
《唐诗评选》:明明两截,幸其不作折合,五六一似景语故也。意至则事自恰合,与求事切题者雅俗冰炭。右丞工于用意,尤工于达意,景亦意,事亦意,前无古人,后无嗣者,文外独绝,不许有两。
《围炉诗话》:读王右丞诗,使人密气尘心都尽。《送梓州李使君》诗云:「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竟是山林隐逸诗。欲避近熟,故于梓州山境说起。下文……方说李使君。
《唐诗成法》:将梓州山水直写四句,声调高亮,令人陡然一惊,全不似送使君,只似闲适诗,妙极。下方写风俗、使君,七八有余意。
《近体秋阳》:形拟高雅,赠送周旋,无此天然恰称者矣。
《唐诗别裁》:斗绝(「万壑」句下)。从上蝉联而下,而本句中复用流水对,古人中亦偶见(「山中」二句下)。结意言时之所急在征戍,而文翁治蜀,翻在教授,准之当今,恐不敢倚先贤也。然此亦须活看。
《唐贤三昧集笺注》:好气势。前半如画。顾云:五六风俗俭薄处,亦见事简。又云:「不敢」二字勉词,若曰「得谓不敢乎」。
《网师园唐诗笺》:起势何等卓越(首四句下)!
《诗法易简录》:此诗起势尤为斗绝,三句承次句「山」字,四句承首句「树」字,一气相生相促,洵杰作也。
《瀛奎律髓汇评》:冯班:寻常景,写不出。钱湘灵;三联不是眼前语,他人何以道不出?查慎行:字字挑选。纪昀:起四句高调摩云,结二句不可解。
《唐贤清雅集》:落笔神妙,炼意工夫最深,人以为容易,不知其意匠经营惨淡也。
《唐宋诗举要》:吴曰:逆起神韵俊迈(「千山」联下)。吴曰:撰出奇语(「树杪」联下)。方植之曰:分顶上二语,而一气赴之,尤为龙跳虎卧之笔(「树杪」联下)。
汉江临泛王维[唐]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楚国边塞连接着三湘之水,荆门山下茫茫九派相汇合。
江水滚滚似奔流天地之外,青山延绵水雾中时时隐现。
波涛汹涌城郭仿佛飘江上,大浪翻滚远空好似在摇晃。
襄阳的风光真是无限美好,愿与山翁留此地长醉不归。
[]:汉江临泛:诗题在元代方回的《瀛奎律髓》中题名为“汉江临眺”,临眺,登高远望。汉江从襄阳城中流过,把襄阳与樊城一分为二(合称“襄樊”),以及襄樊周围大大小小的无数城郭(包括襄阳城门外的许多“瓮城”),一个个都像在眼前的水道两旁漂浮。临汎江上,随着小舟在波澜中摇晃,感觉远处的天空都在摇动,非常恰当地扣题,写出“临泛”的独特观感。假如是“汉江临眺”,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此诗还是应题为《汉江临泛》为是。
汉江:即汉水,流经陕西汉中、安康,湖北十堰、襄阳、荆门、天门、潜江、仙桃、孝感,到汉口流入长江。
楚塞:楚国边境地带,这里指汉水流域,此地古为楚国辖区。三湘:湘水合漓水为漓湘,合蒸水为蒸湘,合潇水为潇湘,总称三湘;一说是湖南的湘潭、湘阴、湘乡合称三湘。古诗文中,三湘一般泛称今洞庭湖南北、湘江一带。
荆门:山名,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县西北的长江南岸,战国时为楚之西塞。
九派:指长江的九条支流,长江至浔阳分为九支。相传大禹治水,开凿江流,使九派相通。这里指江西九江。
郡邑:指汉水两岸的城镇。
浦:水边。
动:震动。
好风日:一作“风日好”,风景天气好。
山翁:一作“山公”,指山简,晋代竹林七贤之一山涛的幼子,西晋将领,镇守襄阳,有政绩,好酒,每饮必醉。《晋书·山简传》说他曾任征南将军,镇守襄阳。当地习氏的园林,风景很好,山简常到习家池上大醉而归。这里借指襄阳地方官。一说是作者以山简自喻。
[]:此诗可谓王维融画法入诗的力作。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语工形肖,一笔勾勒出汉江雄浑壮阔的景色,作为画幅的背景。春秋战国时期,湖北、湖南等地都属于楚国,而襄阳位于楚之北境,所以这里称“楚塞”。诗人泛舟江上,纵目远望,只见莽莽古楚之地和从湖南方面奔涌而来的“三湘”之水相连接,汹涌汉江入荆江而与长江九派汇聚合流。诗虽未点明汉江,但足已使人想象到汉江横卧楚塞而接“三湘”、通“九派”的浩渺水势。诗人将不可目击之景,予以概写总述,收漠漠平野于纸端,纳浩浩江流于画边,为整个画面渲染了气氛。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以山光水色作为画幅的远景。汉江滔滔远去,好像一直涌流到天地之外去了,两岸重重青山,迷迷蒙蒙,时隐时现,若有若无。前句写出江水的流长邈远,后句又以苍茫山色烘托出江势的浩瀚空阔。诗人着墨极淡,却给人以伟丽新奇之感,其效果远胜于重彩浓抹的油画和色调浓丽的水彩。而其“胜”,就在于画面的气韵生动。王世贞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是诗家俊语,却入画三昧。”而“天地外”、“有无中”,又为诗歌平添了一种迷茫、玄远、无可穷尽的意境,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首联写众水交流,密不间发,此联开阔空白,疏可走马,画面上疏密相间,错综有致。
接着,诗人的笔墨从“天地外”收拢,写出眼前波澜壮阔之景:“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正当诗人极目远望,突然间风起浪涌,所乘之舟上下波动,眼前的襄阳城郭也随着波浪在江水中浮浮沉沉。风越来越大,波涛越来越汹涌,浪拍云天,船身颠簸,仿佛天空也为之摇荡起来。风浪之前,船儿是平缓地在江面行驶,城郭是静止地立于岸边,远空是不动地悬于天际;风浪忽至,一切都动了起来。这里,诗人笔法飘逸流动。明明是所乘之舟上下波动,却说是前面的城郭在水面上浮动;明明是波涛汹涌,浪拍云天,却说成天空也为之摇荡起来。诗人故意用这种动与静的错觉,进一步渲染了磅礴水势。“浮”、“动”两个动词用得极妙,使诗人笔下之景活起来了,诗也随之飘逸起来了,同时,诗人的一种泛舟江上的怡然自得的心态也从中表现了出来,江水磅礴的气势也表现了出来。诗人描绘的景象是泛舟所见,舟中人产生了一种动荡的错觉,这种错觉也正好符合诗句中的汉水的描写,所以这两个词用得极其恰当。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诗人要与山简共谋一醉,流露出对襄阳风物的热爱之情。此情也融合在前面的景色描绘之中,充满了积极乐观的情绪。尾联诗人直抒胸臆,表达了留恋山水的志趣。
这首诗为读者展现了一幅色彩素雅、格调清新、意境优美的水墨山水画。画面布局,远近相映,疏密相间,加之以简驭繁,以形写意,轻笔淡墨,又融情于景,情绪乐观,这就给人以美的享受。王维同时代的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说:“维诗词秀调雅,意新理惬,在泉为珠,着壁成绘。”此诗很能体现这一特色。
[]:《王孟诗评》:顾云:此等处本浑成,但难拟作,恐近浅率。
《瀛奎律髓》:右丞此诗,中两联皆言景,而前联尤壮,足敌孟、杜《岳阳》之作。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气象涵蓄,浑浑无际,浅率者拟学不得。
《唐诗归》:钟云:真境说不得(“江流”句下)。
《唐诗解》:第四句对巧,五六上句较胜。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无意之意。魏庆之曰:三四轻重对法,意高则不觉。吴山民曰:起有注《水经》笔意。
《唐诗意》:胸中有一段浩然广大之致,适于泛江写出,可风亦可雅。
《唐诗成法》:前六雄俊阔大,甚难收拾,却以“好风日”三字结之,笔力千钧。题中“临泛”,不过末句顺带而已,此法亦整嗾鲙《唐贤三昧集笺注》:三四气格雄浑,盛唐本色。五六即第三句之半。
《茧斋诗谈》:“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学其气象之大。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澄之使清矣,“壮”字不足以尽之。陆贻典:顺题做法,落句推开,查慎行,第一、第三句中两用“江”字。不但此也,“三江”、“九派”、“前浦”、“波澜”,篇中说水处太多,终是诗病。纪昀:三四好,五六撑不起,六句尤少味,复衍三句故也。无名氏:壮句仍冲雅,见右丞本色。
《唐诗近体》:三句雄阔,四句缥渺,此换笔之妙。
《唐宋诗举要》:吴曰:雄伟有气力,学者宜从此等入手。
终南别业王维[唐]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中年以后存有较浓的好道之心,直到晚年才安家于终南山边陲。
兴趣浓时常常独来独往去游玩,有快乐的事自我欣赏自我陶醉。
间或走到水的尽头去寻求源流,间或坐看上升的雲雾千变万化。
偶然在林间遇见个把乡村父老,偶与他谈笑聊天每每忘了还家。
[]:中岁:中年。
好(hào):喜好。
道:这里指佛教。
家:安家。
南山:即终南山。
陲(chuí):边缘,旁边,边境;南山陲,指辋川别墅所在地,意思是终南山脚下。
胜事:美好的事。
值:遇到。
叟(sǒu):老翁。
无还期:没有回还的准确时间。
[]:全诗的着眼点在于抒发对自得其乐的闲适情趣的向往。开篇二句,由「中岁好道」「晩家南山」点明诗人隐居奉佛的人生归宿和思想皈依。「道」,指佛教。「中岁颇好道」,作者强调自己中年以後就厌恶世俗而信奉佛教。一个「颇」字,点明其崇佛的虔诚心态。「晚」字,意蕴丰富,既可以指「晚近」,也可以指「晚年」。如果是前者,「晚家南山陲」是对现实隐居生活的描绘;如果是后者,则是对自己晚景的构想。
山林的生活自在无比,兴致来临之际,每每独往山中信步闲走,那快意自在的感受衹有诗人自己能心领神会。「每」,表明「兴来独往」非常频繁,不是偶然为之。「独」,并非没有同调之人,事实上,诗人隐居之际不乏同调之人与其往来唱和,如张諲、裴迪等,此处当指诗人兴致一来就等不及邀人同往了,一个洒脱的隐者形象便展现到了读者面前。从字面意义上看,隐隐约约带有些落寞,但谁又能说这种情致不是件快乐的事呢?「胜事空自知」,亦然,一个「空」字,也许带有几分无奈与孤独,但诗人是陶醉于这种山林情趣间的。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即言「胜事」。在山间信步闲走,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溪水尽头,似乎再无路可走,但诗人却感到眼前一片开阔,于是,索性坐下,看天上的风起云涌。一切是那样地自然,山间流水、白云,无不引发作者无尽的兴致,足见其悠闲自在。清人沈归愚赞曰:「行所无事,一片化机。」(《唐诗别裁集》)「行到水穷处」,让读者体味到了「应尽便须尽」的坦荡;「坐看云起时」,在体味最悠闲、最自在境界的同时,又能领略到妙境无穷的活泼!云,有形无迹,飘忽不定,变化无穷,绵绵不绝,因而给人以无心、自在和闲散的印象,陶渊明有诗云「云无心以出岫」(《归去来兮辞》),而在佛家眼裏,云又象征着「无常心」「无住心」。因此,「坐看云起时」,还蕴藏着一种「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禅机。简而言之,就是「空」,如果人能够去掉执着,像云般无心,就可以摆脱烦恼,得到解脱,得到自在,诗人在一坐、一看之际已经顿悟。再看这流水、白云,已是无所分别,达到了物我一体的境界。从结构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二句,对偶工稳,一贯而下,从艺术手法上看,此二句俨然是一幅山水画,是「诗中有画」也。
结句写作者在山间偶然碰到了「林叟」,于是无拘无束地跟其尽情谈笑,以致忘了时间,诗人淡逸的天性和超然物外的风采跃然纸上,与前面独赏山水时的洒脱自在浑然一体,使得全诗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意境。「偶然」二字,贯穿前後,却行迹全无,其实,「兴来独往」「行到水穷处,坐看雲起时」等,何尝不是「无心的偶然」呢?然诗人至此方藉「值林叟」点出「偶然」二字,可见艺术手段之高超。因为处处「偶然」,更显现出心中的悠闲自在。「谈笑无还期」结句自然,却暗藏哲理,诗人因为体悟到物我两忘、物我一体之境,从而忘记了那流迁无常的世俗世界,这是真正的「空」境。
这首诗没有描绘具体的山川景物,而重在表现诗人隐居山间时悠闲自得的心境。诗的前六句自然闲静,诗人的形象如同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他不问世事,视山间为乐土。不刻意探幽寻胜,而能随时随处领略到大自然的美好。结尾两句,引入人的活动,带来生活气息,诗人的形象也更为可亲。
[]:《诗人玉屑》:此诗造意之妙,至与造物相表裏,岂直诗中有画哉!观其诗,知其蝉蜕尘埃之中,浮遊万物之表者也。山谷老人云:余顷年登山临水,未尝不读王摩诘诗,顾知此老胸次,定有泉石膏肓之疾。
《瀛奎律髓》:右丞此诗有一唱三叹不可穷之妙。
《王孟诗评》:无言之境,不可说之味,不知者以为淡易,其质如此,故自难及。
《批选唐诗》:迫近性情,悄然忘言。
《唐诗镜》:五六神境。
《唐诗归》:锺云:此等作衹似未有声诗之先,便有此一首诗,然读之如新出诸口及初入目者,不觉见成,其故难言。谭云:衹是作人,行径幽妙。
《唐诗解》:此堪号「结庐在人境」竞爽。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一意体,以纵横放肆,外如不整,中实应节也。何新之为高古体。僧慧洪曰:不直言其闲逸,而意中见其闲逸,谓之遗意句法。玩「偶然」二字,得趣幽深。陆钿曰:律合古,意趣非言尽。盖有一種悠然会心处,所见无非道也。
《唐诗评选》:清靡为时调之冠,亦令人欲割爱而不能。
《唐律消夏录》:「行」、「坐」、「谈」、「笑」,句句不说在别业,却句句是别业。「好道」两字,先生既云「空自知」矣,予又安能强下注脚?予友继庄先生曰:「此诗若衹作文字读,辜负先生慈悲不少。然文字三昧,必须于此等诗领会得,方有悟门。」「还期」一字,与「别业」略一照应。
《此木轩论诗汇编》:观其意若不欲为诗者,其诗之绝境乎?「胜事空自知」,正不容他人知。诗有两字诀,曰「无心」。
《古唐诗合解》:此诗不必粘题,亦不必分解,清微之至。
《唐诗成法》:一家别业之由。二别业。三四承一二。五六承三四。七八承五六结。无一语说别业,却语语是别业,神妙乃尔。以「中岁」生「晩家」,以「独往」生「自知」,以「行到」应「独往」,以「坐看」应「自知」,以「水穷」、「雲起」应「兴来」、「胜事」,以「林叟」、「谈笑」而用「偶然」字总应上,此律中带古法。
《唐诗意》:此诗言已造道之致,三联亦比体也。
《近体秋阳》:不脱落一切尘凡,便际此境界,未必有此领略。能此领略,道邪非邪?流对天然,占断终古。八句衹如一句,近体中纤纤出尘,夷犹入道,未有过于此作者。孟浩然雅以泉石自骄,却无此等一作,以虽立品高清,而天怀不如右丞之夷旷也。然而气格严举,孟又当过之矣。
《唐诗从绳》:此全篇直叙格。五六句法径直。此種句法不假造作,以浑成雅健为贵。通首言中岁虽参究此事,不免茫无着落,至晩年方知有安身立命之处。得此把柄,则行止洒落,冷暖自知,水穷雲起,尽是禅機,林叟闲淡,无非妙谛矣。以人我相忘作结,有悠悠自得之意。
《茧斋诗谈》:一气贯注中不动声色,所向惬然,最是难事。古秀天然,杜不能尔。
《唐诗别裁》:行所无事,一片化機。末语「无还期」,谓不定还期也。
《网师园唐诗笺》:一往清气(「兴来」四句下)。
《历代诗评注读本》:第三句至第八句,一气相生,不分转合,而转合自分,自是化工之笔。
《瀛奎律髓汇评》:冯钝吟:第二联奇句惊人。查初白:五六自然,有无穷景味。纪晓岚:此诗之妙,由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然不可以躐等求也。学盛唐者,当以此種为归墟,不得以此種为初步。又云:此種皆熔炼之至,渣滓俱融,涵养之熟,矜躁尽化,而後天機所到,自在流出,非可以摹拟而得者。无其熔炼涵养之功,而以貌袭之,即为窠臼之陈言,敷衍之空调。矫语盛唐者,多犯是病。此亦如禅家者流,有真空、顽空之别,论诗者不可不辨。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孟浩然[唐]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八月洞庭湖水暴涨几与岸平,水天一色交相辉映迷离难辨。
云梦大泽水气蒸腾白白茫茫,波涛汹涌似乎把岳阳城撼动。
想要渡湖却苦于找不到船只,圣明时代闲居又觉愧对明君。
坐看垂钓之人多么悠闲自在,可惜只能空怀一片羡鱼之情。
[]:洞庭湖:中国第二大淡水湖,在今湖南省北部。
张丞相:指张九龄,唐玄宗时宰相。
涵虚:包含天空,指天空倒映在水中。涵,包容;虚,虚空、空间。
混太清:与天混为一体。清,指天空。
云梦泽:古代云梦泽分为云泽和梦泽,指湖北南部、湖南北部一带低洼地区。洞庭湖是它南部的一角。
撼:一作“动”。
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岸。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云梦大泽水汽蒸腾,洞庭湖的波涛摇撼着岳阳城。
济:渡。
楫:划船用具,船桨。
欲济无舟楫:想渡湖而没有船只,比喻想做官而无人引荐。
端居:闲居。
圣明:指太平盛世,古时认为皇帝圣明,社会就会安定。
端居耻圣明:生在太平盛世自己却闲居在家,因此感到羞愧。
坐观:一作“徒怜”。
徒:只能。一作“空”。
羡鱼:《淮南子·说林训》中说:“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
[]:张丞相即张九龄,也是著名的诗人,官至中书令,为人正直。孟浩然想进入政界,实现自己的理想,希望有人能给予引荐。他在入京应试之前写这首诗给张九龄,就含有这层意思。
诗的前四句写洞庭湖壮丽的景象和磅礴的气势,后四句是借此抒发自己的政治热情和希望。
开头两句交代了时间,写出了浩瀚的湖水。湖水和天空浑然一体,景象是阔大的。“涵”,有包含的意思。“虚”,指高空。高空为水所包含,即天倒映在水里。“太清”指天空。“混太清”即水天相接。这两句是写站在湖边,远眺湖面的景色。三四两句继续写湖的广阔,但目光又由远而近,从湖面写到湖中倒映的景物:笼罩在湖上的水气蒸腾,吞没了云、梦二泽,“云、梦”是古代两个湖泽的名称,据说云泽在江北,梦泽在江南,后来大部分都淤成陆地。“撼”,摇动(动词,生动形象)。“岳阳城”,在洞庭湖东北岸,即今湖南岳阳市。西南风起时,波涛奔腾,涌向东北岸,好像要摇动岳阳城似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有的版本作“气吞云梦泽”),读到这里很自然地会联想起王维的诗句:“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整个城市都飘浮在水面上,微风吹起层层波澜,遥远的天空都在水中晃动。它们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面对浩瀚的洞庭湖,自己意欲横渡,可是没有船只;生活在圣明的时世,应当贡献出自已的力量,但没有人推荐,也只好在家闲居,这实在有愧于这样的好时代。言外之意希望对方予以引荐。“济”,渡的意思。“楫”,船上的桨,这里也是借指船。“端居”,闲居;“圣明”,圣明之时,这里指太平时代。最后两句,说自己坐在湖边观看那些垂竿钓鱼的人,却白白地产生羡慕之情。古代俗语说,“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诗人借了这句谚语来暗喻自己有出来做一番事业的愿望,只怕没有人引荐,所以这里说“徒有”。希望对方帮助的心情是在字里行间自然流露出来的。
干谒诗是时代和历史相互作用的产物,一方面,士子们以之铺垫进身的台阶,因而言词颇多限制,作起来往往竭尽才思;另一方面,由于阅读对象或为高官显贵、或为社会贤达,干谒诗大多表现出含蓄的美学特征,作者也常以比体为之。
这是一首干谒诗。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733),孟浩然西游长安,写了这首诗赠当时在相位的张九龄,目的是想得到张的赏识和录用,只是为了保持一点身份,才写得那样委婉,极力泯灭那干谒的痕迹。
秋水盛涨,八月的洞庭湖装得满满的,和岸上几乎平接。远远望去,水天一色,洞庭湖和天空接合成了完完整整的一块。开头两句,写得洞庭湖极开朗也极涵浑,汪洋浩阔,与天相接,润泽着千花万树,容纳了大大小小的河流。
三、四句实写湖。“气蒸”句写出湖的丰厚的蓄积,仿佛广大的沼泽地带,都受到湖的滋养哺育,才显得那样草木繁茂,郁郁苍苍。而“波撼”两字放在“岳阳城”上,衬托湖的澎湃动荡,也极为有力。人们眼中的这一座湖滨城,好像瑟缩不安地匍伏在它的脚下,变得异常渺小了。这两句被称为描写洞庭湖的名句。但两句仍有区别:上句用宽广的平面衬托湖的浩阔,下句用窄小的立体来反映湖的声势。诗人笔下的洞庭湖不仅广阔,而且还充满活力。
下面四句,转入抒情。“欲济无舟楫”,是从眼前景物触发出来的,诗人面对浩浩的湖水,想到自己还是在野之身,要找出路却没有人接引,正如想渡过湖去却没有船只一样。对方原是丞相,“舟楫”这个典用得极为得体。“端居耻圣明”,是说在这个“圣明”的太平盛世,自己不甘心闲居无事,要出来做一番事业。这两句是正式向张丞相表白心事,说明自己目前虽然是个隐士,可是并非本愿,出仕求官还是心焉向往的,不过还找不到门路而已。
于是下面再进一步,向张丞相发出呼吁。“垂钓者”暗指当朝执政的人物,其实是专就张丞相而言。这最后两句,意思是说:执政的张大人啊,您能出来主持国政,我是十分钦佩的,不过我是在野之身,不能追随左右,替你效力,只有徒然表示钦羡之情罢了。这几句话,诗人巧妙地运用了“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淮南子·说林训》)的古语,另翻新意;而且“垂钓”也正好同“湖水”照应,因此不大露出痕迹,但是他要求援引的心情是不难体味的。
作为干谒诗,最重要的是要写得得体,称颂对方要有分寸,不失身份。措辞要不卑不亢,不露寒乞相,才是第一等文字。这首诗委婉含蓄,不落俗套,艺术上自有特色。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是一首述怀诗,写得很委婉。在唐代,门阀制度是很森严的,一般的知识分子很难得有机会登上政治舞台。要想在政治上寻找出路,知识分子须向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求助,写些诗文呈送上去,希望得到赏识,引荐提拔。公元733年,孟浩然西游长安,时值张九龄出任朝廷丞相,便写了这首诗赠给张九龄,希望他给予帮助。但由于诗人顾虑多、爱面子,想做官又不肯直说,所以只好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愿望。这种苦闷的心情,是不难领会的。
这首诗的艺术特点,是把写景同抒情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触景生情,情在景中。诗的前四句,描写洞庭湖的景致。“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涵虚,是天空反映在水中的幻景。太清,就是天空。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到了中秋时节,洞庭湖里的水盛涨起来,与湖岸平齐了,一眼看云,只见湖山相映,水天一色,浑然成为一体,美丽极了。“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在这浩翰的湖面和云梦泽上,水气蒸腾,涛声轰鸣,使座落在湖滨的岳阳城都受到了震撼。这四句诗,把洞庭湖的景致写得有声有色,生气勃勃。这样写景,衬托出诗人积极进取的精神状态,暗喻诗人正当年富力强,愿为国家效力,做一番事业。这是写景的妙用。
[]:《西清诗话》:洞庭天下壮观,骚人墨客题者众矣,终未若此诗颔联一语气象。
《王孟诗评》:刘云:托兴可伤。又云:起得浑浑,称题。“蒸”、“撼”偶然,不是下字,而气概横绝,朴不可易。“端居”兴感深厚。末语意长。
《升庵诗话》:孟浩然“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虽律也,而含古意,皆起句之妙,可以为法。
《唐诗镜》:浑浑不落边际。三、四惬当,浑若天成。
《唐诗归》:钟云:此诗,人知其雄大,不知其温厚。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起便别。三、四典重,句法最为高唱。后托兴可伤。
《诗源辨体》:浩然“八月湖水平”一篇,前四句甚雄壮、后稍不称;且“舟楫”、“圣明”以赋对比,亦不工。或以此为孟诗压卷,故表明之。
《唐诗从绳》:此篇望人援手,不直露本意,但微以比兴出之,幽婉可法。此前后两切格。前叙望洞庭,后半赠张,故名两切,五、六呼应句,又是正呼反应法。
《唐诗归折衷》:唐云:气势在“蒸”、“撼”二宇。
《唐风定》:孟诗本自清澹,独此联气胜,与少陵敌,胸中几不可测(“气蒸”一联下)。
《唐诗评选》:襄阳律其可取者在一致,而气局拘迫,十九沦于酸馅,又往往于情景分界处为格法所束,安排无生趣,于盛唐诸子,品居中下,犹齐梁之有沈约,取合于浅人,非风雅之遗音也。此作力自振拔,乃貌为高,而格亦未免卑下。宋人之鼻祖,开、天之下驷,有心目中当共知之。
《姜斋诗话》:孟浩然以“舟辑”、“垂钓”钩锁含题,却自全无干涉。
《诗辩坻》:襄阳《洞庭》之篇,皆称绝唱,至欲取压唐律卷。余谓起句平平,三四雄,而“蒸”、“撼”语势太矜,句无馀力;“欲济无舟楫”二语感怀已尽,更增结语,居然蛇足,无复深味。又上截过壮,下截不称。世目同赏,予不敢谓之然也。襄阳五言律体无他长,只清苍酝藉,遂自名家,佳什亦多。《洞庭》一章,反见索露,古人以此作孟公声价,良不解也。
《唐风怀》:南村曰:起得最高。当时皆惊“云梦”二语为名句,其气概故自横绝,不知“涵虚”句尤为雄浑,下二语皆从此生。
《然灯记闻》:为诗须有章法、句法、字法……如“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蒸”字、“撼”、字,何等响,何等确,何等警拔也!
《唐诗成法》:前半何等气势,后半何其卑弱!
《唐诗别裁》:起法高深,三、四雄阔,足与题称。读此诗知襄阳非甘于隐遁者。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此诗脍炙止在三、四,未尝锤炼,自然雄警,故是不易名句。后半述意正得稳婉。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通篇出“临”字(按诗题一作《临洞庭湖》),无起炉造灶之烦,但见雄浑而兼潇洒,后四句似但言情,却是实做“临”字。此诗家之浅深虚实法。冯班:次联毕竟妙,与寻常作壮语者不同。纪昀:前半望洞庭湖,后半赠张相公,只以望洞庭托意,不露干乞之痕。无名氏:三、四雄奇,五、六道浑又过之。起结都含象外之意景,当与杜诗俱为有唐五律之冠。
《唐宋诗举要》:吴曰:唐人上达官诗文,多干乞之意,此诗收句亦然,而同意则超绝矣。
与诸子登岘山孟浩然[唐]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
羊公碑字在,读罢泪沾襟。

[]:人间之事有兴有衰,日往月来从古到今。
江山遗留名胜古迹,我们今天又来登临。
水落江浅露出鱼梁,秋来天塞梦泽更深。
羊公遗碑至今尚在,读罢碑文泪湿衣襟。
[]:岘(xiàn)山:一名岘首山,在今湖北襄阳以南。
诸子:指诗人的几个朋友。
代谢:交替变化。
往来:旧的去,新的来。
登临:登山观看。
复登临:对羊祜(字叔子)曾登岘山而言。羊叔子镇襄阳时,常与友人到岘山饮酒诗赋,有过江山依旧人事短暂的感伤。
鱼梁:沙洲名,在襄阳鹿门山的沔水中。
梦泽:云梦泽,古大泽,即今江汉平原。
字:一作「尚」。
羊公碑:后人为纪念西晋名将羊叔子而建。
[]:这是一首触景伤情的感怀之作。岘山是襄阳名胜,孟浩然于此吊古伤今,感念自己的身世,再度抒发了感时伤怀的这一古老主题。
首联「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是一个平凡的真理。大至朝代更替,小至一家兴衰,以及人们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事总是在不停止地变化着,没有谁没有感觉到。人类社会总是在发展变化着,长江后浪催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是不可逆转的自然法则。过去的一切都已不存,今天的一切很快又会成为过去,古往今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时光永在无情地流逝。首联两句凭空落笔,似不着题,却流露出诗人的心事茫茫、无限惆怅,饱含着深深的沧桑之感。
颔联紧承首联。「江山留胜迹」是承「古」字,「我辈复登临」是承「今」字。「胜迹」,是指山上的羊公碑和山下的鱼梁洲等。作者的伤感情绪,便是来自今日的登临。登临岘山,首先看到的就是羊祜庙和堕泪碑。羊祜镇守襄阳颇有政绩,深得民心,他死后,襄阳人民怀念他,在岘山立庙树碑,「望其碑者莫不流泪,杜预因名为‘堕泪碑’。」诗人望碑而感慨万分,想到了前人的留芳千古,也想到了自己的默默无闻,不免黯然伤情。
颈联写登山所见。登山远望,水落石出,草木凋零,一片萧条景象。作者抓住了当时当地所特有的景物,提炼出来,既能表现出时序为严冬,又烘托了作者心情的伤感。「浅」指水,由于「水落」,鱼梁洲更多地呈露出水面,故称「浅」。看到鱼梁洲,自然会联想到曾与司马徽、诸葛亮为友,数次拒绝刘表延请的隐士高贤庞德公。「深」指更远处,一望无际、辽阔广远的雲梦泽展现在眼前。天寒水清,冷气阴森,更感湖泊之「深」。古代「雲梦」并称,在湖北省的大江南、北,江南为「梦泽」,江北为「雲泽」,后来大部淤积成陆地,今洪湖、梁子湖等数十湖泊,皆为雲梦遗迹。在岘山看不到梦泽,这里是用来借指一般湖泊和沼泽地。这两句诗写的是一种萧条荒落的情调,用来陪衬上下文。诗人登临岘山,深秋的凋零,不能不使他有「人生几何」,「去日苦多」,眨眼又是一年过去,空怀才华却无处施展的慨叹。
尾联将题目中「岘山」二字扣实。「羊公碑尚在」,一个「尚」字,十分有力,蕴含了诗人极其复杂的情感。羊祜镇守襄阳,是在晋初,而孟浩然写这首诗却在盛唐,中隔四百余年,朝代的更替,人事的变迁,是非常巨大的。然而羊公碑却还屹立在岘首山上,令人敬仰。与此同时,又包含了作者伤感的情绪。四百多年前的羊祜为国效力,也为人民做了一些好事,是以名垂千古,与山俱传;想到自己仍为「布衣」,无所作为,死后难免湮没无闻,这和「尚在」的羊公碑,两相对比,自伤不能如羊公那样遗爱人间,与江山同不朽,因之就不免「读罢泪沾襟」了。
纵观全诗,这是一首触景伤情的感怀之作。这首诗感情真挚,平淡中见深远。该诗前两联具有一定的哲理性,诗的前四句,就是概括羊祜的话。「人事」,人物及其事迹,是有新陈代谢的。一代的人去了,一代的人接上了。这就成为古今。山水今天依然是一个名胜,却轮到我们这一代人来游玩。后两联既描绘了景物,富有形象,又饱含了作者的激情,使得它成为诗人之诗而不是哲人之诗。「湮灭无闻」正是对诗人自己遭遇的真实写照,触景生情,倍感悲伤,不禁潸然下泪。想到自己空有抱负,不觉分外悲伤,泪湿衣襟。全诗感生命之短促,表达怀才不遇之悲伤。同时,语言通俗易懂,感情真挚动人,以平淡深远见长。清沈德潜评孟浩然诗词:「从静悟中得之,故语淡而味终不薄。」这首诗的确有如此情趣。
[]:《王孟诗评》:起得高古,略无粉色,而情景俱称。悲慨胜于形容,真岘山诗也。复有能言,亦在下风。不必苦思,自然好。苦思复不能及。
《唐诗援》:结语妙在不翻案。后人好议论,殊觉多事,乃知诗中著议论定非佳境。孟诗一味简淡,意足便止,不必求深,自可空前绝后。子美云:「吾爱襄阳孟浩然,新诗句句尽堪传。」太白云:「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二公推服如此,岂虚语哉!
《唐风定》:风神兴象,空灵澹远,一味神化。中晚涉意,去之千里矣。
《唐律消夏录》:结语妙在前半首说得如此旷达,而究竟不免于堕泪也,悲夫!
《唐诗归折衷》:吴曰:死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昔人所为兴慨也。读罢沾襟,能自已乎?
《唐诗矩》:前四语略率,得五、六一联精警,振起其势。「一」字大妙,有聊复尔尔之意。
《而庵说唐诗》:「我辈」二字,浩然何等自负,却在「登临」上说,尤妙。
《历代诗法》:浩气回旋,前六句含情抱感,末一句一点,通体皆灵。
《唐诗意》:羊公百世后能令人思,以比己之他日,可有人思之否,意在及时修德,正风也。
《此木轩论诗汇编》:前半首似泛而实切,此起法之高也。「羊公碑尚在」,推门落日矣。「人事有代谢」云云,直是恰好,不知者道是遇山便可如此起。
《唐诗别裁》:清远之作、不烦攻苦著力。
《茧斋诗谈》:流水对法,一气滚出,遂为最上乘。意到气足,自然浑成,逐句摹拟不得(「江山」一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先生曰:前半本色高浑之笔,所谓神足。五六承以景联,章法方称,而第六尤稳,结仍浑然,有起句故有结句,亦有结意故有起句耳。慨当以慷,无限牢骚形于登眺。落句「尚」不如「字」,「字在」乃可读也。
《唐诗近体》:起四语凭空落笔,若不著题,而与羊公登山意自然神会。移置他处登山,便成泛语。
《诗境浅说》:前四句俯仰今古,寄慨苍凉。凡登临怀古之作,无能出其范围,句法一气挥洒,若鹰隼摩空而下,盘折中有劲疾之势。
宴梅道士山房孟浩然[唐]

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
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
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

[]:我高卧在山林,揭开帐子欣赏山中的自然美景。
忽然梅道士派人送来书信,邀我去他那里赴宴。
房里炼丹炉刚刚点起火,屋外桃花正灼灼盛开。
如果说饮此酒能永葆青春,那我一定一醉方休。
[]:梅道士:生平不详。孟浩然有《寻梅道士》《梅道士水亭》等诗,可见梅道士当是隐居近邻。诗题一作《清明宴梅道士山房》,或作《清明日宴梅道士山房》。
林卧:林下高卧,指隐居。
搴帷:掀开帷幕,一作“开轩”。
物华:自然风光。
青鸟:据《汉武故事》载,西王母欲见汉武帝,先有青鸟飞来,后以青鸟比喻使者。《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郭璞注:“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息于此山也。”这里指梅道士派人来请诗人赴宴。
赤松:赤松子,传说中的仙人名。《列仙传》谓:“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往往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至高辛时复为雨师,今之雨师本是焉。”《汉书·张良传》:“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游耳。”这里指梅道士。
金灶:指道家炼丹的丹炉。王勃《秋日仙游观赠道士》:“雾浓金灶静,云暗玉坛空。”
仙桃:《汉武帝内传》称西王母曾以玉盘承仙桃送汉武帝:“又命侍女更索桃果。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卵,形圆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这里借指梅道士家的桃树。
童颜:像儿童一样的容颜。
驻:保持。
流霞:仙酒名。王充《论衡》:河东项曼斯好道,去乡三年而反,曰:“去时,有数仙人将上天,离月数里而止,月之旁甚寒凄怆。饥欲食,辄饮我流霞一杯,每饮辄数月不饥。”这里借指梅道士宴上的酒。
[]:这首诗描述诗人前往梅道士山房做客的情景,描写了道士房中的景物,从而展示了道士生活的特色,同时抒发了诗人对恬淡闲适生活的热爱之情。
“林卧愁春尽,搴帷览物华。”这两句描写了诗人的日常生活状态,表达了诗人寄情山水,与自然界的每一变化息息相通,恬淡而自然的情怀。“愁春尽”为下文的祈求长生做好铺垫。
“忽逢青鸟使,邀入赤松家。”这两句点题,诗人的感情也由愁转喜,表现出他与梅道士之间的深厚情谊。
“金灶初开火,仙桃正发花。”这两句描绘梅道士居处的环境,景色幽美,仙气弥漫,使人流连忘返。
“童颜若可驻,何惜醉流霞。”这两句点题中之“宴”字,宾主二人饮得十分欢畅,不时举杯祝酒,共同祝愿彼此青春常在,健康长寿。既表达了诗人的心愿,又很切合道家中人祈求长生的愿望。在梅道士家所经历的一切都笼罩着一股仙气,所以诗人浮想联翩,希望借流霞美酒一醉,与仙家同班,永葆青春,进一步深化了诗歌的意境。
此诗与孟浩然的山水田园诗风格迥异,它以诙谐浪漫的笔调,巧妙地应用仙家典故和道家术语,涉笔成趣,表现了诗人洒脱的气度和对梅道士亲密友好的感情。虽为一般应酬之作,但语出自然,妙句天成。
岁暮归南山孟浩然[唐]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不再在朝廷宫门前陈述已见,返归终南山我那破旧的茅屋。
没有才能才使君主弃我不用,又因多染病痛朋友与我离疏。
白发渐渐增多催人慢慢老去,岁暮已至新春已经快要临近。
心怀愁绪万千使人夜不能寐,松影月光映照窗户一片空寂。
[]:岁暮:年终。南山:唐人诗歌中常以南山代指隐居题。这里指作者家乡的岘山。一说指终南山。
北阙:皇宫北面的门楼,汉代尚书奏事和群臣谒见都在北阙,后因用作朝廷的别称。《汉书·高帝纪》注:“尚书奏事,渴见之徒,皆诣北阙。”休上书:停止进奏章。
敝庐:称自己破落的家园。
不才:不成材,没有才能,作者自谦之词。明主:圣明的国君。
多病:一作“卧病”。故人:老朋友。疏:疏远。
老:一作“去”。
青阳:指春天。逼:催迫。岁除:年终。
永怀:悠悠的思怀。愁不寐:因忧愁而睡不着觉。寐:一作“寝”。
虚:空寂。一作“堂”。
[]:此诗发泄了一种怨悱之情。起首二句记事,叙述停止追求仕进,归隐南山;三、四句说理,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五、六句写景,自叹虚度年华,壮志难酬;最后两句阐发愁寂空虚之情。
落第后的孟浩然有一肚子的牢骚而又不好发作,因而以自怨自艾的形式抒发仕途失意的幽思。这首诗表面上是一连串的自责自怪,骨子里却是层出不尽的怨天尤人;说的是自己一无可取之言,怨的是才不为世用之情。
字面上说“北阙休上书”,实际上表达的正是“魏阙心常在,金门诏不忘”的情意。只不过这时他才发觉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了;原以为有了马周“直犯龙颜请恩泽”的先例,唐天子便会代代如此;却才发现:现实是这样令人失望。因而一腔幽愤,从这“北阙休上书”的自艾之言中倾出。明乎此,“南山归敝庐”本非所愿,不得已也。诸般矛盾心绪,一语道出,富有余味。
三四句具体回述失意的缘由。“不才明主弃”,感情十分复杂,有反语的性质而又不尽是反语。诗人自幼抱负非凡,“执鞭慕夫子,捧檄怀毛公,感激遂弹冠,安能守固穷!”他也自赞“词赋亦颇工”。其志如此,其才如此,不谓“不才”。因此,说“不才”既是谦词,又兼含了有才不被人识、良骥未遇伯乐的感慨。而这个不识“才”的不是别人,正是“明主”。可见,“明”也是“不明”的微词,带有埋怨意味的。此外,“明主”这一谀词,也确实含有谀美的用意,反映他求仕之心尚未灭绝,还希望皇上见用。这一句,写得有怨悱,有自怜,有哀伤,也有恳请,感情相当复杂。而“多病故人疏”比上句更为委婉深致,一波三折;本是怨“故人”不予引荐或引荐不力,而诗人却说是因为自己“多病”而疏远了故人,这是一层;古代,“穷”、“病”相通,借“多病”说“途穷”,自见对世态炎凉之怨,这又是一层;说因“故人疏”而不能使明主明察自己,这又是一层。这三层含义,最后一层才是主旨。
求仕情切,宦途渺茫,鬓发已白,功名未就,诗人不可能不忧虑焦急。五六句就是这种心境的写照。白发、青阳(春日),本是无情物,缀以“催”“逼”二字,恰切地表现诗人不愿以白衣终老此生而又无可奈何的复杂感情。
也正是由于诗人陷入了不可排解的苦闷之中,才使他“永怀愁不寐”,写出了思绪萦绕,焦虑难堪之情态。“松月夜窗虚”,更是匠心独运,它把前面的意思放开,却正衬出了怨愤的难解。看似写景,实是抒情:一则补充了上句中的“不寐”,再则情景浑一,余味无穷,那迷蒙空寂的夜景,与内心落寞惆怅的心绪是十分相似的。“虚”字更是语涉双关,把院落的空虚,静夜的空虚,仕途的空虚,心绪的空虚,包容无余。
[]:《新唐书·文艺传下》:(王)维私邀(孟浩然)入内署,俄而玄宗至,浩然匿床下。维以实对,帝喜曰:“朕闻其人而未见也,何惧而匿?”诏浩然出。帝问其诗,浩然再拜,自诵所为,至“不才明主弃”之句,帝曰:“卿不求仕,而朕未尝弃卿,奈何诬我?”因放还。
王之望《上宰相书》:孟浩然在开元中诗名亦高,本无宦情,语亦俨淡。及“北阙”、“南山”之诗,作意为愤躁语,此不出乎情性,而失其音气之和,果终弃工明主。
刘辰翁《王孟诗评》:刘云:他人有此起,无此结,每见短气。又云:是其最得意之诗,亦其最失意之日,故为明皇诵之。
方回《瀛奎律髓》:八句皆超绝尘表。
《唐诗归》:钟云:五字恕(“北阀”句下)。谭云:自言自语妙。钟云:浩然于明皇前诵此二句,自是山人草野气(“不才”一联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三、四二语不朽,识力名言,真投之天地劫火中,亦可历劫不变。
《增订唐诗摘钞》:结句是寂寥之甚,然只写景,不说寂寥,含蓄有味。
黄生《唐诗矩》:写景结,隽永。此诗未免怨,然语言尚温厚。卢纶亦有《下第归终南别业》诗,与此相较,便见盛唐人身份。
徐增《而庵说唐诗》:此作字字真性情,当是浩然极得手之作。
《唐贤三昧集笺注》:纯是真气贯注。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婉笔叙质语,意尽而更饶隽韵,此最不易。宋人为之,败矣。诗联风花易构,质语难工,以此。五、六“青阳”二字,对出人意。岁前春与岁后春皆可作也,而岁后春作此更有情。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一生失意之诗,千古得意之作。纪昀:三、四亦尽和平,不幸而遇明皇尔。或以为怨怒太甚,不及老杜“官应老病休”句之温厚,则是以成败论人也。结句亦前人所称,意境殊为深妙。然“永怀愁不寐”句尤见缠绵笃挚,得诗人风旨。
张谦宜《茧斋诗谈》:绝不怒张,浑成如铁铸。
《唐诗合选详解》:吴绥眉曰:此种最为清雅,不求工而自合。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结句意境深妙。
过故人庄孟浩然[唐]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老朋友预备豐盛的饭菜,邀请我到他好客的农家。
翠绿的树林围绕着村落,苍青的山峦在城外横卧。
推开窗戸面对穀场菜园,手举酒杯闲谈庄稼情况。
等到九九重阳节到来时,再请君来这裏观赏菊花。
[]:过:拜访。
故人庄:老朋友的田庄。庄,田庄。
具:准备,置办。
鸡黍(shǔ):指农家待客的豐盛饭食(字面指鸡和黄米饭)。黍:黄米,古代认为是上等的粮食。
合:环绕。
郭:古代城墙有内外两重,内为城,外为郭。这裏指村庄的外墙。
场圃:场,打穀场、稻场;圃,菜园。
把酒:端着酒具,指饮酒。
把:拿起。端起。
话桑麻:闲谈农事。桑麻,桑树和麻。这裏泛指庄稼。
重阳日:指夏历的九月初九。古人在这一天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
还(huán):返,来。
就菊花:指饮菊花酒,也是赏菊的意思。就,靠近,指去做某事。
[]:这是一首田园诗,描写农家恬静闲适的生活情景,也写老朋友的情谊。通过写田园生活的风光,写出作者对这種生活的向往。全文十分押韵。诗由「邀」到「至」到「望」又到「约」一径写去,自然流畅。语言樸实无华,意境清新隽永。作者以亲切省净的语言,如话家常的形式,写了从往访到告别的过程。其写田园景物清新恬静,写朋友情谊真挚深厚,写田家生活简樸亲切。
全诗描绘了美丽的山村风光和平静的田园生活,用语平淡无奇,叙事自然流畅,没有渲染的雕琢的痕迹,然而感情真挚,诗意醇厚,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学情趣,从而成为自唐代以来田园诗中的佳作。
一、二句从应邀写起,「故人」说明不是第一次做客。三、四句是描写山村风光的名句,绿树环绕,青山横斜,犹如一幅清淡的水墨画。五、六句写山村生活情趣。面对场院菜圃,把酒谈论庄稼,亲切自然,富有生活气息。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