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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 · 秦风 · 蒹葭无名氏[周]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河边芦苇青苍苍,秋深露水结成霜。意中之人在何处?就在河水那一方。逆着流水去找她,道路险阻又太长。顺着流水去找她,仿佛在那水中央。
河边芦苇密又繁,清晨露水未曾干。意中之人在何处?就在河岸那一边。逆着流水去找她,道路险阻攀登难。顺着流水去找她,仿佛就在水中滩。
河边芦苇密稠稠,早晨露水未全收。意中之人在何处?就在水边那一头。逆着流水去找她,道路险阻曲难求。顺着流水去找她,仿佛就在水中洲。
[]:蒹(jiān):没长穗的芦苇。
葭(jiā):初生的芦苇。
苍苍:茂盛的样子。
为:凝结成。
所谓:所说的,此指所怀念的。
伊人:那个人,指所思慕的对象。
一方:那一边。
溯(sù)洄:在河边逆流向上游走。溯,逆流而上;洄,水流迂回之处。
阻:险阻,(道路)难走。道阻且长,说明是在陆地上行走。
从:追寻。
溯游:在河边顺流向下游走。
宛在水中央:是说顺流虽然易行,然所追从之人如在水之中央,就是近也是可望而不可及也。宛,宛然、好像。
溯洄:逆流而上。下文「溯游」指顺流而下。一说「洄」指弯曲的水道,「游」指直流的水道。
宛:宛然,好像。
萋萋:茂盛的样子。
晞(xī):乾,晒乾。
湄:水和草交接的地方,也就是岸边。
跻(jī):升,高起,指道路越走越高。
坻(chí):水中的沙滩。
采采:繁盛的样子。
已:止。
涘(sì):水边。
右:迂回曲折。
沚(zhǐ):水中的沙滩。
[]:东周时的秦地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陕西大部及甘肃东部。其地「迫近戎狄」,这样的环境迫使秦人「修习战备,高尚气力」(《汉书·地理志》),而他们的情感也是激昂粗豪的。保存在《秦风》里的十首诗也多写征战猎伐、痛悼讽劝一类的事,似《蒹葭》《晨风》这种凄婉缠绵的情致却更像郑卫之音的风格。
诗中「白露为霜」给读者传达出节序已是深秋了,而天才破晓,因为芦苇叶片上还存留着夜间露水凝成的霜花。就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凌晨,诗人来到河边,为的是追寻那思慕的人儿,而出现在眼前的是弥望的茫茫芦苇丛,呈出冷寂与落寞,诗人只知道所苦苦期盼的人儿在河水的另外一边。从下文看,这不是一个确定性的存在,诗人根本就不明伊人的居处,还是伊人像「东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的「南国佳人」(曹植《杂诗七首》之四)一样迁徙无定,也无从知晓。这种也许是毫无希望但却充满诱惑的追寻在诗人脚下和笔下展开。把「溯洄」「溯游」理解成逆流而上和顺流而下或者沿着弯曲的水道和沿着直流的水道,都不会影响到对诗意的理解。在白居易《长恨歌)中,杨贵妃消殒马嵬坡后,玄宗孤灯独守,寒衾难眠,通过道士鸿都客「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寻找,仍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但终究在「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上找到了已成仙的杨贵妃,相约重逢于七夕。而《蒹葭》中,诗人一番艰劳的上下追寻后,伊人仿佛在河水中央,周围流淌着波光,依旧无法接近。《国风·周南·汉广》中诗人也因为汉水太宽无法横渡而不能求得「游女」,陈启源说:「夫说(悦)之必求之,然惟可见而不可求,则慕说益至。」(《毛诗稽古编·附录》)「可见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即,加深着渴慕的程度。诗中「宛」字表明伊人的身影是隐约缥缈的,或许根本上就是诗人痴迷心境下生出的幻觉。
以下两章只是对首章文字略加改动而成,这种仅对文字略加改动的重章叠唱是《诗经》中常用的手法。具体到此诗,这种改动都是在韵脚上——首章「苍、霜、方、长、央」属阳部韵,次章「凄、晞、湄、跻、坻」属脂微合韵,三章「采、已、涣、右、浊」属之部韵——如此而形成各章内部韵律协和而各章之间韵律参差的效果,给人的感觉是:变化之中又包涵了稳定。同时,这种改动也造成了语义的往复推进。如「白露为霜」「白露未晞」「白露未已」——夜间的露水凝成霜花,霜花因气温升高而融为露水,露水在阳光照射下蒸发——表明了时间的延续。
此诗曾被认为是用来讥刺秦襄公不能用周礼来巩固他的国家(《毛诗序》、郑笺),或惋惜招引隐居的贤士而不可得(姚际恒《诗经通论》、方玉润《诗经原始》)。但跟《诗经》中多数诗内容往往比较具体实在不同,此诗并没有具体的事件与场景,甚至连「伊人」的性别都难以确指。上述两种理解也许当初是有根据的,但这些根据或者没有留存下来,或者不足以服人,因而他们的结论也就让人怀疑了。《诗经》的历代注家往往是求之愈深,却得到失之愈远的相反结果。况且「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见英国哲学家、历史学家科林伍德《历史观念》),对文本的阐释也具有当代性。现代大多数学者都把它看作是一首情诗。
诗意的空幻虚泛给阐释带来了麻烦,但也因而扩展了其内涵的包容空间。读者触及隐藏在描写对象后面的东西,就感到这首诗中的物象,不只是被诗人拿来单纯地歌咏,其中更蕴育着某些象征的意味。「在水一方」为企慕的象征,钱钟书《管锥编》已申说甚详。「溯洄」「溯游」「道阻且长」「宛在水中央」也不过是反覆追寻与追寻的艰难和渺茫的象征。诗人上下求索,而伊人虽隐约可见却依然遥不可及。《西厢记》中莺莺在普救寺中因母亲的拘系而不能与张生结合,叹惜「隔花阴人远天涯近」,《蒹葭》中的诗人也许是同样的感觉。
诗人的追寻似乎就要成功了,但终究还是水月镜花。古希腊神话中有一则说坦塔罗斯王因自我吹嘘犯下罪过而遭受惩罚——忍受永远的焦渴和饥饿之苦。他站在大湖中,湖水深及他的下颔,湖岸长着果树,累累果实就悬在他的头顶。可是,当他口渴低头喝水时,湖水便退去;当他腹饥伸手摘果时,树枝便荡开,清泉佳果他始终可望而不可即。目标的切近反而使失败显得更为让人痛苦、惋惜,最让人难以接受的失败是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失败。
探索人生深刻体验的作品总在后代得到不断的回应。「蒹葭之思」(省称「葭思」)、「蒹葭伊人」成为旧时书信中怀人的套语。曹植的《洛神赋》、李商隐的《无题》诗也是《蒹葭》所表现的主题的回应。
[]:朱晦菴《〈诗〉集传》:言秋水方盛之时,所谓彼人者,乃在水之一方,上下求之皆不可得。然不知其所指也。
方鸿蒙《〈诗经〉原始》:此诗在《秦风》中,气味绝不相类。以好战乐斗之邦,忽遇高超远举之作,可谓鹤立鸡群,翛然自异者矣。
王靜安《人间词话》:《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
古诗十九首 · 迢迢牵牛星两汉乐府[汉]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看那天边)遥远明亮的牵牛星和织女星。
(织女)伸出细长而白皙的手,正摆弄着织机(织布),发出札札的织布声。
(她思念牛郎,无心织布),因此一整天也没织成一段布,眼泪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银河又清又浅,相隔又有多远呢?
相隔在清清浅浅的银河两边,含情脉脉相视无言地痴痴凝望。
[]:迢迢(tiáo):遥远。
牵牛星:隔银河和织女星相对,俗称「牛郎星」,是天鹰星座的主星,在银河东。
皎皎:明亮的样子。河汉女,指织女星,是天琴星座的主星,在银河北。织女星与牵牛星隔河相对。
河汉,即银河。
擢(zhuó):摆弄。
素:白皙。
「纤纤(xiānxiān)擢素手」句:伸出细长而白皙的手。
扎(zhá)扎:这是一个象声词。正摆弄着织机(织着布),发出札札的织布声。
弄:摆弄。
杼(zhù):织布机上的梭子。
章:指布帛上的经纬纹理,这里指整幅的布帛。终日不成章:是用《诗经·大东》语意,说织女终日也织不成布。《诗经》原意是织女徒有虚名,不会织布。而这里则是说织女因相思,而无心织布。
涕:眼泪。
零:落下。
去:间隔。
几许:多少。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句:织女和牵牛二星彼此只隔着一条银河,相距能有多远啊?
间(jiàn):隔,之间。
盈盈:清澈、晶莹的样子。
脉脉(mòmò):默默地用眼神或行动表达情意。
[]:这首诗借神话传说中牛郎、织女被银河相隔而不得相见的故事,抒发了因爱情遭受挫折而痛苦忧伤的心情。
此诗描写天上的一对夫妇牵牛和织女,视点却在地上,是以第三者的角度观察他们夫妇的离别之苦。开头两句分别从两处落笔,言牵牛曰「迢迢」状织女曰「皎皎」。迢迢、皎皎互文见义,不可执着。牵牛也皎皎,织女也迢迢。他们都是那样的遥远,又是那样的明亮。但以迢迢属之牵牛,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远在他乡的游子,而以皎皎属之织女,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女性的美。如此说来,似乎又不能互换了。如果因为是互文,而改为「皎皎牵牛星,迢迢河汉女」,其意趣就减去了一半。诗歌语言的微妙于此可见一斑。称织女为「河汉女」是为了凑成三个音节,而又避免用「织女星」在三字。上句已用了「牵牛星」,下句再说「织女星」,既不押韵,又显得单调。「河汉女」就活脱多了。「河汉女」的意思是银河边上的那个女子,这说法更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真实的女人,而忽略了她本是一颗星。不知作者写诗时是否有这番苦心,反正写法不同,艺术效果亦迥异。总之,「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这十个字的安排,可以说是最巧妙的安排而又具有最浑成的效果。
以下四句专就织女这一方面来写,说她虽然整天在织,却织不成匹,因为她心里悲伤不已。「纤纤擢素手」意谓擢纤纤之素手,为了和下句「札札弄机杼」对仗,而改变了句子的结构。「擢」者,引也,抽也,接近伸出的意思。「札札」是机杼之声。「杼」是织布机上的梭子。诗人在这里用了一个「弄」字。《诗经·小雅·斯干》:「乃生女子,载弄之瓦。」这弄字是玩、戏的意思。织女虽然伸出素手,但无心于机织,只是抚弄着机杼,泣涕如雨水一样滴下来「终日不成章」化用《诗经·大东》语意:「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最后四句是诗人的慨叹:「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那阻隔了牵牛和织女的银河既清且浅,牵牛与织女相去也并不远,虽只一水之隔却相视而不得语也。「盈盈」或解释为形容水之清浅,或者不是形容水,字和下句的「脉脉」都是形容织女。《文选》六臣注:「盈盈端丽貌。」是确切的。人多以为「盈盈」既置于「一水」之前,必是形容水的但盈的本意是满溢,如果是形容水,那么也应该是形容水的充盈,而不是形容水的清浅。把盈盈解释为清浅是受了上文「河汉清且浅」的影响,并不是盈盈的本意。《文选》中出现「盈盈」除了这首诗外,还有「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亦见于《古诗十九首》。李善注:「《广雅》曰:『赢,容也。』盈与赢同,古字通。」这是形容女子仪态之美好,所以五臣注引申为「端丽」。又汉乐府《陌上桑》:「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也是形容人的仪态。织女既被称为河汉女,则其仪容之美好亦映现于河汉之间,这就是「盈盈一水间」的意思。「脉脉」,李善注「《尔雅》曰『脉,相视也』。郭璞曰『脉脉谓相视貌也』。」「脉脉不得语」是说河汉虽然清浅,但织女与牵牛只能脉脉相视而不得语。
饮酒(其四)陶渊明[晋]

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
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
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
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
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
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


[]:栖栖:心神不安的样子。
定止:固定的栖息处。止:居留。
厉响:谓鸣声激越。依依:依恋不舍的样子。
值:遇。
敛翮(hé):收起翅膀,即停飞。
劲风:指强劲的寒风。
已:既。违:违弃,分离。
[]:诗的前六句极言失群之鸟的茕独与徬徨。这里的飞鸟象征着诗人自己前半生的栖栖惶惶。陶渊明自二十九岁开始,断断续续地做过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建威参军这类小官,四十一岁时又做了八十五天的彭泽令,由于他“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人”而解绶弃职。诗人的这些生活经历便是此诗前半所暗示的事实。
此诗的后半写鸟之得栖身之所,矢志不再离去。这里诗人以孤松比喻自己的归隐之所是不无道理的,渊明对于松树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就像他对待菊花一样,如《饮酒》的第八首《饮酒·青松在东园》就歌颂了孤松,其中有这样的句子:“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可见他对于松树卓然傲霜的品格给予了极高的赞赏。而且可知他居处的东园大概确有一株挺拔的松树,因而他的《归去来兮辞》中也说:“三径就荒,松菊犹存。”又说:“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可见这里的“孤生松”既是象征,也有写实的意义。当然,松树的高洁坚贞与渊明人格的孤傲正直本身就有着某种共通之处。这六句中诗人表示了对田园生活的依恋和热爱,如在同一组诗的后一首“结庐在人境”中,就充分表现了他的这种感情,以为这是远离尘嚣的最佳途径,故愿千载长守,永不分离。
[]:叶梦得《石林诗话》: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盖时方艰难,人各罹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
谭元春《古诗归》:妙在题是饮酒,只当感遇诗、杂诗,所以为远。
黄文焕《陶诗析义》:陶诗凡数首相连者,章法必深于布置。《饮酒》二十首尤为淋漓变化,义多对竖,意则环应。
康发祥:《饮酒》诗,昌黎谓其有托而逃,盖靖节退归后,世变日甚,故得酒必尽醉。其卒章曰:“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观此二语,则以醉而逃世网,洵可知也。
饮酒(其五)陶渊明[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居住在人世间,却没有车马的喧嚣。
问我为何能如此,只要心志高远,自然就会觉得所处地方僻静了。
在东篱之下采摘菊花,悠然间,那远处的南山映入眼帘。
山中的气息与傍晚的景色十分好,有飞鸟,结着伴儿归来。
这里面蕴含着人生的真正意义,想要辨识,却不知怎样表达。
[]:结庐:构筑房屋。结,建造、构筑。庐:简陋的房屋。
人境:人聚居的地方。
尔:这样。
日夕:傍晚。
相与:相伴。
[]:诗的意象构成中景与意会,全在一偶然无心上。“采菊”二句所表达的都是偶然之兴味,东篱有菊,偶然采之;而南山之见,亦是偶尔凑趣;山且无意而见,菊岂有意而采?山中飞鸟,为日夕而归;但其归也,适值吾见南山之时,此亦偶凑之趣也。这其中的“真意”,乃千圣不传之秘,即使道书千卷,佛经万页,也不能道尽其中奥妙,所以只好“欲辨已忘言”不了了之。这种偶然的情趣,偶然无心的情与景会,正是诗人生命自我敞亮之时其空明无碍的本真之境的无意识投射。大隐隐于市,真正宁静的心境,不是自然造就的,而是陶渊明的心境的外化。
[]:叶梦得《石林诗话》: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盖时方艰难,人各罹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
谭元春《古诗归》:妙在题是饮酒,只当感遇诗、杂诗,所以为远。
黄文焕《陶诗析义》:陶诗凡数首相连者,章法必深于布置。《饮酒》二十首尤为淋漓变化,义多对竖,意则环应。
康发祥:《饮酒》诗,昌黎谓其有托而逃,盖靖节退归后,世变日甚,故得酒必尽醉。其卒章曰:“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观此二语,则以醉而逃世网,洵可知也。
敕勒歌无名氏[南北朝]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阴山脚下,有敕勒族生活的大平原。
敕勒川的天空,它的四面与大地相连,
看起来好像牧民们居住的毡帐一般。
蓝天下的草原,翻滚着绿色的波澜,
风吹草低处,有一群群的牛羊时隐时现。
[]:敕勒(chìlè):种族名,北齐时居住在朔州(今山西省北部)一带。
敕勒川:敕勒族居住的地方,在现在的山西、内蒙一带。北魏时期把今河套平原至土默川一带称为敕勒川。
阴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北部。
穹庐(qióng):用毡布搭成的帐篷,即蒙古包。
笼盖:洪迈《容斋随笔·卷一》、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作「笼罩」。
四野(旧读yǎ):草原的四面八方。
苍苍:青色。
茫茫:辽阔无边的样子。
见(xiàn):同「现」,显露。
[]:这首民歌,勾勒出了北国草原壮丽富饶的风光,抒写敕勒人热爱家乡热爱生活的豪情,境界开阔,音调雄壮,语言明白如话,艺术概括力极强。
「敕勒川,阴山下」,诗歌一开头就以高亢的音调,吟咏出北方的自然特点,无遮无拦,高远辽阔。这简洁的六个字,格调雄阔宏放,透显出敕勒民族雄强有力的性格。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这两句承上面的背景而来,极言画面之壮阔,天野之恢宏。同时,抓住了这一民族生活的最典型的特征,歌者以如椽之笔勾画了一幅北国风貌图。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天」、「野」两句承上,且描绘笔法上略有叠沓,蕴涵着咏叹抒情的情调。作者运用叠词的形式,极力突出天空之苍阔、辽远,原野之碧绿、无垠。这两句显现出游牧民族博大的胸襟、豪放的性格。「风吹草低见牛羊」这最后一句是全文的点睛之笔,描绘出一幅殷实富足、其乐融融的景象。
这首歌具有鲜明的游牧民族的色彩,具有浓郁的草原气息。从语言到意境可谓浑然天成,它质直朴素、意韵真淳。语言无晦涩难懂之句,浅近明快、酣畅淋漓地抒写了游牧民族骁勇善战、彪悍豪迈的情怀。
[]:元好问: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天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胡应麟:此歌成于信口,正在不能文者以无意发之,所以浑朴苍莽,使当时文士为之,便欲雕缋满眼。
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语言浑朴自然,气象苍莽辽阔,如同画家大笔挥洒,顷刻之间,便在笔底出现一幅粗线条的塞外风情画。
赠范晔陆凯[南北朝]

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折梅花的时候恰好遇到信使,于是将花寄给身在陇头的你。
江南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表达我的情感,姑且送给你一枝报春的梅花以示春天的祝福。
[]:折花:一作「折梅」。
驿使:古代驿站传递公文、书信的使者。
陇(lǒng)头:卽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
聊:姑且。
一枝春:此处借代一枝花。
春:梅。
[]:古时赠友诗无数,陆智君这一首以其短小、平直独具一格,全诗又似一封给友人的书信,亲切随和,颇有情趣。
诗的开篇即点明诗人与友人远离千里,难以聚首,衹能凭驿使来往互递问候。而这一次,诗人传送的不是书信却是梅花,是可见得两个之间关係亲密,已不拘泥形式上的情感表达。一个「逢」字看似不经意,但实际上却是有心;由驿使而联想到友人,于是寄梅问候,体现了对朋友的殷殷挂念。如果说诗的前两句直白平淡,那么後两句则在淡淡致意中透出深深祝福。江南不仅不是一无所有,有的正是诗人的诚挚情怀,而这一切,全凝聚在小小的一枝梅花上。由此可见,诗人的情趣是多么高雅,想象是多么丰富。「一枝春」,是借代的手法,以一代全,象徵春天的来临,也隐含着对相聚时刻的期待。联想友人睹物思人,一定能明了诗人的慧心。
这首诗构思精巧,清晰自然,富有情趣。用字虽然简单,细细品之,春的生机及情意如现眼前。
山中王勃[唐]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长江向东滚滚而去,我也在外滞留太久。故乡远隔万里,令我时时思念。
何况秋风已经劲吹,山山飘零枯黄秋叶。
[]:滞(zhì):淹留。一说停滞,不流通。
万里:形容归程之长。
念将归:有归乡之愿,但不能成行。
况属:何况是。属:恰逢、正当。
高风:山中吹来的风。一说即秋风,指高风送秋的季节。
[]:这首抒写旅愁乡思的小诗,诗人在寥寥二十个字中,巧妙地借景抒情,表现出了一种悲凉浑壮的气势,创造了一个情景交融的开阔的意境。
首句“长江悲已滞”,是即景起兴。在字面上也许应解释为因长期滞留在长江边而悲叹,诗人在蜀中山上望见长江逶迤东去,触动了长期滞留异乡的悲思。可以参证的有作者的《羁游饯别》诗中的“游子倦江干”及《别人四首》之四中的“雾色笼江际”、“何为久留滞”诸句。但如果与下面“万里”句合看,可能诗人还想到长江万里、路途遥远而引起羁旅之悲。这首诗的题目是“山中”,也可能是诗人在山上望到长江而起兴,是以日夜滚滚东流的江水来对照自己长期滞留的旅况而产生悲思。与这句诗相似的有杜甫《成都府》诗中的名句“大江东流去,游子日月长”,以及谢脁的名句“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这里,“长江”与“已滞”以及“大江”与“游子”、“客心”的关系,诗人自己可以有各种联想,也任读者作各种联想。在一定范围内,理解可以因人而异,即所谓“诗无达诂”。古代诗人往往借江水来抒发羁旅愁情,而王勃此句的艺术独创性在于,他不仅借大江起兴,而且把自己的悲愁之情注入大江,使长江感情化、人格化。诗人客居巴蜀,一颗心为归思缠绕而无法排解,因此,当他在山上俯瞰长江时,竟感到这条浩浩奔流的大江,也为自己的长期淹留而伤心悲痛, 以至它的水流也迟滞不畅了。这新奇的想象,既缘于诗人的“移情”作用,又符合生活的实感。人在山上望长江,由于距离远,看不清它的滚滚奔腾的波涛,往往会感到江水是凝滞不动的。所以,这句诗中长江悲伤滞留的形象,也真切地表达了诗人的直觉感受。悲愁的长江与悲愁的诗人相互感发、契合、共鸣,强烈地感染了读者的情绪。诗一开篇,境界便很悲凉浑壮。
诗人在创造了长江悲滞的新奇意象之后,才在第二句“万里念将归”中直接抒情,点明自己身在他乡,想到盼望已久的万里归程而深深感叹。“万里念将归”,似出自宋玉《九辩》“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句。而《九辩》的“送将归”,至少有两种不同的解释:一为送别将归之人;一为送别将尽之岁。至于这句诗里的“将归”,如果从前面提到的《羁游饯别》、《别人四首》以及《王子安集》中另外一些客中送别的诗看,可以采前一解释;如果从此诗后半首的内容看,也可以取后一解释。但联系此句中的“念”字,则以解释为思归之念较好,也就是说,这句的“将归”和上句的“已滞”一样,都指望远怀乡之人,即诗人自己。但另有一说,把上句的“已滞”看作在异乡的客子之“悲”,把这句的“将归”看作万里外的家人之“念”,似也可通。这又是一个“诗无达诂”的例子。“悲”、“念”二字,是全篇之“眼”,直接抒发怀念故乡而不得归的悲愁情绪。诗的前两句中“长江”和“万里”是从空间上表述自己远在外地他乡,归家的路途遥远。“已滞”和“将归”是从时间上表明诗人长期滞留他乡,还没有归去。
紧接着,诗人紧紧抓住眼前的环境和景色,写出了“况属高风晚,山山红叶飞”两句。从字面上看,这两句单纯是写景,但其实是通过写景,表达自己内心因思乡而凄楚的心情。诗人在山中望见了秋风萧瑟、黄叶飘零之景,这些既是实际的景物描写,同时表现诗人内心的萧瑟、凄凉。正因为诗人长期漂泊在外,所以内心因为思念家乡而分外悲凉,诗人又看到了秋天万物衰落的秋景,这就更增添了他思乡的愁绪。此二句没有一个直接表现感情的字眼,但渗透了诗人浓厚的感情。这里的秋天景色,兼寓“比”、“兴”之意。从“兴”的作用来看,在这样凄凉萧索的环境中,诗人的乡思是难忍和难以排解的。从“比”的作用看,这萧瑟秋风、飘零黄叶,正是诗人的萧瑟心境、飘零旅况的象征。这两句可能化用了宋玉《九辩》中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诗意,却用得没有模拟的痕迹,又使读者增添一层联想,对诗的意境起了深化作用。就整首诗来说,这两句所写之景是对一二两句所写之情起衬映作用的,而又有以景喻情的成分。当然,这个比拟是若即若离的。同时,把“山山黄叶飞”这样一个纯景色描写的句子安排在篇末,在写法上又是以景结情。南宋沈义父在《乐府指迷》中说:“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这首诗的结句就有宕出远神之妙。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评此诗道:“寄兴高远,情景俱足。”从通篇的艺术构思来看,诗人采用了“兴法起结”的艺术手法。一下笔便借景兴情,结尾处又以景结情,把所要抒写的思想感情融入一个生动、开阔的画面中,让读者从画中品味。这样,便收到了语虽尽而思绪无穷的艺术效果。该诗首尾三句写景,第二句抒情叙事,采取景情景的结构。由于情在诗结尾处藏于景中,所以《山中》的意境含蓄而耐人寻味。
[]:顾云《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况属”字有情。
《唐诗笺注》:上二句悲路远,下二句伤时晚,分两层写,更觉萦纡。
《网师园唐诗笺》:末二句,邈然。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寄兴高远,情景俱足。
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王勃[唐]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雄伟长安城由三秦之地拱卫,透过那风云烟雾遥望着五津。
和你离别心中怀着无限情意,因为我们同是在宦海中浮沉。
只要在世上还有你这个知己,纵使远在天涯也如近在比邻。
绝不要在岔路口上分手之时,像小儿女那样悲伤泪湿佩巾。
[]:少府:官名。之:到、往。蜀州:今四川崇州。
城阙(què )辅三秦:城阙,即城楼,指唐代京师长安城。辅,护卫。三秦,指长安城附近的关中之地,即今陕西省潼关以西一带。秦朝末年,项羽破秦,把关中分为三区,分别封给三个秦国的降将,所以称三秦。这句是倒装句,意思是京师长安三秦作保护。五津:指岷江的五个渡口白华津、万里津、江首津、涉头津、江南津。这里泛指蜀川。辅三秦:一作「俯西秦」。
风烟望五津:「风烟」两字名词用作状语,表示行为的处所。全句意为江边因远望而显得迷茫如啼眼,是说在风烟迷茫之中,遥望蜀州。
君:对人的尊称,相当于「您」。
同:一作「俱」。
宦(huàn)游:出外做官。
海内:四海之内,即全国各地。古代人认为我国疆土四周环海,所以称天下为四海之内。
天涯:天边,这里比喻极远的地方。
比邻:并邻,近邻。
无为:无须、不必。
岐(qí)路:岔路。古人送行常在大路分岔处告别。
沾巾:泪水沾湿衣服和腰带。意思是挥泪告别。
[]:此诗是送别诗的名作,诗意慰勉勿在离别之时悲哀。起句严整对仗,三、四句以散调相承,以实转虚,文情跌宕。第三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奇峰突起,高度地概括了「友情深厚,江山难阻」的情景,尾联点出「送」的主题。全诗开合顿挫,气脉流通,意境旷达。送别诗中的悲凉凄怆之气,音调明快爽朗,语言清新高远,内容独树碑石。此诗一洗往昔送别诗中悲苦缠绵之态,体现出诗人高远的志向、豁达的情趣和旷达的胸怀。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阙」,是皇宫前面的望楼。「城阙」,指唐的帝都长安城。「三秦」,指长安附近关中一带地方。秦末项羽曾把这一带地方分为三国,所以后世称它三秦之地。「辅」,辅佐,可以理解为护卫。「辅三秦」,意思是「以三秦为辅」。关中一带的茫茫大野护卫着长安城,这一句说的是送别的地点。「风烟望五津」。「五津」指四川省从灌县以下到犍为一段的岷江五个渡口。远远望去,但见四川一带风尘烟霭苍茫无际。这一句说的是杜少府要去的处所。因为朋友要从长安远赴四川,这两个地方在诗人的感情上自然发生了联系。诗的开头不说离别,只描画出这两个地方的形势和风貌。送别的情意自在其中了。诗人身在长安,连三秦之地也难以一眼望尽,远在千里之外的五津是根本无法看到。超越常人的视力所及,用想象的眼睛看世界,「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从河源直看到东海。「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从三峡直看到长安。该诗运用夸张手法,开头就展开壮阔的境界,一般送别诗只着眼于燕羽、杨枝,泪痕,酒盏不相同。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彼此离别的意味如何?为求官飘流在外的人,离乡背井,已有一重别绪,彼此在客居中话别,又多了一重别绪;其中真有无限凄恻。开头两句调子高昂,属对精严,韵味深沉,对偶不求工整,疏散。固然由于当时律诗还没有一套严格的规定,却有其独到的妙处。此诗形成了起伏、跌宕,使人感到矫夭变化,不可端睨。
第五六两句,境界又从狭小转为宏大,情调从凄恻转为豪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远离分不开知己,只要同在四海之内,就是天涯海角也如同近在邻居一样,一秦一蜀又算得什么呢。表现友谊不受时间的限制和空间的阻隔,是永恒的,无所不在的,所抒发的情感是乐观豁达的。这两句因此成为远隔千山万水的朋友之间表达深厚情谊的不朽名句。
结尾两句:「无为在岐路,儿女共沾巾。」两行诗贯通起来是一句话,意思是:「在这即将分手的岔路口,不要同那小儿女一般挥泪告别啊!是对朋友的叮咛,也是自己情怀的吐露。」紧接前两句,于极高峻处忽然又落入舒缓,然后终止。拿乐曲做比方;乐曲的结尾,于最激越处戛然而止,有的却要拖一个尾声。
[]:《批点唐音》:读《送卢主簿》并《白下驿》及此诗,乃知初唐所以盛,晚唐所以衰。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苍然率然,多少感慨,说无为愁,我始欲愁。
《唐诗广选》:顾华玉曰:多少叹息,不见愁语。胡元瑞曰:唐初五言律唯王勃《送薛华》及此诗,终篇不着景物而气骨苍然,实首启盛、中妙境。
《唐诗镜》:此是高调,读之不觉其高,以气厚故。
《唐诗归》:此等作,取其气完而不碎,真律成之始也。其工拙自不必论,然诗文有创有修,不可靠定此一派,不复求变也。
《唐诗矩》:前后两截格。前二句实,后六句悉虚,恐笔力不到则易疏弱,此体固不足多尚。
《唐诗意》:慰安其情,开广其急,可作正小雅。
《唐诗三百首》:陈婉俊补注云:赠别不作悲酸语,魄力自异。
《古唐诗合解》:此等诗气格浑成,不以景物取妍,具初唐之风骨。
《唐诗近体》:前四句言宦游中作别,后四句翻出达见,语意迥不犹人,洒脱超诣,初唐风格。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壮阔精整(首二句下)。又曰:凭空挺起,是大家笔力(「海内」二句下)。姚曰:用陈思《赠白马王彪》诗意,实自浑转。
《诗境浅说》:一气贯注,如娓娓清谈,极行云流水之妙。大凡作律诗,忌支节横断,唐人律诗,无不气脉流通。此诗尤显。作七律亦然。
陈德公《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通首质序,未免起率易之嫌。顾尔时开拓此境,声情婉上,正是绝尘处。陈伯玉之近调,高达夫之先驱也。五六直作腐语,气旺笔婉,不同学究。结强言耳,黯然之意,弥复神伤。
湘口送友人李频[唐]

中流欲暮见湘烟,岸苇无穷接楚田。
去雁远冲云梦雪,离人独上洞庭船。
风波尽日依山转,星汉通霄向水悬。
零落梅花过残腊,故园归醉及新年。

[]:傍晚时分,湘江水流在暮霭的笼罩之下更加浩渺,两岸漫无边际的芦苇连接着广袤的田野。严冬快要过去了,大雁冲起云梦泽的积雪,准备往北飞去了。在这样的日子里,友人来到洞庭湖边登上了北去的航船。友人归去,一路上将日夜兼程。白天劈波斩浪,顺着水势依山而转;夜里仰望星河,望着星空笼罩着浩瀚的洞庭湖面。梅花凋零腊月将尽,友人回到家刚好赶上新年,与家人团聚将是多么幸福啊。
[]:岸苇:一传作“苇岸”。
楚:湘江流域在古时候为楚国的属地,故称楚。
田:一作“天”。
去雁:北飞的大雁。
云梦:云梦泽,在今洞庭湖北岸,湖南、湖北两省境内。
雪:一作“泽”。
转:指友人所乘之船,终日在风浪中行转。
星汉:银河。
向水悬:“悬”一传作“连”。
零落梅花过残腊:一作“回首羡君偏有我”。
腊:腊月,阴历十二月。
归醉及新年:一作“归去又新年”,一作“归去醉新年”。
醉:沉浸。
[]:这是一首送别诗,写诗人在湘江入洞庭湖的渡口送别友人。全诗大半写景,不见伤别字面,只是将一片离情融入景中。
一、二两联写“湘口”所见:先是放眼湘江水岸,看到暮霭、芦苇、田野;接着远眺云梦,但见飞雪、去雁;最后注目孤舟离人。诗的前三句,境界阔大,气象雄浑。“中流欲暮见湘烟”,“中流”即江心,这是江面宽阔的地方,此时在暮霭的笼罩下更显得苍苍莽莽。“岸苇无穷接楚田”,“楚田”即田野,春秋战国时期湘江流域为楚地;“岸苇无穷”已有深远之意,再与“楚田”相接,极写其空旷广袤。“去雁远冲云梦雪”,“云梦”是有名的大泽,在洞庭湖以北的湖南、湖北境内,孟浩然曾以“气蒸云梦泽”(《临洞庭上张丞相》)来状写它的壮伟,这里则以“云梦雪”来表现同样的境界。经过此番描画之后,方才拈出第四句点题:“离人独上洞庭船”。此句一出,景语皆成情语。飞雪暮霭,迷漫着一种凄冷压抑的氛围;四野茫茫,更显出离人的伶仃;大雁孤飞,象征着友人旅途的寂寞艰辛。作者或用正面烘托,或用反面映衬,或用比兴之法,寄寓自己的伤别之情。这里,诗人并没有直接表达心绪,只是将几组景物纳入同一画面之中,使它们发生内在的联系,通过画面显示特定的意境。这样,既有壮阔生动的自然景象,又有深邃内在的个人情致,达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
第三联:“风波尽日依山转,星汉通霄向水连”。此写洞庭湖的景象,并非实写,而是由“洞庭船”引发的想象,故而在时间上并不承上,“暮”、“雪”不见了。两句是说,洞庭湖波翻浪涌,奔流不息,入夜,则星河璀璨,天色湖水连成一片。洞庭湖是浩瀚而美丽的,然而诗人此写并不是出自对洞庭奇观的激赏,风波之中,星汉之下,始终有着孤舟离人。因而,他对洞庭湖水的描绘,流露着对友人一路艰辛的关切,而有关星河高悬的遐想,则是对孤舟夜渡的遥念。诗人的这种情思同样不是直接表达出来的,而是通过孤舟离人和洞庭景象这前后两幅画面的巧妙组接来加以体现的。
最后一联:“零落梅花过残腊,故园归去又新年”。这是说友人归去当及新年,而自己却不能回去。“零落梅花”是诗人自况,也是一景。由腊月而想到梅花,由“残”而冠以“零落”,取景设喻妙在自然含蓄。此联固然表现了诗人的自伤之意,但同时也表现了念友之情,因为诗人之所以感到孤独,完全是由友人的别离引起的,故而这种自伤正是对友人的依恋。
李频以描写自然景物见长,这首诗堪称其代表作。全诗八句倒有七句写景,湘江的暮霭,江岸的芦苇、田野,云梦的飞雪、大雁,渡口的孤舟、离人,洞庭的风波、星河,以及腊月的梅花,等等,真是纷至沓来,目不暇接。诗文有所谓“主宾”一说,主是中心,“无主之宾,谓之乌合”(王夫之《姜斋诗话》)。在这首诗中,作者把孤舟离人放在中心的位置上,围绕这个中心层层设景;又从孤舟离人逗出情思,把诸多景物有机地串联起来。故而全诗显得章法齐整,中心突出,而且融情入景,与一味作感伤语的送别诗不同,自有一番悠悠远思的风韵。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列为四虚体。徐用吾曰:清新可爱,次联尽有意思。吴山民曰:起直景,第四句“独上”有情。唐汝询曰:“离人独上”语稍佳,恨援“去雁”作对。
《删订唐诗解》:吴昌棋曰:诗在君平、君虞之间。三、四言雁以群飞,人惟独往。五、六言洞庭之远而阔。结言岁暮未能到家也。
《五朝诗善鸣集》:风神奕奕。
《唐诗评选》:成响不杂(首句下)。
《唐诗摘钞》:起写别景,所以伤离。五、六写舟中景,所以怀远。七写客中景,所以自悲。三句虽系衬景,作者意谓己在羁旅,今日眼中所见,不惟有归人,且有去雁,如之何己独在羁旅耶?此名写景,而实写情;若与上二句例观,便不成章法矣。一本作“回首羡君偏有我,故园归醉及新年”,则诗意尽露,不见法度矣。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一句是面前湘江,二句是江之隔岸,三句是极望前途。由面前,而隔岸,而极望,盖先默忖别事,悄窥船势,一递一递,转远转远。然则此间斗地分手,便是杳不相见,而如之何可以放离人独上船也。看他一解,先次第写一、二、三句,下独接第四一句,又一斩新章法(首四句下)。前解写未上洞庭船已前,此解写既上洞庭船已后也。“风波尽日”,是写洞庭船昼行;“星汉通霄”,是写洞庭船夜行。七、八,言如此昼夜兼行,则冬春之交必得到家,然而独奈我何哉(末四句下)。
《唐三体诗评》:发端画出“独”字。第三用反衬,为添毫极貌孤穷之况。送别诗,六句剧道行路险艰,落句忽然翻转,可谓蹈险争奇手也。
《碛砂唐诗》:敏曰:“离人独上洞庭船”七字,含蓄无限情思。细观其妙:洞庭渺渺,烟波孤棹,当其天涯落落,行李长征,只用“独上”二字衬出。
《唐体肤诠》:地经楚服,即效楚吟,触景兴怀,情味无限。刘文房之《岳阳》、卢允言之《鄂州》,得此而三矣。
《唐诗贯珠》:此是中流送别,非陆路分手。起处幽情寓思,精妙之极。
《唐诗成法》:先写湘水连天,为下离人独往凄凉一衬。又用“去雁”一陪,况涉洞庭之远险,为新年始到起。以“去雁”承“楚天”,以“云梦雪”点时,以“洞庭”承“苇岸”,以“尽日”承暮前,以“通宵”承暮后,以“风波”、“向水”承“中流”,以“梅花”、“残腊”遥应“雪”字,以“及新年”伤己之未能归在言外。
《唐诗别裁》:犹近大历十子。
《唐贤清雅集》:天骨开张,气魄甚大,自是唐季好手。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飘然欲仙,只此一语便是妙绝(首句下)
回乡偶书二首 · 其一贺知章[唐]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我从小离开家乡年老才返回,我的乡音没变头发却已稀疏。家乡的儿童看我是远方的客人,他们笑着问我从何处来。
[]:偶书:随便写的诗。
偶:说明诗写作得很偶然,是随时有所见、有所感就写下来的。
少小离家:贺知章三十七岁中进士,在此以前就离开家乡。老大:年纪大了。贺知章回乡时已年逾八十。
乡音:家乡的口音。
无改:没什么变化。一作“难改”。
鬓毛:额角边靠近耳朵的头髮。一作“面毛”。
鬓毛衰(cuī):老年人头发稀疏减少。
相见:即看见我;相,带有指代性的副词。
不相识:即不认识我。
笑问:一本作“却问”,一本作“借问”。
[]:此诗写于初来乍到之时,抒写久客伤老之情。在第一、二句中,诗人置身于故乡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之中,一路迤逦行来,心情颇不平静:当年离家,风华正茂;今日返归,鬓毛疏落,不禁感慨系之。首句用“少小离家”与“老大回”的句中自对,概括写出数十年久客他乡的事实,暗寓自伤“老大”之情。次句以“鬓毛衰”顶承上句,具体写出自己的“老大”之态,并以不变的“乡音”映衬变化了的“鬓毛”,言下大有“我不忘故乡,故乡可还认得我吗”之意,从而为唤起下两句儿童不相识而发问作好铺垫。
三四句从充满感慨的一幅自画像,转而为富于戏剧性的儿童笑问的场面。“笑问客从何处来”,在儿童,这只是淡淡的一问,言尽而意止;在诗人,却成了重重的一击,引出了他的无穷感慨,自己的老迈衰颓与反主为宾的悲哀,尽都包含在这看似平淡的一问中了。全诗就在这有问无答处悄然作结,而絃外之音却如空谷传响,哀婉备至,久久不绝。
就全诗来看,一二句尚属平平,三四句却似峰回路转,别有境界。后两句的妙处在于背面敷粉,了无痕迹:虽写哀情,却借欢乐场面表现;虽为写己,却从儿童一面翻出。而所写儿童问话的场面又极富于生活的情趣,即使读者不为诗人久客伤老之情所感染,也不能不被这一饶有趣味的生活场景所打动。
登幽州台歌陈子昂[唐]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向前看不见古之贤君,向后望不见当今明主。
一想到天地无穷无尽,我倍感凄凉独自落泪。
[]:幽州:古十二州之一,现今北京市。
幽州台:即黄金台,又称蓟北楼,故址在今北京市大兴,是燕昭王为招纳天下贤士而建。
前:过去。.
古人:古代那些能够礼贤下士的圣君。
后:未来。
来者:后世那些重视人才的贤明君主。
念:想到。
悠悠:形容时间的久远和空间的广大。
怆(chuàng)然:悲伤凄恻的样子。
涕:古时指眼泪。
[]:《登幽州台歌》这首短诗,深刻地表现了诗人怀才不遇、寂寞无聊的情绪。语言苍劲奔放,富有感染力,成为历来传诵的名篇。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里的古人是指古代那些能够礼贤下士的贤明君主。《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与《登幽州台歌》是同时之作,其内容可资参证。《蓟丘览古赠卢居士藏用》七首,对战国时代燕昭王礼遇乐毅、郭隗,燕太子丹礼遇田光等历史事迹,表示无限钦慕。但是,像燕昭王那样前代的贤君既不复可见,后来的贤明之主也来不及见到,自己真是生不逢时;当登台远眺时,只见茫茫宇宙,天长地久,不禁感到孤单寂寞,悲从中来,怆然流泪了。因此以「山河依旧,人物不同」来抒发自己「生不逢辰」的哀叹。这里免不了有对时世的感伤,但也有诗人对诗坛污浊的憎恶。诗人看不见前古贤人,古人也没来得及看见诗人;诗人看不见未来英杰,未来英杰同样看不见诗人,诗人所能看见以及能看见诗人的,只有眼前这个时代。这首诗以慷慨悲凉的调子,表现了诗人失意的境遇和寂寞苦闷的情怀。这种悲哀常常为旧社会许多怀才不遇的人士所共有,因而获得广泛的共鸣。
这首诗没有对幽州台作一字描写,而只是登台的感慨,却成为千古名篇。诗篇风格明朗刚健,是具有「汉魏风骨」的唐代诗歌的先驱之作,对扫除齐梁浮艳纤弱的形式主义诗风具有拓疆开路之功。在艺术上,其意境雄浑,视野开阔,使得诗人的自我形象更加鲜亮感人。全诗语言奔放,富有感染力,虽然只有短短四句,却在人们面前展现了一幅境界雄浑,浩瀚空旷的艺术画面。诗的前三句粗笔勾勒,以浩茫宽广的宇宙天地和沧桑易变的古今人事作为深邃、壮美的背景加以衬托。第四句饱蘸感情,凌空一笔,使抒情主人公——诗人慷慨悲壮的自我形象站到了画面的主位上,画面顿时神韵飞动,光彩照人。从结构脉络上说,前两句是俯仰古今,写出时间的绵长;第三句登楼眺望,写空间的辽阔无限;第四句写诗人孤单悲苦的心绪。这样前后相互映照,格外动人。
在用辞造语方面,此诗深受《楚辞》特别是其中《远游》篇的影响。《远游》有云:「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余弗及兮,来者吾不闻。」此诗语句即从此化出,然而意境却更苍茫遒劲。
[]:杨慎《升庵诗话》:其辞简质,有汉魏之风。
黄周星《唐诗快·卷二》:胸中自有万古,眼底更无一人。古今诗人多矣,从未有道及此者。此二十二字,真可以泣鬼。
宋长白《柳亭诗话》:阮步兵登广武城,叹曰:「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眼界胸襟,令人捉摸不定。陈拾遗会得此意,《登幽州台歌》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假令陈、阮邂逅路歧,不知是哭是笑。
山行留客张旭[唐]

山光物态弄春晖,莫为轻阴便拟归。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春光幻照之下,山景气象万千。何必初见阴云,就要匆匆回家?
就算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雨意,走入云山深处,也会沾湿衣裳。
[]:山行:一作「山中」。
春晖:春光。
莫:不要。
轻阴:阴云。
便拟归:就打算回去。
纵使:纵然,即使。
云:指雾气、烟霭。
[]:这首诗紧扣诗题中的「留」字,借留客于春山之中,描绘了一幅意境清幽的山水画。
首句「山光物态弄春晖」,写出了留客的前提条件——山中万物都在春天的阳光下争奇斗艳,呈现着一派醉人的美景。一个「弄」字出神入化,给山中景物赋予了人的性格,描绘了万物朝气蓬勃的盎然生机。全诗正面描写山景只有这一句诗。因为只有一句,所以诗人就不去描绘一泉一石,一花一木,而是从整体入手,着力表现春山的整个面貌,从万象更新的气象中,渲染出满目生机、引人入胜的意境。因为只有把这一句写得很浓,而且先声夺人,形成一种压倒的优势,「留」才有意义,客人所担心的问题才显得无足轻重。
次句「莫为轻阴便拟归」,是诗人对客人的劝留之辞,恰值游兴正浓之际,天空中忽然浮过一片「轻阴」,大有大雨将至之势,这是令客人游兴顿减的惟一客观原因,暗示了客人主观上并非不恋山景的心灵信息。次句与首句紧密相关。由于第一句蕴含丰富,很有分量,第二句虽然是否定了客人的想法,但却显得顺流而下,毫不费力。
最后两句「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采取以退为进、欲擒故纵的笔法,进一步劝慰客人既来之,则安之,不要错过美好春光,涉涉前行。因为客人怕「轻阴」致雨、淋湿衣服,诗人就婉曲地假设了一个晴天游春的问题——在晴天中,因为春季雨水充足,云深雾锁的山中也会水汽蒙蒙,行走在草木掩映的山径上,衣服和鞋子同样会被露水和雾汽打湿的。这也就是说,雨天游山,要「沾衣」;晴天游山,也要「沾衣」,「沾衣」是春日游山无法避免的问题,从某一角度说,这又是春日游山的一大乐趣,那么,就不必为一片「轻阴」而踯躅不前。
这两句不只是消极地解除客人的疑虑,而是巧妙地以委婉的方式,用那令人神往的意境,积极地去诱导、去点燃客人心中要欣赏春山美景的火种。
这首诗的意境异常清幽,还表现在隽永的哲理启迪上。它告诉人们:事物是复杂的,不应片面地看问题,对待困难也是如此。在人们前进的道路上,要正视困难,勇往直前,「莫为轻阴便拟归」;在克服困难中迎来的美景,才更加赏心悦目,其乐无穷。正由于诗中含义丰富而深刻,所以,这首诗与同类登山春游诗相比就更别具一番悠然不尽的韵味。
[]:唐汝询《唐诗解》:响调未尝不佳。
谭元春《唐诗归》:极有趣谙练语。
黄生《唐诗摘钞》:「入云深处亦沾衣」,非熟识游趣者不能道。
焦袁熹《此木轩论诗汇编》:「纵使晴明无雨色」,不工死句。
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巧稳可诵(「纵使晴明」句)。
王士禛《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清词妙意,令人低徊不止。
刘宏煦《唐诗真趣编》:恐客未谙山中事,误认将雨也。「留」字意雅甚。身在云中,不见云也,湿气濛濛而已,结语信然。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凡游名山,每遇云起,咫尺外不辨途径,襟袖尽湿,知此诗写山景甚确。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此诗末句,最能写出深山云雾溟濛景色。
感遇(其一)张九龄[唐]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泽兰逢春茂盛芳馨,桂花遇秋皎洁清新。兰桂欣欣生机勃发,春秋自成佳节良辰。谁能领悟山中隐士,闻香深生仰慕之情?花卉流香原为天性,何求美人采撷扬名。
[]:感遇:古诗题,用于写心有所感,借物寓意之诗。
葳蕤(wēi ruí):枝叶茂盛而纷披。
林栖者:指隐士。
坐:因而。
本心:天性。
美人:喻指理想中的同道者。
[]:这首诗是诗人谪居荆州时所作,含蓄蕴藉,寄托遥深,对扭转六朝以来的浮艳诗风起过积极的作用。历来受到评论家的重视。高在《唐诗品汇》里指出:「张曲江公《感遇》等作,雅正冲淡,体合《风》《骚》,骎骎乎盛唐矣。」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二句,互文见意:兰在春天,桂在秋季,它们的叶子多么繁茂,它们的花儿多么皎洁。这种互文,实际上是各各兼包花叶,概括全株而言。春兰用葳蕤来形容,具有茂盛而兼纷披之意。而「葳蕤」二字又点出兰草迎春勃发,具有无限的生机与活力。桂用皎洁来形容,桂叶深绿,桂花嫩黄,相映之下,自觉有皎洁明净的感觉。而「皎洁」二字,又十分精炼简要地点出了秋桂清雅的特征。
正因为写兰、桂都兼及花叶,所以第三句便以「欣欣此生意」加以总括,第四句又以「自尔为佳节」加以赞颂。这就巧妙地回应了起笔两句中的春秋,说明兰桂都各自在适当的季节而显示它们或葳蕤或皎洁的生命特点。一般选注本将三四两句解释为:「春兰秋桂欣欣向荣,因而使春秋成为美好的季节。」认为写兰只写叶,写桂只写花。这样的解释未必符合诗意。这大概是将「自尔为佳节」一句中的「自」理解为介词「从」,又转变为「因」,把「尔」理解为代词「你」或「你们」,用以指兰、桂。这样的解释值得商榷。首先,前二句尽管有「春」「秋」二字,但其主语分明是「兰叶」和「桂花」,怎能将「春」「秋」看成主语,说「春秋因兰桂而成为美好的季节」呢?其次,如果这样解释,便与下面的「谁知林栖者」二句无法贯通。再次,统观全诗,诗人着重强调的是一种不求人知的情趣,怎么会把兰、桂抬到「使春秋成为美好季节」的地步呢?根据诗人的创作意图,结合上下文意来看,「自尔为佳节」的「自」,与杜甫诗句「卧柳自生枝」中的「自」为同一意义。至于「尔」,应该是副词而不是代词。与「卓尔」、「率尔」中的「尔」词性相同。「佳节」在这里也不能解释为「美好的季节」,而应该理解为「美好的节操」。诗人写了兰叶桂花的葳蕤、皎洁,接着说,兰叶桂花如此这般的生意盎然,欣欣向荣,自身就形成一种美好的节操。用「自尔」作「为」的状语,意在说明那「佳节」出于本然,出于自我修养,既不假外求,亦不求人知。这就自然而然地转入下文「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诗的前四句写兰桂而不及人,「谁知林栖者」一句突然一转,引出了居住于山林之中的美人。「谁知」两字对兰桂来说,大有出乎意料之感。美人由于闻到了兰桂的芳香,因而发生了爱慕之情。「坐」,犹深也,殊也。表示爱慕之深。诗从无人到有人,是一个突转,诗情也因之而起波澜。「闻风」二字本于《孟子·尽心篇》:「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张九龄便运用这一典故,使诗意更为含蓄委婉、情意深厚。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又一转折,林栖者既然闻风相悦,那么,兰桂若有知觉,应该很乐意接受美人折花欣赏了。然而诗意却另辟蹊径,忽开新意。兰逢春而葳蕤,桂遇秋而皎洁,这是其本性,并非为了博得美人的折取欣赏。实际上,诗人以此来比喻贤人君子的洁身自好,进德修业,也只是尽他作为一个人的本份,而并非借此来博得外界的称誉提拔,以求富贵利达。当然,不求人知,并不等于拒绝人家赏识;不求人折,更不等于反对人家采择。从「何求美人折」的语气来看,从作者遭谗被贬的身世看,这正是针对不被人知、不被人折的情况而发的。「不以无人而不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乃是全诗的命意之所在。全诗句句写兰桂,都没有写人,但从诗歌的完整意象里,读者便不难看见人,看到封建社会里某些自励名节、洁身自好之士的品德。
望月怀远张九龄[唐]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海上面升起了一轮明月,你我天各一方共赏月亮。
有情人怨恨漫漫的长夜,彻夜不眠将你苦苦思念。
灭烛灯月光满屋令人爱,披衣起露水沾挂湿衣衫。
不能手捧美丽银光赠你,不如快入梦与你共欢聚。
[]:怀远:怀念远方的亲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句:辽阔无边的大海上升起一轮明月,使人想起了远在天涯海角的亲友,此时此刻也该是望着同一轮明月。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
情人:多情的人,指作者自己;一说指亲人。
怨遥夜:因离别而幽怨失眠,以至抱怨夜长。遥夜,长夜。
竟夕:终夜,通宵,即一整夜。《后汉书·第五伦传》:「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乎?」
怜光满:爱惜满屋的月光。滋,湿润。
怜:爱。
盈手:双手捧满之意。盈:满(指那种满荡荡的充盈的状态)。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二句:月华虽好但是不能相赠,不如回入梦乡觅取佳期。陆机《拟明月何皎皎》:「照之有馀辉,揽之不盈手。」
[]:《望月怀远》是一首月夜怀念远人的诗,是作者在离乡时,望月而思念远方亲人而写的。起句「海上生明月」意境雄浑阔大,是千古佳句。它和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积雪」,谢朓的「大江流日夜」以及作者自己的「孤鸿海上来」等名句一样,看起来平淡无奇,没有一个奇特的字眼,没有一分点染的色彩,脱口而出,却自然具有一种高华浑融的气象。这一句完全是景,点明题中的「望月」。第二句「天涯共此时」,即由景入情,转入「怀远」。前乎此的有谢庄《月赋》中的「隔千里兮共明月」,后乎此的有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中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都是写月的名句,其旨意也大抵相同,但由于各人以不同的表现方法,表现在不同的体裁中,谢庄是赋,苏轼是词,张九龄是诗,相体裁衣,各极其妙。这两句把诗题的情景,一起就全部收摄,却又毫不费力,仍是张九龄作古诗时浑成自然的风格。
从月出东斗直到月落乌啼,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诗中说是「竟夕」,亦即通宵。这通宵的月色对一般人来说,可以说是漠不相关的,而远隔天涯的亲人,因为对月相思而久不能寐,只觉得长夜漫漫,故而落出一个「怨」字。三四两句,就以怨字为中心,以「情人」与「相思」呼应,以「遥夜」与「竟夕」呼应,上承起首两句,一气呵成。这两句采用流水对,自然流畅,具有古诗气韵。
竟夕相思不能入睡,或许是怪屋里烛光太耀眼,于是灭烛,披衣步出门庭,光线还是那么明亮。这天涯共对的一轮明月竟是这样撩人心绪,使人见到它那姣好圆满的光华,更难以入睡。夜已深了,气候更凉一些了,露水也沾湿了身上的衣裳。这里的「滋」字不仅是润湿,而且含滋生不已的意思。「露滋」二字写尽了「遥夜」、「竟夕」的精神。「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两句细巧地写出了深夜对月不眠的实情实景。
相思不眠之际,没有什么可以相赠,只有满手的月光。诗人说:「这月光饱含我满腔的心意,可是又怎么赠送给你呢?还是睡罢!睡了也许能在梦中与你欢聚。」「不堪」两句,构思奇妙,意境幽清,没有深挚情感和切身体会,恐怕是写不出来的。这里诗人暗用晋陆机「照之有馀辉,揽之不盈手」两句诗意,翻古为新,悠悠托出不尽情思。诗至此戛然而止,只觉馀韵袅袅,令人回味不已。
[]:郭云《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清浑不著,又不佻薄,较杜审言《望月》更有馀味。
《唐诗镜》:起结圆满,五、六语有姿态,八为踯躅彷徨。
钟云《唐诗归》:虚者难于厚,此及上作(按指《初发曲江溪中》)得之,浑是一片元气,莫作清松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通篇全以骨力胜,即「灭烛」、「光满」四字,正尽月之神。用一「怜」字,便含下结意,可思不可言。
《唐诗成法》:「共」字逗起情人,「怨」字逗起相思。五、六亦是人月合写,而「怜」、「觉」「滋」、「满」大有痕迹。七、八仍是说月,说相思,不能超脱,不过挨次说出而已,较射洪、必简去天渊矣。
《唐诗笺注》:首二句领得妙。「情人」一联,先就远人怀念言之,少陵「今夜鄜州月」诗同此笔墨。
陈德公《闻鹤轩唐诗读本》:五、六生悽,极是作意。结意尤为婉曲。三、四一意递下,又复紧承起二情绪。落句更与三、四相映。
《五七言今体诗钞》:是五律中《离骚》。
凉州词二首 · 其一王之涣[唐]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纵目望去,黄河渐行渐远,好像奔流在缭绕的白云中间,就在黄河上游的万仞高山之中,一座孤城玉门关耸峙在那里,显得孤峭冷寂。何必用羌笛吹起那哀怨的杨柳曲去埋怨春光迟迟不来呢,原来玉门关一带春风是吹不到的啊!
[]:凉州词:又名《出塞》。为当时流行的一首曲子《凉州》配的唱词。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词》载有《凉州歌》,并引《乐苑》云:「《凉州》,宫调曲,开元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凉州,属唐陇右道,治所在姑臧县(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
黄河远上:远望黄河的源头。河:一作「沙」;远上:远远向西望去;远:一作「直」。
孤城:指孤零零的戍边的城堡。
仞:古代的长度单位,一仞相当于七尺或八尺(约等于213厘米或264厘米)。
羌笛:古羌族主要分布在甘、青、川一带。羌笛是羌族乐器,属横吹式管乐。
何须:何必。
杨柳:《折杨柳》曲。古诗文中常以杨柳喻送别情事。《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北朝乐府《鼓角横吹曲》有《折杨柳枝》,歌词曰:「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
度:吹到过。
玉门关:汉武帝置,因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是古代通往西域的要道。六朝时关址东移至今安西双塔堡附近。
[]:据唐人薛用弱《集异记》记载:唐玄宗开元间,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到旗亭饮酒,遇梨园伶人唱曲宴乐,三人便私下约定以伶人演唱各人所作诗篇的情形定诗名高下。王昌龄的诗被唱了两首,高适也有一首诗被唱到,王之涣接连落空。轮到诸伶中最美的一位女子演唱了,她所唱则为「黄河远上白云间」。王之涣甚为得意。这就是著名的「旗亭画壁」故事。此事未必实有。但表明王之涣这首诗在当时已成为广为传唱的名篇。
诗的前两句描绘了西北边地广漠壮阔的风光。首句抓住自下(游)向上(游)、由近及远眺望黄河的特殊感受,描绘出「黄河远上白云间」的动人画面:汹涌澎湃波浪滔滔的黄河竟象一条丝带迤逦飞上云端。写得真是神思飞跃,气象开阔。诗人的另一名句「黄河入海流」,其观察角度与此正好相反,是自上而下的目送;而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虽也写观望上游,但视线运动却又由远及近,与此句不同。「黄河入海流」和「黄河之水天上来」,同是着意渲染黄河一泻千里的气派,表现的是动态美。而「黄河远上白云间」,方向与河的流向相反,意在突出其源远流长的闲远仪态,表现的是一种静态美。同时展示了边地广漠壮阔的风光,不愧为千古奇句。
次句「一片孤城万仞山」出现了塞上孤城,这是此诗主要意象之一,属于「画卷」的主体部分。「黄河远上白云间」是它远大的背景,「万仞山」是它靠近的背景。在远川高山的反衬下,益见此城地势险要、处境孤危。「一片」是唐诗习用语词,往往与「孤」连文(如「孤帆一片」、「一片孤云」等等),这里相当于「一座」,而在词采上多一层「单薄」的意思。这样一座漠北孤城,当然不是居民点,而是戍边的堡垒,同时暗示读者诗中有征夫在。「孤城」作为古典诗歌语汇,具有特定涵义。它往往与离人愁绪联结在一起,如「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杜甫《秋兴》)、「遥知汉使萧关外,愁见孤城落日边」(王维《送韦评事》)等等。第二句「孤城」意象先行引入,为下两句进一步刻划征夫的心理作好了准备。
诗起于写山川的雄阔苍凉,承以戍守者处境的孤危。第三句忽而一转,引入羌笛之声。羌笛所奏乃《折杨柳》曲调,这就不能不勾起征夫的离愁了。此句系化用乐府《横吹曲辞​·折杨柳歌辞》「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的诗意。折柳赠别的风习在唐时最盛。「杨柳」与离别有更直接的关系。所以,人们不但见了杨柳会引起别愁,连听到《折杨柳》的笛曲也会触动离恨。而「羌笛」句不说「闻折柳」却说「怨杨柳」,造语尤妙。这就避免直接用曲调名,化板为活,且能引发更多的联想,深化诗意。玉门关外,春风不度,杨柳不青,离人想要折一枝杨柳寄情也不能,这就比折柳送别更为难堪。征人怀着这种心情听曲,似乎笛声也在「怨杨柳」,流露的怨情是强烈的,而以「何须怨」的宽解语委婉出之,深沉含蓄,耐人寻味。这第三句以问语转出了如此浓郁的诗意,末句「春风不度玉门关」也就水到渠成。用「玉门关」一语入诗也与征人离思有关。《后汉书·班超传》云:「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所以末句正写边地苦寒,含蓄着无限的乡思离情。如果把这首《凉州词》与中唐以后的某些边塞诗(如张乔《河湟旧卒》)加以比较,就会发现,此诗虽极写戍边者不得还乡的怨情,但写得悲壮苍凉,没有衰飒颓唐的情调,表现出盛唐诗人广阔的心胸。即使写悲切的怨情,也是悲中有壮,悲凉而慷慨。「何须怨」三字不仅见其艺术手法的委婉蕴藉,也可看到当时边防将士在乡愁难禁时,也意识到卫国戍边责任的重大,方能如此自我宽解。也许正因为《凉州词》情调悲而不失其壮,所以能成为「唐音」的典型代表。
登鹳雀楼王之涣[唐]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夕阳依傍着西山慢慢地沉没,滔滔黄河朝着东海汹涌奔流。
若想把千里的风光景物看够, 那就要登上更高的一层城楼。
[]:鹳雀楼:古名鹳鹊楼,因时有鹳鹊栖其上而得名,其故址在永济市境内古蒲州城外西南的黄河岸边。《蒲州府志》记载:「(鹳雀楼)旧在郡城西南黄河中高阜处,时有鹳雀栖其上,遂名。」
白日:太阳。
依:依傍。
尽:消失。 这句话是说太阳依傍山峦沉落。
欲:想要得到某种东西或达到某种目的的愿望,但也有希望、想要的意思。
穷:尽,使达到极点。
千里目:眼界宽阔。
更:再。
[]:这首诗写诗人在登高望远中表现出来的不凡的胸襟抱负,反映了盛唐时期人们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
前两句写所见。「白日依山尽」写山,「黄河入海流」写水。诗人遥望一轮落日向着楼前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群山西沉,在视野的尽头冉冉而没;目送流经楼前下方的黄河奔腾咆哮、滚滚南来,又在远处折而东向,流归大海。诗人运用极其朴素、极其浅显的语言,既高度形象又高度概括地把进入广大视野的万里河山,收入短短十个字中,画面宽广辽远。
杜甫在《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有「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两句,虽是论画,也可以用来论诗。王之涣的这两句写景诗就做到了缩万里于咫尺,使咫尺有万里之势。
后两句写所想。「欲穷千里目」,写诗人一种无止境探求的愿望,还想看得更远,看到目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站得更高些,「更上一层楼」。从这后半首诗,可推知前半首写的可能是在第二层楼(非最高层)所见,而诗人还想进一步穷目力所及看尽远方景物,更登上了楼的顶层。在收尾处用一「楼」字,也起了点题作用,说明这是一首登楼诗。
诗句看来只是平铺直叙地写出了这一登楼的过程,但其含意深远,耐人探索。「千里」「一层」,都是虚数,是诗人想象中纵横两方面的空间。「欲穷」「更上」词语中包含了多少希望,多少憧憬。这两句诗发表议论,既别翻新意,出人意表,又与前两句写景诗承接得十分自然、十分紧密,从而把诗篇推引入更高的境界,向读者展示了更大的视野。也正因为如此,这两句包含朴素哲理的议论,成为了千古传诵的名句,也使得这首诗成为一首千古绝唱。
[]:《古今诗话》:河中府鹳雀楼,唐人留诗者极多,唯王之涣、李益、畅当诗最佳。
《唐诗解》:日没河流之景,未足称奇,穷目之观,更在高处。
《唐诗选》:玉遮曰:不明说「高」字,已自极高。
《唐诗训解》:结语天成,非可意撰。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大豁眼界。
《唐诗摘钞》:空阔中无所不有,故雄浑而不疏寂。
《诗境浅说续编》:前一句写山河胜概,雄伟阔远,兼而有之,已如题之量;后二句复馀劲穿札。二十字中,有尺幅千里之势。
沈括《梦溪笔谈》:「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惟李益、王之涣、畅当三首能壮其观」。这三首中,李益的诗是一首七律;王之涣、畅当的诗则是五绝,均题作《登鹳雀楼》。其中以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最为脍炙人口,畅当的诗境也很壮阔,不失为一首名作,但有王之涣的这首诗在前,比较之下,畅当之诗终输一筹,没有王诗有韵律、有激情,不得不让王诗独步千古。
春晓孟浩然[唐]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醒不觉天已大亮,到处是鸟儿清脆的叫声。
回想昨夜的阵阵风雨声,吹落了多少芳香的春花。
[]:不觉晓: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晓:早晨,天明,天刚亮的时候。
闻:听见。啼鸟:鸟啼,鸟的啼叫声。
“夜来”句:一作“欲知昨夜风”。
“花落”句:一作“花落无多少”。知多少:不知有多少。知:不知,表示推想。
[]:这首小诗,初读似觉平淡无奇,反复读之,便觉诗中别有天地。它的艺术魅力不在于华丽的辞藻,不在于奇绝的艺术手法,而在于它的韵味。整首诗的风格就像行云流水一样平易自然,然而悠远深厚,独臻妙境。千百年来,人们传诵它,探讨它,仿佛在这短短的四行诗里,蕴涵着开掘不完的艺术宝藏。
自然而无韵致,则流于浅薄;若无起伏,便失之平直。《春晓》既有悠美的韵致,行文又起伏跌宕,所以诗味醇永。诗人要表现他喜爱春天的感情,却又不说尽,不说透,“迎风户半开”,让读者去捉摸、去猜想,处处表现得隐秀曲折。
“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张戒《岁寒堂诗话》引)写情,诗人选取了清晨睡起时刹那间的感情片段进行描写。这片段,正是诗人思想活动的启始阶段、萌芽阶段,是能够让人想象他感情发展的最富于生发性的顷刻。诗人抓住了这一刹那,却又并不铺展开去,他只是向读者透露出他的心迹,把读者引向他感情的轨道,就撒手不管了,剩下的,该由读者沿着诗人思维的方向去丰富和补充了。写景,他又只选取了春天的一个侧面。春天,有迷人的色彩,有醉人的芬芳,诗人都不去写。他只是从听觉角度着笔,写春之声:那处处啼鸟,那潇潇风雨。鸟声婉转,悦耳动听,是美的。加上“处处”二字,啁啾起落,远近应和,就更使人有置身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感。春风春雨,纷纷洒洒,但在静谧的春夜,这沙沙声响却也让人想见那如烟似梦般的凄迷意境,和微雨后的众卉新姿。这些都只是诗人在室内的耳闻,然而这阵阵春声却逗露了无边春色,把读者引向了广阔的大自然,使读者自己去想象、去体味那莺啭花香的烂熳春光,这是用春声来渲染户外春意闹的美好景象。这些景物是活泼跳跃的,生机勃勃的。它写出了诗人的感受,表现了诗人内心的喜悦和对大自然的热爱。
宋人叶绍翁《游园不值》诗中的“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是古今传诵的名句。其实,在写法上是与《春晓》有共同之处的。叶诗是通过视觉形象,由伸出墙外的一枝红杏,把人引入墙内、让人想象墙内;孟诗则是通过听觉形象,由阵阵春声把人引出屋外、让人想象屋外。只用淡淡的几笔,就写出了晴方好、雨亦奇的繁盛春意。两诗都表明,那盎然的春意,自是阻挡不住的,你看,它不是冲破了围墙屋壁,展现在你的眼前、萦回在你的耳际了吗?
施补华曰:“诗犹文也,忌直贵曲。”(《岘佣说诗》)这首小诗仅仅四行二十个字,写来却曲屈通幽,回环波折。首句破题,“春”字点明季节,写春眠的香甜。“不觉”是朦朦胧胧不知不觉。在这温暖的春夜中,诗人睡得真香,以至旭日临窗,才甜梦初醒。流露出诗人爱春的喜悦心情。次句写春景,春天早晨的鸟语。“处处”是指四面八方。鸟噪枝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闻啼鸟”即“闻鸟啼”,古诗为了押韵,词序作了适当的调整。三句转为写回忆,诗人追忆昨晚的潇潇春雨。末句又回到眼前,联想到春花被风吹雨打、落红遍地的景象,由喜春翻为惜春,诗人把爱春和惜春的情感寄托在对落花的叹息上。爱极而惜,惜春即是爱春──那潇潇春雨也引起了诗人对花木的担忧。时间的跳跃、阴晴的交替、感情的微妙变化,都很富有情趣,能给人带来无穷兴味。
《春晓》的语言平易浅近,自然天成,一点也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而言浅意浓,景真情真,就像是从诗人心灵深处流出的一股泉水,晶莹透澈,灌注着诗人的生命,跳动着诗人的脉搏。读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诗人情与境会,觅得大自然的真趣,大自然的神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是最自然的诗篇,是天籁。
[]:《王孟诗评》:刘风流闲美,正不在多。以诗近词,太以纤丽故。
《唐诗广选》:顾云:真景实情,人说不到。高兴奇语,唯吾孟公。
《唐诗归》:钟云:通是猜境,妙!妙!
《唐诗解》:昔人谓诗如参禅,如此等语,非妙悟者不能道。
《唐诗镜》:喁喁恹恹,绝得闺中体气,宛是六朝之余,第骨未峭耳。
《唐诗选》:玉遮曰:“知多少”,正是“不觉晓”妙处。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晓景喧媚,莫卜夜无寂寞。惜春心绪,有说不出之妙。周敬曰:二十字清声婉约。
《唐诗笺要》:朦胧臆想,构此幻境。“落多少”可以不说,又不容不说,诚非妙悟,不能有此。
《而庵说唐诗》:做上二句便煞住笔,复停想到昨夜去,又到花上来,看他用笔不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矣。或问:何不写“夜来”在前?曰:看题中“晓”字。“处处闻啼鸟”下若再连一笔,则便不算晓矣,故特转到晓之前下“夜来”二字。“风雨声”紧跟上“闻”字,“晓”字便隔寻丈。其作“晓”精微有若此。
《唐诗笺注》:诗到自然,无迹可寻。“花落”句含几许惜春意。
《诗法易简录》:亦具一气流转之妙。
《历代诗评注读本》:描写春晓,而含有一种惋惜之意。惜落花乎?惜韶光耳。
《唐人绝句精华》:此古今传诵之作,佳处在人人所常有,唯浩然能道出之。闻风雨而惜落花,不但可见诗人清致,且有屈子“哀众芳之零落”之感也。
宿建德江孟浩然[唐]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把小船停靠在烟雾迷蒙的小洲,日暮时分新愁又涌上客子心头。
旷野无边无际远天比树还低沉,江水清清明月来和人相亲相近。
[]:建德江:指新安江流经建德(今属浙江)西部的一段江水。
移舟:划动小船。泊:停船靠岸。烟渚(zhǔ):指江中雾气笼罩的小沙洲。烟:一作“幽”。渚:水中小块陆地。《尔雅·释水》:“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
客:指作者自己。愁:为思乡而忧思不堪。
野:原野。旷:空阔远大。天低树:天幕低垂,好像和树木相连。
月近人: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好像来靠近人。
[]:这首诗不以行人出发为背景,也不以船行途中为背景,而是以舟泊暮宿为背景。它虽然露出一个“愁”字,但立即又将笔触转到景物描写上去了。可见它在选材和表现上都是很有特色的。诗的起句“移舟泊烟渚”,“移舟”,就是移舟近岸的意思;“泊”,这里有停船宿夜的含意。行船停靠在江中的一个烟雾朦胧的小洲边,这一面是点题,另一面也就为下文的写景抒情作了准备。
第二句“日暮客愁新”,中的“日暮”显然和上句的“泊”、“烟”有联系,因为日暮,船需要停宿;也因为里的一段:“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经·王风·君子于役》)这里写一位妇女,每当到夕阳西下、鸡进笼舍、牛羊归栏的时刻,她就更加思念在外服役的丈夫。
远处的天空显得比近处的树木还要低,“低”和“旷”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衬的。第四句写夜已降临,高挂在天上的明月,映在澄清的江水中,和舟中的人是那么近,“近”和“清”也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衬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这种极富特色的景物,只有人在舟中才能领略得到的。诗的第二句就点出“客愁新”,这三四句好似诗人怀着愁心,在这广袤而宁静的宇宙之中,经过一番上下求索,终于发现了还有一轮孤月此刻和他是那么亲近。寂寞的愁心似乎寻得了慰藉,诗也就戛然而止了。
然而,言虽止,意未尽。“皇皇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自洛之越》)。诗人曾带着多年的准备、多年的希望奔入长安,而今却只能怀着一腔被弃置的忧愤南寻吴越。此刻,他孑然一身,面对着这四野茫茫、江水悠悠、明月孤舟的景色,那羁旅的惆怅,故乡的思念,仕途的失意,理想的幻灭,人生的坎坷……千愁万绪,不禁纷来沓至,涌上心头。“江清月近人”,这画面展示的是清澈平静的江水,以及水中的明月伴着船上的诗人;可那画面背后却是诗人的愁心已经随着江水流入思潮翻腾的海洋。“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孟浩然的这首小诗正是在这种情景相生、思与境谐的“自然流出”之中,显示出一种风韵天成、淡中有味、含而不露的艺术美。
此诗先写羁旅夜泊,再叙日暮添愁;然后写到宇宙广袤宁静,明月伴人更亲。一隐一现,虚实相间,两相映衬,互为补充,构成一个特殊的意境。诗中虽只有一个愁字,却把诗人内心的忧愁写得淋漓尽致,然野旷江清,秋色历历在目。
[]:《鹤林玉露》:孟浩然诗云“江清月近人”,杜陵云“江月去人只数尺”,子美视浩然为前辈,岂祖述而敷衍之耶?浩然之句浑涵,子美之句精工。
《王孟诗评》:刘云:“新”字妙。“野旷”二语酷似老杜。
《批点唐诗正声》:语少意远,清思痛入骨髓。
《唐诗解》:客愁因景而生,故下联不复言情,而旅思自见。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神韵无伦。
《唐诗笺要》:襄阳最多率素语,如此绝又杂以庄重,似齐梁俪体。
《唐诗别裁》:下半写景,而客愁自见。
《茧斋诗谈》:“低”字、“近”字,宋人所谓诗眼,却无造作痕,此唐诗之妙也。
《唐诗笺注》:“野旷”一联,人但赏其写景之妙,不知其即景而言旅情,有诗外味。
《唐诗近体》:下半写景而客愁自见,十字咀味不尽。
《唐诗真趣编》:“低”字从“旷”宇生出,“近”字从“清”字生出。野惟旷,故见天低于树;江惟清,故觉月近于人。清旷极矣。烟际泊宿,恍置身海角天涯、寂寥无人之境,凄然四顾,弥觉家乡之远,故云“客愁新”也。下二句不是写景,有“愁”字在内。
《唐人绝句精华》:诗家有情在景中之说,此诗是也。
过故人庄孟浩然[唐]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老朋友预备豐盛的饭菜,邀请我到他好客的农家。
翠绿的树林围绕着村落,苍青的山峦在城外横卧。
推开窗戸面对穀场菜园,手举酒杯闲谈庄稼情况。
等到九九重阳节到来时,再请君来这裏观赏菊花。
[]:过:拜访。
故人庄:老朋友的田庄。庄,田庄。
具:准备,置办。
鸡黍(shǔ):指农家待客的豐盛饭食(字面指鸡和黄米饭)。黍:黄米,古代认为是上等的粮食。
合:环绕。
郭:古代城墙有内外两重,内为城,外为郭。这裏指村庄的外墙。
场圃:场,打穀场、稻场;圃,菜园。
把酒:端着酒具,指饮酒。
把:拿起。端起。
话桑麻:闲谈农事。桑麻,桑树和麻。这裏泛指庄稼。
重阳日:指夏历的九月初九。古人在这一天有登高、饮菊花酒的习俗。
还(huán):返,来。
就菊花:指饮菊花酒,也是赏菊的意思。就,靠近,指去做某事。
[]:这是一首田园诗,描写农家恬静闲适的生活情景,也写老朋友的情谊。通过写田园生活的风光,写出作者对这種生活的向往。全文十分押韵。诗由「邀」到「至」到「望」又到「约」一径写去,自然流畅。语言樸实无华,意境清新隽永。作者以亲切省净的语言,如话家常的形式,写了从往访到告别的过程。其写田园景物清新恬静,写朋友情谊真挚深厚,写田家生活简樸亲切。
全诗描绘了美丽的山村风光和平静的田园生活,用语平淡无奇,叙事自然流畅,没有渲染的雕琢的痕迹,然而感情真挚,诗意醇厚,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学情趣,从而成为自唐代以来田园诗中的佳作。
一、二句从应邀写起,「故人」说明不是第一次做客。三、四句是描写山村风光的名句,绿树环绕,青山横斜,犹如一幅清淡的水墨画。五、六句写山村生活情趣。面对场院菜圃,把酒谈论庄稼,亲切自然,富有生活气息。结尾两句以重阳节还来相聚写出友情之深,言有尽而意无穷。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这一开头就像是日记本上的一则记事。故人「邀」而作者「至」,文字上毫无渲染,开门见山,招之即来,简单而随便。这正是不用客套的至交之间所可能有的形式。而以「鸡黍」相邀,既显出田家特有风味,又见待客之简樸。正是这種不讲虚礼和排场的招待,朋友的心扉纔往往更能为对方敞开。这个开头,不是很着力,平静而自然,但对于将要展开的生活内容来说,却是极好的导入,显示了气氛特征,又有待下文进一步豐富、发展。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走进村裏,作者顾盼之间竟是这样一種清新愉悦的感受。这两句上句漫收近境,绿树环抱,显得自成一统,别有天地;下句轻宕笔锋,郭外的青山依依相伴,则又让村庄不显得孤独,并展示了一片开阔的远景。由此运用了由近及远的顺序描写景物。这个村庄坐落平畴而又遥接青山,使人感到清淡幽静而绝不冷傲孤僻。正是由于「故人庄」出现在这样的自然和社会环境中,所以宾主临窗举杯。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纔更显得畅快。这裏「开轩」二字也似乎是很不经意地写入诗的,但上面两句写的是村庄的外景,此处叙述人在屋裏饮酒交谈,轩窗一开,就让外景映入了户内,更给人以心旷神怡之感。对于这两句,人们比较注意「话桑麻」,认为是「相见无杂言」(陶渊明《归园田居》)。但有了轩窗前的一片打穀场和菜圃,在绿阴环抱之中,又给人以宽敞、舒展的感觉。话桑麻,就更让读者感到是田园。于是,读者不仅能领略到更强烈的农村风味、劳动生产的气息,甚至彷彿可以嗅到场圃上的泥土味,看到庄稼的成长和收获,乃至地区和季节的特征。有这两句和前两句的结合,绿树、青山、村舍、场圃、桑麻和谐地打成一片,构成一幅优美宁静的田园风景画,而宾主的欢笑和关于桑麻的话语,都彷彿萦绕在读者耳边。它不同于纯然幻想的桃花源,而是更富有盛唐社会的现实色采。正是在这样一个天地裏,这位曾经慨叹过「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的诗人,不仅把政治追求中所遇到的挫折,把名利得失忘却了,就连隐居中孤独抑鬱的情绪也丢开了。从他对青山绿树的顾盼、与朋友对酒而共话桑麻中可以看出,他的思绪舒展了,甚至连他的举措都灵活自在了。农庄的环境和气氛,在这裏显示了它的征服力,使得孟襄阳有幾分皈依了。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孟襄阳深深为农庄生活所吸引,于是临走时,向主人率真地表示将在秋高气爽的重阳节再来观赏菊花和品菊花酒。淡淡两句诗,故人相待的热情,作客的愉快,主客之间的亲切融洽,都跃然纸上了。杜少陵的《遭田父泥饮美严中丞》中说:「月出遮我留,仍嗔问升斗。」杜少陵诗中田父留人,情切语急;孟襄阳诗中与故人再约,意舒词缓。杜少陵的鬱结与孟襄阳的恬淡之别,读者从这裏可以窥见一些消息。
一个普通的农庄,一回鸡黍饭的普通款待,被表现得富有诗意。描写的是眼前景,使用的是口头语,描述的层次也是完全任其自然,笔笔都显得很轻鬆,连律诗的形式也变得自由和灵便了。这種淡淡的平易近人的风格,与作者描写的对象——樸实的农家田园和谐一致,表现了形式对内容的高度適应,恬淡亲切却又不是平浅枯燥。它是在平淡中蕴藏着深厚的情味。一方面固然是每个句子都幾乎不见费力锤炼的痕迹,另一方面每个句子又都不曾显得薄弱。比如诗的头两句衹写友人邀请,却能显出樸实的农家气氛;三四句衹写绿树青山却能见出一片天地;五六句衹写把酒闲话,却能表现心情与环境的惬意的契合;七八句衹说重阳再来,却自然地流露出对这个村庄和故人的依恋。这些句子平衡均匀,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意境,把恬静秀美的农村风光和淳樸诚挚的情谊融成一片。这是所谓「篇法之妙,不见句法」(沈归愚《唐诗别裁》),「不钩奇抉异……若公输氏当巧而不巧者」(皮袭美《郢州孟亭记》)。他把艺术美融入整个诗作的血肉之中,显得自然天成。这種不炫奇猎异,不卖弄技巧,也不光靠一两个精心製作的句子去支撑门面,是艺术水平高超的表现。正是因为有真彩内映,所以出语洒落,浑然省净,使全诗从「淡抹」中显示了它的魅力,而不再需要「浓饰盛妆」了。
[]:《王孟诗评》:刘云:每以自在相凌厉者,极是。
《瀛奎律髓》:此诗句句自然,无刻划之迹。
《升庵诗话》:孟集有「到得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之句,刻本脱一「就」宇,有拟补者,或作「醉」,或作「赏」,或作「泛」,或作「对」,皆不同,后得善本是「就」字,乃知其妙。
《唐诗摘钞》:全首俱以信口道出,笔尖幾不着点墨。浅之至而深,淡之至而浓,老之至而媚。火候至此,并烹炼之迹俱化矣。王、孟并称,意尝不满于孟。若此作,吾何间然?结句係孟对故人语,觉一片真率款曲之意溢于言外。
《增订唐诗摘钞》:「就」字百思不到,若用「看」字,便无味矣。
《唐诗成法》:以古为律,得闲適之意,使靖节为近体,想亦不过如此而已。
《唐诗别裁》:通体清妙。末句「就」字作意,而归于自然。
《网师园唐诗笺》:野景幽情(「把酒」句下)。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一意淡,结作小致。虽古今不同,居然元亮品格。第五欲作异使,对句亦逸,「就」字新。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字字珠玉,「就」字真好。纪昀:王、孟诗大段相近,而体格又自微别。王清而远,孟清而切。学王不成,流为空腔;学孟不成,流为浅语。如此诗之自然冲淡,初学遽躐等而效之,不为滑调不止也。
《唐诗近体》:通体樸实,而语意清妙。
凉州词二首 · 其一王翰(子羽)[唐]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酒筵上甘醇的葡萄美酒盛满在精美的夜光杯之中,歌伎们弹奏起急促欢快的琵琶声助兴催饮,想到即将跨马奔赴沙场杀敌报国,战士们个个豪情满怀。今日一定要一醉方休,即使醉倒在战场上又何妨?此次出征为国效力,本来就打算马革裹尸,没有准备活着回来。
[]:凉州词:唐乐府名,属《近代曲辞》,是《凉州曲》的唱词,盛唐时流行的一种曲调名。凉州词:王翰写有《凉州词》两首,慷慨悲壮,广为流传。而这首《凉州词》被明代王世贞推为唐代七绝的压卷之作。
夜光杯:用白玉制成的酒杯,光可照明,这里指华贵而精美的酒杯。据《海内十洲记》所载,为周穆王时西胡所献之宝。
琵琶:这里指作战时用来发出号角的声音时用的。
催:催人出征;也有人解作鸣奏助兴。
沙场:平坦空旷的沙地,古时多指战场。
[]:诗人以饱蘸激情的笔触,用铿锵激越的音调,奇丽耀眼的词语,定下这开篇的第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犹如突然间拉开帷幕,在人们的眼前展现出五光十色、琳琅满目、酒香四溢的盛大筵席。这景象使人惊喜,使人兴奋,为全诗的抒情创造了气氛,定下了基调。
第二句开头的“欲饮”二字,渲染出这美酒佳肴盛宴的不凡的诱人魅力,表现出将士们那种豪爽开朗的性格。正在大家“欲饮”未得之时,乐队奏起了琵琶,酒宴开始了,那急促欢快的旋律,象是在催促将士们举杯痛饮,使已经热烈的气氛顿时沸腾起来。这句诗改变了七字句习用的音节,采取上二下五的句法,更增强了它的感染力。这里的“催字”,有人说是催出发,和下文似乎难以贯通。有人解释为:催尽管催,饮还是照饮。这也不切合将士们豪放俊爽的精神状态。“马上”二字,往往又使人联想到“出发”,其实在西域胡人中,琵琶本来就是骑在马上弹奏的。“琵琶马上催”,是着意渲染一种欢快宴饮的场面。
诗的三、四句是写筵席上的畅饮和劝酒。过去曾有人认为这两句“作旷达语,倍觉悲痛”。还有人说:“故作豪饮之词,然悲感已极”。话虽不同,但都离不开一个“悲”字。后来更有用低沉、悲凉、感伤、反战等等词语来概括这首诗的思想感情的,依据也是三四两句,特别是末句。“古来征战几人回”,显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清代施补华说这两句诗:“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在学人领悟。”(《岘佣说诗》)之所以说“作悲伤语读便浅”,是因为它不是在宣扬战争的可怕,也不是表现对戎马生涯的厌恶,更不是对生命不保的哀叹。回过头去看看那欢宴的场面:耳听着阵阵欢快、激越的琵琶声,将士们真是兴致飞扬,你斟我酌,一阵痛饮之后,便醉意微微了。也许有人想放杯了吧,这时座中便有人高叫:怕什么,醉就醉吧,就是醉卧沙场,也请诸位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见这三、四两句正是席间的劝酒之词,而并不是什么悲伤之情,它虽有几分“谐谑”,却也为尽情酣醉寻得了最具有环境和性格特征的“理由”。“醉卧沙场”,表现出来的不仅是豪放、开朗、兴奋的感情,而且还有着视死如归的勇气,这和豪华的筵席所显示的热烈气氛是一致的。这是一个欢乐的盛宴,那场面和意境决不是一两个人在那儿浅斟低酌,借酒浇愁。它那明快的语言、跳动跌宕的节奏所反映出来的情绪是奔放的,狂热的;它展现出的是一种激动和向往的艺术魅力,这正是盛唐边塞诗的特色。
也有人认为全诗抒发的是反战的哀怨,所揭露的是自有战争以来生还者极少的悲惨事实,却出以豪迈旷达之笔,表现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情绪,这就使人透过这种貌似豪放旷达的胸怀,更加看清了军人们心灵深处的忧伤与幻灭。
[]:《唐诗绝句类选》:语意远,乃得隽永。
《唐诗直解》:悲慨在“醉卧”二字。
《艺苑卮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用意工妙至此,可谓绝唱矣。惜为前二句所累,筋骨毕露,令人厌憎。“葡萄美酒”一绝,便是无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尔。
《增订唐诗摘钞》:诗意在末句,而以饮酒引之,沉痛语也。若以豪饮解之,则人人所知,非古人之意。
《而庵说唐诗》:此诗妙绝,无人不知,若非细细寻其金针,其妙亦不可得而见。……若论顿挫,“葡萄美酒”一顿,“夜光杯”一顿,“欲饮”一顿,“琵琶马上催”一顿,“醉卧沙场”一顿,“君莫笑”一顿,凡六顿,“古来征战几人回”则方挫去。夫顿处皆截,挫处皆连,顿多挫少,唐人得意乃在此。
《唐诗别裁》:故作豪饮旷达之词,而悲感已极。杨仲弘论绝句,以第三句为主,而第四句发之,盛唐多与此合。
《诗法易简录》:“君莫笑”三字喝末句有力。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气格俱胜,盛唐绝作。
出塞王昌龄[唐]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依旧是秦汉时期的明月和边关,守边禦敌鏖战万里征人未回还。
倘若龙城的飞将李广如今还在,绝不许匈奴南下牧马度过阴山。
[]:龙城飞将:《汉书·卫青霍去病传》载,元光六年(西元前一二九年),卫青为车骑将军,出上谷,至笼城,斩首虏数百。笼城,颜师古注曰:「笼」与「龙」同。龙城飞将谓卫青奇袭龙城之事,或谓龙城飞将为汉飞将军李广。龙城即唐卢龙城,爲汉李广练兵之地,属汉右北平郡,在今河北省喜峰口附近)。纵观李广平生抗击匈奴,防止匈奴掠边,其中每次匈奴重点进攻的汉天子幾乎都是派遣李广为太守,所以这種说法也不无道理。
胡马:指侵扰内地的外族骑兵。
阴山:崑崙山的北支,起自河套西北,横贯绥远、察哈尔及热河北部,是中国北方的屏障。
[]:这是一首慨叹边战不断,国无良将的边塞。
诗从写景入手。首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七个字,即展现出一幅壮阔的图画:一轮明月,照耀着边疆关塞。诗人衹用大笔勾勒,不作细緻描绘,却恰好显示了边疆的寥廓和景物的萧条,渲染出孤寂、苍凉的气氛。尤为奇妙的是,诗人在「月」和「关」的前面,用「秦汉时」三字加以修饰,使这幅月临关塞图,变成了时间中的图画,给万里边关赋予了悠久的历史感。这是诗人对长期的边塞战争作了深刻思考而产生的「神来之笔」。
面对这樣的景象,边人触景生情,自然联想起秦汉以来无数献身边疆、至死未归的人们。「万里长征人未还」,又从空间角度点明边塞的遥远。这裏的「人」,既是指已经战死的士卒,也指还在戍守不能回归的士卒。「人未还」,一是说明边防不巩固,二是对士卒表示同情。这本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前者是因,後者是果。这是从秦到汉乃至於唐代,都没有解决的大问题。於是在第三、四两句,诗人给出了回答。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两句,融抒情与议论为一体,直接抒发戍边战士巩固边防的愿望和保卫国家的壮志,洋溢着爱国激情和民族自豪感。写得气势豪迈,铿锵有力。同时,这两句又语带讽刺,表现了诗人对朝廷用人不当和将帅腐败无能的不满。有弦外之音,使人寻味无穷。
这首诗虽然衹有短短四行,但是通过对边疆景物和征人心理的描绘,表现的内容是复杂的。既有对久戍士卒的浓厚同情和结束这種边防不顾局面的愿望;又流露了对朝廷不能选贤任能的不满,同时又以大局为重,认识到战争的正义性,因而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安全的需要,发出了「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誓言,洋溢着爱国激情。
诗人并没有对边塞风光进行细緻的描绘,他衹是选取了征戍生活中的一个典型画面来揭示士卒的内心世界。景物描写衹是用来刻划人物思想感情的一種手段,汉关秦月,无不是融情入景,浸透了人物的感情色彩。把复杂的内容熔铸在四行诗裏,深沉含蓄,耐人寻味。
[]:《升菴诗话》:此诗可入神品。「秦时明月」四字,横空盘硬语也。人所难解。李中溪侍御尝问余,余曰:扬子雲赋,欃枪为闉,明月为堠。此诗借用其字,而用意深矣。盖言秦时虽远征而未设关,但在明月之地,犹有行役不逾时之意;汉则设关而戍守之,征人无有还期矣,所赖飞将御边而已。虽然,亦异乎守在四夷之世矣。
《批点唐音》:惨淡可伤。音律虽柔。终是盛唐骨格。
《唐诗绝句类选》:「秦时明月」一首,用修、于鳞谓为唐绝第一,愚谓王之涣《凉州词》神骨声调当为伯仲,青莲「洞庭西望」气概相敌。第李诗作於沦落,其气沉鬱;少伯代边帅自负语,其神气飘爽耳。
《唐诗直解》:惨淡可伤。结句出人意表,盛唐气骨。
王世贞《艺苑卮言》:于鳞言唐人绝句当以此压卷,余始不信,以少伯集中有极工妙才。既而思之:若落意解、当别有所取;若以有意无意、可解不可解间求之,不免此诗第一耳。
《艺圃撷馀》:于鳞选唐七言绝句,取王龙标「秦时明月汉时关」为第一,以语人,多不服。于鳞意止击节「秦时明月」四字耳。必欲压卷,还当于王翰「葡萄美酒」、王之涣「黄河远上」二诗求之。
《诗薮》:「秦时明月」在少伯自为常调,用修以诸家不选,故《唐绝增奇》首录之。所谓前人遗珠,兹则掇拾。於鳞不察而和之,非定论也。
《唐音癸签》:王少伯七绝宫同闺怨,尽多诣极之作,若边同「秦时明月」一绝,发端句虽奇,而後劲尚属中驷,於鳞遽取压卷,尚须商榷。
《唐诗摘钞》:中晚唐绝句涉议论便不佳、此诗亦涉议论,而未尝不佳。此何以故?风度胜故,气味胜故。
《此木轩论诗汇编》:好在第二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不可通。「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令人起长城之叹。诗人之词凡百,皆不忍尽、不敢尽、衹有此一节尤不尽者,此《春秋》继诗之旨也。如不信者、试遍觅唐人诗读之。
《说诗晬语》:「秦时明月」一章,前人推奖之而未言其妙,盖言师劳力竭而功不成,由将非其人之故,得飞将军备边,边烽自熄,即高常侍《燕歌行》归重「至今人说李将军」也,边防築城,起於秦汉;明月属秦,关属汉,诗中互文。
《网师园唐诗笺》:悲壮浑成,应推绝唱。
《岘佣说诗》:「秦时明月」一首,「黄河远上」一首,「天山雪後」一首,皆边塞名作,意态雄健,音节高亮,情思悱恻,令人百读不厌也。
从军行王昌龄[唐]

【其一】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其二】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其三】
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
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其四】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其五】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其六】
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其七】
玉门山嶂几千重,山北山南总是烽。
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踏深山不见踪。

[]:【其一】
在烽火台的西边高高地耸着一座戍楼,黄昏时分,独坐在戍楼上任凭从湖面吹来的秋风撩起自己的战袍。
此时又传来一阵幽怨的羌笛声,吹奏的是《关山月》的调子,无奈着笛声更增添了对万里之外的妻子的相思之情。
【其二】
军中起舞,伴奏的琵琶翻出新声,不管怎样翻新,每每听到《关山月》的曲调时,总会激起边关将士久别怀乡的忧伤之情。
纷杂的乐舞与思乡的愁绪交织在一起,欲理还乱,无尽无休。此时秋天的月亮高高地照着长城。
【其三】
边城榆树的叶子早已稀疏飘落,颜色发黄了,傍晚时分,一场战斗刚刚结束,环视战场,只见暮云低合,荒丘起伏。
将军向皇帝上表,奏请班师,以便能把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尸骨运回故土安葬,不能让士兵们为他乡埋葬自己的战友而伤感痛哭。
【其四】
青海湖上乌云密布,连绵雪山一片黯淡。边塞古城,玉门雄关,远隔千里,遥遥相望。
守边将士,身经百战,铠甲磨穿,壮志不灭,不打败进犯之敌,誓不返回家乡。
【其五】
塞北沙漠中大风狂起,尘土飞扬,天色为之昏暗,前线军情十分紧急,接到战报后迅速出击。
先头部队已经于昨天夜间在洮河的北岸和敌人展开了激战,刚刚听说与敌人交火,现在就传来了已获得大捷的消息。
【其六】
将军臂膊上绑缚着胡瓶,骑着紫薄汗马,英姿飒爽;碎叶城西的天空中一轮秋月高高悬挂。
边境传来紧急军情,皇上派使者星夜传诏将军,并赐予尚方宝剑令其即刻领兵奔赴前线杀敌;将军拜诏辞京,奔赴战场,将士用命,一鼓作气,很快就攻破了敌人的老巢。
【其七】
玉门关周围山峦层层叠叠,像重重屏障护卫着王朝的西北边防;烽火台遍布各个山头。
人们戍边要依靠烽火来传递消息;那里山深林密,马儿跑过一会儿就看不见踪影了。
[]:从军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多是反映军旅辛苦生活的。
羌笛:羌族竹制乐器。
关山月:乐府曲名,属横吹曲。多为伤离别之辞。
独上:一作“独坐”。
无那:无奈,指无法消除思亲之愁。一作“谁解”。
新声:新的歌曲。
关山:边塞。
旧别:一作“离别”。
撩乱:心里烦乱。
边愁:久住边疆的愁苦。
听不尽:一作“弹不尽”。
关城:指边关的守城。
云沙:像云一样的风沙。
表:上表,上书。
掩尘骨:指尸骨安葬。掩,埋。
龙荒:荒原。
青海:指青海湖,在今青海省。唐朝大将哥舒翰筑城于此,置神威军戍守。
长云:层层浓云。
雪山:即祁连山,山巅终年积雪,故云。
孤城:即玉门关。
玉门关:汉置边关名,在今甘肃敦煌西。一作“雁门关”。
破:一作“斩”。
楼兰:汉时西域国名,即鄯善国,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鄯善县东南一带。西汉时楼兰国王与匈奴勾通,屡次杀害汉朝通西域的使臣。此处泛指唐西北地区常常侵扰边境的少数民族政权。
终不还:一作“竟不还”。
前军:指唐军的先头部队。
洮河:河名,源出甘肃临洮西北的西倾山,最后流入黄河。
吐谷浑: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名称,晋时鲜卑慕容氏的后裔。据《新唐书·西域传》记载:“吐谷浑居甘松山之阳,洮水之西,南抵白兰,地数千里。”唐高宗时吐谷浑曾经被唐朝与吐蕃的联军所击败。
胡瓶:唐代西域地区制作的一种工艺品,可用来储水。
敕:专指皇帝的诏书。
星驰:像流星一样迅疾奔驰,也可解释为星夜奔驰。
嶂:指直立像屏障一样的山峰。
烽:指烽火台。
[]:【其一】
组诗第一首,笔法简洁而富蕴意,写法上很有特色。诗人巧妙地处理了叙事与抒情的关系。前三句叙事,描写环境,采用了层层深入、反复渲染的手法,创造气氛,为第四句抒情做铺垫,突出了抒情句的地位,使抒情句显得格外警拔有力。“烽火城西”,一下子就点明了这是在青海烽火城西的瞭望台上。荒寂的原野,四顾苍茫,只有这座百尺高楼,这种环境很容易引起人的寂寞之感。时令正值秋季,凉气侵人,正是游子思亲、思妇念远的季节。时间又逢黄昏,“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经·王风·君子于役》)这样的时间常常触发人们思念于役在外的亲人。而此时此刻,久戍不归的征人恰恰“独坐”在孤零零的戍楼上。天地悠悠,牢落无偶,思亲之情正随着青海湖方向吹来的阵阵秋风任意翻腾。上面所描写的,都是通过视觉所看到的环境,没有声音,还缺乏立体感。接着诗人写道:“更吹羌笛关山月。”在寂寥的环境中,传来了阵阵呜呜咽咽的笛声,就像亲人在呼唤,又像是游子的叹息。这缕缕笛声,恰似一根导火线,使边塞征人积郁在心中的思亲感情,再也控制不住,终于来了个大爆发,引出了诗的最后一句。这一缕笛声,对于“独坐”在孤楼之上的闻笛人来说是景,但这景又饱含着吹笛人所抒发的情,使环境更具体、内容更丰富了。诗人用这亦情亦景的句子,不露痕迹,完成了由景入情的转折过渡,十分巧妙、自然。
在表现征人思想活动方面,诗人运笔也十分委婉曲折。环境氛围已经造成,为抒情铺平垫稳,然后水到渠成,直接描写边人的心理——“无那金闺万里愁”。作者所要表现的是征人思念亲人、怀恋乡土的感情,但不直接写,偏从深闺妻子的万里愁怀反映出来。而实际情形也是如此:妻子无法消除的思念,正是征人思归又不得归的结果。这一曲笔,把征人和思妇的感情完全交融在一起了。就全篇而言,这一句如画龙点睛,立刻使全诗神韵飞腾,而更具动人的力量了。
【其二】
第二首诗截取了边塞军旅生活的一个片断,通过写军中宴乐表现征戍者深沉、复杂的感情。
“琵琶起舞换新声”。随舞蹈的变换,琵琶又翻出新的曲调,诗境就在一片乐声中展开。琵琶是富于边地风味的乐器,而军中置酒作乐,常常少不了“胡琴琵琶与羌笛。”这些器乐,对征戍者来说,带着异或情调,容易唤起强烈感触。既然是“换新声”,应该能给人以一些新的情趣、新的感受。但是,“总是关山旧别情”。边地音乐主要内容,可以一言以蔽之,“旧别情”而已。因为艺术反映实际生活,征戍者没有一个不是离乡背井乃至别妇抛雏的。“别情”实在是最普遍、最深厚的感情和创作素材。所以,琵琶尽可换新曲调,却换不了歌词包含的情感内容。《乐府古题要解》云:“《关山月》,伤离也。”句中“关山”在字面的意义外,双关《关山月》曲调,含意更深。
此句的“旧”对应上句的“新”,成为诗意的一次波折,造成抗坠扬抑的音情,特别是以“总是”作有力转接,效果尤显。次句强调别情之“旧”,但这乐曲也并不是太乏味。“撩乱边愁听不尽”,那曲调无论什么时候,总能扰得人心烦乱不宁。所以那奏不完、“听不尽”的曲调,实叫人又怕听,又爱听,永远动情。这是诗中又一次波折,又一次音情的抑扬。“听不尽”三字,或是怨,或是叹,或是赞,意味深长。作“奏不完”解,自然是偏于怨叹。然作“听不够”讲,则又含有赞美了。所以这句提到的“边愁”既是久戍思归的苦情,又未尝没有更多的意味。当时北方边患未除,尚不能尽息甲兵,言念及此,征戍者也会心不宁意不平的。前人多只看到它“意调酸楚”的一面,未必十分全面。
此诗前三句均就乐声抒情,说到“边愁”用了“听不尽”三字,那末结句如何以有限的七字尽此“不尽”就最见功力。诗人这里轻轻宕开一笔,以景结情。仿佛在军中置酒饮乐的场面之后,忽然出现一个月照长城的莽莽苍苍的景象:古老雄伟的长城绵亘起伏,秋月高照,景象壮阔而悲凉。对此可以有多种理解:无限的乡愁,立功边塞的雄心和对于现实的忧怨,也许还应加上对于祖国山川风物的深沉的爱,等等。
读者也许会感到,在前三句中的感情细流一波三折地发展(换新声——旧别情——听不尽)后,到此却汇成一汪深沉的湖水,荡漾回旋。“高高秋月照长城”,这里离情入景,使诗情得到升华。正因为情不可尽,诗人“以不尽尽之”,“思入微茫,似脱实粘”,才使人感到那样丰富深刻的思想感情,征戍者的内心世界表达得入木三分。此诗之臻于七绝上乘之境,除了音情曲折外,这绝处生姿的一笔也是不容轻忽的。
【其三】
第三首诗通过描写古战场的荒凉景象,无数的将士们死在边关,而没有办法好好安葬,反映了当时战争的惨烈,也表现了诗人对将士们深切的同情之心。
诗的开头点明地点和时令,形象地描绘出边地的荒凉景象,次句暗示有不少战士在这场战斗中为国捐躯。后两句写将军上表请求把战死的将士们尸骨运回安葬,表明了将帅对士卒的爱护之情,
此诗以旷远苍茫的荒野战场作为背景,“黄叶”“暮云”等边塞景象更进一步烘托出边塞的荒凉,给人以满目萧然、凄凉悲怆之感。最后两句感情真挚,造句沉痛,更增悲怆之气。全诗读来颇令人感到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一支部队有这样体恤、爱护士卒的统帅,士卒没有不卖命的道路,由此亦可以想象这支部队战斗力量的强大。
【其四】
唐代边塞诗的读者,往往因为诗中所涉及的地名古今杂举、空间悬隔而感到困惑。怀疑作者不谙地理,因而不求甚解者有之,曲为之解者亦有之。这第四首诗就有这种情形。
前两句提到三个地名。雪山即河西走廊南面横亘廷伸的祁连山脉。青海与玉门关东西相距数千里,却同在一幅画面上出现,于是对这两句就有种种不同的解说。有的说,上句是向前极目,下句是回望故乡。这很奇怪。青海、雪山在前,玉门关在后,则抒情主人公回望的故乡该是玉门关西的西域,那不是汉兵,倒成胡兵了。另一说,次句即“孤城玉门关遥望”之倒文,而遥望的对象则是“青海长云暗雪山”,这里存在两种误解:一是把“遥望”解为“遥看”,二是把对西北边陲地区的概括描写误解为抒情主人公望中所见,而前一种误解即因后一种误解而生。
一、二两句,不妨设想成次第展现的广阔地域的画面:青海湖上空,长云弥温;湖的北面,横亘着绵廷千里的隐隐的雪山;越过雪山,是矗立在河西走廊荒漠中的一座孤城;再往西,就是和孤城遥遥相对的军事要塞——玉门关。这幅集中了东西数千里广阔地域的长卷,就是当时西北边戍边将士生活、战斗的典型环境。它是对整个西北边陲的一个鸟瞰,一个概括。之所以特别提及青海与玉关,这跟当时民族之间战争的态势有关。唐代西、北方的强敌,一是吐蕃,一是突厥。河西节度使的任务是隔断吐蕃与突厥的交通,一镇兼顾西方、北方两个强敌,主要是防御吐蕃,守护河西走廊。“青海”地区,正是吐蕃与唐军多次作战的场所;而“玉门关”外,则是突厥的势力范围。所以这两句不仅描绘了整个西北边陲的景象,而且点出了“孤城”西拒吐蕃,北防突厥的极其重要的地理形势。这两个方向的强敌,正是戍守“孤城”的将士心之所系,宜乎在画面上出现青海与玉关。与其说,这是将士望中所见,不如说这是将士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这两句在写景的同时渗透丰富复杂的感情:戍边将士对边防形势的关注,对自己所担负的任务的自豪感、责任感,以及戍边生活的孤寂、艰苦之感,都融合在悲壮、开阔而又迷蒙暗淡的景色里。
三、四两句由情景交融的环境描写转为直接抒情。“黄沙百战穿金甲”,是概括力极强的诗句。戍边时间之漫长,战事之频繁,战斗之艰苦,敌军之强悍,边地之荒凉,都于此七字中概括无遗。“百战”是比较抽象的,冠以“黄沙”二字,就突出了西北战场的特征,令人宛见“日暮云沙古战场”的景象;“百战”而至“穿金甲”,更可想见战斗之艰苦激烈,也可想见这漫长的时间中有一系列“白骨掩蓬蒿”式的壮烈牺牲。但是,金甲尽管磨穿,将士的报国壮志却并没有销磨,而是在大漠风沙的磨炼中变得更加坚定。“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豪壮的誓言。上一句把战斗之艰苦,战事之频繁越写得突出,这一句便越显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二两句,境界阔大,感情悲壮,含蕴丰富;三四两句之间,显然有转折,二句形成鲜明对照。“黄沙”句尽管写出了战争的艰苦,但整个形象给人的实际感受是雄壮有力,而不是低沉伤感的。因此末句并非嗟叹归家无日,而是在深深意识到战争的艰苦、长期的基础上所发出的更坚定、深沉的誓言,盛唐优秀边塞诗的一个重要的思想特色,就是在抒写戍边将士的豪情壮志的同时,并不回避战争的艰苦,此篇就是一个显例。可以说,三四两句这种不是空洞肤浅的抒情,正需要有一二两句那种含蕴丰富的大处落墨的环境描写。典型环境与人物感情高度统一,是王昌龄绝句的一个突出优点,这在此篇中也有明显的体现。
【其五】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可能对第五回“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有深刻印象。这对塑造关羽英雄形象是很精彩的一节。但书中并没有正面描写单刀匹马的关羽与领兵五万的华雄如何正面交手,而是用了这样一段文字:(关羽)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这段文字,笔墨非常简练,从当时的气氛和诸侯的反应中,写出了关羽的神威。论其客观艺术效果,比写挥刀大战数十回合,更加引人入胜。罗贯中的这段文字,当然有他匠心独运之处,但如果就避开正面铺叙,通过气氛渲染和侧面描写,去让人想象战争场面这一点来看,却不是他的首创。王昌龄《从军行》组诗第五首,应该说已早著先鞭,并且是以诗歌形式取得成功的。
“大漠风尘日色昏”,由于中国西北部的阿尔泰山、天山、崑崙山均呈自西向东或向东南走向,在河西走廊和青海东部形成一个大喇叭口,风力极大,狂风起时,飞沙走石。因此,“日色昏”接在“大漠风尘”后面,并不是指天色已晚,而是指风沙遮天蔽日。但这不光表现气候的暴烈,它作为一种背景出现,还自然对军事形势起着烘托、暗示的作用。在这种情势下,唐军不是辕门紧闭,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征。为了减少风的强大阻力,加快行军速度,战士们半卷着红旗,向前挺进。这两句于“大漠风尘”之中,渲染红旗指引的一支劲旅,好像不是自然界在逞威,而是这支军队卷尘挟风,如一柄利剑,直指敌营。这就把读者的心弦扣得紧紧的,让人感到一场恶战已迫在眉睫。读者会悬想:这支横行大漠的健儿,将要演出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呢?在这种悬想之下,再读后两句:“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这可以说是一落一起。读者的悬想是紧跟着刚才那支军队展开的,可是在沙场上大显身手的机会却并没有轮到他们。就在中途,捷报传来,前锋部队已在夜战中大获全胜,连敌酋也被生擒。情节发展得既快又不免有点出人意料,但却完全合乎情理,因为前两句所写的那种大军出征时迅猛、凌厉的声势,已经充分暗示了唐军的士气和威力。这支强大剽悍的增援部队,既衬托出前锋的胜利并非偶然,又能见出唐军兵力绰绰有馀,胜券在握。
从描写看,诗人所选取的对象是未和敌军直接交手的后续部队,而对战果辉煌的“前军夜战”只从侧面带出。这是打破常套的构思。如果改成从正面对夜战进行铺叙,就不免会显得平板,并且在短小的绝句中无法完成。现在避开对战争过程的正面描写,从侧面进行烘托,就把绝句的短处变成了长处。它让读者从“大漠风尘日色昏”和“夜战洮河北”去想象前锋的仗打得多么艰苦,多么出色。从“已报生擒吐谷浑”去体味这次出征多么富有戏剧性。一场激战,不是写得声嘶力竭,而是出以轻快跳脱之笔,通过侧面的烘托、点染,让读者去体味、遐想。这一切,在短短的四句诗里表现出来,在构思和驱遣语言上的难度,应该说是超过“温酒斩华雄”那样一类小说故事的。
【其六】
第六首诗描写的是一位将军欲奔赴边关杀敌立功的急切心情。
诗的首句写这位将军的战时装束和勇武雄姿,次句转写边塞之景,意在营造和烘托气氛,暗示将军之心时时想着边塞的安危,时时准备奔赴边塞,保境安民。这两句着力铺陈将军的装束和边地景色,既衬托出将军的神武之姿,又意在蓄势,在如水秋月的广阔清寒背景下,一身戎装的将军的剪影,威风凛凛,一位勇武的将军形象就被传神地勾勒了出来。诗的后两句,豪气生发,尤显英雄本色,既写出了部队攻城拔寨的神速,同时也反映出作者对唐朝强大国势和军力的一种自信和自豪心理。
【其七】
第七首诗主要描写的是山峦叠嶂,烽火遍布的边塞景观。用笔隐曲,语浅意深,馀味不尽。
诗的前三句写山多、烽火台多,以及边塞将士对烽火的依赖,均属静态描述,突出了唐军在玉门关一带边防设施的完善和布防的到位。至第四句笔锋一转,引入的动态画面,视野之中闯入了一匹马儿,但转瞬又消失在深山密林里。动静结合,形成叙述力度上的张弛美感。而“不见踪”则又将马行之疾,山林之深准确地刻画了出来。虽然已经看不见马了,但仍然能使人产生不尽的联想,让读者隐约地感到边防健儿身手的敏捷。这种结尾,颇为耐人寻味,正如作者在《诗格》中谈到结尾一句如何处理时所写的那样:“每至落句,常须含蓄,不令语尽思穷。”全诗起笔突兀,收笔婉转,而又似乎绵里藏针,读来颇感意味深长,值得玩味。
[]:沈德潜《唐诗别裁》:“不破楼兰终不还”句,“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倍有意味。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用一“终”字,而使人读之凄然。盖‘终不还’者,终不得还也,连上句金甲着穿观之,久戍之苦益明,如以为思破敌立功而归,则非诗人本意矣。
芙蓉楼送辛渐二首王昌龄[唐]

【其一】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其二】
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

[]:冷雨洒满江天的夜晚我来到吴地,天明送走好友只留下楚山的孤影。到了洛阳,如果有亲友向您打听我的情况,就请转告他们,我的心依然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未受功名利禄等世情的玷污。
往丹阳城南望去,只见秋海阴雨茫茫;向丹阳城北望去,只见楚天层云深深。高楼送客,与友人依依惜别,心情悲愁,喝酒也不能尽兴。四周一片寂静,对着寒冷江天,只有高悬的明月照我心。
[]:芙蓉楼:原名西北楼,登临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江北,在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据《元和郡县志》卷二十六《江南道·润州》丹阳:“晋王恭为刺史,改创西南楼名万岁楼,西北楼名芙蓉楼。”
辛渐:诗人的一位朋友。
寒雨:秋冬时节的冷雨。
连江:雨水与江面连成一片,形容雨很大。
吴:古代国名,这里泛指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江苏镇江一带为三国时吴国所属。
平明:天亮的时候。
客:指作者的好友辛渐。
楚山:楚山:楚地的山。这里的楚也指镇江市一带,因为古代吴、楚先后统治过这里,所以吴、楚可以通称。
孤:独自,孤单一人。
洛阳:现位于河南省西部、黄河南岸。
冰心:比喻纯洁的心。
玉壶:道教概念妙真道教义,专指自然无为虚无之心。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有“心若怀冰”句,比喻心地纯洁。鲍照《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也是以“玉壶冰”比喻清白的操守。唐人有时也以此比喻为官廉洁,如姚崇《冰壶诫》序云“夫洞澈无瑕,澄空见底,当官明白者,有类是乎?故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
[]:这两首诗写江边送别友人的情景,平明送客,临别托意。”寒雨连江夜入吴”,迷蒙的烟雨笼罩着吴地江天(江宁一带,此地是三国孙吴故地),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愁网。夜雨增添了萧瑟的秋意,也渲染出了离别的黯淡气氛。那寒意不仅弥漫在满江烟雨之中,更沁透在两个离别友人的心头上。”连”字和”入”字写出雨势的平稳连绵,江雨悄然而来的动态能为人分明地感知,则诗人因离情萦怀而一夜未眠的情景也自可想见。 但是,这一幅水天相连、浩渺迷茫的吴江夜雨图,正好展现了一种极其高远壮阔的境界。中晚唐诗和婉约派宋词往往将雨声写在窗下梧桐、檐前铁马、池中残荷等等琐物上,而王昌龄却并不实写如何感知秋雨来临的细节,他只是将听觉、视觉和想象概括成连江入吴的雨势,以大片淡墨染出满纸烟雨,这就用浩大的气魄烘托了”平明送客楚山孤”的开阔意境。清晨,天色已明,辛渐即将登舟北归。诗人遥望江北的远山,想到友人不久便将隐没在楚山之外,孤寂之感油然而生。在辽阔的江面上,进入诗人视野的当然不止是孤峙的楚山,浩荡的江水本来是最易引起别情似水的联想的,唐人由此而得到的名句也多得不可胜数。 然而王昌龄没有将别愁寄予随友人远去的江水,却将离情凝注在矗立于苍莽平野的楚山之上。因为友人回到洛阳,即可与亲友相聚,而留在吴地的诗人,却只能像这孤零零的楚山一样,伫立在江畔空望着流水逝去。一个”孤”字如同感情的引线,自然而然牵出了后两句临别叮咛之辞:”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诗人从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中捧出一颗晶亮纯洁的冰心以告慰友人,这就比任何相思的言辞都更能表达他对洛阳亲友的深情。
早在六朝刘宋时期,诗人鲍照就用”清如玉壶冰”《代白头吟》来比喻高洁清白的品格。自从开元宰相姚崇作《冰壶诫》以来,盛唐诗人如王维、崔颢、李白等都曾以冰壶自励,推崇光明磊落、表里澄澈的品格。王昌龄托辛渐给洛阳亲友带去的口信不是通常的平安竹报,而是传达自己依然冰清玉洁、坚持操守的信念,是大有深意的。
诗人在这以晶莹透明的冰心玉壶自喻,正是基于他与洛阳诗友亲朋之间的真正了解和信任,这决不是洗刷谗名的表白,而是蔑视谤议的自誉。因此诗人从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中捧出一颗晶亮纯洁的冰心以告慰友人,这就比任何相思的言辞都更能表达他对洛阳亲友的深情。
即景生情,情蕴景中,本是盛唐诗的共同特点,而深厚有余、优柔舒缓。“尽谢炉锤之迹”(胡应麟《诗薮》)又是王诗的独特风格。此诗那苍茫的江雨和孤峙的楚山,不仅烘托出诗人送别时的凄寒孤寂之情,更展现了诗人开朗的胸怀和坚强的性格。屹立在江天之中的孤山与冰心置于玉壶的比象之间又形成一种有意无意的照应,令人自然联想到诗人孤介傲岸、冰清玉洁的形象,使精巧的构思和深婉的用意融化在一片清空明澈的意境之中,所以天然浑成,不着痕迹,含蓄蕴藉,余韵无穷。
[]:陆时雍《唐诗镜》:炼格最高。“孤”字时作一语。后二句别有深情。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神骨莹然如玉。薛应旂曰:多写己意。送客有此一法者。
黄生《唐诗摘钞》:古诗“清如玉壶冰”,此自喻其志行之洁,却将古句运用得妙。
邹弢《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自夜至晓饯别,风景尽情描出。下二句写临别之语。意在言外。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唐人多送别妙。少伯请送别诗,俱情极深,味极永,调极高,悠然不尽,使人无限留连。
黄叔灿《唐诗笺注》:上二句送时情景,下二句托寄之言,自述心地莹洁,无尘可滓。本传言少伯“不护细行”、或有所为而云。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借送友以自写胸臆,其词自萧洒可爱。
山中送别王维[唐]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在深山中送走了好友,夕阳落下把柴门半掩。
春草到明年催生新绿,朋友啊你能不能回还?
[]:掩:关闭。
柴扉:柴门,用荆条或树枝编扎的简陋的门。
明年:一作“年年”。
王孙:贵族的子孙,这里指送别的友人。
[]:这首《山中送别》诗,不写离亭饯别的情景,而是匠心别运,选取了与一般送别诗全然不同的下笔着墨之点。
诗的首句“山中相送罢”,在一开头就告诉读者相送已罢,把送行时的话别场面、惜别情怀,用一个看似毫无感情色彩的“罢”字一笔带过。这里,从相送到送罢,跳越了一段时间。而次句从白昼送走行人一下子写到“日暮掩柴扉”,则又跳越了一段更长的时间。诗人在把生活接入诗篇时,剪去了在这段时间内送行者的所感所想,都当作暗场处理了。
第二句“日暮掩柴扉”,不写与友人话别的情景,也不渲染分手之际的环境气氛,而偏写送走友人之后日暮掩上柴扉的举动。对离别有体验的人都知道,行人将去的片刻固然令人黯然魂消,但一种寂寞之感、怅惘之情往往在别后当天的日暮时会变得更浓重、更稠密。在这离愁别恨最难排遣的时刻,要写的东西也定必是千头万绪的;可是,诗只写了一个“掩柴扉”的举动。这是山居的人每天到日暮时都要做的极其平常的事情,看似与白昼送别并无关连。而诗人却把这本来互不关连的两件事连在了一起,使这本来天天重复的行动显示出与往日不同的意味,从而寓别情于行间,见离愁于字里。使诗人感到一种寂寞与孤独,自然会追忆友人的音容笑貌,眼前浮现友人在山中时朝夕相处的欢乐,同时,也一定会想象友人出山后的行踪,而且更盼望友人早日归来重聚。一句话,诗人身虽在柴扉之内,心却在柴扉之外。但所有这些,诗人都没有直接说出来,让读者自己从“掩柴扉”这一动作细节中体会。诗有“空白”,就耐人咀嚼。
诗的前两句是陪衬,后两句才是表现的主体。
诗的三、四两句“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从《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两句化来。但赋是因游子久去而叹其不归,这两句诗则在与行人分手的当天就惟恐其久去不归。
这两句化用《楚辞·招隐士》句意,但一点也不使人感到是用典,而觉得是从诗人内心深处自然流出的深情话语。这里用典不仅贴切,而且灵活,巧妙。《楚辞·招隐士》中的王孙是淹留山中,辞赋作者是要招其离开山中归家,而王维诗却反用其意,盼友人回到山中来;《楚辞·招隐士》是因游子久去而叹其不归,而王维诗是在与行人分手的当天就惟恐其久去不归;《楚辞·招隐士》用的是直接感叹句,王维改用疑问语气,所传达的感情便微妙、丰富多了。
“归不归”,作为一句问话,照说应当在相别之际向行人提出,这里却让它在行人已去、日暮掩扉之时才浮上居人的心头,成了一个并没有问出口的悬念。这样,所写的就不是一句送别时照例要讲的话,而是“相送罢”后内心深情的流露,说明诗中人一直到日暮还为离思所笼罩,虽然刚刚分手,已盼其早日归来,又怕其久不归来了。前面说,从相送到送罢,从“相送罢”到“掩柴扉”,中间跳越了两段时间;这里,在送别当天的日暮时就想到来年的春草绿,而问那时归不归,这又是从当前跳到未来,跳越的时间就更长了。“归不归”三字,有担心、疑惑友人去而不归,又有盼望友人明春归来之意绪。在王维之前,南齐谢朓《酬王晋安》诗也用了《楚辞·招隐士》的句意,写出了“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的句子。
第三句“春草明年绿”,有的本子作:“春草年年绿。”比较之下,“春草明年绿”更为美妙。它是全篇诗的警句。有了这一句,描绘出了诗人在柴扉中想象的这一片春草的绿色,使整首诗有了色彩,有了画意,有了象趣,而诗人盼望友人归来同赏明春山色的深情,便有了借以寓托的鲜明美丽物象。“绿”字是诗眼,“明”字也妙。
这首送别诗,不写离亭饯别的依依不舍,却更进一层写冀望别后重聚。这是超出一般送别诗的所在。开头隐去送别情景,以“送罢”落笔,继而写别后回家寂寞之情更浓更稠,为望其再来的题意作了铺垫,于是想到春草再绿自有定期,离人回归却难一定。惜别之情,自在话外。意中有意,味外有味,真是匠心别运,高人一筹。
王维善于从生活中拾取看似平凡的素材,运用朴素、自然的语言,来显示深厚、真挚的感情,令人神远。这首《山中送别》诗就是这样的。
[]:刘辰翁《王孟诗评》:占今断肠,理不在多。
敖英《唐诗绝句类选》:只标地写情而不缀景。
李沂《唐诗援》:语似平淡,却有无限感慨,藏而不露。
凌宏宪《唐诗广选》:顾与新曰:翻用楚词语意,脱胎换骨,更为深婉。
唐汝询《唐诗解》:扉掩于暮,居人之离思方深;草绿有时,行子之归期难必。
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得汉魏和缓气。
吴煊《唐贤三昧集笺注》:此种断以不说尽为妙。结得有多少妙味。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翻弄骚语,刻意扣题。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所送别者,当是驰骛功名之士,而非栖迟泉石之人,结句言“归不归”者,故作疑问之词也。
林庚《唐诗综论》:“年年”二字它原是一个流水的感觉,……它是说明时间的,而‘明’字则似乎是反时间的,岁月原如流水,而‘明’字却让它出现在一个照眼的感觉上。这便是诗歌语言的魅力,仿佛那春草就将绿得透明了,那么,王孙该怎么办呢?春天的光辉与那勃勃的生气,它乃是一切的开始之开始。而且世界上一切的消息原都不甘于寂寞,于是遂非柴扉所能掩了。
杂诗三首王维[唐]

【其一】
家住孟津河,门对孟津口。
常有江南船,寄书家中否。
【其二】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其三】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
心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

[]:【其一】
家住在孟津河旁,家门与孟津渡口相对。每天沿河有来自江南的小船,是否有丈夫从江南寄回的书信呢?
【其二】
您是刚从我们家乡来的,一定了解家乡的人情世态。请问您来的时候我家雕画花纹的窗户前,那一株腊梅花开了没有?
【其三】
看见梅花已经开了,又听见鸟儿的啼叫声。一颗充满忧愁的心看着春草生长,愈来愈茂盛的春草眼看就要连到阶前,禁不住惶恐起来了。
[]:孟津河:指河南洛阳北部的黄河南岸一带,是「武王伐纣,与八百诸侯会盟」之地,为古代交通要道。
君:对对方的尊称,您。
故乡:家乡,这里指作者的故乡。
来日:来的时候。
绮窗:雕画花纹的窗户。
寒梅:冬天绽放的梅花。
著(zhuó)花未:开花没有?着花,开花;未,用于句末,相当于「否」,表疑问。
玉阶:《万首唐人绝句》作「阶前」。
[]:【其一】
这首诗从触发、联想展开情感活动。女主人公住近渡口,每天沿河上下的船只从门前经过;于是她就想,其中也许有从江南来的船。丈夫在江南的某地长久不归。既然有江南船,就可能有丈夫从江南寄回的书信。她可能每天都倚门望几次。每当看到渡头有船只停泊,就不免要上前去打问,可结果总是失望而归。诗中说江南船「常有」,就是说书信「总无」。然而,主人公仍把希望寄托于下一趟船来,她想:大概书信已经寄出,正在途中,所以诗的结句「寄书家中否」便是这位少妇不断幻灭又不断复生的希望。
【其二】
这首诗表现作者的情趣与倾向。诗人想念故乡,自然是情理之中;而喜欢梅花,则溢于言表。
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我」,不一定是作者),是一个久在异乡的人,忽然遇上来自故乡的旧友,首先激起的自然是强烈的乡思,是急欲了解故乡风物、人事的心情。开头两句,正是以一种不加修饰、接近于生活的自然状态的形式,传神地表达了「我」的这种感情。「故乡」一词迭见,正表现出乡思之殷:「应知」云云,迹近噜,却表现出了解乡事之情的急切,透露出一种儿童式的天真与亲切。纯用白描记言,却简洁地将「我」在特定情形下的感情、心理、神态、口吻等表现得栩栩如生,这其实是很省俭的笔墨。
关于「故乡事」,那是可以开一张长长的问题清单的。初唐的王绩写过一篇《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从朋旧童孩、宗族弟侄、旧园新树、茅斋宽窄、柳行疏密一直问到院果林花,仍然意犹未尽,「羁心只欲问」;而这首诗中的「我」却撇开这些,独问对方: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仿佛故乡之值得怀念,就在窗前那株寒梅。这就很有些出乎常情。但又绝非故作姿态。
一个人对故乡的怀念,总是和那些与自己过去生活有密切关系的人、事、物联结在一起。所谓「乡思」,完全是一种「形象思维」,浮现在思乡者脑海中的,都是一个个具体的形象或画面。故乡的亲朋故旧、山川景物、风土人情,都值得怀念。但引起亲切怀想的,有时往往是一些看来很平常、很细小的情事,这窗前的寒梅便是一例。它可能蕴含着当年家居生活亲切有趣的情事。因此,这株寒梅,就不再是一般的自然物,而成了故乡的一种象征。它已经被诗化、典型化了。因此这株寒梅也自然成了「我」的思乡之情的集中寄托。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独问「寒梅着花未」是完全符合生活逻辑的。
古代诗歌中常有这种质朴平淡而诗味浓郁的作品。它质朴到似乎不用任何技巧,实际上却包含着最高级的技巧。象这首诗中的独问寒梅,就不妨看成一种通过特殊体现一般的典型化技巧,而这种技巧却是用一种平淡质朴得如叙家常的形式来体现的。这正是所谓寓巧于朴。王绩的那首《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朴质的程度也许超过这首诗,但它那一连串的发问,其艺术力量却远远抵不上王维的这一问。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这一句看起来是问家乡的情况,但诗人只是笼统的以「故乡事」来设问,诗人心里满腹的问题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了。这句描写出诗人的踌躇,对方的诧异。「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这一问倒令对方感到困惑,不问人事而问物事,可是正是这样一问,才是妙趣横生,令人回味无穷。其实诗人的真正目的,哪里是梅花啊。诗人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不知从何说起,对家乡的思念竟在这一个不经意的问题之中。
【其三】
这首诗以时序的递进、物候的变化,加深主人公的情感。「已见寒梅发」一句是对上一首询问寒梅着花的呼应。此句是女主人公失望的深深怨情。因为光景蹉跎,不能如期践约,此时在女主人公眼中,寒梅花发已由希望之光变为幻灭之色。不仅如此。便是这象征青春、爱情的春天,欣欣向荣的春天,也发生了质的变化。梅花开了,早春已过。百鸟叫了,仲春也已飞逝。现在是莺飞草长的暮春了。随着节序的推移,女主人公的心绪也由百无聊赖到终日惆怅,以至看花落泪、见月伤心了。以前,她觉得,时间过去一天,距离自己美好愿望的实现就近一日。现在完全是逆反心理:时间愈是过得快,幻灭就愈彻底,犹如滔滔日下的江河,无可如何。此时,鸟鸣,春草都变作主人公情感的对立物。诗人说女主人公是以一颗充满忧愁的心「视春草」,她看到愈来愈茂盛的春草眼看就要连到阶前,禁不住惶恐起来了。
[]:宋·刘须溪《王孟诗评》:三首皆淡中含情。
清·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此诗(《杂诗》其二):以微物悬念,传出件件关心,思家之切。
陈建生:王右丞《杂诗》三首,娴熟运用中国画的留白艺术,使诗歌产生很强的艺术张力,留下更多想象的审美空间。
鸟鸣涧王维[唐]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很少有人活动只有桂花无声地飘落,夜里一片静谧春日的山谷寂寂空空。
明月升起光辉照耀惊动了山中栖鸟,不时地高飞鸣叫在这春天的溪涧中。
[]:鸟鸣涧:鸟儿在山涧中鸣叫。
人闲:指没有人事活动相扰。闲:安静、悠闲,含有人声寂静的意思。桂花:此指木樨,有春花、秋花等不同品种,这里写的是春天开花的一种。
春山:春日的山。亦指春日山中。空:空寂、空空荡荡。空虚。这时形容山中寂静,无声,好像空无所有。
月出:月亮升起。惊:惊动,扰乱。山鸟:山中的鸟。
时鸣:偶尔(时而)啼叫。时:时而,偶尔。
[]:关于这首诗中的桂花,颇有些分歧意见。一种解释是桂花有春花、秋花、四季花等不同种类,此处所写的当是春日开花的一种。另一种意见认为文艺创作不一定要照搬生活,传说王维画的《袁安卧雪图》,在雪中还有碧绿的芭蕉,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事物,在文艺创作中是允许的。不过,这首诗是王维题友人所居的《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之一。五首诗每一首写一处风景,接近于风景写生,而不同于一般的写意画,因此,以解释为山中此时实有的春桂为妥。
桂树枝叶繁茂,而花瓣细小。花落,尤其是在夜间,并不容易觉察。因此,开头“人闲”二字不能轻易看过。“人闲”说明周围没有人事的烦扰,说明诗人内心的闲静。有此作为前提,细微的桂花从枝上落下,才被觉察到了。诗人能发现这种“落”,或仅凭花落在衣襟上所引起的触觉,或凭声响,或凭花瓣飘坠时所发出的一丝丝芬芳。总之,“落”所能影响于人的因素是很细微的。而当这种细微的因素,竟能被从周围世界中明显地感觉出来的时候,诗人则又不禁要为这夜晚的静谧和由静谧格外显示出来的空寂而惊叹了。这里,诗人的心境和春山的环境气氛,是互相契合而又互相作用的。
在这春山中,万籁都陶醉在那种夜的色调、夜的宁静里了。因此,当月亮升起,给这夜幕笼罩的空谷,带来皎洁银辉的时候,竟使山鸟惊觉起来。鸟惊,当然是由于它们已习惯于山谷的静默,似乎连月出也带有新的刺激。但月光之明亮,使幽谷前后景象顿时发生变化,亦可想见。所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曹操《短歌行》)是可以供读者联想的。但王维所处的是盛唐时期,不同于建安时代的兵荒马乱,连鸟兽也不免惶惶之感。王维的“月出惊山鸟”,大背景是安定统一的盛唐社会,鸟虽惊,但决不是“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它们并不飞离春涧,甚至根本没有起飞,只是在林木间偶而发出叫声。“时鸣春涧中”,它们与其说是“惊”,不如说是对月出感到新鲜。因而,如果对照曹操的《短歌行》,在王维这首诗中,倒不仅可以看到春山由明月、落花、鸟鸣所点缀的那样一种迷人的环境,而且还能感受到盛唐时代和平安定的社会气氛。
王维在他的山水诗里,喜欢创造静谧的意境,这首诗也是这样。但诗中所写的却是花落、月出、鸟鸣,这些动的景物,既使诗显得富有生机而不枯寂,同时又通过动,更加突出地显示了春涧的幽静。动的景物反而能取得静的效果,这是因为事物矛盾着的双方,总是互相依存的。在一定条件下,动之所以能够发生,或者能够为人们所注意,正是以静为前提的。“鸟鸣山更幽”,这里面是包含着艺术辩证法的。
[]:刘辰翁《王孟诗评》:皆非着意。顾云:所谓情真者。又云:何限清逸。
高棅《批点唐诗正声》:闭关时有此佳趣,亦不寂寂。
朱之荆《增订唐诗摘抄》:鸟惊月出,甚言山中之空。
徐增《而庵说唐诗》:“夜静春山空”,右丞精于禅理,其诗皆合圣教,有此五个字,可不必更读十二部经矣。“时鸣春涧中”,夫鸟与涧同在春山之中,月既惊鸟,鸟亦惊涧,鸟鸣在树,声却在涧,纯是化工,非人为可及也。
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神清。顾云:如此好景,安得不歆动好情。
黄叔灿《唐诗笺注》:闲事闲情,妙以闲人领此闲趣。
沈德潜《唐诗别裁》:诸咏声息臭味,迥出常格之外,任后人摹仿不到,其故难知。
李锳《诗法易简录》:鸟鸣,动机也;涧,狭境也。而先着“夜静春山空”五字于其前,然后点出鸟鸣涧来,便觉有一种空旷寂静景象,因鸟鸣而愈显者,流露于笔墨之外。一片化机,非复人力可到。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下二句只是写足“空”字意。
胡应麟《诗薮》:太白五言自是天仙口语,右丞却入禅宗,如“人闲桂花落……”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昔人谓“鸟鸣山更幽”句,静中之动,弥见其静,此诗亦然。
竹里馆王维[唐]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我独自坐在幽深的竹林,一边弹琴一边高歌长啸。
没人知道我在竹林深处,只有明月相伴静静照耀。
[]:竹里馆:辋川别墅胜景之一,房屋周围有竹林,故名。
幽篁(huáng):幽深的竹林。
啸(xiào):嘬口发出长而清脆的声音,类似于打口哨。
深林:指“幽篁”。
相照:与“独坐”相应,意思是说,左右无人相伴,唯有明月似解人意,偏来相照。
长啸:撮口而呼,这里指吟咏、歌唱。古代一些超逸之士常用来抒发感情。魏晋名士称吹口哨为啸。
[]:此诗收录于《王右丞集笺注》,为《辋川集》二十首中的第十七首。诗写山林幽居情趣,属闲情偶寄。
这首小诗总共四句。拆开来看,既无动人的景语,也无动人的情语;既找不到哪个字是诗眼,也很难说哪一句是警策。且诗的用字造语、写景(幽篁、深林、明月),写人(独坐、弹琴、长啸)都极平淡无奇。然而它的妙处也就在于以自然平淡的笔调,描绘出清新诱人的月夜幽林的意境,夜静人寂融情景为一体,蕴含着一种特殊的美的艺术魅力,使其成为千古佳品。以弹琴长啸,反衬月夜竹林的幽静,以明月的光影,反衬深林的昏暗,表面看来平平淡淡,似乎信手拈来,随意写去其实却是独具匠心,妙手回春的大手笔。
这首诗表现了一种清静安详的境界。前两句写诗人独自一人坐在幽深茂密的竹林之中,一边弹着琴弦,一边又发出长长的啸声。其实,不论“弹琴”还是“长啸”,都体现出诗人高雅闲淡、超拔脱俗的气质,而这却是不容易引起别人共鸣的。所以后两句说:“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意思是说,自己僻居深林之中,也并不为此感到孤独,因为那一轮皎洁的月亮还在时时照耀自己。这里使用了拟人化的手法,把倾洒着银辉的一轮明月当成心心相印的知己朋友,显示出诗人新颖而独到的想象力。全诗的格调幽静闲远,仿佛诗人的心境与自然的景致全部融为一体了。
诗中写到景物,只用六个字组成三个词,就是:“幽篁”、“深林”、“明月”。对普照大地的月亮,用一个“明”字来形容其皎洁,并无新意巧思可言,是人人惯用的陈词。至于第一句的“篁”与第三句的“林”,其实是一回事,是重复写诗人置身其间的竹林,而在竹林前加“幽”、“深”两字,不过说明其既非庾信《小园赋》所说的“三竿两竿之竹”,也非柳宗元《青水驿丛竹》诗所说的“檐下疏篁十二茎”,而是一片既幽且深的茂密的竹林。这里,象是随意写出了眼前景物,没有费什么气力去刻画和涂饰。
诗中写人物活动,也只用六个字组成三个词,就是:“独坐、弹琴、长啸”。对人物,既没有描绘其弹奏舒啸之状,也没有表达其喜怒哀乐之情;对琴音与啸声,更没有花任何笔墨写出其音调与声情。 表面看来,四句诗的用字造语都是平平无奇的。但四句诗合起来,却妙谛自成,境界自出,蕴含着一种特殊的艺术魅力。作为王维《辋川集》中的一首名作,它的妙处在于其所显示的是那样一个令人自然而然为之吸引的意境。它不以字句取胜,而从整体见美。它的美在神不在貌,领略和欣赏它的美,也应当遗貌取神,而其神是包孕在意境之中的。就意境而言,它不仅如施补华所说,给人以“清幽绝俗”(《岘佣说诗》)的感受,而且使人感到,这一月夜幽林之景是如此空明澄净,在其间弹琴长啸之人是如此安闲自得,尘虑皆空,外景与内情是抿合无间、融为一体的。而在语言上则从自然中见至味、从平淡中见高韵。它的以自然、平淡为特征的风格美又与它的意境美起了相辅相成的作用。
可以想见,诗的意境的形成,全赖人物心性和所写景物的内在素质相一致,而不必借助于外在的色相。因此,诗人在我与物会、情与景合之际,就可以如司空图《诗品·自然篇》中所说,“俯拾即是,不取诸邻,俱道适往,著手成春”,进入“薄言情悟,悠悠天钧”的艺术天地。当然,这里说“俯拾即是”,并不是说诗人在取材上就一无选择,信手拈来;这里说“著手成春”,也不是说诗人在握管时就一无安排,信笔所之。诗中描写周围景色,选择了竹林与明月,是取其与所要显示的那一清幽澄净的环境原本一致;诗中抒写自我情怀,选择了弹琴与长啸,则取其与所要表现的那一清幽澄净的心境互为表里。这既是即景即事,而其所以写此景,写此事,自有其酝酿成熟的诗思。更从全诗的组合看,诗人在写月夜幽林的同时,又写了弹琴、长啸,则是以声响托出静境。至于诗的末句写到月来照,不仅与上句的“人不知”有对照之妙,也起了点破暗夜的作用。这些音响与寂静以及光影明暗的衬映,在安排上既是妙手天成,又是有匠心运用其间的。
[]:顾云《王孟诗评》:一时清兴,适与景会。
《唐诗广选》:人不知而月相照,正应首句“独坐”二字。
《唐贤三昧集笺注》:幽迥之思,使人神气爽然。
《唐诗笺注》:《辋川》诸诗,皆妙绝天成,不涉色相。止录二首(指《鹿柴》及此诗),尤为色籁俱清,读之肺腑若洗。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毋乃有傲意。
《诗境浅说续编》:《辋川集》中,如《孟城坳》、《栾家濑》诸作,皆闲静而有深湛之思。此诗言月下鸣琴,风篁成韵,虽一片静景,而以浑成出之。坊本《唐诗三百首》特录此首者,殆以其质直易晓,便于初学也。
《唐人绝句精华》:以上四诗(指《鹿柴》、《栾家漱》、《竹里馆》及《鸟鸣涧》),皆一时清景与诗人兴致相会合,故虽写景色、而诗人幽静恬淡之胸怀,亦缘而见。此文家所谓融景入情之作。
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清晨刚下阵雨,渭城达到尘土湿润,空气清新,旅舍更加青翠。
朋友啊,再干一杯送别的酒吧,要知道西出阳关之后,就再也难见老朋友了。
[]:元二:姓元,排行第二,作者的朋友。使:出使。安西:指唐代安西都护府,在今新疆库车附近。
渭城:秦时咸阳城,汉改渭城,在长安西北,渭水北岸。朝雨:早晨下的雨。浥(yì):湿。
客舍:旅店。
阳关:在今甘肃省敦煌县西南,是古代通西域的要道。
[]:此诗以“渭城曲”为题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二十八。下面是唐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李商隐研究会会长刘学锴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此诗前两句写送别的时间,地点,环境气氛。清晨,渭城客舍,自东向西一直延伸、不见尽头的驿道,客舍周围、驿道两旁的柳树。这一切,都仿佛是极平常的眼前景,读来却风光如画,抒情气氛浓郁。“朝雨”在这里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早晨的雨下得不长,刚刚润湿尘土就停了。从长安西去的大道上,平日车马交驰,尘上飞扬,朝雨乍停,天气晴朗,道路显得洁净、清爽。“浥轻尘”的“浥”字是湿润的意思,在这里用得很有分寸,显出这雨澄尘而不湿路,恰到好处,仿佛天从人愿,特意为远行的人安排一条轻尘不扬的道路。客舍,本是羁旅者的伴侣;杨柳,更是离别的象征。选取这两件事物,自然有意关合送别。它们通常总是和羁愁别恨联结在一起而呈现出黯然销魂的情调。而今天,却因一场朝雨的洒洗而别具明朗清新的风貌──“客舍青青柳色新”。平日路尘飞扬,路旁柳色不免笼罩着灰蒙蒙的尘雾,一场朝雨,才重新洗出它那青翠的本色,所以说“新”,又因柳色之新,映照出客舍青青来。总之,从清朗的天宇,到洁净的道路,从青青的客舍,到翠绿的杨柳,构成了一幅色调清新明朗的图景,为这场送别提供了典型的自然环境。这是一场深情的离别,但却不是黯然销魂的离别。相反地,倒是透露出一种轻快而富于希望的情调。“轻尘”、“青青”、“新”等词语,声韵轻柔明快,加强了读者的这种感受。
绝句在篇幅上受到严格限制。这首诗,对如何设宴饯别,宴席上如何频频举杯,殷勤话别,以及启程时如何依依不舍,登程后如何瞩目遥望等等,一概舍去,只剪取饯行宴席即将结束时主人的劝酒辞:再干了这一杯吧,出了阳关,可就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诗人像高明的摄影师,摄下了最富表现力的镜头。宴席已经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酿满别情的酒已经喝过多巡,殷勤告别的话已经重复过多次,朋友上路的时刻终于不能不到来,主客双方的惜别之情在这一瞬间都到达了顶点。主人的这句似乎脱口而出的劝酒辞就是此刻强烈、深挚的惜别之情的集中表现。
三四两句是一个整体。要深切理解这临行劝酒中蕴含的深情,就不能不涉及“西出阳关”。处于河西走廊尽西头的阳关,和它北面的玉门关相对,从汉代以来,一直是内地出向西域的通道。唐代国势强盛,内地与西域往来频繁,从军或出使阳关之外,在盛唐人心目中是令人向往的壮举。但当时阳关以西还是穷荒绝域,风物与内地大不相同。朋友“西出阳关”,虽是壮举,却又不免经历万里长途的跋涉,备尝独行穷荒的艰辛寂寞。因此,这临行之际“劝君更尽一杯酒”,就像是浸透了诗人全部丰富深挚情谊的一杯浓郁的感情琼浆。这里面,不仅有依依惜别的情谊,而且包含着对远行者处境、心情的深情体贴,包含着前路珍重的殷勤祝愿。对于送行者来说,劝对方“更尽一杯酒”,不只是让朋友多带走自己的一分情谊,而且有意无意地延宕分手的时间,好让对方再多留一刻。“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感,不只属于行者。临别依依,要说的话很多,但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这种场合,往往会出现无言相对的沉默,“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不自觉地打破这种沉默的方式,也是表达此刻丰富复杂感情的方式。诗人没有说出的比已经说出的要丰富得多。总之,三四两句所剪取的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情景,却是蕴含极其丰富的一刹那。
这首诗所描写的是一种最有普遍性的离别。它没有特殊的背景,而自有深挚的惜别之情,这就使它适合于绝大多数离筵别席演唱,后来编入乐府,成为最流行、传唱最久的歌曲。
[]:《王孟诗评》:更万首绝句,亦无复近,古今第一矣。顾云:后人所谓《阳关三叠》,名下不虚。
《笺注唐贤绝句三体诗法》:首句藏行尘,次句藏折柳。两面皆画出,妙不露骨。从休文“莫言一杯酒,明日难重持”变来。
《麓堂诗话》:作诗不可以意徇辞,而须以辞达意。辞能达意,可歌可咏,则可以传。王摩诘“阳关无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此辞一出,一时传诵不足,至为三叠歌之。后之咏别者,千言万语。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谓之达耳。
《批点唐诗正声》:《阳关三叠》,唐人以为送行之曲,虽歌调已亡,而音节自尔悲畅。
《唐诗绝句类选》:唐人别诗,此为绝唱。
《诗薮》:“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岂不一唱三叹,而气韵衰飒殊甚。“渭城朝雨”自是口语,而千载如新。此论盛唐、晚唐三昧。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语由信笔,千古擅长,既谢光芒,兼空追琢,太白、少伯,何遽胜之!
《唐诗镜》:语老情深,遂为千古绝调。
《唐诗解》:唐人饯别之诗以亿计,独《阳关》擅名,非为其真切有情乎?凿混沌者皆下风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谢枋得曰:意味悠长。唐汝洵曰:信手拈出,乃为送别绝唱。作意者正不能佳。蒋一梅曰:片言之悲,令人魂断。
《唐风定》:风韵超凡,声情刺骨,自尔百代如新,更无继者。
《唐诗摘钞》:先点别景,次写别情,唐人绝句多如此,毕竟以此首为第一,惟其气度从容,风味隽永,诸作无出其右故也。失粘须将一二倒过,然毕竟移动不得,由作者一时天机凑泊,宁可失粘而语势不可倒转。此古人神境,未易到也。
《唐音审体》:刘梦得诗云“更与殷勤唱渭城”,白居易诗云“听唱阳关第四声”,皆谓此曲也,相传其调最高,倚歌者笛为之裂。
《此木轩论诗汇编》:古今绝调。“渭城朝雨浥轻尘”下面决不是遇着个高僧,遇着个处士,此钩魂摄魄之说。第三、第四句不可连读。落句冷水一涕,却只是冲口道出,不费寻思。
《唐诗笺要》:不作深语,声情沁骨。
《而庵说唐诗》:人皆知此诗后二句妙,而不知亏煞前二句提顿得好。此诗之妙只是一个真,真则能动人。后维偶于路旁,闻人唱诗,为之落泪。
《唐贤三昧集笺注》:惜别意悠长不露。《阳关三叠》艳称今古,音节最高者。按“三叠”为度曲者叠第三句也。相传倚笛亦为之裂。
《唐诗别裁》:阳关在中国外,安西更在阳关外。言阳关已无故人矣,况安西乎?此意须微参。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送别诗要情味俱深,意境两尽,如此篇真绝作也。
《瓯北诗话》:人人意中所有,却未有人道过,一经说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于流播,遂足传当时而名后世。如李太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王摩诘“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至今犹脍炙人口,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
《唐诗真趣编》:只体贴友心,而伤别之情不言自喻。用笔曲折。刘仲肩曰:是故人亲厚话。
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王维[唐]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独自离家在外地为他乡客人,每逢佳节来临格外思念亲人。
遥想兄弟们今日登高望远时,头上插菜萸可惜衹少我一人。
[]:九月九日:即重阳节。古以九为阳数,故曰重阳。忆:想念。山东:王摩詰迁居于蒲县(今山西永济县),在函谷关与华山以东,所以称山东。
异乡:他乡、外乡。 为异客:作他乡的客人。
佳节:美好的节日。
登高:古有重阳节登高的风俗。
茱萸(zhū yú):植物名。香气辛烈,可入药。古俗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佩茱萸能祛邪辟恶。
[]:王摩詰是一位早熟的作家,少年时期就创作了不少优秀的诗篇。这首诗就是他十七岁时的作品。和他后来那些富于画意、构图设色非常讲究的山水诗不同,这首抒情小诗写得非常朴素。但千百年来,人们在作客他乡的情况下读这首诗,却都强烈地感受到了它的力量。这种力量,首先来自它的朴质、深厚和高度的概括。
诗因重阳节思念家乡的亲人而作。王摩詰家居蒲州,在华山之东,所以题称「忆山东兄弟」。写这首诗时他大概正在长安谋取功名。繁华的帝都对当时热中仕进的年轻士子虽有很大吸引力,但对一个少年游子来说,毕竟是举目无亲的「异乡」;而且越是繁华热闹,在茫茫人海中的游子就越显得孤孑无亲。第一句用了一个「独」字,两个「异」字,分量下得很足。对亲人的思念,对自己孤孑处境的感受,都凝聚在这个「独」字里面。「异乡为异客」,不过说他乡作客,但两个「异」字所造成的艺术效果,却比一般地叙说他乡作客要强烈得多。在自然经济占主要地位的封建时代,不同地域之间的风土、人情、语言、生活习惯差别很大,离开多年生活的故乡到异地去,会感到一切都陌生、不习惯,感到自己是漂浮在异地生活中的一叶浮萍。「异乡」「异客」,正是朴质而真切地道出了这种感受。作客他乡者的思乡怀亲之情,在平日自然也是存在的,不过有时不一定是显露的,但一旦遇到某种触媒──最常见的是「佳节」──就很容易爆发出来,甚至一发而不可抑止。这就是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佳节,往往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而且往往和对家乡风物的许多美好记忆联结在一起,所以「每逢佳节倍思亲」就是十分自然的了。这种体验,可以说人人都有,但在王摩詰之前,却没有任何诗人用这样朴素无华而又高度概括的诗句成功地表现过。而一经诗人道出,它就成了最能表现客中思乡感情的格言式的警句。
前两句,可以说是艺术创作的「直接法」。几乎不经任何迂回,而是直插核心,迅即形成高潮,出现警句。但这种写法往往使后两句难以为继,造成后劲不足。这首诗的后两句,如果顺着「佳节倍思亲」作直线式的延伸,就不免蛇足;转出新意而再形成新的高潮,也很难办到。作者采取另一种方式:紧接着感情的激流,出现一泓微波荡漾的湖面,看似平静,实则更加深沉。
重阳节有登高的风俗,登高时佩带茱萸囊,据说可以避灾。茱萸,又名越椒,一种有香气的植物。三四两句,如果只是一般化地遥想兄弟如何在重阳日登高,佩带茱萸,而自己独在异乡,不能参与,虽然写出了佳节思亲之情,但会显得平直,缺乏新意与深情。诗人遥想的却是:「遍插茱萸少一人。」意思是说,远在故乡的兄弟们今天登高时身上都佩上了茱萸,却发现少了一位兄弟──自己不在内。好像遗憾的不是自己未能和故乡的兄弟共度佳节,反倒是兄弟们佳节未能完全团聚;似乎自己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处境并不值得诉说,反倒是兄弟们的缺憾更须体贴。这就曲折有致,出乎常情。而这种出乎常情之处,正是它的深厚处、新警处。杜少陵的《月夜》:「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和这两句异曲同工,而王诗似乎更不着力。
[]:《批点唐音》:真意所发,切实故难。
顾云《王孟诗评》:真意所发,忠厚蔼然。
吴逸一《唐诗正声》:口角边说话,故能真得妙绝,若落冥搜,便不能如此自然。
蒋仲舒《唐诗广选》:在兄弟处想来,便远。
《唐诗直解》:诗不深苦,情自蔼然,叙得真率,不用雕琢。
《唐诗解》:摩诘作此,时年十七,词义之美,虽《涉岵》不能加。史以孝友称维,不虚哉!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自有一种至情,言外可想。徐充曰:「倍」字佳。「少一人」正应「独」字。
《唐贤三昧集笺注》:情至意新。《陟岵》之思。此非故学《三百篇》,人人胸中自有《三百篇》也。
《唐诗笺要》:右丞七绝,飘逸处如释仙仗履,古藻处如轩昊衣冠,其所养者深矣。
《唐诗别裁》:即《陟岵》诗意,谁谓唐人不近《三百篇》耶?
《茧斋诗谈》:不说我想他,却说他想我,加一倍凄凉。
《网师园唐诗笺》:至情流露,岂是寻常流连光景者?
《唐诗真趣编》:从对面说来,己之情自已,此避实击虚法。起二语拙,直是童年之作。
《诗式》:三四句与白居易「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意境相似。
《碛砂唐诗》:圣叹曾言,唐人作诗每用「遥」字,如「遥知远林际」、「遥知兄弟登高处」,皆用倩女离魂法也,极有远致。
《诗境浅说续编》:杜少陵诗「忆弟看云白日眠」、白乐天诗「一夜乡心五处同」、皆寄怀群季之作,此诗尤万口流传。诗到真切动人处,一字不可移易也。
使至塞上王维[唐]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乘单车想去慰问边关,路经的属国已过居延。
千里飞蓬也飘出汉塞,北归大雁正翱翔云天。
浩瀚沙漠中孤烟直上,无尽长河上落日浑圆。
到萧关遇到侦候骑士,告诉我都护已在燕然。
[]:使至塞上:奉命出使边塞。
使:出使。
单车:一辆车,车辆少,这里形容轻车简从。
问边:到边塞去看望,指慰问守卫边疆的官兵。
属国:有几种解释:一指少数民族附属于汉族朝廷而存其国号者。汉、唐两朝均有一些属国。二指官名,秦汉时有一种官职名为典属国,苏武归汉后即授典属国官职。属国,即典属国的简称,汉代称负责外交事物的官员为典属国,唐人有时以「属国」代称出使边陲的使臣,这里诗人用来指自己使者的身份。
居延:地名,汉代称居延泽,唐代称居延海,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又西汉张掖郡有居延县(参见《汉书·地理志》),故城在今额济纳旗东南。又东汉凉州刺史部有张掖居延属国,辖境在居延泽一带。此句一般注本均言王维路过居延。然而王维此次出使,实际上无需经过居延。因而林庚、冯沅君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认为此句是写唐王朝「边塞的辽阔,附属国直到居延以外」。
征蓬:随风远飞的枯蓬,此处为诗人自喻。
归雁:雁是候鸟,春天北飞,秋天南行,这里是指大雁北飞。
胡天:胡人的领地。这里是指唐军占领的北方。
大漠:大沙漠,此处大约是指凉州之北的沙漠。
孤烟:赵殿成注有二解:一云古代边防报警时燃狼粪,「其烟直而聚,虽风吹之不散」。二云塞外多旋风,「袅烟沙而直上」。据后人有到甘肃、新疆实地考察者证实,确有旋风如「孤烟直上」。又:孤烟也可能是唐代边防使用的平安火。《通典·卷二一八》云:「及暮,平安火不至。」胡三省注:「《六典》:唐镇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烟一炬,谓之平安火。」
长河:一说指流经凉州(今甘肃武威)以北沙漠的一条内陆河,这条河在唐代叫马成河,疑即今石羊河;一说指古弱水(今额济纳河),中国第二大内陆河,干流全长八百二十一公里,流经青海省、甘肃省和内蒙古自治区,最后注入苏古淖尔(东居延海)和嘎顺淖尔(西居延海),其上游流淌在甘肃张掖地区,称羌谷水、鄂博河(古作弱水),流到酒泉地区就改称弱水,进入阿拉善盟则称额济纳河。
萧关:古关名,又名陇山关,故址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候骑:一作「候吏」,负责侦察、通讯的骑兵。王维出使河西并不经过萧关,此处大概是用何逊诗「候骑出萧关,追兵赴马邑」之意,非实写。
都护:唐朝在西北边疆置安西、安北等六大都护府,其长官称都护,每府派大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负责辖区一切事务。这里指前敌统帅。
燕然:古山名,即今蒙古国杭爱山。这里代指前线。《后汉书·窦宪传》:宪率军大破单于军,「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馀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此两句意谓在途中遇到候骑,得知主帅破敌后尚在前线未归。
[]:诗人把笔墨重点用在了他最擅胜场的方面——写景。作者出使,恰在春天。途中见数行归雁北翔,诗人即景设喻,用归雁自比,既叙事,又写景,一笔两到,贴切自然。尤其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联,写进入边塞后所看到的塞外奇特壮丽的风光,画面开阔,意境雄浑,近人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的名句。边疆沙漠,浩瀚无边,所以用了「大漠「的「大」字。边塞荒凉,没有什么奇观异景,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浓烟就显得格外醒目,因此称作「孤烟」。一个「孤」字写出了景物的单调,紧接一个「直」字,却又表现了它的劲拔、坚毅之美。沙漠上没有山峦林木,那横贯其间的黄河,就非用一个「长」字不能表达诗人的感觉。落日,本来容易给人以感伤的印象,这里用一「圆」字,却给人以亲切温暖而又苍茫的感觉。一个「圆」字,一个「直」字,不仅准确地描绘了沙漠的景象,而且表现了作者的深切的感受。诗人把自己的孤寂情绪巧妙地溶化在广阔的自然景象的描绘中。《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里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这就是「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这段话可算道出了这两句诗高超的艺术境界。
[]:屈复《唐诗成法》:前四写其芜远,故有「过」、「出」、「入」字。五六写其无人,故用「孤烟」、「落日」、「直」、「圆」,又加一倍惊恐,方转出七八,乃为有力。
徐而菴《说唐诗》:「大漠」、「长河」一联,独绝千古。
王阮亭《唐贤三昧集笺江》:「直」、「圆」二字极锤炼,亦极自然。后人全讲炼字之法,非也;不讲炼字之法,亦非也。」
曹雪芹《红楼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王观堂《人间词话》:「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亲见其景者,始知「直」字之佳。
华子冈裴迪[唐]

落日松风起,还家草露晞。
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夕阳西沉,松风阵阵,漫步回家途中,草上露珠已乾。
落日馀晖,浸染身后长长的足迹,山色青翠灵动,彷彿在轻拂诗人的衣衫。
[]:华子冈:王维隐居地辋川别墅中的风景点。裴迪是王维的挚友。王维隐居辋川,作者与他「浮舟往来,弹琴赋诗,啸咏终日」,两人各写了二十首小诗,咏辋川胜迹,汇为《辋川集》,此为其中第二首。
松风:松林之风。
晞(xī):晒乾。
云光:云雾和霞光,傍晚的夕阳馀晖。
侵:逐渐侵染,掩映。
履迹:人的足迹。履,鞋。
山翠:苍翠的山气。山色青缥,谓之翠微。
[]:全诗以还家为线索,通过诗人对所见所闻的独特感受,向读者展示了一幅有声有色、亦动亦静的艺术画面。
「日落松风起」,开头这一句写景,描写了落日和松风,落日西下,松风渐起,诗人游兴未尽,漫步在回家的山间小道上。
一「落」一「起」两个相对应的动词,生动鲜明地勾勒了日落西山、晚风骤起的暮色之景,使读者可以想象夕阳倚山而下的景象和晚风吹拂林叶的声音,意境逼真,神清气爽,瑰丽优美。
「还家草露晞」,第二句紧扣上句,「还家」和第一句的「日落」照应,点明了诗人是在回家的路上。正当秋高气爽之日,落日照射,松风吹拂,路边小草上的露珠早已挥发殆尽了,所以说「草露晞」。诗人踏在这些乾鬆的青草上,感到特别轻细柔软,分外惬意。这也表明诗人已经游览了很长时间。这句话描绘了诗人意犹未尽、悠然漫步的自在形象。
接下来诗人还以「还家」的行踪为线索,进一步描写华子冈上的优美的环境。后两句写云光、山翠。
「云光侵履迹」,写馀晖下诗人行走的情形。「侵」字不仅把诗人在夕阳下一步步行走的姿态形象生动地表现了出来,也写出了太阳渐渐下落,馀光逐渐消散的过程。读完这句话读者可以联想到馀晖逐渐消散,随风摇动的松林在阳光中不断变化的瑰丽景象,这就形象地描写出诗人在夕阳下悠然自得、漫步下岗的生动情景。
「山翠拂人衣」,「山翠」本为「山风」,但诗人强调了「翠」字,不是山风吹动人的衣服,而是「山翠」拂人衣服,这就将具体形象转化成了无形的感受。诗人眼里满是山林的青翠颜色,这可爱的颜色彷彿有了生命,不断地轻拂着诗人的衣襟,也撩拨着诗人的心,使诗人感到分外地轻松自在。暗里转换了主宾关系,赋予薄暮明灭的山色以主动性,增强了景物的动感。上句中「云光」紧随着诗人,这句「山翠」追逐着诗人,它们彷彿对诗人眷恋不舍,而这样的描写从反面又衬托出诗人对华子冈美丽景色的喜爱和深深留恋之情。
这首五言绝句,精选落日、松风、草露、云光、山翠这些零散的景物,把它们巧妙地联系在一起,勾勒了一幅声色俱佳、动静相宜的风景画,寥寥二十字,寓诗人独特的感受于寻常的山间景色之中,笔墨疏淡而意蕴超远。语言简洁,韵味丰富,情趣盎然。
静夜思李白[唐]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明亮的月光洒在窗户纸上,好像地上泛起了一层霜。我禁不住抬起头来,看那天窗外空中的一轮明月,不由得低头沉思,想起远方的家乡。
[]:静夜思:安静的夜晚产生的思绪。
床:此诗中的“床”字,是争论和异议的焦点。今传五种说法。指井台。指井栏。从考古发现来看,中国最早的水井是木结构水井。古代井栏有数米高,成方框形围住井口,防止人跌入井内,这方框形既像四堵墙,又像古代的床。因此古代井栏又叫银床,说明井和床有关系,其关系的发生则是由于两者在形状上的相似和功能上的类同。“窗”的通假字。从意义上讲,“床”可能与‘窗’通假,而且在窗户前面是可能看到月亮的。但是,参照宋代版本,‘举头望山月’,便可证实作者所言乃是室外的月亮。从时间上讲,宋代版本比明代版本在对作者原意的忠诚度上,更加可靠。取本义,即坐卧的器具,《诗经·小雅·斯干》有“载寐之牀”,《易·剥牀·王犊注》亦有“在下而安者也”之说,讲得即是卧具。马未都等认为,床应解释为胡床。胡床,亦称“交床”、“交椅”、“绳床”。古时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马扎功能类似小板凳,但人所坐的面非木板,而是可卷折的布或类似物,两边腿可合起来。现代人常为古代文献中或诗词中的“胡床”或“床”所误。至迟在唐时,“床”仍然是“胡床”(即马扎,一种坐具)。
疑:好像。
举头:抬头。
[]:《静夜思》没有奇特新颖的想象,没有精工华美的辞藻,只是用叙述的语气,写远客思乡之情,然而它却意味深长,耐人寻绎,千百年来,如此广泛地吸引着读者。全诗从“疑”到“举头”,从“举头”到“低头”,形象地揭示了诗人内心活动,鲜明地勾勒出一幅生动形象的月夜思乡图,抒发了作者在寂静的月夜思念家乡的感受。客中深夜不能成眠、短梦初回的情景。这时庭院是寂寥的,透过窗户的皎洁月光射到床前,带来了冷森森的秋宵寒意。诗人朦胧地乍一望去,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真好像是地上铺了一层白皑皑的浓霜;可是再定神一看,四周围的环境告诉他,这不是霜痕而是月色。月色不免吸引着他抬头一看,一轮娟娟素魄正挂在窗前,秋夜的太空是如此明净。秋月是分外光明的,然而它又是清冷的。对孤身远客来说,最容易触动旅思秋怀,使人感到客况萧条,年华易逝。凝望着月亮,也最容易使人产生遐想,想到故乡的一切,想到家里的亲人。想着,想着,头渐渐地低了下去,完全浸入于沉思之中。
前两句写诗人在作客他乡的特定环境中一刹那间所产生的错觉。一个作客他乡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白天奔波忙碌,倒还能冲淡离愁,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思乡的情绪,就难免一阵阵地在心头泛起波澜。在月明之夜,尤其是月色如霜的秋夜更是如此。“疑是地上霜”中的“疑”字,生动地表达了诗人睡梦初醒,迷离恍惚中将照射在床前的清冷月光误作铺在地面的浓霜。“霜”字用得更妙,既形容了月光的皎洁,又表达了季节的寒冷,还烘托出诗人飘泊他乡的孤寂凄凉之情。
后两句通过动作神态的刻画,深化思乡之情。“望”字照应了前句的“疑”字,表明诗人已从迷朦转为清醒,他翘首凝望着月亮,不禁想起,此刻他的故乡也正处在这轮明月的照耀下,自然引出了“低头思故乡”的结句。“低头”这一动作描画出诗人完全处于沉思之中。“思”字给读者留下丰富的想象:那家乡的父老兄弟、亲朋好友,那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那逝去的年华与往事,无不在思念之中。一个“思”字所包涵的内容实在太丰富了。
短短四句诗,写得清新朴素,明白如话。构思细致而深曲,脱口吟成、浑然无迹。内容是单纯,却又是丰富的;内容是容易理解的,却又是体味不尽的。诗人所没有说的比他已经说出来的要多得多,体现了“自然”、“无意于工而无不工”的妙境。
[]:《唐诗品汇》:自是古意,不须言笑。
《唐诗正声》:百千旅情,妙复使人言说不得。天成偶语,讵由精炼得之?
《批点唐诗正声》:乐府体。老炼着意作,反不及此。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悄悄冥冥,千古旅情,尽此十字(末二句下)。
范德机《李杜诗选》:五言短古,不可明白说尽,含糊则有余味,如此篇也。
《唐诗广选》:有第三句,自不意其末句忽转至此。便奇(“疑是”句下)。蒋仲舒曰:“举头”、“低头”,写出踌蹰踯躅之态。
《诗薮》:太白五言,如《静夜思》、《玉阶怨》等,妙绝古今,然亦齐、梁体格。他作视七言绝句,觉神韵小减,缘句短,逸气未舒耳。
《唐诗归》:忽然妙境,目中口中,凑泊不得,所谓不用意得之者。
《李诗钞》:偶然得之,读不可了。
《李诗通》:思归之辞,白自制名。
《唐诗解》:摹写静夜之景,字字真率,正济南所谓“不用意得之”者。
《增订唐诗摘钞》:思乡诗最多,终不如此四语真率而有味。此信口语,后人复不能摹拟,摹拟便丑,语似极率,回坏尽致。
《古唐诗合解》:此诗如不经意,而得之自然。故群服其神妙。
《唐诗别裁》:旅中情思,虽说叫却不说尽。
《唐诗选胜直解》:此旅怀之思。,月色侵床,凄清之景电,易动乡思。月光照地,恍疑霜白。举头低头、同此月也,一俯一仰间多少情怀。题云《静夜思》,淡而有味。
《唐宋诗醇》:《诗薮》谓古今专门大家得三人焉,陈思之古、拾遗之律、翰林之绝,皆天授而非人力也,要是确论。至所云唐五言绝多法齐梁,体制白别:此则气骨甚高,神韵甚穆,过齐梁远矣。
《唐诗笺注》:即景即情,忽离忽合,极质直却自情至。
《网师园唐诗笺》:得天趣(末二句下)。
《湖楼随笔》:李太白诗“床前明月光”云云,王昌龄诗“闺中少妇不知愁”云云,此两诗体格不伦而意实相准。夫闺中少妇本不知愁,方且凝妆而上翠楼,乃“忽见陌头杨柳色”,则“悔教夫婿觅封侯”矣。此以见春色之感人者深也。“床前明月光”,初以为地上之霜耳,乃举头而见明月,则低头而思故乡矣。此以见月色之感人者深也。盖欲言其感人之深而但言如何相感,则虽深仍浅矣。以无情言情则情出,从无意写意则意真。知此者可以打诗乎!
《诗境浅说续编》:前二句,取喻殊新。后二句,往举头、低头俄顷之间,顿生乡思。良以故乡之念,久蕴怀中,偶见床前明月,一触即发,正见其乡心之切。且“举头”、“低头”,联属用之,更见俯仰有致。
《李太白诗醇》:谢云:直书衷曲,不着色相。徐增曰:因“疑”则“望”,因“望”则“思”,并无他念,真“静夜思”也。
《唐人绝句精华》:李白此诗绝去雕采,纯出天真,犹是《子夜》民歌本色,故虽非用乐府古题,而古意盎然。
独坐敬亭山李白[唐]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群鸟高飞无影无踪,孤云独去自在悠闲。
你看我,我看你,彼此之间两不相厌,衹有我和眼前的敬亭山了。
[]:敬亭山:在今安徽宣城市北。《元和郡县志》记载:「在宣城县北十里。山有万松亭、虎窥泉。」《江南通志·巻十六·宁国府》:「敬亭山在府城北十里。府志云:古名昭亭,东临宛、句二水,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
尽:没有了。
孤云:陶渊明《咏贫士诗》中有「孤云独无依」的句子。朱谏注:「言我独坐之时,鸟飞云散,有若无情而不相亲者。独有敬亭之山,长相看而不相厌也。」独去闲:独去,独自去。闲,形容云彩飘来飘去,悠闲自在的样子。孤单的云彩飘来飘去。
两不厌:指诗人和敬亭山而言。厌,满足。
[]:此诗前两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看似写眼前之景,其实,把伤心之感写尽了:天上几隻鸟儿高飞远去,直至无影无踪;寥廓的长空还有一片白云,却也不愿停留,慢慢地越飘越远,似乎世间万物都在厌弃诗人。「尽」、「闲」两个字,把读者引入一个「静」的境界:仿佛是在一群山鸟的喧闹声消除之后格外感到清静;在翻滚的厚云消失之后感到特别的清幽平静,尽既有消失的意思,又有慢慢消失在天际的感觉。闲,主要是为了表达闲适的感情,是以孤云的闲适衬托作者心境的闲适。这两个词对「独」有意境上的烘托作用。主要是为了写作者此刻独坐但情意悠然,很符合李白本人的仙道思想。
这两句的意象以「众星拱月」式并置,前句中心词「鸟」是中心意象,加上「飞」字形成一个复合意象,强化动态表现意义。「众鸟」原可以让读者联想到山中闲静宁谧的场景,群鸟儿在空山中婉转鸣啼,有一种格外的逸趣,而眼前,众鸟高飞,离人越来越远,「高」字起到一个拓展空间的作用,抬头仰望,空阔的蓝天上,鸟儿在远走高飞,直至看不见。一个「尽」字,增强了此句的表现力度,表现出李白此时的万般惆怅。后句「云」为中心词,与「去」复合,默默的云也在渐渐飘走。而云并非满天白云,原本就衹是「孤云」无伴,偏偏还悠闲地慢慢地飘离。诗人以「闲」写出了孤云的状态,突出了离去的过程,让读者在品味孤云离去的状态时,感知诗人内心的不忍和无奈。
因此,这两句是写「动」见「静」,以「动」衬「静」。这种「静」,正烘托出诗人心灵的孤独和寂寞。这种生动形象的写法,能给读者以联想,并且暗示了诗人在敬亭山游览观望之久,勾画出他「独坐」出神的形象,为下联「相看两不厌」作了铺垫。
三、四两句「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用浪漫主义手法,将敬亭山人格化、个性化。尽管鸟飞云去,诗人仍没有回去,也不想回去,他久久地凝望着幽静秀丽的敬亭山,觉得敬亭山似乎也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自己。他们之间不必说什么话,已达到了感情上的交流。「相看两不厌」表达了诗人与敬亭山之间的深厚感情。「相」、「两」二字同义重复,把诗人与敬亭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表现出强烈的感情。同时,「相看」也点出此时此刻唯有「山」和「我」的孤寂情景与「两」字相重,山与人的相依之情油然而生。结句中「只有」两字也是经过锤炼的,更突出诗人对敬亭山的喜爱。「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鸟飞云去对诗人来说不足挂齿。这两句诗所创造的意境仍然是「静」的,表面看来,是写了诗人与敬亭山相对而视,脉脉含情。实际上,诗人愈是写山的「有情」,愈是表现出人的「无情」;而他那横遭冷遇,寂寞凄凉的处境,也就在这静谧的场面中透露出来了。
「众鸟」、「孤云」这种动的意象与「敬亭山」这种静的意象相反并置,时间和空间的维度里仅仅出现了量的变化,而心理的维度却产生着质的变化:有理想、有才能而在政治上遭受压抑的士大夫往往对「逝去」,对「消散」有着特殊的敏感,人事短暂,宇宙永恒,常常是他们不遇时发出的慨叹。诗人引恒久的山为知己,可能是「长安不得见」后,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方式了。就算长安招引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随「众鸟高飞」而去。
诗人笔下,不见敬亭山秀丽的山色、溪水、小桥,并非敬亭山无物可写,因为敬亭山「东临宛溪,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从诗中来看,无从知晓诗人相对于山的位置,或许是在山顶,或许在空阔地带,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这首诗的写作目的不是赞美景物,而是借景抒情,借此地无言之景,抒内心无奈之情。诗人在被拟人化了的敬亭山中寻到慰藉,似乎少了一点孤独感。然而,恰恰在这里,诗人内心深处的孤独之情被表现得更加突出。人世间的深重的孤独之情,诗人人生悲剧的气氛充溢在整首诗中。全诗似乎全是景语,无一情语,然而,由于景是情所造,因而,虽句句是景,却句句是情,就像王夫之所说,是「情中景,景中情」。
[]:《唐诗广选》:便是独坐境界。
《诗薮》:绝句最贵含蓄,青莲「相看两不厌,惟有敬亭山」,亦太分晓。
《唐诗训解》:描写独坐之景,非深知山水趣者不能道。
《批选唐诗》:大雅玄冲。
《唐诗归》:胸中无事,眼中无人。钟云:说出矣,说不出。谭云:「只有」二字,人皆用作萧条零落,沿袭可厌,惟「相看两不厌」之下,接以「只有敬亭山」,则此二字,竟是意象所结,岂许俗人浪识!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孤行千古。
《唐诗归折衷》:「不厌」妙矣,「两不厌」尤妙。
《唐诗摘钞》:贤者自表其节,不肯为世推移也。
《增订唐诗摘钞》:鸟飞云远,言其独坐也;末句「独」字更醒。
《而庵说唐诗》:衹此五个字(按指「众鸟高飞尽」),使我目开心朗,身在虚空,一丝不挂,不必更读其诗也。白七言绝,佳;而五言绝,尤佳。此作于五言绝中,尤其佳者也。
《唐诗别裁》:传「独坐」之神,
《唐宋诗醇》:宛然「独坐」神理。胡应麟谓「绝句贵含蓄,此诗太分晓」,非善说诗者。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江南通志》:敬亭山在宁国府城北十里……东临宛溪,南俯城闉,烟市风帆,极目如画。
《唐诗笺注》:「尽」字、「闲」字是「不厌」之魂,「相看」下着「两」字,与敬亭山对若宾主,共为领略,妙!
《诗法易简录》:首二句已绘出「独坐」神理,三、四句偏不从独处写,偏曰「相看两不厌」,从不独处写出「独」字,倍觉警妙异常。
《唐诗选胜直解》:山间之所有者,鸟与云耳,今则飞尽矣,去闲矣。独坐之际对之郁然而深秀者,则有此山,陶靖节诗「悠然见南山」,即此意也,加「不厌」二字,方醒得独坐神理。言浅意深,人所不能道。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命意之高不待言,气格亦内外具足、五绝中有数之作。
《唐诗真趣编》:鸟尽天空,孤云独去,青峰历历,兀坐怡然。写得敬亭山竟如好友当前,把臂谈心,安有厌倦?且敬亭而外,又安有投契若此者?然此情写之不尽,妙以「两不厌」三字了之。为「独坐」二字传神,性灵结撰,无复笔墨痕迹。
《诗式》:首句「众鸟」喻世间名利之辈,「高飞尽」言皆得意去,尽为「独」字写照。「孤云」喻世间高隐一流,「独去闲」言虽与世相忘。而尚有往来之迹。「独」字非题中「独」字,应上句「尽」字。三句看曰「相看」,见人固看著山,山亦似看著人;「两不厌」,见人固恋看山,山亦似恋看人。四句「只有」二字,见恋看山者惟人,而恋看人者似亦惟山。除却敬亭山以外,无足语者,「独坐」二字之神,跃然纸上。(品)高旷。
《诗境浅说续编》:后二句以山为喻,言世既与我相遗,惟敬亭山色,我不厌看,山亦爱我。夫青山漠漠无情,焉知憎爱,而言不厌我者,乃太白愤世之深,愿遗世独立,索知音于无情之物也。
《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与寒山一片石语,惟山有耳;与敬亭山相看,惟山有目:不怕聋聩杀世上人。古人胸怀眼界,直如此孤旷。潘云:不同鸟与云之易舍,是人不厌山;不同鸟与云之暂对,是山不厌人:故谓之「两」。然山无情,人有情,止成「独坐」而已。
《唐人绝句精华》:首二句独坐所见,三四句独坐所感,曰「两不厌」,便觉山亦有情,而太白之风神,有非尘俗所得知者,知者其山灵乎?
《李诗直解》:此独坐而有目中无人之景也。
夜宿山寺李白[唐]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山上寺院的高楼真高啊,好像有一百尺的样子,人在楼上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摘下天上的星星。
站在这里,我不敢大声说话,唯恐(害怕)惊动天上的神仙。
[]:宿:住,过夜。
危楼:高楼,这里指山顶的寺庙。危:高。百尺:虚指,不是实数,这里形容楼很高。
星辰:天上的星星统称。
语:说话。
恐:唯恐,害怕。惊:惊动。
[]:诗人夜宿深山里面的一个寺庙,发现寺院后面有一座很高的藏经楼,于是便登了上去。凭栏远眺,星光闪烁,李白诗性大发,写下了这一首纪游写景的短诗。
首句正面描绘寺楼的峻峭挺拔、高耸入云。发端一个“ 危 ”字,倍显突兀醒目,与“高”字在同句中的巧妙组合,就确切、生动、形象地将山寺屹立山巅、雄视寰宇的非凡气势淋漓尽致地描摹了出来。
次句以极其夸张的技法来烘托山寺之高耸云霄。字字将读者的审美视线引向星汉灿烂的夜空,非但没有“高处不胜寒”的感慨,反给人旷阔感,以星夜的美丽引起人们对高耸入云的“危楼”的向往。
三、四两句,“不敢”写出了作者夜临“危楼”时的心理状态,从诗人“不敢”与深“怕”的心理中,读者完全可以想象到“山寺”与“天上人”的相距之近,这样,山寺之高也就不言自明了。诗人站在楼顶就可以用手摘下天上的星星。在这儿都不敢大声说话,唯恐惊动了天上的仙人。
此诗语言自然朴素,却形象逼真。全诗无一生僻字,却字字惊人,堪称“平字见奇”的绝世佳作。诗人借助大胆想象,渲染山寺之奇高,把山寺的高耸和夜晚的恐惧写的很逼真,从而将一座几乎不可想象的宏伟建筑展现在读者面前,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摘星辰、惊天人,这些仿佛是童稚的想法,被诗人信手拈来,用入诗中,让人顿感情趣盎然,有返璞归真之妙。
李白的诗风豪放雄健,想象极其丰富,语言自然婉转,音律富于变化而又和谐统一,具有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此诗寥寥数笔,就酣畅淋漓地表现出了人在高处的愉悦、豪放、可爱、率直。
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李白[唐]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在杨花落完子规啼鸣之时,我听说您被贬为龙标尉,龙标地方偏远要经过五溪。
我把我忧愁的心思寄托给明暖的月亮,希望它能随着风一直陪着您到夜郎以西。
[]:王昌龄:唐代诗人,天宝年间被贬为龙标县尉。
左迁:贬谪,降职。古人尊右卑左,因此把降职称为左迁。
龙标:古地名,唐朝置县,今湖南省黔阳县。
杨花:柳絮。
子规:即杜鹃鸟,又称布谷鸟,相传其啼声哀婉凄切。
杨花落尽:一作「扬州花落」。
龙标:诗中指王昌龄,古人常用官职或任官之地的州县名来称呼一个人。
五溪:一说是雄溪、满溪、潕溪、酉溪、辰溪的总称,在今贵州东部湖南西部。关于五溪所指,尚有争议。
与:给。
随君:一作「随风」。
夜郎:汉代中国西南地区少数民族曾在今贵州西部、北部和云南东北部及四川南部部分地区建立过政权,称为夜郎。唐代在今贵州桐梓和湖南沅陵等地设过夜郎县。这里指湖南的夜郎,李白当时在东南,所以说「随风直到夜郎西」。
[]:此诗首句写景兼点时令。于景物独取漂泊无定的杨花、叫着「不如归去」的子规,即含有飘零之感、离别之恨在内,切合当时情事,也就融情入景。因首句已于景中见情,所以次句便直叙其事。「闻道」,表示惊惜。「过五溪」,见迁谪之荒远,道路之艰难。不着悲痛之语,而悲痛之意自见。
后两句抒情。人隔两地,难以相从,而月照中天,千里可共,所以要将自己的愁心寄与明月,随风飘到夜郎。这两句诗所表现的意境,已见于前此的一些名作中。如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缺,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曹植《杂诗》:「愿为南流景,驰光见我君。」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都与之相近。而细加分析,则两句之中,又有三层意思,一是说自己心中充满了愁思,无可告诉,无人理解,只有将这种愁心托之于明月;二是说惟有明月分照两地,自己和朋友都能看见她;三是说,因此,也只有依靠她才能将愁心寄与,别无它法。
李白通过丰富的想象,用男女情爱的方式以抒写志同道合的友情,给予抽象的「愁心」以物的属性,它竟会随风逐月到夜郎西。本来无知无情的明月,竟变成了一个了解自己,富于同情的知心人,她能够而且愿意接受自己的要求,将自己对朋友的怀念和同情带到辽远的夜郎之西,交给那不幸的迁谪者。
这种将自己的感情赋予客观事物,使之同样具有感情,也就是使之人格化,乃是形象思维所形成的巨大的特点之一和优点之一。当诗人们需要表现强烈或深厚的情感时,常常用这样一种手段来获得预期的效果。
[]:《批点唐诗正声》:太白绝句,篇篇只与人别,如《寄王昌龄》、《送孟浩然》等作,体格无一分相似,音节、风格,万世一人。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白此诗兼裁古意,遂成奇语。周云:音节清哀。
《唐诗广选》:梅禹金曰:曹植「愿作东北风,吹我入君怀」,齐浣「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此诗兼裁其意,撰成奇语。
《唐诗直解》:音节清哀。
《诗薮》:太白七言绝,如「杨花落尽子规啼」、「朝辞白帝彩云间」、"谁家玉笛暗飞声」、「天门中断楚江开」等作,读之真有挥斥八极、凌属九霄意。贺监谓为「谪仙」,良不虚也。
周敬《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是遥寄情词,心魂渺渺。
《诗辩坻》:太白「杨花落尽」与元微之「残灯无焰」体同题类,而风趣高卑,自觉天壤。
《唐诗摘钞》:趣。一写景,二叙事,三四发意,此七绝之正格也。若单说愁,便直率少致,衬入景语,无其理而有其趣。
《增订唐诗摘钞》:即景见时,以景生情,末句且更见真情。
《唐诗别裁》:即「将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怀」意,出以摇曳之笔,语意一新。
《唐诗笺注》:「愁心」二句,何等缠绵悱恻!而「我寄愁心」,犹觉比「隔千里兮共明月」意更深挚。
《网师园唐诗笺》:奇思深情(末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三四句言此心之相关,直是神驰到彼耳,妙在借明月以写之。
《岘佣说诗》:深得一「婉」字诀。
严沧浪《李太白诗醇》:无情生情,其情远。潘稼堂云:前半言时方春尽,已可愁矣;况地又极远,愈可愁矣。结句承次句,心寄与月,月又随风,幻甚。
望庐山瀑布李白[唐]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太阳照耀香炉峰生出袅袅紫烟,远远望去瀑布像长河悬挂山前。
仿佛三千尺水流飞奔直冲而下,莫非是银河从九天垂落山崖间。
[]:“日照”二句:一作“庐山上与星斗连,日照香炉生紫烟”。香炉:指香炉峰。紫烟:指日光透过云雾,远望如紫色的烟云。孟浩然《彭蠡湖中望庐山》:“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遥看:从远处看。挂:悬挂。前川:一作“长川”。川:河流,这里指瀑布。
直:笔直。三千尺:形容山高。这里是夸张的说法,不是实指。
疑:怀疑。银河:古人指银河系构成的带状星群。九天:极言天高。古人认为天有九重,九天是天的最高层,九重天,即天空最高处。一作“半天”。此句极言瀑布落差之大。
[]:这是诗人李白五十岁左右隐居庐山时写的一首风景诗。这首诗形象地描绘了庐山瀑布雄奇壮丽的景色,反映了诗人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无限热爱。   首句“日照香炉生紫烟”。“香炉”是指庐山的香炉峰。此峰在庐山西北,形状尖圆,像座香炉。由于瀑布飞泻,水气蒸腾而上,在丽日照耀下,仿佛有座顶天立地的香炉冉冉升起了团团紫烟。一个“生”字把烟云冉冉上升的景象写活了。此句为瀑布设置了雄奇的背景,也为下文直接描写瀑布渲染了气氛。
次句“遥看瀑布挂前川”。“遥看瀑布”四字照应了题目《望庐山瀑布》。“挂前川” 是说瀑布像一条巨大的白练从悬崖直挂到前面的河流上。“挂”字化动为静,维纱维肖地写出遥望中的瀑布。
诗的前两句从大处着笔,概写望中全景:山顶紫烟缭绕,山间白练悬挂,山下激流奔腾,构成一幅绚丽壮美的图景。
第三句“飞流直下三千尺”是从近处细致地描写瀑布。“飞流”表现瀑布凌空而出,喷涌飞泻。“直下”既写出岩壁的陡峭,又写出水流之急。“三千尺”极力夸张,写山的高峻。
这样写诗人觉得还没把瀑布的雄奇气势表现得淋漓尽致,于是接着又写上一句“疑是银河落九天”。说这“飞流直下”的瀑布,使人怀疑是银河从九天倾泻下来。一个“疑”,用得空灵活泼,若真若幻,引人遐想,增添了瀑布的神奇色彩。
这首诗极其成功地运用了比喻、夸张和想象,构思奇特,语言生动形象、洗炼明快。苏东坡十分赞赏这首诗,说“帝遣银河一脉垂,古来唯有谪仙词”。“谪仙”就是李白。《望庐山瀑布》的确是状物写景和抒情的范例。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四: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磊落清壮,语简而意尽,优于绝句多矣。
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二:徐凝《瀑布》诗云:“千古犹疑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或谓乐天有赛不得之语,独未见李白诗耳。李白《望庐山瀑布》诗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故东坡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以余观之,银河一派,犹涉比类,未若白前篇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凿空道出,为可喜也。
元韦居安《梅磵诗话》:李太白《庐山瀑布》诗有“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二句“语简意足,优于绝句,真古今绝唱”,“非历览此景,不足以见诗之妙”。……有“疑是银河落九天”句,东坡尝称美之。
明高棅《唐诗品汇》:奇夐不复可道。又云:以为银河,犹未免俗耳。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苏轼曰:仆初入庐山,有陈令举《庐山记》见示者,且行且读,见其中有徐凝和李白诗,不觉失笑。开元寺主求诗,为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春夜洛城闻笛李白[唐]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是谁家的庭院,飞出幽隐的玉笛声?融入春风,飘满洛阳古城。客居之夜听到《折杨柳》的乐曲,谁又能不生出怀恋故乡的深情?
[]:洛城:即洛阳,今属河南。
暗飞声: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满:此处作动词用,传遍。
折柳:即《折杨柳》笛曲,乐府「鼓角横吹曲」调名。又指人们临别时折柳相赠的习俗。
[]:此诗写乡思,题作「春夜洛城闻笛」,明示诗人因闻笛声而感发。题中「洛城」表明是客居,「春夜」点出季节及具体时间。起句即从笛声落笔。已是深夜,诗人难于成寐,忽而传来几缕断续的笛声。这笛声立刻触动诗人的羁旅情怀。诗人不说闻笛,而说笛声「暗飞」,变客体为主体。「暗」字为一句关键。注家多忽略这个字。因为不知笛声来自何处,更不见吹笛者为何人,下此「暗」字,十分恰当。这里「暗」字有多重意蕴。主要是说笛声暗送,似乎专意飞来给在外作客的人听,以动其离愁别恨。全句表现出一种难于为怀的心绪,以主观写客观。此外,「暗」也有断续、隐约之意,这与诗的情境是一致的。「谁家」,意即不知谁家,「谁」与「暗」照应。第二句着意渲染笛声,说它「散入春风」,「满洛城」,彷彿无处不在,无处不闻。这自然是有心人的主观感觉的极度夸张。「散」字用得妙。「散」是均匀、遍布。笛声「散入春风」,随着春风传到各处,无东无西,无南无北。即为「满洛城」的「满」字预设地步;「满」字从「散」字引绎而出,二者密合无间,同时写出其城之静,表达诗人的思乡心切。
听到笛声以后,诗人触动了乡思的情怀,于是第三句点出了《折杨柳》曲。古人送别时折柳,盼望亲人归来也折柳。据说「柳」谐「留」音,故折柳送行表示别情。长安灞桥即为有名的送别之地,或指那个地方的杨柳为送行人攀折殆尽。《折杨柳》曲伤离惜别,其音哀怨幽咽。晋代太康末年,京洛流行《折杨柳》歌,有「兵革苦辛」的词语。北朝《折杨柳歌辞》中说:「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蹀坐吹长笛,愁杀行客儿。」大约都是据曲意填的歌词。所以,诗人听到这首《折柳》曲,便引起客愁乡思。一般说,久居他乡的人,白天还没有什么,可是一到日暮天晚,就容易想念家乡。在春秋季节,人们也常是多愁善感。《折柳》为全诗点睛,也是「闻笛」的题义所在。三、四两句写诗人自己的情怀,却从他人反说。强调「此夜」,是面对所有客居洛阳城的人讲话,为结句「何人不起故园情」作势。这是主观情感的推衍,不言「我」,却更见「我」感触之深,思乡之切。
全诗扣紧一个「闻」字,抒写自己闻笛的感受。诗的第一句是猜测性的问句。那未曾露面的吹笛人只管自吹自听,却不期然而打动了许许多多听众,这就是句中「暗」字所包含的意味。第二句说笛声由春风吹散,传遍了洛阳城。这是诗人的想象,也是艺术的夸张。第三句说明春风传来的笛声,吹奏的是表现离情别绪的《折杨柳》,于是紧接一句说,哪个能不被引发思念故乡家园的情感呢!水到渠成而戛然而止,因而余韵袅袅,久久萦绕于读者心间,令人回味无穷。
短短的一首七言绝句,颇能显现李白的风格特点,即艺术表现上的主观倾向。热爱故乡是一种崇高的感情,它同爱国主义是相通的。诗人的故乡是他从小生于此,长于此的地方,作为祖国的一部分,那种形象尤其令诗人难以忘怀。李白这首诗写的是闻笛,但它的意义不限于描写音乐,还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这才是它感人的地方。
李白的老家在四川,二十多岁就离家东游,后长期居住湖北、山东,春夜闻笛《折杨柳》曲,触发深长的乡思当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因此情真意切,扣人心弦,千百年来在旅人游子心中引发强烈的共鸣。
[]:高棅《批点唐诗正声》:唐人作闻笛诗每有韵致,如太白散逸潇洒者不复见。
胡应麟《诗薮》:太白七言绝,如「杨花落尽子规啼」、「朝辞白帝彩云间」、「谁家玉笛暗飞声」、「天门中断楚江开」等作,读之真有挥斥八极、凌属九霄意。贺监谓为谪仙,良不虚也。
《唐诗直解》:次句不独流逸,亦且稳定。看他下句下字,炉锤二妙。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意远字精,炉锤巧自天然。
黄生《唐诗摘钞》:前首(按指《与史郎中饮听黄鹤楼上吹笛》)倒,此首顺;前首含,此首露;前首格高,此首调婉。并录之,可以观其变矣。
朱之荆《增订唐诗摘钞》:「满」从「散」来,「散」从「飞」来,用字细甚。妙在「何人不起」四字,写得万方同感,百倍自伤。
黄叔灿《唐诗笺注》:「散入」二字妙,领得下二句起。通首总言笛声之动人。「何人不起故园情」,含着自己在内。
《唐宋诗醇》:与杜甫《吹笛》七律同意,但彼结句与黄鹤楼绝句出以变化,不见用事之迹,此诗并不翻新,探情自见,亦异曲同工也。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折柳」二字为通首关键。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下句下字炉锤上妙,却如信笔直写。后来闻笛诗,谁复出此?真绝调也。
《诗式》:此首闻笛与前首听笛(按指《与史郎中饮听黄鹤楼吹笛》)异。听笛者知在黄鹤楼上,故有心听之也;闻笛者不知何处,无意闻知也。开首「谁家」二字起「闻」字,「暗」字起「夜」字,「飞声」二字起「闻」字。二句「散」字、「满」字写足「闻」字之神。三句点「夜」字、便转闻笛感别,有故国之情。曰「何人」,即己亦在内。不必定指自己。正诗笔灵活处。(品)悲慨。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春宵人静,闻笛声悠扬,及聆其曲调,不禁黯然动乡国之思。释贯休《闻笛》诗云:「霜月夜徘徊,楼中羌笛催。晓风吹不尽,江上落残梅。」同是风前闻笛,太白诗有磊落之气,贯休诗得蕴藉之神,大家名家之别,正在虚处会之。
《李太白诗醇》:潘稼堂曰:此与《黄鹤楼》诗异:《黄鹤楼》是思归而又闻笛。此是闻笛而始思归也。因笛中有《折柳》之曲,忽忆此时柳真堪折,春而未归,能不念故国也?
王尧衢《唐诗合解》:「忽然闻笛,不知吹自谁家。因是夜闻,声在暗中飞也。笛声以风声而吹散,风声以笛声而远扬,于是洛城春夜遍闻风声,即遍闻笛声矣。折柳所以赠别,而笛调中有《折杨柳》一曲。闻折柳而伤别,故情切乎故园。本是自我起情,却说闻者『何人不起』,岂人人有别情乎?只为『散入春风』,满城听得耳。」
沈祖棻《唐人七绝诗浅释》:「『谁家』、『暗飞声』,写出『闻』时的精神状态,先听到飞声,踪迹它的来处,却不知何人所吹,从何而来,所以说是暗中飞出。」
赠汪伦李白[唐]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李白坐上小船刚要离开,忽听岸上传来踏歌之声。
桃花潭水即使深有千尺,也比不上汪伦相送之情。
[]:汪伦:李白的朋友。
踏歌:唐代一作广为流行的民间歌舞形式,一边唱歌,一边用脚踏地打拍子,可以边走边唱。
桃花潭:在今安徽泾县西南一百里。《一统志》谓其深不可测。深千尺:诗人用潭水深千尺比喻汪伦与他的友情,运用了夸张的手法。
[]:中国诗的传统主张含蓄蕴藉。宋代诗论家严羽提出作诗四忌:“语忌直,意忌浅。脉忌露,味忌短。”清人施补华也说诗“忌直贵曲”。然而,李白《赠汪伦》的表现特点是:坦率,直露,绝少含蓄。其“语直”,其“脉露”,而“意”不浅,味更浓。古人写诗,一般忌讳在诗中直呼姓名,以为无味。而《赠汪伦》从诗人直呼自己的姓名开始,又以称呼对方的名字作结,反而显得真率,亲切而洒脱,很有情味。
诗的前半是叙事:先写要离去者,继写送行者,展示一幅离别的画面。起句“乘舟”表明是循水道。“将欲行”表明是在轻舟待发之时。这句使读者仿佛见到李白在正要离岸的小船上向人们告别的情景。
“忽闻岸上踏歌声”,接下来就写送行者。次句却不像首句那样直叙,而用了曲笔,只说听见歌声。一群村人踏地为节拍,边走边唱前来送行了。这似出乎李白的意料,所以说“忽闻”而不用“遥闻”。这句诗虽说得比较含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人已呼之欲出。汪伦的到来,确实是不期而至的。人未到而声先闻。这样的送别,侧面表现出李白和汪伦这两位朋友同是不拘俗礼、快乐自由的人。
诗的后半是抒情。第三句遥接起句,进一步说明放船地点在桃花潭。“深千尺”既描绘了潭的特点,又为结句预伏一笔。桃花潭水是那样地深湛,更触动了离人的情怀,难忘汪伦的深情厚意,水深情深自然地联系起来。结句迸出“不及汪伦送我情”,以比物手法形象性地表达了真挚纯洁的深情。潭水已“深千尺”,那么汪伦送李白的情谊必定更深,此句耐人寻味。这里妙就妙在“不及”二字,好就好在不用比喻而采用比物手法,变无形的情谊为生动的形象,空灵而有余味,自然而又情真。诗人很感动,所以用“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两行诗来极力赞美汪伦对诗人的敬佩和喜爱,也表达了李白对汪伦的深厚情谊。
[]:《批点唐诗正声》:好句好意,放之又放,达之又达。只“桃花”之情,千载无人可到,何云非诗之清者耶?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语从至情发出。
《李诗选注》:此诗直叙实事,略无纤巧句语,而大方家格力过于唐之诗人绝句亦远矣。
《四溟诗话》:诗有四格:曰兴,曰趣,曰意,曰理。太白《赠汪伦》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此兴也。
《李杜二家诗钞评林》:诗不必深,一时雅致。
《唐诗解》:太白于景切情真处,信手拈来,所以调绝千古。后人效之,如“欲问江深浅,应如远别情”,语非不佳,终是杯卷杞柳。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不雕不琢,天然成响,语从至情发出,故妙。周珽曰:上则百尺无枝,下则清浑无影,此诗之谓与?着意摩拟,便丑。
《唐诗摘钞》:直将主客姓名入诗,老甚,亦见古人尚质,得以坦怀直笔为诗。若今左顾右忌,畏首畏尾,其诗安能进步古人耶?“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意亦同此,所以不及此者,全得“桃花潭水”四字衬映入妙耳。
《镫窗琐语》:赠人之诗,有因其人之姓借用古人,时出巧思;若直呼其姓名,似径直无味矣。不知唐人诗有因此而人妙者,如“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旧人惟有何戡在,更与殷勤唱渭城”、“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皆脍炙人口。
《此木轩论诗汇编》:“桃花潭水深千尺”,掩下句看是甚么?却云“不及汪伦送我情”,何等气力,何等斤两,抵过多少长篇大章!又只是眼前口头语,何曾待安排雕鉥而出之?此所以为千秋绝调也。
《唐诗别裁》:若说汪伦之情比于潭水千尺,便是凡语,妙境只在一转换间。
《唐诗笺注》:相别之地,相别之情,读之觉娓娓兼至,而语出天成,不假炉炼,非太白仙才不能。“将”字、“忽”字,有神有致。
《网师园唐诗笺》:深情赖有妙语达之。
《诗法易简录》:言汪伦相送之情甚深耳,直说便无味,借桃花潭水以衬之,便有不尽曲折之意。
《随园诗话》:唐时汪伦者,泾川豪士也,闻李白将至,修书迎之,诡云:“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欣然至。乃告云:“‘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李大笑,款留数日,赠名马八匹,官锦十端,而亲送之。李感其意,作《桃花潭》绝句一首。
《诗式》:首句从“李白欲行”起,下一“将”字,则已在舟中而尚未行也,此就题起格。二句岸上有“踏歌声”,汪伦送李白也,伏下“送我”二字之根,承首句起。三句“桃花潭水深千尺”,兴下“情”字;三句转变,虽系兴字诀,却实接也。四句言汪伦之情更深于挑花潭水;虽深至千尺而不及汪伦之情之深,非为潭水言,特借以形容汪伦之情。“深千尺”三字已写足,下句拍上,更得势。所谓四句发之如顺流之舟者,于此可悟矣。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李白[唐]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友人在黄鹤楼向我挥手告别,阳光明媚的三月他要去扬州。
他的帆影渐渐消失在碧空中,只看见滚滚长江在天边奔流。
[]:黄鹤楼:中国著名的名胜古迹,故址在今湖北武汉市武昌蛇山的黄鹄矶上,属于长江下游地带,传说三国时期的费祎于此登仙乘黄鹤而去,故称黄鹤楼。原楼已毁,现存楼为1985年修葺。
孟浩然:李白的朋友。
之:往、到达。
广陵:扬州。
故人:老朋友,这里指孟浩然。其年龄比李白大,在诗坛上享有盛名。李白对他很敬佩,彼此感情深厚,因此称之为「故人」。
辞:辞别。
烟花:形容柳絮如烟、鲜花似锦的春天景物,指艳丽的春景。下:顺流向下而行。
碧空尽:消失在碧蓝的天际。尽,尽头、消失了;碧空,一作「碧山」。
唯见:只看见。
天际流:流向天边。天际:天边。

[]:这首送别诗有它特殊的感情色调。它不同于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那种少年刚肠的离别,也不同于王维《渭城曲》那种深情体贴的离别。这首诗,表现的是一种充满诗意的离别。其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是两位风流潇洒的诗人的离别,还因为这次离别跟一个繁华的时代、繁华的季节、繁华的地区相联系,在愉快的分手中还带着诗人李白的向往,这就使得这次离别有着无比的诗意。
李白与孟浩然的交往,是在他刚出四川不久,正当年轻快意的时候,他眼里的世界,还几乎像黄金一般美好。比李白大十多岁的孟浩然,这时已经诗名满天下。他给李白的印象是陶醉在山水之间,自由而愉快,所以李白在《赠孟浩然》诗中说:「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这次离别正是开元盛世,太平而又繁荣,季节是烟花三月、春意最浓的时候,从黄鹤楼顺着长江而下,这一路都是繁花似锦。李白是那样一个浪漫、爱好游览的人,所以这次离别完全是在很浓郁的畅想曲和抒情诗的气氛里进行的。李白心里没有什么忧伤和不愉快,相反地认为孟浩然这趟旅行快乐得很,他向往扬州地区,又向往孟浩然,所以一边送别,一边心也就跟着飞翔,胸中有无穷的诗意随着江水荡漾。在一片美景之中送别友人,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美景令人悦目,送别却令人伤怀,以景见情,含蓄深厚,有如弦外之音,达到使人神往,低徊遐想的艺术效果。
「故人西辞黄鹤楼」,这一句不光是为了点题,更因为黄鹤楼是天下名胜,可能是两位诗人经常流连聚会之所。因此一提到黄鹤楼,就带出种种与此处有关的富于诗意的生活内容。而黄鹤楼本身,又是传说仙人飞上天空去的地方,这和李白心目中这次孟浩然愉快地去广陵,又构成一种联想,增加了那种愉快的、畅想曲的气氛。
「烟花三月下扬州」,在「三月」上加「烟花」二字,把送别环境中那种诗的气氛涂抹得尤为浓郁。烟花,指烟雾迷蒙,繁花似锦。给读者的感觉绝不是一片地、一朵花,而是看不尽、看不透的大片阳春烟景。三月是烟花之时,而开元时代繁华的长江下游,又正是烟花之地。「烟花三月」,不仅再现了那暮春时节、繁华之地的迷人景色,而且也透露了时代气氛。此句意境优美,文字绮丽,清人孙洙誉为「千古丽句」。 李白渴望去扬州之情溢于言表。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诗的后两句看起来似乎是写景,但在写景中包含着一个充满诗意的细节。「孤帆远影碧空尽」李白一直把朋友送上船,船已经扬帆而去,而他还在江边目送远去的风帆。李白的目光望着帆影,一直看到帆影逐渐模糊,消失在碧空的尽头,可见目送时间之长。帆影已经消逝了,然而李白还在翘首凝望,这才注意到一江春水,在浩浩荡荡地流向远远的水天交接之处。
「惟见长江天际流」,是眼前景象,又不单纯是写景。李白对朋友的一片深情,李白的向往,正体现在这富有诗意的神驰目注之中。诗人的心潮起伏,正像滚滚东去的一江春水。总之,这一场极富诗意的、两位风流潇洒的诗人的离别,对李白来说,又是带着一片向往之情的离别,被诗人用绚烂的阳春三月的景色,将放舟长江的宽阔画面,将目送孤帆远影的细节,极为传神地表现出来。
[]:陆游《入蜀记· 卷五》:八月二十八日访黄鹤楼故址,太白登此楼送孟浩然诗云:「孤帆远映碧山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盖帆樯映远,山尤可观,非江行久不能知也。
《唐诗正声》:《送梁六》之作,直以落句见情,便不能与青莲此诗争雄。
《唐诗绝句类选》:末二句写别时怅望之景,而情在其中。
《唐诗直解》:更不说在人上,妙,妙。
《唐诗解》:「黄鹤」分别之地,「扬州」所往之乡,「烟花」叙别之景,「三月」纪别之时。帆影尽,则目力已极;江水长,则离思无涯。怅望之情,俱在言外。
《汇编唐诗十集》:说「孤帆」即是说人。
陈继儒《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送别诗之祖,情意悠渺,可想不可说。
《唐诗摘钞》:不见帆影,惟见长江,怅别之情,尽在言外。
《增订唐诗摘钞》:「烟花三月」四字,插入轻婉;「三月」时也,「烟花」景也。第三句只接写「辞」字、「下」字。
《而庵说唐诗》:有神理在内。诗中用字须板,用意须活。板则不可移动,活则不可捉摸也。
《唐宋诗醇》:语近情遥,有「手挥五弦,目送飞鸿」之妙。
《网师园唐诗笺》:语近情遥(末二句下)。
《唐诗选胜直解》:首二句将题面说明,后一句写景,而送别之意已见言表。孤帆远影,以目送也;长江天际,以心送也。极浅极深,极淡极浓,真仙笔也。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不必作苦语,此等语如朝阳鸣风。
《唐诗三百首》:陈婉俊补注:千古丽句(「烟花三月」句下)。
《诗境浅说续编》:送行之作夥矣,莫不有南浦销魂之意。太白与襄阳,皆一代才人,而兼密友,其送行宜累笺不尽。乃此诗首二句仅言自武昌至扬州。后二句叙别意,言天末孤帆,江流无际,止寥寥十四字,似无甚深意者。盖此诗作于别后,襄阳此行,江程迢递,太白临江送别,直望至帆影向空而尽,惟见浩荡江流,接天无际,尚怅望依依,帆影尽而离心不尽。十四字中,正复深情无限,曹子建所谓「爱至望苦深」也。
《唐诗绝句精华》:善写情者不贵质言,但将别时景象有感于心者写出,即可使诵其诗者发生同感也。
早发白帝城李白[唐]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清晨我告别高入云霄的白帝城;江陵远在千里船行只一日时间。
两岸猿声还在耳边不停地啼叫;不知不觉轻舟已穿过万重青山。
[]:发:启程。白帝城:故址在今重庆市奉节县白帝山上。杨齐贤注:“白帝城,公孙述所筑。初,公孙述至鱼复,有白龙出井中,自以承汉土运,故称白帝,改鱼复为白帝城。”王琦注:“白帝城,在夔州奉节县,与巫山相近。所谓彩云,正指巫山之云也。”
朝:早晨。辞:告别。彩云间:因白帝城在白帝山上,地势高耸,从山下江中仰望,仿佛耸入云间。白帝:今四川省奉节县东白帝山,山上有白帝城,位于长江上游。
江陵:今湖北荆州市。从白帝城到江陵约一千二百里,其间包括七百里三峡。郦道元《三峡》:“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障,隐天蔽日,自非亭午时分,不见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或泝)阻绝。或王命急宣,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时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或巚)多生怪柏,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良多趣味。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啭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一日还:一天就可以到达;还:归;返回。
猿:猿猴。啼:鸣、叫。住:停息。
万重山:层层叠叠的山,形容有许多。
[]:首句“彩云间”三字,描写白帝城地势之高,为全篇描写下水船走得快这一动态蓄势。“彩云间”的“间”字当作隔断之意,诗人回望云霞之上的白帝城,以前的种种恍如隔世。一说形容白帝城之高,水行船速全在落差。如果不写白帝城之高,则无法体现出长江上下游之间斜度差距之大。白帝城地势高入云霄,于是下面几句中写舟行的迅捷、行期的短暂、耳(猿声)目(万重山)的不暇迎送,才一一有着落。“彩云间”也是写早晨景色,显示出从晦暝转为光明的大好气象,而诗人便在这曙光初灿的时刻,怀着兴奋的心情匆匆告别白帝城。
第二句的“千里”和“一日”,以空间之远与时间之短作悬殊对比。这里,巧妙的地方在于那个“还”字上。“还”,归来的意思。它不仅表现出诗人“一日”而行“千里”的痛快,也隐隐透露出遇赦的喜悦。江陵本非李白的家乡,而“还”字却亲切得如同回乡一样。一个“还”字,暗处传神,值得读者细细玩味。
第三句的境界更为神妙。古时长江三峡,“常有高猿长啸”。诗人说“啼不住”,是因为他乘坐飞快的轻舟行驶在长江上,耳听两岸的猿啼声,又看见两旁的山影,猿啼声不止一处,山影也不止一处,由于舟行人速,使得啼声和山影在耳目之间成为“浑然一片”,这就是李白在出峡时为猿声山影所感受的情景。身在这如脱弦之箭、顺流直下的船上,诗人感到十分畅快和兴奋。清代桂馥称赞:“妙在第三句,能使通首精神飞越。”(《札朴》)
瞬息之间,“轻舟”已过“万重山”。为了形容船快,诗人除了用猿声山影来烘托,还给船的本身添上了一个“轻”字。直说船快,那便显得笨拙;而这个“轻”字,却别有一番意蕴。三峡水急滩险,诗人溯流而上时,不仅觉得船重,而且心情更为滞重,“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上三峡》)。如今顺流而下,行船轻如无物,船的快速读者可想而知。而“危乎高哉”的“万重山”一过,轻舟进入坦途,诗人历尽艰险、进入康庄旅途的快感,也自然而然地表现出来了。这最后两句,既是写景,又是比兴,既是个人心情的表达,又是人生经验的总结,因物兴感,精妙无伦。
全诗给人一种锋棱挺拔、空灵飞动之感。然而只看这首诗的气势的豪爽,笔姿的骏利,还不能完备地理解全诗。全诗洋溢的是诗人经过艰难岁月之后突然迸发的一种激情,所以在雄峻和迅疾中,又有豪情和欢悦。快船快意,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象余地。为了表达畅快的心情,诗人还特意用上平“删”韵的“间”、“还”、“山”来作韵脚,使全诗显得格外悠扬、轻快,回味悠长。
[]:《批点唐诗正声》:亦有作者,无此声调。此飘逸。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已过”二字,便见瞬息千里,点入猿声,妙,妙。
《升庵诗话》:盛弘之《荆州记》“巫峡江水之迅”云:“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杜子美诗:“朝发白帝暮江陵,顷来目击信有征。”李太白“朝辞白帝彩云间……”虽同用盛弘之语,而优劣自别。今人谓李、杜不可以优劣论,此语亦太愦愦。白帝至江陵,春水盛时,行舟朝发夕至,云飞鸟逝,不是过也。太白述之为韵语,惊风雨而泣鬼神矣。
《唐诗训解》:笔势迅如下峡。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脱洒流利,非实历此境说不出。焦竑曰:盛弘之谓白帝至江陵其远,春水盛时行舟,朝发暮至。太白述之为韵语,惊风雨而泣鬼神矣。
《唐风怀》:汉仪曰:境之所到,笔即追之,有声有情,腕疑神助,此真天才也。
《唐诗归》:谭云:忽然,写得出。
《唐诗归折衷》:吴敬大云:只为第二句下注脚耳,然有意境可想(末一句下)。
《唐诗摘钞》:一、二即“朝发白帝,暮宿江陵”语,运用得妙。以后二句证前二句,趣。
《增订唐诗摘钞》:插“猿声”一句,布景着色之法。第三句妙在能缓,第四句妙在能疾。
《唐诗别裁》:写出瞬息千里,若有神助。入“猿声”一句,文势不伤于直。画家布景设色,每于此处用意。
《唐宋诗醇》:顺风扬帆,瞬息千里,但道得眼前景色,便疑笔墨间亦有神助。三、四设色托起,殊觉自在中流。
《网师园唐诗笺》:一片化机(首二句下)。烘托得妙(末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通首只写舟行之速,而峡江之险,已历历如绘,可想见其落笔之超。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读者为之骇极,作者殊不经意,出之似不着一点气力。阮亭推为三唐压卷,信哉!
《札朴》:友人请说太白“朝辞白帝”诗,馥曰:但言舟行快绝耳,初无深意,而妙在第三句,能使通首精神飞越,若无此句,将不得为才人之作矣。晋王廙尝从南下,旦自寻阳,迅风飞帆,暮至都,廙倚舫楼长啸,神气俊逸,李诗即此种风概。
《岘佣说诗》:太白七绝,天才超逸,而神韵随之。如“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如此迅捷,则轻舟之过万山不待言矣。中间却用“两岸猿声啼不住”一句垫之,无此句,则直而无味;有此句,走处仍留、急语仍缓。可悟用笔之妙。
《诗式》:绝句要婉曲回环,删芜就简,句绝而意不绝。大抵以第三句为主,而第四句接之。有实接,有虚接,承接之间,开与合相关,反与正相依,顺与逆相应,一呼一吸。如此诗三句“啼不住”二字,与四句“已过”二字呼应,盖言晓猿啼犹未歇,而轻舟已过万山,状其迅速也。[品]俊迈。
《诗境浅说续编》:四渎之水,惟蜀江最为迅急,以万山紧束,地势复高,江水若建瓴而下,舟行者帆橹不施,疾于飞鸟。自来诗家,无专咏之者、惟太白此作,足以状之。诵其诗,若身在三峡舟中,峰峦城郭,皆掠舰飞驰,诗笔亦一气奔放,如轻舟直下;惟蜀道诗多咏猿啼,李诗亦言两岸猿声。今之蜀江,猿声绝少,闻猱玃皆在深山,不在江畔,盖今昔之不同也。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写江行迅速之状,如在目前。而“两岸猿声”句,虽小小景物,插写其中,大足为末句生色。正如太史公于叙事紧迫中,忽入一二闲笔,更令全篇生动有味。而施均父谓此诗“走处仍留,急语仍缓”,乃用笔之妙。
望天门山李白[唐]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长江犹如巨斧劈开天门雄峰,碧绿江水东流到此急转折还。
两岸青山对峙美景难分高下,遇见一叶孤舟悠悠来自天边。
[]:天门山:位于安徽省和县与芜湖市长江两岸,在江北的叫西梁山,在江南的叫东梁山(古代又称博望山)。两山隔江对峙,形同天设的门户,天门由此得名。《江南通志》记云:「两山石状晓岩,东西相向,横夹大江,对峙如门。俗呼梁山曰西梁山,呼博望山曰东梁山,总谓之天门山。」
中断:江水从中间隔断两山。
楚江:即长江。因为古代长江中游地带属楚国,所以叫楚江。
开:劈开,断开。
至此:意为东流的江水在这转向北流。一作「直北」。
回:回漩,回转。指这一段江水由于地势险峻方向有所改变,并更加汹涌。
两岸青山:分别指东梁山和西梁山。
出:突出,出现。
日边来:指孤舟从天水相接处的远方驶来,远远望去,彷彿来自日边。
[]:这首诗写了碧水青山,白帆红日,交映成一幅色彩绚丽的画面。但这画面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随着诗人行舟,山断江开,东流水回,青山相对迎出,孤帆日边驶来,景色由远及近再及远地展开。诗中用了六个动词「断、开、流、回、出、来」,山水景物呈现出跃跃欲出的动态,描绘了天门山一带的雄奇阔远。一、二句写出了天门山水雄奇险峻不可阻遏的气势,给人惊心动魄之感;三、四句写足也写活了浑阔茫远的水势。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这两句写诗人远眺天门山夹江对峙,江水穿过天门山,水势湍急、激荡回旋的壮丽景象。第一句紧扣题目,总写天门山,着重写出浩荡东流的楚江冲破天门山奔腾而去的壮阔气势。它给人以丰富的联想:天门两山本来是一个整体,阻挡着汹涌的江流。由于楚江怒涛的冲击,才撞开了「天门」,使它中断而成为东西两山。这和作者在《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中所描绘的情景颇为相似:「巨灵(河神)咆哮擘两山(指河西的华山与河东的首阳山),洪波喷流射东海。」不过前者隐后者显而已。在作者笔下,楚江彷彿成了有巨大生命力的事物,显示出冲决一切阻碍的神奇力量,而天门山也似乎默默地为它让出了一条通道。第二句写天门山下的江水,又反过来着重写夹江对峙的天门山对汹涌奔腾的楚江的约束力和反作用。由于两山夹峙,浩阔的长江流经两山间的狭窄通道时,激起回旋,形成波涛汹涌的奇观。如果说上一句是借山势写出水的汹涌,那么这一句则是借水势衬出山的奇险。有的本子「至此回」作「直北回」,解者以为指东流的长江在这一带回转向北。这也许称得上对长江流向的精细说明,但不是诗,更不能显现天门奇险的气势。可比较《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盘涡毂转」也就是「碧水东流至此回」,同样是描绘万里江河受到峥嵘奇险的山峰阻遏时出现的情景,但作为一首七言古诗,写得淋漓尽致。从比较中就可以看出《望天门山》作为绝句的崇尚简省含蓄的特点。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这两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第三句承前第一句写望中所见天门两山的雄姿;第四句承前第二句写长江江面的远景,点醒「望」的立脚点和表现诗人的淋漓兴会。诗人并不是站在岸上的某一个地方遥望天门山,他「望」的立脚点便是从「日边来」的「一片孤帆」。读这首诗的人大都赞赏「两岸青山相对出」的「出」字,因为它使本来静止不动的山带上了动态美,但却很少去考虑诗人何以有「相对出」的感受。如果是站在岸上某个固定的立脚点「望天门山」,那大概只会产生「两岸青山相对立」的静态感。反之,舟行江上,顺流而下,望着远处的天门两山扑进眼帘,显现出愈来愈清晰的身姿时,「两岸青山相对出」的感受就非常突出了。「出」字不但逼真地表现了在舟行过程中「望天门山」时天门山特有的姿态,而且寓含了舟中人的新鲜喜悦之感。夹江对峙的天门山,似乎正迎面向自己走来,表示它对江上来客的欢迎。青山既然对远客如此有情,则远客自当更加兴会淋漓。「孤帆一片日边来」,正传神地描绘出孤帆乘风破浪,越来越靠近天门山的情景,和诗人欣睹名山胜景、目接神驰的情状。由于末句在叙事中饱含诗人的激情,这首诗便在描绘出天门山雄伟景色的同时突出了诗人豪迈、奔放、自由洒脱、无拘无束的自我形象。
这首诗意境开阔,气魄豪迈,音节和谐流畅,语言形象、生动,画面色彩鲜明。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句二十八个字,但它所构成的意境优美、壮阔,人们读了诗恍若置身其中。诗人将读者的视野沿着烟波浩渺的长江,引向无限宽广的天地里,使人顿时觉得心胸开阔、眼界扩大。从诗中可以看到诗人李白的豪放不羁的精神和不愿意把自己限在小天地里的广阔胸怀。
[]:《入蜀记》:(出姑熟)至大信口泊舟。盖自此出大江,须风便乃可行,往往连日阻风。两小山夹江,即东梁、西梁,一名天门山。李太白诗云:「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皆得句于此。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说尽目前山水。将孤帆一片影出「望」字,诗中有画。
《唐诗直解》:一幅绝好画意。
《唐诗训解》:指点景物如画。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以山相对,照应「中断」;以水流回,承应「江开」,意调出自天然。
《唐诗摘钞》:语无深意,写景逼真。
《唐诗笺注》:此天然图画境界,正难有此大手笔写成。
《唐宋诗醇》:对结另是一体。词调高华,言尽意不尽,不得以半律议之。胡应麟曰:此及「朝辞白帝」等作,俱极自然,洵属神品,足以擅场一代。
《诗境浅说续编》:大江自岷山来,与金沙江合,凤舞龙飞,东趋荆楚,至天门,稍折而北,山势中分,江流益纵。遥见远在夕阳明处。此诗赋天门山,宛然楚江风景……能手固无浅语也。
峨眉山月歌李白[唐]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高峻的峨眉山前,悬挂着半轮秋月。流动的平羌江上,倒映着精亮月影。
夜间乘船出发,离开清溪直奔三峡。想你却难相见,恋恋不舍去向渝州。
[]:峨眉山:在今四川峨眉县西南。
半轮秋:半圆的秋月,即上弦月或下弦月。
影:月光的影子。
平羌:即青衣江,在峨眉山东北。源出四川芦山,流经乐山汇入岷江。
夜:今夜。
发:出发。
清溪:指清溪驿,属四川犍为,在峨眉山附近。
三峡:指长江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今在四川、湖北两省的交界处。一说指四川乐山的犁头、背峨、平羌三峡,清溪在黎头峡的上游。
君:指峨眉山月。一说指作者的友人。
下:顺流而下。
渝州:治所在巴县,今重庆一带。
[]:这首诗意境明朗,语言浅近,音韵流畅。全诗意境清朗优美,风致自然天成,为李白脍炙人口的名篇之一。
诗从“峨眉山月”写起,点出了远游的时令是在秋天。“秋”字因入韵关系倒置句末。秋高气爽,月色特明(“秋月扬明辉”)。以“秋”字又形容月色之美,信手拈来,自然入妙。月只“半轮”,使人联想到青山吐月的优美意境。在峨眉山的东北有平羌江,即今青衣江,源出于四川芦山县,流至乐山县入岷江。次句“影”指月影,“入”和“流”两个动词构成连动式谓语,意言月影映入江水,又随江水流去。生活经验告诉我们,定位观水中月影,任凭江水怎样流,月影却是不动的。“月亮走,我也走”,只有观者顺流而下,才会看到“影入江水流”的妙景。所以此句不仅写出了月映清江的美景,同时暗点秋夜行船之事。意境可谓空灵入妙。
次句境中有人,第三句中人已露面:他正连夜从清溪驿出发进入岷江,向三峡驶去。“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青年,乍离乡土,对故国故人不免恋恋不舍。江行见月,如见故人。然明月毕竟不是故人,于是只能“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了。末句“思君不见下渝州”依依惜别的无限情思,可谓语短情长。
诗中连用了五个地名,构思精巧,不着痕迹,诗人依次经过的地点是: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诗境就这样渐次为读者展开了一幅千里蜀江行旅图。除“峨眉山月”以外,诗中几乎没有更具体的景物描写;除“思君”二字,也没有更多的抒情。然而“峨眉山月”这一集中的艺术形象贯串整个诗境,成为诗情的触媒。由它引发的意蕴相当丰富:山月与人万里相随,夜夜可见,使“思君不见”的感慨愈加深沉。明月可亲而不可近,可望而不可接,更是思友之情的象征。凡咏月处,皆抒发江行思友之情,令人陶醉。连用五个地名,精巧地点出行程,既有“仗剑去国,辞亲远游”的豪迈,也有思乡的情怀,语言流转自然,恰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本来,短小的绝句在表现时空变化上颇受限制,因此一般写法是不同时超越时空,而此诗所表现的时间与空间跨度真到了驰骋自由的境地。二十八字中地名凡五见,共十二字,这在万首唐人绝句中是仅见的。它被视为绝唱,其原因在于:诗境中无处不渗透着诗人江行体验和思友之情,无处不贯串着山月这一具有象征意义的艺术形象,这就把广阔的空间和较长的时间统一起来。其次,地名的处理也富于变化。“峨眉山月”、“平羌江水”是地名副加于景物,是虚用;“发清溪”、“向三峡”、“下渝州”则是实用,而在句中位置亦有不同。读起来也就觉不着痕迹,妙入化工。
[]:《唐诗品汇》:刘须溪云:含情凄婉,有《竹枝》缥渺之音。
《批点唐诗正声》:且不问太白如何,只此诗谁复能知?
《唐诗广选》:如此等神韵,岂他人所能效颦(首二句下)?
《艺苑卮言》:此是太白佳境,然二十八字中,有峨嵋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使后人为之,不胜痕迹矣。益见此老炉锤之妙。
《艺圃撷余》:谈艺者有谓七律一句中不可入两故事,一篇中不可重犯故事,此病犯者固多、拈出亦见精严。吾以为皆非妙悟也。作诗到精神传处,随分自佳,下得不觉痕迹,纵使一句两入,两句重犯,亦自无伤。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然古今目为绝唱,殊不厌重。
《唐诗解》:“君”者,指月而言。清溪、三峡之见,天狭如线,即半轮亦不复可睹矣。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思入清空,响流虚远,灵机逸韵,相凑而来。每一歌之,令人忘睡。金献之云:王右丞《早朝》诗五用衣服字,李供奉《峨眉山月歌》五用地名字,古今脍炙。然右丞用之八句中,终觉重复!供奉只用四句,而天巧浑成,毫无痕迹,故是千秋绝调。
《唐风定》:此种神化处,所谓太白不知其所以然。
《唐诗摘钞》:语含比兴。“君”字指月而言,喻谗邪之蔽明也。七律有“总为浮雲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之句,参看便明。
《李太白全集》:王琦注:蜂腰鹤膝,双声叠韵,沈休文三尺法也。古今犯者不少,宁尽汰之耶?
《唐宋诗醇》:但觉其工,然妙处不传,
《唐诗笺注》:“君”指月。月在峨眉,影入江流,因月色而发清溪,及向三峡,忽又不见月,而舟已直下渝州矣。诗自神韵清绝。
《诗法易简录》:此就月写出蜀中山峡之险峻也。在峨眉山下,犹见半轮月色,照入江中。自清溪入三峡,山势愈高,江水愈狭,两岸皆峭壁层峦,插天万仞,仰眺碧落,仅余一线,并此半轮之月亦不可见,此所以不能不思也。“君”字,指月也。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王元美曰:“此是太白佳境,益见此老炉锤之妙。”此诗定从随手写出,一经炉锤,定逊此神妙自然。
《瓯北诗话》:李太白“峨眉山月半轮秋”云云,四句中用五地名,毫不见堆垛之迹,此则浩气喷薄,如神龙行空,不可捉摸,非后人所能模倣也。
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李白[唐]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世事难料,我竟一下成为贬官,远谪长沙。西望长安,云雾迷茫,何处才是我的家乡?
黄鹤楼中传来阵阵《落梅花》的笛声,声声如怨如诉,仿佛五月江城落满梅花,令人倍感凄凉。
[]:郎中:官名,为朝廷各部所属的高级部员。
钦:当是史郎中名。一作「饮」。王琦《李太白全集》注本谓史钦,其生平不详。
黄鹤楼:古迹在今湖北武汉,今已在其址重建。
迁客:被贬谪之人。
去长沙:用汉代贾谊事。贾谊因受权臣谗毁,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曾写《吊屈原赋》以自伤。
江城:指江夏(今湖北武昌),因在长江、汉水滨,故称江城。
落梅花:即《梅花落》,古代笛曲名。
[]:西汉的贾谊因指责时政受到权臣的谗毁,贬官长沙。而李白也因永王事件受到牵连,流放夜郎。所以诗人引贾谊为同调。「一为迁客去长沙」,就是用贾谊的不幸来比喻自身的遭遇,流露了无辜受害的愤懑,也含有他的自我辩白之意。但政治上的打击,并没有使诗人忘怀国事。在流放途中,他不禁「西望长安」,这里有对往事的回忆,有对国运的关切和对朝廷的眷恋。然而,长安万里迢迢,对迁谪之人来说十分遥远,充满了隔膜。望而不见,诗人不免感到惆怅。听到黄鹤楼上吹奏《梅花落》的笛声,他感到格外凄凉,仿佛五月的江城落满了梅花。
诗人巧借笛声来渲染愁情。王琦注引郭茂倩《乐府诗集》对此调的题解说:「《梅花落》本笛中曲也。」江城五月,正当初夏,当然是没有梅花的,但由于《梅花落》笛曲吹得非常动听,使诗人仿佛看到了梅花满天飘落的景象。梅花是寒冬开放的,景象虽美,却不免给人以凛然生寒的感觉,这正是诗人冷落心情的写照。同时使诗人联想到邹衍下狱、六月飞霜的历史传说。由乐声联想到音乐形象的表现手法,就是诗论家所说的「通感」。诗人由笛声想到梅花,由听觉诉诸视觉,通感交织,描绘出与冷落的心境相吻合的苍凉景色,从而有力地烘托了去国怀乡的悲愁情绪。清代的沈德潜说:「七言绝句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贵,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使人神远,太白有焉。」(《唐诗别裁》卷二十)这首七言绝句,正是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见长,使读者从「吹玉笛」、「落梅花」这些眼前景、口头语,听到了诗人的弦外之音。
此外,这首诗还好在其独特的艺术结构。诗写听笛之感,却并没按闻笛生情的顺序去写,而是先有情而后闻笛。前半捕捉了「西望」的典型动作加以描写,传神地表达了怀念帝都之情和「望」而「不见」的愁苦。后半部分才点出闻笛,从笛声化出「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苍凉景象,借景抒情,使前后情景相生,妙合无垠。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复斋漫录》「古曲有《落梅花》,非谓吹笛则梅落。诗人用事,不悟其失。」余意不然之。盖诗人因笛中有《落梅花》曲,故言吹笛则梅落,其理甚通,用事殊末为失。
谢榛《四溟诗话》:作诗有三等语,堂上语、堂下语、阶下语,知此三者可以言诗矣。凡上官临下官,动有昂然气象,开口自别。若李太白「黄鹤楼上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此堂上语也。
凌宏宪《唐诗广选》:无限羁情,笛里吹来,诗中写出。
黄生《唐诗摘钞》:前思家,后闻笛,前后两截,不相照顾,而因闻笛益动乡思,意自联络于言外。意与《洛城下》同,此首点题在后,法较老。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凄切之情,见于言外,有含蓄不尽之致。至于《落梅》笛曲,点用入化,论者乃纷纷争梅之落与不落,岂非痴人前不得说梦耶?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因笛中《落梅花》曲而联想及真梅之落,本无不可。然意谓吹笛则梅落,亦傅会也。复斋说虽稍泥,然考核物理自应有此,不当竟斥为妄。
朱宝莹《诗式》:首句直叙;二句转,旅思凄然,于此可见。三句入吹笛;四句说落梅,以承三句。若非三句将「吹节笛」三字先见,则四句「落梅花」三字无根矣。且「江城落梅花」,足见笛声从楼上传出,「听」字之神,现于纸上。(品)悲慨。
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凄远,堪堕泪。潘稼堂曰:登黄鹤楼,初欲望家,而家不见;不期闻笛,而笛忽闻;总是思归之情,以厚而掩。
送友人李白[唐]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青翠的山峦横卧在城墙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围绕着城的东边。
在此地我们相互道别,你就像孤蓬那样随风飘荡,到万里之外远行去了。
浮云像游子一样行踪不定,夕阳徐徐下山,似乎有所留恋。
挥挥手从此分离,友人骑的那匹将要载他远行的马萧萧长鸣,似乎不忍离去。
[]:郭:古代在城外修筑的一种外墙。
白水:清澈的水。
一:助词,加强语气。名做状。
别:告别。
蓬:古书上说的一种植物,乾枯后根株断开,遇风飞旋,也称「飞蓬」。诗人用「孤蓬」喻指远行的朋友。
征:远行。
浮云游子意:曹丕《杂诗》:「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后世用为典实,以浮云飘飞无定喻游子四方漂游。浮云,飘动的云;游子,离家远游的人。
兹:声音词。此。
萧萧:马的呻吟嘶叫声。
班马:离群的马,这里指载人远离的马。班,一作「斑」,分别、离别。
[]:这是一首情意深长的送别诗,作者通过送别环境的刻画、气氛的渲染,表达出依依惜别之意。首联的「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交代出了告别的地点。诗人已经送友人来到了城外,然而两人仍然并肩缓辔,不愿分离。只见远处,青翠的山峦横亘在外城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绕城东潺潺流过。这两句中「青山」对「白水」,「北郭」对「东城」,首联即写成工丽的对偶句,别开生面;而且「青」、「白」相间,色彩明丽。「横」字勾勒青山的静姿,「绕」字描画白水的动态,用词准确而传神。诗笔挥洒自如,描摹出一幅寥廓秀丽的图景。未见「送别」二字,其笔端却分明饱含着依依惜别之情。
接下去两句写情。诗人借孤蓬来比喻友人的漂泊生涯,说:此地一别,离人就要象那随风飞舞的蓬草,飘到万里之外去了。此联从语意上看可视为流水对形式,即两联语义相承。但纯从对的角度看不是工对,甚至可以说不「对」,它恰恰体现了李白「天然去雕饰」的诗风,也符合古人不以形式束缚内容的看法。此联出句「此地一为别」语意陡转,将上联的诗情画意扯破,有一股悲剧的感人力量。古人常以飞蓬、转蓬、飘蓬喻飘泊生涯,因为二者都有屈从大自然、任它物调戏而不由自主的共同特征。所以,此句想到「逢」的形象时十分沉重,有不忍之情,非道一声珍重可比。太白集王琦注云:「浮云一往而无定迹,故以比游子之意;落日衔山而不遽去,故以比故人之情。」这两句诗表达了诗人对友人的深切关心,写得流畅自然,感情真挚。
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大笔挥洒出分别时的寥阔背景:天边一片白云飘然而去,一轮红日正向着地平线徐徐而下。此时此景,更令诗人感到离别的不舍。这两句「浮云」对「落日」,「游子意」对「故人情」,也对得很工整,切景切题。诗人不仅是写景,而且还巧妙地用「浮云」来比喻友人:就象天边的浮云,行踪不定,任意东西,谁知道会飘泊到何处呢?无限关切之意自然溢出,而那一轮西沉的红日落得徐缓,把最后的光线投向青山白水,彷彿不忍遽然离开。而这正是诗人此刻心情的象征。
此句也可理解为游子将行未行的恋旧情意,有欲行又止,身行心留之复杂意绪。落目的形象既可理解为故人的眷恋之情,亦可理解为对友人的祝福之情。「夕阳无限好」、「长河落日圆」,但愿友人前路阳光灿烂,诸事圆满遂心,呼应了「孤蓬万里征」一句。
尾联两句,情意更切。「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挥手」,是写了分离时的动作,诗人内心的感受没有直说,只写了「萧萧班马鸣」的动人场景。诗人和友人在马上挥手告别,频频致意。那两匹马彷彿懂得主人心情,也不愿脱离同伴,临别时禁不住萧萧长鸣,似有无限深情。末联借马鸣之声犹作别离之声,衬托离情别绪。李白化用古典诗句,用一个「班」字,便翻出新意,烘托出缱绻情谊,是鬼斧神工的手笔。
这首送别诗写得新颖别致,不落俗套。诗中青山,流水,红日,白云,相互映衬,色彩璀璨。班马长鸣,形象新鲜活泼,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面。自然美与人情美交织在一起,写得有声有色,气韵生动,画面中流荡着无限温馨的情意,感人肺腑。
[]:仇兆鳌:太白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对景怀人,意味深远。
朱谏《李诗选注》:句法清新,出于天授。唐人之为短律,率多雕琢,白自脑中流出,不求巧而自巧,非唐人所能及也。
沈德潜《唐诗别裁》:「三、四流走,竟亦有散行者,然起句必须整齐。苏、李赠言,多唏嘘语而无蹶蹙声,知古人之意在不尽矣,太白犹不失斯意。」
凌宏宪《唐诗广选》:蒋春甫曰:不如此接,便无生气(「此地」二句下)。
吴烻《唐诗直解》:评:不刻不浅,自是爽词。
《唐风怀》:质公曰:倏忽万里,念此黯然销魂。
《唐诗归折衷》:唐云:起极弘远(首二句下)。唐云:接得轻便(「此地」二句下)。唐云:结更凄楚(末二句下)。吴敬夫云:深情婉转,老致纷披,便可与老杜「带甲满天地」同读。
王尧衢《古唐诗合解》:前解叙送别之地,后解言送友之情。
屈复《唐诗成法》:「青山」、「白水」,先写送别之地,如此佳景为「孤篷万里」对照。「此地」紧接上二句,「一别」,送者、去者合写。五、六又分写。「自兹」二字,人、地总结。八止写「马鸣」,黯然销魂,见于言外。
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首联整齐,承则流走,而下联健劲,结有萧散之致。大匠运斤,自成规矩。
施重光《唐诗近体》:每句整齐。结得洒脱,悠然不尽。
《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青莲五律无一首不意在笔先,扫尽人千百言,破空而下。
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五、六澹荡凄远,胜多多语。
关山月李白[唐]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一轮明月从祁连山升起,穿行在苍茫的云海之间。
浩荡的长风吹越几万里,吹过将士驻守的玉门关。
当年汉兵直指白登山道,吐蕃觊觎青海大片河山。
这里就是历代征战之地,出征将士很少能够生还,
戍守兵士远望边城景象,思归家乡不禁满面愁容。
此时将士的妻子在高楼,哀叹何时能见远方亲人。
[]:关山月:乐府旧题,属横吹曲辞,多抒离别哀伤之情。《乐府古题要解》:“‘关山月’,伤离别也。”
天山:即祁连山。在今甘肃、新疆之间,连绵数千里。因汉时匈奴称“天”为“祁连”,所以祁连山也叫做天山。
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古代通向西域的交通要道。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句:谓秋风自西方吹来,吹过玉门关。
下:指出兵。
白登:今山西大同东有白登山。汉高祖刘邦领兵征匈奴,曾被匈奴在白登山围困了七天。《汉书·匈奴传》:“(匈奴)围高帝于白登七日。”颜师古注:“白登山在平城东南,去平城十馀里。”
胡:此指吐蕃。
窥:有所企图,窥伺、侵扰。
青海湾:即今青海省青海湖,湖因青色而得名。
由来:自始以来;历来。《易·坤》:“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由来者渐矣。”
戍客:征人也。驻守边疆的战士。
边邑:一作“边色”,边境。
高楼:古诗中多以高楼指闺阁,这里指戍边兵士的妻子。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思妇高楼上,悲叹有馀哀。”此二句当本此。
[]:这首诗描绘了边塞的风光,戍卒的遭遇,更深一层转入戍卒与思妇两地相思的痛苦。开头的描绘都是为后面作渲染和铺垫,而侧重写望月引起的情思。
开头四句,可以说是一幅包含着关、山、月三种因素在内的辽阔的边塞图景。在一般文学作品里,常见“月出东海”或“月出东山”一类描写,而天山在中国西部,似乎应该是月落的地方,何以说“明月出天山”呢?原来这是就征人角度说的。征人戍守在天山之西,回首东望,所看到的是明月从天山升起的景象。天山虽然不靠海,但横亘在山上的云海则是有的。诗人把似乎是在人们印象中只有大海上空才更常见的云月苍茫的景象,与雄浑磅礴的天山组合到一起,显得新鲜而壮观。这样的境界,在一般才力薄弱的诗人面前,也许难乎为继,但李白有的是笔力。接下去“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范围比前两句更为广阔。宋代的杨齐贤,好像唯恐“几万里”出问题,说是:“天山至玉门关不为太远,而曰几万里者,以月如出于天山耳,非以天山为度也。”用想象中的明月与玉门关的距离来解释“几万里”,看起来似乎稳妥了,但李白是讲“长风”之长,并未说到明月与地球的距离。其实,这两句仍然是从征戍者角度而言的,士卒们身在西北边疆,月光下伫立遥望故园时,但觉长风浩浩,似掠过几万里中原国土,横度玉门关而来。如果联系李白《子夜吴歌》中“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来进行理解,诗的意蕴就更清楚了。这样,连同上面的描写,便以长风、明月、天山、玉门关为特征,构成一幅万里边塞图。这里表面上似乎只是写了自然景象,但只要设身处地体会这是征人东望所见,那种怀念乡土的情绪就很容易感觉到了。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这是在前四句广阔的边塞自然图景上,迭印出征战的景象。汉高祖刘邦曾被匈奴在白登山围困了七天。而青海湾一带,则是唐军与吐蕃连年征战之地。这种历代无休止的战争,使得从来出征的战士,几乎见不到有人生还故乡。这四句在结构上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描写的对象由边塞过渡到战争,由战争过渡到征戍者。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战士们望着边地的景象,思念家乡,脸上多现出愁苦的颜色,他们推想自家高楼上的妻子,在此苍茫月夜,叹息之声当是不会停止的。“望边邑”三个字在李白笔下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写出,但却把以上那幅万里边塞图和征战的景象,跟“戍客”紧紧连系起来了。所见的景象如此,所思亦自是广阔而渺远。战士们想象中的高楼思妇的情思和他们的叹息,在那样一个广阔背景的衬托下,也就显得格外深沉了。
诗人放眼于古来边塞上的漫无休止的民族冲突,揭示了战争所造成的巨大牺牲和给无数征人及其家属所带来的痛苦,但对战争并没有作单纯的谴责或歌颂,诗人像是沉思着一代代人为它所支付的沉重代价。在这样的矛盾面前,诗人,征人,乃至读者,很容易激起一种渴望。这种渴望,诗中没有直接说出,但类似“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城南》)的想法,是读者在读这篇作品时很容易产生的。
离人思妇之情,在一般诗人笔下,往往写得纤弱和过于愁苦,与之相应,境界也往往狭窄。但李白却用“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万里边塞图景来引发这种感情。这只有胸襟如李白这样浩渺的人,才会如此下笔。这几句并不是局促于一时一事,而是带着一种更为广远、沉静的思索。用广阔的空间和时间做背景,并在这样的思索中,把眼前的思乡离别之情融合进去,从而展开更深远的意境,这是其他一些诗人所难以企及的。
[]: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引吕祖谦语:气盖一世。
宋代吕本中《童蒙诗训》:李太白诗如“晓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一万里,吹度玉门关”,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类双橹,中流鹅鹳鸣”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然不褊浅矣。
明代胡应麟《诗薮》:青莲“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五门关”,浑雄之中,多少闲雅!
清代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绝无乐府气。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朗如行玉山,可作白自道语。格高气浑、双关作收,弥有逸致。
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飘举欲仙(首四句下)。
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云:“天山”亦若“云海”,皆虚境。若以某处山名实之谓与“玉门关”不远,即曲为解,亦相去万里矣。又云:“由来”二句,极惨、极旷。又曰:似近体。入古不碍,真仙才也。
月下独酌四首李白[唐]

【其一】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其二】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其三】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
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
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
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
【其四】
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
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
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
辞粟卧首阳,屡空饥颜回。
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
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其一】
花丛中摆下一壶好酒,无相知作陪独自酌饮。举杯邀请明月来共饮,加自己身影正好三人。月亮本来就不懂饮酒,影子徒然在身前身后。暂且以明月影子相伴,趁此春宵要及时行乐。我唱歌月亮徘徊不定,我起舞影子飘前飘后。清醒时我们共同欢乐,酒醉以后各奔东西。但愿能永远尽情漫游,在茫茫的天河中相见。
【其二】
天如果不爱酒,酒星就不能罗列在天。地如果不爱酒,就不应该地名有酒泉。天地既然都喜爱酒,那我爱酒就无愧于天。我先是听说酒清比作圣,又听说酒浊比作贤。既然圣贤都饮酒,又何必再去求神仙?三杯酒可通儒家的大道,一斗酒正合道家的自然。我只管得到醉中的趣味,这趣味不能向醒者相传!
【其三】
三月里的长安城,春光明媚,春花似锦。谁能如我春来独愁,到此美景只知一味狂饮?富贫与长寿,本来就造化不同,各有天分。酒杯之中自然死生没有差别,何况世上的万事根本没有是非定论。醉后失去了天和地,一头扎向了孤枕。沉醉之中不知还有自己,这种快乐何处能寻?
【其四】
无穷的忧愁有千头万绪,我有美酒三百杯多,美酒一倾愁不再回。因此我才了解酒中圣贤,即使酒少愁多,酒酣心自开朗。辞粟只能隐居首阳山,没有酒食颜回也受饥。当代不乐于饮酒,虚名有什么用呢?蟹螯就是仙药金液,糟丘就是仙山蓬莱。姑且先饮一番美酒,乘着月色在高台上大醉一回。
[]:独酌:一个人饮酒。酌,饮酒。
间:一作「下」,一作「前」。
无相亲:没有亲近的人。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句:我举起酒杯招引明月共饮,明月和我以及我的影子恰恰合成三人。一说月下人影、酒中人影和我为三人。
既:已经。
不解:不懂,不理解。三国魏·嵇康《琴赋》:「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声。」
徒:徒然,白白的。徒,空。
将:和、共。
及春:趁着春光明媚之时。
月徘徊:明月随我来回移动。
影零乱:因起舞而身影纷乱。
同交欢:一作「相交欢」,一起欢乐。。
无情游:月、影没有知觉,不懂感情,李白与之结交,故称「无情游」。
相期邈(miǎo)云汉:约定在天上相见。期,约会;邈,遥远;云汉,银河,这里指遥天仙境。邈云汉,一作「碧岩畔」。
酒星:古星名。也称酒旗星。《晋书·天文志》:「轩辕右角南三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主享宴酒食。」汉·孔融《与曹操论酒禁书》:「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著旨酒之德。」
酒泉:酒泉郡,汉置。传说郡中有泉,其味如酒,故名酒泉。在今甘肃省酒泉市。
大道:指自然法则。《庄子·天下》:「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
酒中趣:饮酒的乐趣。晋·陶潜《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温(桓温)尝问君:‘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君笑而答曰:‘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句:一作「好鸟吟清风,落花散如锦」;一作「园鸟语成歌,庭花笑如锦」。咸阳城,此指长安城;城,一作「时」。
径须:直须。李白《将进酒》诗:「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穷通:困厄与显达。《庄子·让王》:「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于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修短:长短,指人的寿命。《汉书·谷永传》:「加以功德有厚薄,期质有修短,时世有中季,天道有盛衰。」
造化:自然界的创造者。亦指自然。《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齐死生:生与死没有差别。
兀然:昏然无知的样子。
孤枕:独枕,借指独宿、独眠。唐李商隐《戏赠张书记》诗:「别馆君孤枕,空庭我闭关。」
穷愁:穷困愁苦。《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论》:「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
千万端:一作「有千端」。
三百杯:一作「唯数杯」。
酒圣:谓豪饮的人。宋曾巩《招泽甫竹亭闲话》诗:「诗豪已分材难强,酒圣还谙量未宽。」
卧首阳:一作「饿伯夷」。首阳,山名,一称雷首山,相传为伯夷、叔齐采薇隐居处。
屡空:经常贫困,谓贫穷无财。《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何晏集解:「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颜回,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的得意门生。
乐饮:畅饮。《史记·高祖本纪》:「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笑乐。」
安用:有什么作用。安,什么。
蟹螯(áo):螃蟹变形的第一对脚。状似钳,用以取食或自卫。《晋书·毕卓传》:「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金液:喻美酒。唐·白居易《游宝称寺》诗:「酒懒倾金液,茶新碾玉尘。」
糟丘:积糟成丘。极言酿酒之多,沉湎之甚。《尸子·卷下》:「六马登糟丘,方舟泛酒池。」
蓬莱:古代传说中的神山名。此处泛指仙境。
乘月:趁着月光。《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一·子夜四时歌夏歌一》:「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这组诗共四首,以第一首流传最广。第一首诗写诗人由政治失意而产生的一种孤寂忧愁的情怀。诗中把寂寞的环境渲染得十分热闹,不仅笔墨传神,更重要的是表达了诗人善自排遣寂寞的旷达不羁的个性和情感。此诗背景是花间,道具是一壶酒,登场角色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动作是独酌,加上「无相亲」三个字,场面单调得很。于是诗人忽发奇想,把天边的明月,和月光下自己的影子,拉了过来,连自己在内,化成了三个人,举杯共酌,冷清清的场面,顿觉热闹起来。然而月不解饮,影徒随身,仍归孤独。因而自第五句至第八句,从月影上发议论,点出「行乐及春」的题意。最后六句为第三段,写诗人执意与月光和身影永结无情之游,并相约在邈远的天上仙境重见。诗人运用丰富的想象,表现出一种由独而不独,由不独而独,再由独而不独的复杂情感。全诗以独白的形式,自立自破,自破自立,诗情波澜起伏而又纯乎天籁,因此一直为后人传诵。
第二首诗通篇议论,堪称是一篇「爱酒辩」。开头从天地「爱酒」说起。以天上酒星、地上酒泉,说明天地也爱酒,再得出「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的结论。接着论人。人中有圣贤,圣贤也爱酒,则常人之爱酒自不在话下。这是李白为自己爱酒寻找借口,诗中说:「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又以贬低神仙来突出饮酒。从圣贤到神仙,结论是爱酒不但有理,而且有益。最后将饮酒提高到最高境界:通于大道,合乎自然,并且酒中之趣的不可言传的。此诗通篇说理,其实其宗旨不在明理,而在抒情,即以说理的方式抒情。这不合逻辑的议论,恰恰十分有趣而深刻地抒发了诗人的情怀,诗人的爱酒,只是对政治上失意的自我排遣。他的「酒中趣」,正是这种难以言传的情怀。
第三首诗开头写诗人因忧愁不能乐游,所以说「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诗人希望从酒中得到宽慰。接着诗人从人生观的角度加以解释,在精神上寻求慰藉,并得出「此乐最为甚」的结论。诗中说的基本是旷达乐观的话,但「谁能春独愁」一语,便流露出诗人内心的失意悲观情绪。旷达乐观的话,都只是强自宽慰。不止不行,不塞不流。强自宽慰的结果往往是如塞川流,其流弥激。当一个人在痛苦至极的时候发出一声狂笑,人们可以从中体会到其内心的极度痛苦;而李白在失意愁寂难以排遣的时候,发出醉言「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时,读者同样可以从这个「乐」字感受到诗人内心的痛苦。以旷达写牢骚,以欢乐写愁苦,是此诗艺术表现的主要特色,也是艺术上的成功之处。
第四首诗借用典故来写饮酒的好处。开头写诗人借酒浇愁,希望能用酒镇住忧愁,并以推理的口气说:「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接着就把饮酒行乐说成是人世生活中最为实用最有意思的事情。诗人故意贬抑了伯夷、叔齐和颜回等人,表达虚名不如饮酒的观点。诗人对伯夷、叔齐和颜回等人未必持否定态度,这样写是为了表示对及时饮酒行乐的肯定。然后,诗人又拿神仙与饮酒相比较,表明饮酒之乐胜于神仙。李白借用蟹螯、糟丘的典故,并不是真的要学毕卓以饮酒了结一生,更不是肯定纣王在酒池肉林中过糜烂生活,只是想说明必须乐饮于当代。最后的结论就是:「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话虽这样说,但只要细细品味诗意,便可以感觉到,诗人从酒中领略到的不是快乐,而是愁苦。
[]:【其一】
明·高棅《唐诗品汇》:刘云:古无此奇(「对影」句下)。刘云:凡情俗态终以此,安得不为改观(末句下)?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谭云:奇想,旷想。锺云:放言只中无人。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脱口而出,纯乎天籁,此种诗人不易学。
清·李家瑞《停云阁诗话》:李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东坡喜其造句之工,屡用之。予读《南史·沈庆之传》,庆之谓人曰:「我每履田园,有人时与马成三,无人则与马成二。」李诗殆本此。然庆之语不及李诗之妙耳。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千古奇趣、从眼前得之。尔时情景,虽复潦倒,终不胜其旷达。陶潜云:「挥杯劝孤影」,白意本此。
清·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题本独酌,诗偏幻出三人,月影伴说,反复推勘,愈形其独(「举杯」四句下)。
现代傅庚生《中国文学欣赏举隅》:花间有酒,独酌无亲;虽则无亲,邀月与影,乃如三人;虽如三人,月不解饮,影徒随身;虽不解饮,聊可为伴,虽徒随身,亦得相将。及时行乐,春光几何?月徘徊,如听歌;影零乱,如伴舞。醒时虽同欢,醉后各分散;聚时似无情,情深得永结;云汉邈相期,相亲慰独酌。此诗一步一转,愈转愈奇,虽奇而不离其宗。青莲奇才,故能尔尔,恐未必苦修能接耳。
日本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饮情之奇。于孤寂时,觅此伴侣,更不须下酒物。且一叹一解,若远若近,开开阖阖,极无情,极有情。如此相期,世间岂复有可「相亲」者耶?
【其二】
清·查慎行《初白庵诗评》:此种语太庸近,疑非太白作。
长干行李白[唐]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我的头发刚刚盖过额头,便同你一起在门前做折花的游戏。你骑着竹马过来,我们一起绕着井栏,互掷青梅为戏。我们同在长干里居住,两个人从小都没什么猜忌。十四岁时嫁给你作妻子,害羞得没有露出过笑脸。低着头对着墙壁的暗处,一再呼唤也不敢回头。十五岁才舒展眉头,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常抱着至死不渝的信念,怎么能想到会走上望夫台?十六岁时你离家远行,要去瞿塘峡滟滪堆。五月水涨时,滟滪堆不可相触,两岸猿猴的啼叫声传到天上。门前是你离家时徘徊的足迹,渐渐地长满了绿苔。绿苔太厚,不好清扫,树叶飘落,秋天早早来到。八月里,黄色的蝴碟飞舞,双双飞到西园草地上。看到这种情景我很伤心,因而忧愁容颜衰老。无论什么时候你想下三巴回家,请预先把家书捎给我。迎接你不怕道路遥远,一直走到长风沙。
[]:长干行:属乐府《杂曲歌辞》调名。下篇一作张潮。黄庭坚作李益诗。《苕溪渔隐丛话》:山谷云:太白集中《长干行》二篇:“妾发初覆额”,真太白作也。“忆妾深闺里”,李益尚书作也。……词意亦清丽可喜,乱之太白诗中,亦不甚远。
床:井栏,后院水井的围栏。
长干里:在今南京市,当年系船民集居之地,故《长干曲》多抒发船家女子的感情。
抱柱信:典出《庄子·盗跖篇》,写尾生与一女子相约于桥下,女子未到而突然涨水,尾生守信而不肯离去,抱着柱子被水淹死。
滟滪(yàn yù)堆:三峡之一瞿塘峡峡口的一块大礁石,农历五月涨水没礁,船只易触礁翻沉。
天上哀:哀一作“鸣”。
迟行迹:迟一作“旧”。
生绿苔:绿一作“苍”。
胡蝶来:一作“胡蝶黄”。胡蝶,即蝴蝶。清王琦《李太白文集注》云:“杨升庵谓蝴蝶或白或黑,或五彩皆具,唯黄色一种至秋乃多,盖感金气也,引太白‘八月蝴蝶黄’一句,以为深中物理,而评今本‘来’字为浅。琦谓以文义论字,终以‘来’字为长。”作‘黄’字亦有道理。
早晚:多早晚,犹何时。三巴:地名。即巴郡、巴东、巴西。在今四川东部地区。
长风沙:地名,在今安徽省安庆市的长江边上,距南京约七百里。
[]:这是首爱情叙事诗,对商妇的各个生活阶段,通过生动具体的生活侧面的描绘,在读者面前展开了一幅幅鲜明生动的画面。诗人通过运用形象,进行典型的概括,开头的六句,婉若一组民间孩童嬉戏的风情画卷。“十四为君妇”以下八句,又通过心里描写生动细腻地描绘了小新娘出嫁后的新婚生活。在接下来的诗句中,更以浓重的笔墨描写闺中少妇的离别愁绪,诗情到此形成了鲜明转折。“门前迟行迹”以下八句,通过节气变化和不同景物的描写,将一个思念远行丈夫的少妇形象,鲜明地跃然于纸上。最后两句则透露了李白特有的浪漫主义色彩。这阕诗的不少细节描写是很突出而富于艺术效果的。如“妾发初覆额”以下几句,写男女儿童天真无邪的游戏动作,活泼可爱。“青梅竹马”成为至今仍在使用的成语。又如“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写女子初结婚时的羞怯,非常细腻真切。诗人注意到表现女子不同阶段心理状态的变化,而没有作简单化的处理。再如“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八月胡蝶黄,双飞西园草”,通过具体的景物描写,展示了思妇内心世界深邃的感情活动,深刻动人。
[]:《苕溪渔隐丛话》:山谷云:太白集中《长干行》二篇:“妾发初覆额”,真太白作也。“忆妾深闺里”,李益尚书作也。……词意亦清丽可喜,乱之太白诗中,亦不甚远。
《唐诗归》:钟云:古秀,真汉人乐府。谭云:人负轻捷妍媚之才者,每于换韵疾佻,结句疏宕,太白尤甚。
《唐诗快》:虽是儿女子喁喁,却原带英雄之气,自与他人闺怨不同。
《此木轩论诗汇编》:写他贞信处极其妖邪。句句小家气,方是此题神理。似《西洲曲》(末二句下)。
《唐诗别裁》:“蝴蝶”二句,即所见以感兴(“双飞”句下)。“长风沙”在舒州。金陵至舒州七百余里,言相迎之远也(末二句下)。
《诗法易简录》:此诗音节,深得汉人乐府之遗,当熟玩之。
《历代诗法》:青莲才气,一瞬千里;此篇层析,独有节制。
《唐宋诗醇》:儿女子情事,直从胸臆间流出,萦迁回折,一往情深。尝爰司空图所云“道不自器,与之圆方”、为探得委曲之妙,此篇庶几近之。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明艳娇憨,盖有所指。
《唐诗三百首注疏》:二章词意,前后层次,一线贯通,不可折断,直作一首读可也。
《李太白诗醇》:严云:“两小无嫌猜”,极寻常情事,说得出。又云:“低头”云云。盖常情羞生,此却羞又云:“不叮触”、“天上哀”、或迈或远,难为情。
长干行崔颢[唐]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请问大哥你的家在何方。我家是住在建康的横塘。
停下船吧暂且借问一声,听口音恐怕咱们是同乡。
[]:长干行:乐府曲名。是长干里一带的民歌,长干里在今江苏省南京市南面。
君: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妾:古代女子自称的谦词。
横塘:现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暂:暂且、姑且。
借问:请问一下。
或恐:也许。
[]:在烟水浩渺的江涛之上,一对孤寂飘零,有着相同生活境遇的青年男女不期而遇。他们停舟问答,含蓄地表达了各自的喜悦和惆怅,这就是崔颢《长干行》为我们描绘的一幅耐人寻味的人生场景。
“君”为对男子的敬称,“妾”则为女子自己的谦称。这两个人称代词,点明了发问者与被问者的性别。而“何处住”的问话及“在横塘”的自我介绍,又交待了发问产生的缘由,江上一对青年男女的萍水相逢。显然,诗人的表现手法十分简练。女方发问之后,不等回答,就急忙作了“妾住在横塘”的介绍,将女主人公天真无邪、朴实直率的性格作了充分的展示。横塘,三国时吴国在靠近长江的秦淮河南岸所筑的河堤,人称南塘,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第三、四句为作者的旁白。前一句交待了女主人公的具体举动,“停舟”二字,点明了男女主人公相遇的特定环境——水上;后一句则揭示了女主人公的内心活动,一个“恐”字,将长年流荡在江上的船家女子深切的思乡情绪与盼求情偶的孤寂心境作了充分的表露。
改诗看似只写了女主人公的言语、举动,实际上也从侧面表现了男主人公相应的行为。从“君家何处住”这一问句,可以想见男主人公也正荡舟江上。而“停舟”,也自然是当时双方的共同动作。“或恐是同乡”一句,当然是女主人公的心理描写,但如果她不先听到舅主人公带有乡音的话语.又如何能生出这种猜测呢?
该诗只剪取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人生片断,但却内涵丰富,令人回味无穷。该诗语言清新、自然,也是一个明显的特点。
黄鹤楼崔颢[唐]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昔日的仙人已乘着黄鹤飞去,这地方只留下空荡的黄鹤楼。
黄鹤一去再也没有返回这里,千万年来衹有白云飘飘悠悠。
汉阳晴川的碧树历历可辨,更能看清芳草繁茂的鹦鹉洲。
时至黄昏不知何处是我家乡?看江面烟波渺渺更使人烦愁!
[]:黄鹤楼:三国吴黄武二年修建。为古代名楼,旧址在湖北武昌黄鹤矶上,俯见大江,面对大江彼岸的龟山。
昔人已乘黄鹤去:一作“乘白云”。
悠悠:飘荡的样子。
晴川:阳光照耀下的原野。川,平原。
历历:清楚可数。
萋萋:形容草木茂盛。
鹦鹉洲:在湖北省武昌县西南,据《后汉书》载,汉黄祖任江夏太守时,在此大宴宾客,有人献上鹦鹉,故称鹦鹉洲。
乡关:故乡家园。
烟波:暮霭沉沉的江面,一作“烟花”。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记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此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传说或出于后人附会,未必真有其事。然李白确曾两次作诗拟此诗格调。其《鹦鹉洲》诗前四句说:「鹦鹉东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与崔诗如出一辙。又有《登金陵凤凰臺》诗亦是明显地摹学此诗。为此,说诗者众口交誉,如严沧浪《沧浪诗话》谓:「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这一来,崔颢的《黄鹤楼》的名气就更大了。
《黄鹤楼》之所以成为千古传颂的名篇佳作,主要还在于诗歌本身具有的美学意蕴。
一是意中有象、虚实结合的意境美。黄鹤楼因其所在之武昌黄鹤山(又名蛇山)而得名。传说古代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见《齐谐志》);又云费文伟登仙驾鹤于此(见《太平寰宇记》引《图经》)。诗即从楼的命名之由来着想,藉传说落笔,然后生发开去。仙人跨鹤,本属虚无,现以无作有,说它「一去不复返」,就有岁月不再、古人不可见之憾;仙去楼空,唯余天际白云,悠悠千载,正能表现世事茫茫之慨。诗人这几笔写出了那个时代登黄鹤楼的人们常有的感受,气概苍莽,感情真挚。
二是气象恢宏、色彩缤纷的绘画美。诗中有画,历来被认为是山水写景诗的一种艺术标准,《黄鹤楼》也达到了这个高妙的境界。首联在融入仙人乘鹤的传说中,描绘了黄鹤楼的近景,隐含着此楼枕山临江,峥嵘缥缈之形势。颔联在感叹「黄鹤一去不复返」的抒情中,描绘了黄鹤楼的远景,表现了此楼耸入天际、白云缭绕的壮观。颈联游目骋怀,直接勾勒出黄鹤楼外江上明朗的日景。尾联徘徊低吟,间接呈现出黄鹤楼下江上朦胧的晚景。诗篇所展现的整幅画面上,交替出现的有黄鹤楼的近景、远景、日景、晚景,变化奇妙,气象恢宏;相互映衬的则有仙人黄鹤、名楼胜地、蓝天白云、晴川沙洲、绿树芳草、落日暮江,形象鲜明,色彩缤纷。全诗在诗情之中充满了画意,富于绘画美。
前人有「文以气为主」之说,此诗前四句看似随口说出,一气旋转,顺势而下,绝无半点滞碍。「黄鹤」二字再三出现,却因其气势奔腾直下,使读者「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急忙读下去,无暇觉察到它的重叠出现,而这是律诗格律上之大忌,诗人好像忘记了是在写「前有浮声,后须切响」、字字皆有定声的七律。试看:首联的五、六字同出「黄鹤」;第三句几乎全用仄声;第四句又用「空悠悠」这样的三平调煞尾;亦不顾什么对仗,用的全是古体诗的句法。这是因为七律在当时尚未定型吗?不是的,规范的七律早就有了,崔颢自己也曾写过。是诗人有意在写拗律吗?也未必。他跟後来杜少陵的律诗有意自创别调的情况也不同。看来还是知之而不顾,如《红楼梦》中林黛玉教人做诗时所说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在这里,崔颢是依据诗以立意为要和「不以词害意」的原则去进行实践的,所以才写出这样七律中罕见的高唱入云的诗句。此外,双声、叠韵和叠音词或词组的多次运用,如「黄鹤」、「复返」等双声词,双声词组,「此地」,「江上」等叠韵词组,以及「悠悠」、「历历」、「萋萋」等叠音词,造成了此诗声音铿锵,清朗和谐,富于音乐美。
此诗前半首用散调变格,后半首就整饬归正,实写楼中所见所感,写从楼上眺望汉阳城、鹦鹉洲的芳草绿树并由此而引起的乡愁,这是先放後收。倘衹放不收,一味不拘常规,不回到格律上来,那么,它就不是一首七律,而成为七古了。此诗前后似成两截,其实文势是从头一直贯注到底的,中间衹不过是换了一口气罢了。这种似断实续的连接,从律诗的起、承、转、合来看,也最有章法。元杨载《诗法家数》论律诗第二联要紧承首联时说:「此联要接破题(首联),要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此诗前四句正是如此,叙仙人乘鹤传说,颔联与破题相接相抱,浑然一体。杨载又论颈联之「转」说:「与前联之意相避,要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疾雷之喻,意在说明章法上至五、六句应有突变,出人意外。此诗转折处,格调上由变归正,境界上与前联截然异趣,恰好符合律法的这个要求。叙昔人黄鹤,杳然已去,给人以渺不可知的感觉;忽一变而为晴川草树,历历在目,萋萋满洲的眼前景象,这一对比,不但能烘染出登楼远眺者的愁绪,也使文势因此而有起伏波澜。《楚辞·招隐士》曰:「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诗中「芳草萋萋」之语亦藉此而逗出结尾乡关何处、归思难禁的意思。末联以写烟波江上日暮怀归之情作结,使诗意重归于开头那种渺茫不可见的境界,这样能回应前面,如豹尾之能绕额的「合」,也是很符合律诗法度的。
正由于此诗艺术上出神入化,取得极大成功,它被人们推崇为题黄鹤楼的绝唱,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沧浪诗话》: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瀛奎律髓》:此诗前四句不拘对偶,气势雄大。李白读之,不敢再题此楼,乃去而赋《登金陵凤凰臺》也。
《唐诗品汇》:刘後村云:古人服善。李白登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句,至金陵乃作《凤凰台》以拟之。今观二诗,真敌手棋也。刘须溪云:恨以滔滔莽莽,有疏宕之气,故胜巧思。
《七修类稿》:古人不以饾饤为工,如「鹦鹉洲」对「汉阳树」,「白鹭洲」对「青天外」,超然不为律缚,此气昌而有馀意也。
《艺圃撷馀》:崔郎中作《黄鹤楼》诗,青莲短气,后题《凤凰臺》,古今目为敕敌。识者谓前六句不能当,结语深悲慷慨,差足胜耳。然馀意更有不然,无论中二联不能及,即结语亦大有辨。言诗须道兴比赋,如「日暮乡关」,兴而陚也,「浮云」「蔽日」,比而赋也,以此思之,「使人愁」三字虽同,孰为当乎?「日暮乡关」、「烟波江上」,本无指著,登临者自生愁耳,故曰「使人愁」,烟波使之愁也;「浮云」「蔽日」,「长安不见」,逐客自应愁,宁须使之?青莲才情,标映万载,宁以予言重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窃以为此诗不逮,非一端也,如有罪我者则不敢辞。
《诗薮》:崔颢《黄鹤楼》、李白《凤凰臺》,但略点题面,未尝题黄鹤、凤凰也。……故古人之怍,往往神韵超然,绝去斧凿。
《批点唐诗正声》:气格音调,千载独步。
《唐诗广选》:李宾之曰:崔颢此诗乃律间出古,要自不厌。
《唐诗镜》:此诗气格高迥,浑若天成。
《唐诗归》:谭云:此诗妙在宽然有馀,无所不写。使他人以歌行为之,尤觉不舒,宜尔太白起敬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前四句叙楼名之由,何等流利鲜活?後四句寓感慨之思,何等清迥凄怆?盖黄鹤无返期,白云空在望,睹江树洲草,自不能不触目生愁。赋景摅情,不假斧凿痕,所以成千古脍炙。李梦阳云:一气浑成,净亮奇瑰,太白所以见屈。周敬曰:通篇琉越,煞处悲壮,奇妙天成。
《诗源辨体》:崔《黄鹤》、《雁门》,读之有金石宫商之声,盖晚年作也。
《唐风定》:本歌行体也,作律更入神境。云卿《古意》犹涉锻炼,此最高矣。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此诗正以浩浩大笔,连写三「黄鹤」字为奇耳。……四之忽陪「白云」,正妙于有意无意,有谓无谓。通解细寻,他何曾是作诗,直是直上直下放眼恣看,看见道理却是如此,于是立起身,提笔濡墨,前向楼头白粉壁上,恣意大书一行。既已书毕,亦便自看,并不解其好之与否。单衹觉得修已不须修,补已不须补,添已不可添,减已不可减,于是满心满意,即便留却去休回,实不料後来有人看见,已更不能跳出其笼罩也。且後人之不能跳出,亦衹是修补添减俱用不着,于是便复袖手而去,非谓其有字法、句法、章法,都被占尽,遂更不能争夺也。此解(按:指後四句)又妙于更不牵连上文,只一意凭高望远,别吐自家怀抱,任凭後来读者自作如何会通,真为大家规摹也。五六只是翻跌「乡关何处是」五字,言此处历历是树,此处凄凄是洲,独有目断乡关,却是不知何处。他只于句上横安得「日暮」二字,便令前解四句二十八字,字字一齐摇动入来,此为绝奇之笔也。
《唐诗评选》:鹏飞象行,惊人以远大。竟从怀古起,是题楼诗,非登楼。一结自不如《凤凰台》,以意多碍气也。
《春酒堂诗话》:评赞者无过随太白为虚声耳。独喜谭友夏「宽然有余」四字,不特尽崔诗之境,且可推之以悟诗道。非学问博大,性情深厚,则蓄缩羞赧,如牧竖咶席见诸将矣。
《删订唐诗解》:不古不律,亦古亦律,千秋绝唱,何独李唐?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吊古伤今,意到笔到之作。
《唐七律选》:此律法之最变者,然系意兴所至、信笔抒写而得之,如神驹出水,任其跋踔,无行步工拙,裁摩拟便恶劣矣。前人品此为唐律第一,或未必然,然安可有二也。
《增订唐诗摘钞》:前半一气直走,竟不作对,律之变体。五六「州」一类,「草」「树」一类,上下互换成对(犄角对)。前半即吊古之意,凭空而下。「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即从「白云」「悠悠」生出。结从「汉阳树」、「鹦鹉洲」生出「乡关」,见作者身分;点破「江上」,指明其地;又以「烟波」唤起「愁」字,以「愁」字绾上前半。前半四句笔矫,中二句气和,结又健举,横插「烟波」二字点睛。雄浑傲岸,全以气胜,直如《国策》文字,而其法又极细密。
《碛砂唐诗》:今细求之,一气浑成,律中带古,自不必言。即「晴川」二句,清迥绝伦,他再有作,皆不过眼前景矣。而且痕迹俱消,所以独步千古乎?
《初白庵诗评》:此诗为後来七律之袓,取其气局开展。
《唐三体诗评》:此篇体势可与老杜《登岳阳楼》匹敌。
《唐诗成法》:格律脱洒,律调叶和,以青莲仙才即时阁笔,已高绝千古。《凤凰台》诸作屡拟此篇,邯郸学步,并故步失之矣。《鹦鹉洲》前半神似,後半又谬以千里者,律调不叶也。在崔实本之《龙池篇》,而沈之字句虽本范云,调则自制,崔一拍便合,当是才性所近。盖此为平商流利之调,而谪仙乃宫音也。
《近体秋阳》:灏高排空,怆浑绝世,此与太白《凤凰台》篇当同冠七言。顾太白不拘粘,唯心师之,不敢辄以程后学,不得不独推此作尔。
《而庵说唐诗》:字字针锋相凑,如此作转。方是名手。
《历代诗法》:此如十九首《古诗》,乃太空元气,忽然逗入笔下,作者初不自知,观者叹为绝作,亦相赏于意言上拙之外耳。
《唐贤三昧集笺注》:此诗得一叠字诀,全从《三百篇》化出。
《唐诗别裁》: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妙在一曰黄鹤,再曰黄鹤,三曰黄鹤,令读者不嫌其复,不觉其烦,不讶其何谓。尤妙在一曰黄鹤,再曰黄鹤,三曰黄鹤,而忽然接以白云,令读者不嫌其突,不觉其生,不讶其无端。此何故耶?由其气足以充之,神足以运之而已矣。若论作法,则崔之妙在凌驾,李之妙在安顿,岂相碍乎?
《昭昧詹言》:崔颢《黄鹤楼》,此千古擅名之作,只是以文笔行之,一气转折。五六虽断写景,而气亦直下喷溢。收亦然。所以可贵。此体不可再学,学则无味,亦不奇矣。细细校之,不如「卢家少妇」有法度,可以为法千古也。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何有声病,即是律诗,且不拘平仄,何况对偶?冯班:真奇。上半有千里之势。起四句宕开,有万钧之势,纪昀:偶尔得之,自成绝调。然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再一临摹,便成窠臼。许印芳:此篇乃变体律诗,前半是古诗体、以古笔为律诗。无名氏(乙):前六句神兴溢涌,结二语蕴含无穷,千秋第一绝唱。赵熙:此诗万难嗣响,其妙则殷璠所谓「神来,气来,情来」者也。
《唐七律隽》:毛秋晴云:张南士谓人不识他诗不碍,惟崔司勋《黄鹤楼》、沈詹事《古意》,若心不能记、口不能诵,便为不识字白丁矣。
《唐诗选胜直解》:此体全是赋体,前四句因登楼而生感。
《湘绮楼说诗》:起有飘然之致,观太白《凤凰台》、《鹦鹉洲》诗学此,方知工拙。
《唐宋诗举要》:吴曰:渺茫无际,高唱入云,太白尚心折,何况余子?
别董大(其一)高适[唐]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千里黄云蔽天日色暗昏昏,北风吹着归雁大雪纷纷。
不要担心前路茫茫没有知己,普天之下哪个不识君?
[]:董大:指董庭兰,是当时有名的音乐家。在其兄弟中排名第一,故称“董大”。
曛(xūn):昏暗。白日曛,即太阳黯淡无光。
[]:在唐人赠别诗篇中,那些凄清缠绵、低徊留连的作品,固然感人至深,但另外一种慷慨悲歌、出自肺腑的诗作,却又以它的真诚情谊,坚强信念,为灞桥柳色与渭城风雨涂上了另一种豪放健美的色彩。高适的《别董大二首》便是后一种风格的佳篇。
此诗作于公元747年(天宝六年),当时高适在睢阳,送别的对象是著名的琴师董庭兰。盛唐时盛行胡乐,能欣赏七弦琴这类古乐的人不多。崔珏有诗道:“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惟有河南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这时高适也很不得志,到处浪游,常处于贫贱的境遇之中。但在这两首送别诗中,高适却以开朗的胸襟,豪迈的语调把临别赠言说得激昂慷慨,鼓舞人心。
从诗的内容来看,当是写高适与董大久别重逢,经过短暂的聚会以后,又各奔他方的赠别之作。而且,两个人都处在困顿不达的境遇之中,贫贱相交自有深沉的感慨。诗的第二首可作如是理解。第一首却胸襟开阔,写别离而一扫缠绵忧怨的老调,雄壮豪迈,堪与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情境相媲美。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这两句以其内心之真,写别离心绪,故能深挚;以胸襟之阔,叙眼前景色,故能悲壮。曛,即曛黄,指夕阳西沉时的昏黄景色。
落日黄云,大野苍茫,唯北方冬日有此景象。此情此景,若稍加雕琢,即不免斫伤气势。高适于此自是作手。日暮黄昏,且又大雪纷飞,于北风狂吹中,唯见遥空断雁,出没寒云,使人难禁日暮天寒、游子何之之感。以才人而沦落至此,几使人无泪可下,亦唯如此,故知己不能为之甘心。头两句以叙景而见内心之郁积,虽不涉人事,已使人如置身风雪之中,似闻山巅水涯有壮士长啸。此处如不用尽气力,则不能见下文转折之妙,也不能见下文言辞之婉转,用心之良苦,友情之深挚,别意之凄酸。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两句是对朋友的劝慰:此去你不要担心遇不到知己,天下哪个不知道你董庭兰啊!话说得多么响亮,多么有力,于慰藉中充满着信心和力量,激励朋友抖擞精神去奋斗、去拼搏。于慰藉之中充满信心和力量。因为是知音,说话才朴质而豪爽。又因其沦落,才以希望为慰藉。
诗人在即将分手之际,全然不写千丝万缕的离愁别绪,而是满怀激情地鼓励友人踏上征途,迎接未来。诗之所以卓绝,是因为高适“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殷璠《河岳英灵集》)、“以气质自高”(《唐诗纪事》),因而能为志士增色,为游子拭泪。如果不是诗人内心的郁积喷薄而出,则不能把临别赠语说得如此体贴入微,如此坚定不移,也就不能使此朴素无华之语言,铸造出这等冰清玉洁、醇厚动人的诗情。
绝句二首(其一)杜甫[唐]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江山沐浴着春光,多么秀丽,春风送来花草的芳香。燕子衔着湿泥忙筑巢,暖和的沙子上睡着成双成对的鸳鸯。
[]:迟日:春天日渐长,所以说迟日。
泥融:这里指泥土滋润、湿润。
鸳鸯:一种水鸟,雄鸟与雌鸟常双双出没。
[]:清代的诗论家陶虞开在《说杜》一书中指出,杜集中有不少“以诗为画”的作品。这一首写于成都草堂的五言绝句,就是极富诗情画意的佳作。诗一开始,就从大处着墨,描绘出在初春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浣花溪一带明净绚丽的春景,用笔简洁而色彩浓艳。“迟日”即春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这里用以突出初春的阳光,以统摄全篇。同时用一“丽”字点染“江山”,表现了春日阳光普照,四野青绿,溪水映日的秀丽景色。这虽是粗笔勾画,笔底却是春光骀荡。
第二句诗人进一步以和煦的春风,初放的百花,如茵的芳草,浓郁的芳香来展现明媚的大好春光。因为诗人把春风、花草及其散发的馨香有机地组织在一起,所以通过联想,可以有惠风和畅、百花竞放、风送花香的感受,收到如临其境的艺术效果。在明丽阔远的图景之上,三、四两句转向具体而生动的初春景物描绘。
第三句诗人选择初春最常见,也是最具有特征性的动态景物来勾画。春暖花开,泥融土湿,秋去春归的燕子,正繁忙地飞来飞去,衔泥筑巢。这生动的描写,使画面更加充满勃勃生机,春意盎然,还有一种动态美。杜甫对燕子的观察十分细致,“泥融”紧扣首句,因春回大地,阳光普照才“泥融”;紫燕新归,衔泥做巢而不停地飞翔,显出一番春意闹的情状。
第四句是勾勒静态景物。春日冲融,日丽沙暖,鸳鸯也要享受这春天的温暖,在溪边的沙洲上静睡不动。这也和首句紧相照应,因为“迟日”才沙暖,沙暖才引来成双成对的鸳鸯出水,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是那样悠然自适。从景物的描写来看,和第三句动态的飞燕相对照,动静相间,相映成趣。这两句以工笔细描衔泥飞燕、静睡鸳鸯,与一、二两句粗笔勾画阔远明丽的景物相配合,使整个画面和谐统一,构成一幅色彩鲜明,生意勃发,具有美感的初春景物图。就诗中所含蕴的思想感情而言,反映了诗人经过“一岁四行役”、“三年饥走荒山道”的奔波流离之后,暂时定居草堂的安适心情,也是诗人对初春时节自然界一派生机、欣欣向荣的欢悦情怀的表露。
这首五言绝句,意境明丽悠远,格调清新。全诗对仗工整,但又自然流畅,毫不雕琢;描摹景物清丽工致,浑然无迹,是杜集中别具风格的篇章。
[]:《鹤林玉露》:杜少陵绝句云:“迟日江山丽······沙暖睡鸳鸯。”或谓此与儿童之属对何以异。余曰:不然,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甚么用。
《艺苑卮言》:谢茂榛论诗,五言绝以少陵“日出篱东水”作诗法。又宋人以“迟日江山丽”为法。此皆学究教小儿号嗄者。
《杜诗详注》:扬慎曰:绝句者,一句一绝,起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是也。今按此诗,一章而四时皆备。杜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四句似之。(五言绝句)大约散起散结者,一气流注,自成首尾,此正法也。若四句皆对,似律诗中联、则不见首尾呼应之妙。必如王勃《赠李十四》诗:“乱竹开三径,飞花满四邻,从来扬子宅,别有尚玄人”,皆语对而意流,四句自成起讫,真佳作也。……莫谓“迟日”一首,但似学堂对句也。
《读杜心解》:只写春景,未出意。
《唐诗笺注》:有惜春之意,有感物之情,却含在二十字中,妙甚。
绝句二首(其二)杜甫[唐]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江水碧波浩荡,衬托水鸟雪白羽毛,山峦郁郁苍苍,红花相映,便要燃烧。今年春天眼看就要过去,何年何月才是我归乡的日期?
[]:花欲燃:花红似火。
[]:此诗为杜甫入蜀后所作,抒发了羁旅异乡的感慨。“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这是一幅镶嵌在镜框里的风景画,濡饱墨于纸面,施浓彩于图中,有令人目迷神夺的魅力。漫江碧波荡漾,显露出白翎的水鸟,掠翅江面,一派怡人的风光。满山青翠欲滴,遍布的朵朵鲜花红艳无比,简直就像燃烧着一团旺火,十分旖旎,十分灿烂。
以江碧衬鸟翎的白,碧白相映生辉;以山青衬花葩的红,青红互为竞丽。一个“逾”字,将水鸟借江水的碧色衬底而愈显其翎毛之白,写得深中画理;而一个“欲”字,则在拟人化中赋花朵以动态,摇曳多姿。两句诗状江、山、花、鸟四景,并分别敷碧绿、青葱、火红、洁白四色,景象清新,令人赏心悦目。可是,诗人的旨意却不在此,紧接下去,笔路陡转,慨而叹之。“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句中“看又过”三字直点写诗时节。春末夏初景色不可谓不美,然而可惜岁月荏苒,归期遥遥,非但引不起游玩的兴致,却反而勾起了漂泊的感伤。此诗的艺术特点是以乐景写哀情,唯其极言春光融洽,才能对照出诗人归心殷切。它并没有让思归的感伤从景象中直接透露出来,而是以客观景物与主观感受的不同来反衬诗人乡思之深厚,别具韵致。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江山、花鸟、着眼易过,身在他乡,归莫有期,则所触皆成悲思矣。
《杜诗详注》:次章言春过可忧。杜诗如:“江碧鸟逾白······何日是归年。”此即双起单结体也。
《读杜心解》:此则对景出情。
《杜诗镜铨》:佳句(“江碧”句下)。
《诗式》:因江碧而觉之逾白,因山青而显花之色红,此十字中有多少层次,可悟炼句之法。而老杜因江山花鸟,感物思归,一种神理,已跃然于纸上。
绝句四首(其一)杜甫[唐]

堂西长笋别开门,堑北行椒却背村。
梅熟许同朱老吃,松高拟对阮生论。

[]:厅堂西边的竹笋长得茂盛,都挡住了门头,堑北种的行椒也郁郁葱葱长成一行却隔开了邻村。看到园中即将熟的梅子,便到待梅熟时邀朱老一同尝新;看到堂前的松树,便希望和阮生在松荫下尽情地谈古论今。
[]:行椒:成行的椒树。
朱老、阮生:杜甫在成都结识的朋友,喻指普普通通的邻里朋友;后世常用,“阮生朱老”或“朱老阮生”作为咏知交的典故。
[]:先写草堂,举其四景:堂西的竹笋,堑北的行椒,园中的梅子,久七前的松树。诗人处在这远离闹市的幽静环境之中,因看到园中将熟的梅子,便想到待梅熟时邀朱老一同尝新;因看到堂前的松树,便希望和阮生在松荫下尽情地谈古论今。从中可以看出诗人对草堂的爱赏,以及他对生活的朴素的要求。他久经奔波,只要有一个安身之地就已经满足了。显然,这首诗虽属赋体却兼比兴,于平淡的写景叙事中寓含着诗人的淡泊心情,以作为组诗之纲。当时杜甫因好友严武再镇而重返草堂,足证严武在诗人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但这里他所想到的草堂的座上宾都不是严武,而是普普通通的朱老和阮生。这就可见诗人当时的心境和志趣了。
[]:程大昌《演繁露》(卷四)云:诗思丰狭,自其胸中来。若思同而句韵殊者,皆象其人,不可强求也。张祜送人游云南,固尝张大其境矣,曰“江连万里海,峡入一条天”。至老杜则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又曰“路经滟灏双蓬鬓,天入沧浪钓舟”,以较祜语,雄伟而又优裕矣。
《漫叟诗话》:诗中有拙句,不失为奇作。若……子美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之类是也。
《高斋诗话》:子美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门泊东吴万里船。”东坡《题真州范氏溪堂诗》云:“白水满时双鹭下,绿槐高处一蝉吟。酒醒门外三竿日,卧看溪南十亩阴。”盖用杜老诗意也。
曾季狸《艇斋诗话》:韩子苍云,老杜“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古人用颜色字,亦须配得相当方用,“翠”上方见得“黄”、“青”上方见得“白”、此说有理。
范季随《陵阳先生室中语》:杜少陵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王维诗云:“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极尽写物之工。
杨慎《升庵诗话》:绝句四句皆对,杜工部“两个黄鹂”一首是也,然不相连属,即是律中四句也。绝句者,一句一绝,起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是也。或以为陶渊明诗,非。杜诗“两个黄鹂鸣翠柳”实祖之。
胡应麟《诗薮》:杜之律,李之绝,皆天授神诣。然杜以律为绝,如“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等句,本七言律壮语,而以为绝句,则断锦裂缯类也。李以绝为律,如“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等句,本五言绝妙境,而以为律诗,则骈拇枝指类也。
《夷白斋诗话》:长江万里,人言出于岷山,而不知元从雪山万壑中来。山亘三千余里,特起三峰。其上高寒多积雪,朝日曜之,远望日光若银海。杜子美草堂正当其胜处。其诗曰:“窗含西岭千秋雪”。
浦起龙《读杜心解》:“上兴下赋,意本一贯,注家以四景释之,浅矣”。
《杜臆》:此四诗盖作于入居草堂之后,拟客居此以终老,而自叙情事如此。其三,是自适语。草堂多竹树,境亦超旷,故鸟鸣鹭飞,与物俱适,窗对西山,古雪相映,对之不厌,此与拄笏看爽气者同趣。门泊吴船,即公诗“平生江海心,夙昔具扁舟”是也。公盖尝思吴,今安则可居,乱则可去,去亦不恶,何适如之!
《唐宋诗醇》:虽非正格,自是绝唱。
杨伦《杜诗镜铨》卷十二:此皆就所见掇拾成诗,亦漫兴之类。所谓漫兴,就是触景生情,随遇所感,似漫不经心也。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杜甫[唐]

【其一】
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
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
【其二】
稠花乱蕊畏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
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
【其三】
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
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
【其四】
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
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
【其五】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其六】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其七】
不是爱花即肯死,只恐花尽老相催。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其一】
我被江边上的春花弄得烦恼不堪,无处讲述这种心情只好到处乱走。
来到南邻想寻找酷爱饮酒的伙伴,不料他床已空十天前便外出饮酒。
【其二】
繁花乱蕊像锦绣一样裹住江边,脚步歪斜走入其间心里着实怕春天。
不过眼下诗和酒还能听我驱遣,不必为我这白头人有什么心理负担。
【其三】
深江岸边静竹林中住着两三户人家,撩人的红花映衬着白花。
我有去处来报答春光的盛意,酒店的琼浆可以送走我的年华。
【其四】
东望少城那里鲜花如烟,高高的白花酒楼更是解人眼馋。
谁能携酒召我前往畅饮,唤来美人欢歌笑舞于盛席华筵?
【其五】
来到黄师塔前江水的东岸,又困又懒沐浴着和煦春风。
一株无主的桃花开得正盛,我该爱那深红还是爱浅红?
【其六】
黄四娘家花儿茂盛把小路遮蔽,万千花朵压弯枝条离地低又低。
眷恋芬芳花间彩蝶时时在飞舞,自由自在娇软黄莺恰恰欢声啼。
【其七】
并不是说爱花爱得就要死,只因害怕花尽时迁老境逼来。
花到盛时就容易纷纷飘落,嫩蕊啊请你们商量着慢慢开。
[]:江:指作者在成都的草堂边的浣花溪。
独步:独自散步。
彻:已,尽。
颠狂:放荡不羁。
颠,即「癫」。
南邻:指斛斯融。诗原注:「斛斯融,吾酒徒。」
旬:十日为一旬。
稠:密。
畏(wēi):通「隈」,山水弯曲处。一作「里」。
行步:脚步。
欹(qī):歪斜。
实:一作「独」。
在:语助词,相当于「得」。一说「在」相当于「时」。
料理:安排、帮助。
白头人:老人。诗中是作者自指。
多事:这里有撩人之意。
送:打发。
生涯:生活。
少城:小城。成都原有大城和少城之分,少城在大城西面。《元和郡县志》载,少城在成都县西南一里。
可怜:可爱。
盏:一作「锁」。
佳人:指官妓。
绣筵:丰盛的筵席。
黄师塔:和尚所葬之塔。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余以事至犀浦,过松林甚茂,问驭卒,此何处?答曰:「师塔也。」蜀人呼僧为师,葬所为塔,乃悟少陵「黄师塔前」之句。
懒困:疲倦困怠。
无主:自生自灭,无人照管和玩赏。
爱:一作「映」,一作「与」。
黄四娘:杜少陵住成都草堂时的邻居。
蹊:小路。
留连:即留恋,捨不得离去。
娇:可爱的样子。
恰恰:象声词,形容鸟叫声音和谐动听。一说「恰恰」为唐时方言,恰好之意。
爱:一作「看」。
肯:犹「拼」。一作「欲」,一作「索」。
纷纷:多而杂乱。
嫩蕊:指含苞待放的花。
[]:春暖花开的时节,杜少陵本想寻伴同游赏花,未能寻到,只好独自在成都锦江江畔散步,每经历一处,写一处;写一处,又换一意;一连成诗七首,共成一个体系,同时每首诗又自成章法。这组诗,第一首写独步寻花的原因从恼花写起,颇为突兀,见出手不凡。第二首写行至江滨见繁花之多,忽曰怕春,语极奇异,实际上是反语见意。第三首写某些人家的花,红白耀眼,应接不暇。第四首则写遥望少城之花,想象其花之盛与人之乐。第五首写黄师塔前之桃花,第六首写黄四娘家尽是花,第七首总结赏花、爱花、惜花。这组诗脉络清楚,层次井然,是一幅独步寻花图。它表现了杜少陵对花的惜爱、在美好生活中的留连和对关好事物常在的希望。
这组诗,每首都紧扣着寻花题意来写,每首都有花。第一首起句的「江上被花恼不彻」和末首的「不是看花即欲死」遥相呼应,真如常山蛇,扣首则尾应,扣尾则首应,而其中各首都抓绘着赏花、看花,贯串到底。
第一首:「江上被花恼不彻」,花恼人,实际上是花惹人爱。花在江上,花影媚水,水光花色,更是可爱。「颠狂」两字把爱花的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于是诗人觅伴赏花,「走觅南邻爱酒伴」。可知杜少陵是找他的邻居一同赏花的。「经旬出饮独空床」,明写这位爱酒伴是出饮,但他该也是独自赏花去了。这「无处告诉只颠狂」写的是两个人的事——他们都到江畔独步寻花去了。也可能寻花的还有更多的人,谁都爱美。这七首绝句写寻花,贯穿了「颠狂」二字,这第一首诗是解题。
第二首:「稠花乱蕊畏江滨」,是承第一首「江上被花恼不彻」而来的。江上的花是纷繁的花和杂乱的蕊左右包围着江的两边,浣花溪一片花海。第一首头一句说「江上被花恼不彻」,而这首第二句则说「行步欹危实怕春」。王嗣奭在《杜臆》把颠狂的形态和心理都讲得比较透辟。花之醉人如此,接着写驱使诗酒,「未须料理自头人」。这是写花之魅力,花添诗情酒意,花使青春长在。这是寓有哲理,也合乎情理的。
第三首:「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这两句又是承二首句「稠花乱蕊畏江滨」而来,把大的范围缩到小的范围——两三家。范围缩小了,花却繁忙起来了。诗的起句是写静态,红花白花也平常。而加「多事」两字,顿觉热闹非常。「多事」又是从前面花恼人而生发来的,其奇妙处也是前後辉映。末二句抒情,把春光拟人化。「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似乎有所妙悟,也似有所解脱,但其深情,仍该是爱花。
第四首:「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组诗又宕开一层,写洗花溪边的繁花缤纷,这是村居所见之花;作者这时又想象成都少城之花,「百花高楼更可怜」。这句和他後来写的「花近高楼伤客心」,两句前半截极相似,而後三字哀乐迥异。「更可怜」即多可爱的意思。遥看少城之花,本是烟雾迷惘的烟花,但不曰烟花,而曰花满烟,真如《杜臆》所云「化腐为新」了。这样把城中之花再来陪衬江上、江滨村中人家之花,有远望近观之异,而乐事则相同。末二句以发问作结,「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实叹招饮无人,徒留想象,馀韵无穷。
诗题为独步寻花,组诗的第五首则写到黄师塔前看花。「黄师塔前江水东」,写具体的地点。「春光懒困倚微风」则写自己的倦态,春暖人易懒倦,所以倚风小息。但这为的是更好地看花,看那「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这里叠用爱字,爱深红,爱浅红,爱这爱那,应接不暇,但又是紧跟着「开无主」三字来的。「开无主」就是自由自在地开,尽量地开,大开特开,所以下句承接起来更显出绚烂绮丽,诗也如锦似绣。
第六首写寻花到了黄四娘家。这首诗记叙在黄四娘家赏花时的场面和感触,描写草堂周围烂漫的春光,表达了对美好事物的热爱之情和适意之怀。春花之美、人与自然的亲切和谐,都跃然纸上。首句点明寻花的地点,是在「黄四娘家」的小路上。此句以人名入诗,生活情趣较浓,颇有民歌味。次句「千朵万朵」,是上句「满」字的具体化。「压枝低」,描绘繁花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景色宛如历历在目。「压」、「低」二字用得十分准确、生动。第三句写花枝上彩蝶蹁跹,因恋花而「留连」不去,暗示出花的芬芳鲜妍。花可爱,蝶的舞姿亦可爱,不免使漫步的人也「留连」起来。但他也许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前行,因为风光无限,美景尚多。「时时」,则不是偶尔一见,有这二字,就把春意闹的情趣渲染出来。正在赏心悦目之际,恰巧传来一串黄莺动听的歌声,将沉醉花丛的诗人唤醒。这就是末句的意境。「娇」字写出莺声轻软的特点。「自在」不仅是娇莺姿态的客观写照,也传出它给作者心理上的愉快轻松的感觉。诗在莺歌「恰恰」声中结束,饶有馀韵。此诗写的是赏景,这类题材,盛唐绝句中屡见不鲜。但像此诗这样刻画十分细微,色彩异常秾丽的,则不多见。如「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常建《三日寻李九庄》),「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王龍標《春宫曲》),这些景都显得「清丽」;而杜少陵在「花满蹊」後,再加「千朵万朵」,更添蝶舞莺歌,景色就秾丽了。这种写法,可谓前无古人。其次,盛唐人很讲究诗句声调的和谐。他们的绝句往往能被诸管弦,因而很讲协律。杜少陵的绝句不为歌唱而作,纯属诵诗,因而常常出现拗句。如此诗「千朵万朵压枝低」句,按律第二字当平而用仄。但这种「拗」决不是对音律的任意破坏,「千朵万朵」的复叠,便具有一种口语美。而「千朵」的「朵」与上句相同位置的「四」字,虽同属仄声,但彼此有上、去声之别,声调上仍具有变化。诗人也并非不重视诗歌的音乐美。这表现在三、四两句双声词、象声词与叠字的运用。「留连」、「自在」均为双声词,如贯珠相联,音调宛转。「时时」、「恰恰」为叠字,即使上下两句形成对仗,使语意更强,更生动,更能表达诗人迷恋在花、蝶之中,忽又被莺声唤醒的刹那间的快意。这两句除却「舞」、「莺」二字,均为舌齿音,这一连串舌齿音的运用造成一种喁喁自语的语感,维妙维肖地状出看花人为美景陶醉、惊喜不已的感受。声音的效用极有助于心情的表达。在句法上,盛唐诗句多天然浑成,杜少陵则与之异趣。比如「对结」(後联骈偶)乃初唐绝句格调,盛唐绝句已少见,因为这种结尾很难做到神完气足。杜少陵却因难见巧,如此诗後联既对仗工稳,又饶有馀韵,用得恰到好处:在赏心悦目之际,听到莺歌「恰恰」,增添不少感染力。此外,这两句按习惯文法应作:戏蝶留连时时舞,娇莺自在恰恰啼。把「留连」、「自在」提到句首,既是出于音韵上的需要,同时又在语意上强调了它们,使含义更易体味出来,句法也显得新颖多变。
最後一首:「不是爱花即欲死」。痛快干脆,毫不藏伏。杜少陵惯于一拚到底,常用狠语,如「语不惊人死不休」,即是如此。他又写道:「只恐花尽老相催。」怕的是花谢人老。下两句则是写景,写花枝之易落,花蕊的慢开,景中寓借花之深情,以对句出之,更是加倍写法,而又密不透风,情深语细。
[]:【其一】
明·李沂《唐诗援》:漫兴寻花,颠狂潦倒,大有别致奇趣,想见此老胸中天地。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锺云:妙(首句下)。锺云:味此七字,方知「恼不彻」三字之妙,作诗文亦有此景(「无处告诉」句下)。
明·王嗣奭《杜臆》:第一首「花恼」,其二「怕春」,皆反语;而「行步欹危」亦根「颠狂」来,「颠狂」根「恼」与「怕」来。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走觅南邻爱酒伴」二句,冯云:「南邻」已出,洗题中「独」字。「独空床」三字,见其醉卧时多,顶出「爱酒」,妙绝。
清·杨伦《杜诗镜铨》:首二句绾下六章。止一酒伴,又寻不着,明所以独步寻花之故。蒋云:着一「恼」字,寻花痴景,不描自出(「江上被花」二句下)。
【其二】
宋·吴可《藏海诗话》:老杜诗云:「行步欹危实怕春。」「怕春」之语,乃是无合中有合。谓「春」字上不应用「怕」字,今却用之,故为奇耳。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锺云:「裹」(按「畏」一作「里」)字下得奇(首句下)。锺云:「恼不彻」,莫作「恼」字看;「实怕春」,莫作「怕」字看,皆喜极无奈何之辞,各下二句,正是消遣发付此两字妙处。
明·王嗣奭《杜臆》:诗酒而曰「驱使」,白头人而曰「料理」,俱是奇语。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上二,言花满而「畏江滨」。非「畏江滨」,实以老而「怕春」也。春即从「花蕊」见出,语势曲甚。
清·杨伦《杜诗镜铨》:惨语不免逗出(「行步欹危」句下)。旋自镢张得妙(「诗酒尚堪」二句下)。
【其三】
明·王嗣奭《杜臆》:红花、白花,人所不屑道,而添上「多事」,便奇。
【其四】
明·王嗣奭《杜臆》:变烟花为「花满烟」,化腐为新。
【其五】
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九: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过松林甚茂,问驭卒:「此何处?」答曰:「师塔也。」盖谓僧所葬之塔。于是乃悟杜诗「黄师塔前江水东」之句。
明·陆时雍《诗镜总记》:深情浅趣,深则情,浅则趣矣。杜子美云:「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余以为深浅俱佳,惟是天然者可爱。
明·陆时雍《唐诗镜》:老性风骚自别。
明·王嗣奭《杜臆》:「春光懒困倚微风」,似不可解,而于恼、怕之外,别有领略,妙甚。桃花无主,可爱者深红耶?浅红耶?任人自择而已。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吴论:此至黄师塔前而作。春时懒倦,故倚风少憩。师亡无主,则深、浅红花,亦任人自赏而已。朱注:叠用「爱」字,言爱深红乎?抑爱浅红乎?有令人应接不暇意。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两「爱」字有致。
清·杨伦《杜诗镜铨》:并传出春光之神,绮语令人欲死(「春光懒困」二句下)。
清·黄子云《野鸿诗的》:(七绝)龙标、供奉擅场一时,美则美矣,微嫌有窠臼……往往至第三句意欲取新,作一势唱起,末或顺流泻下,或回波倒卷。初诵时殊觉醒目,三遍後便同嚼蜡。浣花深悉此弊,一扫而新之;既不以句胜,并不以意胜,直以风韵动人,洋洋乎愈歌愈妙。如《寻花》也,有曰:「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又曰:「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方悟少陵七绝实从《三百篇》来,高驾王、李诸公多矣。
【其六】
宋·苏轼《东坡题跋》:此诗虽不甚佳,可以见子美清狂野逸之态,故仆喜书之。
明·王嗣奭《杜臆》:其六之妙,在「留连」、「自在」,春光骀荡,又觉恼人。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师塔、黄家、殁存里异,但看春光易度、同归零落耳。故复有花尽老催之感。此三章联络意也: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黄四娘」自是妓人,用「戏蝶」、「娇莺」恰合,四更胜三。
清·杨伦《杜诗镜铨》:骀荡称情。
清·宋宗元《唐诗笺注》:「时时舞」,故曰「留连」,「恰恰啼」,故曰「自在」。二语以莺蝶起兴,见黄四娘家花朵之宜人也。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黄四娘家花满蹊······」诗并不佳,而音节夷宕可爱。东坡「陌下花开蝴蝶飞」,即此派也。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二诗在江畔行吟,不问花之有主、无主,逢花便看。黄师塔畔,评量深浅之红,黄四娘家,遍赏万千之朵。少陵诗雄视有唐,本不以绝句擅名,而绝句不事藻饰,有幅中独步之概。
【其七】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锺惺:此二语即是恼花怕春意(「不是爱花」二句下)。锺云:此首又生转一意。
明·王嗣奭《杜臆》:有馀味,不至落寞。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远注:末章总结,乃惜花之词。……繁枝易落,过时者将谢;嫩蕊细开,方来者有待:亦寓悲老惜少之意。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向来无数恼花,得此起二语道破。
清·杨伦《杜诗镜铨》:明明供出,又不肯承认,妙(「不是爱花」二句下)。
【总评】
宋·何汶《竹庄诗话》:《禁脔》云:古诗有醇酽之气,《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云云。
明·王嗣奭《杜臆》:此亦《竹枝》变调,而「颠狂」二字,乃七首之纲。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远注:每首寻花,章法各能变化。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老杜七言绝句,在盛唐中独创一格,论者多所訾议,云非正派,当由其才力横绝,偶为短韵。不免有蟠屈之象,正如骐骥骅骝,一日千里,捕鼠则不如狸狌,不足为甫病也。然其间无意求工而别有风致,不特《花卿》、《龟年》数首久推绝唱;即此诸作,何尝不风调佳致乎?读者故当别具只眼,不为耳食。
清·杨伦《杜诗镜铨》:王阮亭曰:读《七绝》,此老是何等风致!刘须溪曰:每诵数过,可歌可舞,能使老人复少。
江南逢李龟年杜甫[唐]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当年在岐王宅里,常常见到你的演出;在崔九堂前,也曾多次欣赏你的艺术。
没有想到,在这风景一派大好的江南;正是落花时节,能巧遇你这位老相熟。
[]:李龟年:唐朝开元、天宝年间的著名乐师,擅长唱歌。因为受到皇帝唐玄宗的宠幸而红极一时。“安史之乱”后,李龟年流落江南,卖艺为生。
岐王:唐玄宗李隆基的弟弟, 名叫李范,以好学爱才著称,雅善音律。寻常:经常。
崔九:崔涤,在兄弟中排行第九,中书令崔湜的弟弟。玄宗时,曾任殿中监,出入禁中,得玄宗宠幸。崔姓,是当时一家大姓,以此表明李龟年原来受赏识。
江南:这里指今湖南省一带。
落花时节:暮春,通常指阴历三月。落花的寓意很多,人衰老飘零,社会的凋弊丧乱都在其中。
君:指李龟年。
[]:该诗是杜甫绝句中最有情韵、最富含蕴的一篇,只有二十八字,却包含着丰富的时代生活内容,诗是感伤世态炎凉的。李龟年是唐玄宗初年的著名歌手,常在贵族豪门歌唱。杜甫少年时才华卓著,常出入于岐王李隆范和中书监崔涤的门庭,得以欣赏李龟年的歌唱艺术。
诗的开首二句是追忆昔日与李龟年的接触,寄寓诗人对开元初年鼎盛的眷怀;后两句是对国事凋零,艺人颠沛流离的感慨。仅仅四句却概括了整个开元时期(公元713年—公元741年)的时代沧桑,人生巨变。语极平淡,内涵却无限丰满。
李龟年是开元时期“特承顾遇”的著名歌唱家,常在贵族豪门歌唱。杜甫初逢李龟年,是在“开口咏凤凰”的少年时期,正值所谓“开元全盛日”。当时王公贵族普遍爱好文艺,杜甫即因才华早著而受到岐王李隆范和中书监崔涤的延接,得以在他们的府邸欣赏李龟年的歌唱。而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既是特定时代的产物,也往往是特定时代的标志和象征。在杜甫心目中,李龟年正是和鼎盛的开元时代、也和他自己充满浪漫情调的青少年时期的生活,紧紧联结在一起的。几十年之后,他们又在江南重逢。
这时,遭受了八年动乱的唐王朝业已从繁荣昌盛的顶峰跌落下来,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杜甫辗转漂泊到潭州,“疏布缠枯骨,奔走苦不暖”,晚境极为凄凉;李龟年也流落江南,“每逢良辰胜景,为人歌数阕,座中闻之,莫不掩泣罢酒”(《明皇杂录》)。这种会见,自然很容易触发杜甫胸中原本就郁积着的无限沧桑之感。“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诗人虽然是在追忆往昔与李龟年的接触,流露的却是对“开元全盛日”的深情怀念。这两句下语似乎很轻,含蕴的感情却深沉而凝重。“岐王宅里”、“崔九堂前”,仿佛信口道出,但在当事者心目中,这两个文艺名流经常雅集之处,是鼎盛的开元时期丰富多彩的精神文化的集中的地方,它们的名字就足以勾起诗人对“全盛日”的美好回忆。当年诗人出入其间,接触李龟年这样的艺术明星,是“寻常”而不难“几度”的,多年过后回想起来,简直是不可企及的梦境了。这里所蕴含的天上人间之隔的感慨,读者是要结合下两句才能品味出来的。两句诗在迭唱和咏叹中,流露了诗人对开元全盛日的无限眷恋,犹如要拉长回味的时间。
梦一样的回忆,毕竟改变不了眼前的现实。“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风景秀丽的江南,在承平时代,原是诗人们所向往的作快意之游的所在。诗人真正置身其间,所面对的竟是满眼凋零的“落花时节”和皤然白首的流落艺人。“落花时节”,如同是即景书事,又如同是别有寓托,寄兴在有意无意之间。这四个字,暗喻了世运的衰颓、社会的动乱和诗人的衰病漂泊,但诗人丝毫没有在刻意设喻,这种写法显得特别浑成无迹。加上两句当中“正是”和“又”这两个虚词一转一跌,更在字里行间寓藏着无限感慨。江南好风景,恰恰成了乱离时世和沉沦身世的有力反衬。一位老歌唱家与一位老诗人在飘流颠沛中重逢了,落花流水的风光,点缀着两位形容憔悴的老人,成了时代沧桑的一幅典型画图。它无情地证实“开元全盛日”已经成为历史陈迹,一场翻天覆地的大动乱,使杜甫和李龟年这些经历过盛世的人,沦落到了不幸的地步。感慨是很深的,但诗人写到“落花时节又逢君”,却黯然而收,在无言中包孕着深沉的慨叹,痛定思痛的悲哀。这样“刚开头却又煞了尾”,连一句也不愿多说,显得蕴藉之极。清代沈德潜评此诗:“含意未申,有案未断。”诗人这种“未申”之意对于有着类似经历的当事者李龟年,是不难领会的;对于后世善于知人论世的读者,也不难把握。像《长生殿·弹词》中李龟年所唱的“当时天上清歌,今日沿街鼓板”,“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凄凉满眼对江山”等等,尽管反复唱叹,意思并不比杜诗更多,倒很像是剧作家从杜甫的诗中抽绎出来的一样。
四句诗,从岐王宅里、崔九堂前的“闻”歌,到落花江南的重“逢”,“闻”、“逢”之间,联结着四十年的时代沧桑、人生巨变。尽管诗中没有一笔正面涉及时世身世,但透过诗人的追忆感喟,却表现出了给唐代社会物质财富和文化繁荣带来浩劫的那场大动乱的阴影,以及它给人们造成的巨大灾难和心灵创伤。正如同旧戏舞台上不用布景,观众通过演员的歌唱表演,可以想象出极广阔的空间背景和事件过程;又像小说里往往通过一个人的命运,反映一个时代一样。这首诗的成功创作表明:在具有高度艺术概括力和丰富生活体验的大诗人那里,绝句这样短小的体裁可以具有很大的容量,而在表现如此丰富的内容时,又能达到举重若轻、浑然无迹的艺术境界。
[]:《云溪友议》:明皇帝幸岷山,百官皆窜辱,积尸满中原,士族随车驾也。伶官:张野狐觱栗、雷海青琵琶、李龟年唱歌、公孙大娘舞剑……唯李龟年奔泊江潭,杜甫以诗赠之曰:“岐王宅里寻常见……落花时节又逢君。”
《木天禁语》:绝句篇法:藏咏。
《杜诗说》:此诗与《剑器行》同意。今昔盛衰之感,言外*然欲绝。见风韵于行间,寓感慨于字里,即使龙标、供奉操笔,亦无以过。乃知公于此体,非不能为正声,直不屑耳。有目公七言绝句为别调者,亦可持此解嘲矣。
《李杜诗选》:刘曰:兴来感旧,不觉真率自然。
《义门读书记》:四句浑浑说去,而世运之盛衰,年华之迟暮,两人之流落,俱在言表。
《唐诗摘钞》:一、二总藏一“歌”字。“江南”字见地,“落花时节”见时,四字将“好风景”三字衬润一层。“正是”字、“又”字紧醒前二句,明“岐宅”、“崔堂”听歌之时,无非“好风景”之时也。今风景不殊,而回思天宝之盛,已如隔世,流离异地,旧人相见,亦复何堪?无限深情,俱藏于数虚字之内。杜有此七言绝而选者多忽之,信识真者之少也。
《唐宋诗醇》:言情在笔墨之外,悄然数语,可抵白氏一篇《琵琶行》矣。“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刘禹锡之婉情;“钿蝉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泪万行”,温庭筠之哀调。以彼方此,何其超妙!此千秋绝调也。
《唐诗别裁》:含意未伸,有案无断。
《杜诗镜铨》:邵云:子美七绝,此为压卷。
《唐诗笺注》:“落花时节又逢君”,多少盛衰今昔之思!上二句是追旧,下二句是感今,却不说尽,偏着“好风景”三字,而意含在“正是”字、“又”字内。
《唐诗从绳》:无限深情,俱藏裹于数虚字之内,真妙作也。
《诗法易简录》:少陵七绝多类《竹枝》体,殊失正宗。此诗纯用止锋、藏锋,深得绝句之味。
《唐诗近体》:含意未伸,有案无断;而世运之治乱、年华之盛衰、彼此之凄凉流落,俱在其中。
《唐诗评注读本》:王文濡曰:上二句极言其宠遇之隆,下二句陡然一转,以见盛衰不同,伤龟年亦所以自伤也。
《诗境浅说续编》:少陵为诗家泰斗,人无间言,而皆谓其不长于七绝。今观此诗,馀味深长,神韵独绝,虽王之涣之“黄河远上”,刘禹锡之“潮打空城”,群推绝唱者,不能过是。此诗以多少盛衰之感,千万语无从*起,皆于“又逢君”三字之中,蕴无穷酸泪。
赠花卿杜甫[唐]

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美妙悠扬的乐曲,整日地飘散在锦城上空,轻轻的荡漾在锦江波上,悠悠地升腾进白云之间。如此美妙音乐,只应神仙享用,世间的平民百姓,一生能听几回?
[]:花卿:成都尹崔光远的部将花敬定,曾平定段子璋之乱。卿,当时对地位、年辈较低的人一种客气的称呼。
锦城:即锦官城,此指成都。丝管:弦乐器和管乐器,这里泛指音乐。纷纷:繁多而杂乱,形容乐曲的轻柔悠扬。
天上:双关语,虚指天宫,实指皇宫。
几回闻:本意是听到几回。文中的意思是说人间很少听到。
[]:这首绝句,字面上明白如话,但对它的主旨,历来注家颇多异议。有人认为它只是赞美乐曲,并无弦外之音;有人则认为它表面上看是在赞美乐曲,实际上却含讽刺,劝诫的意味。
说是语含讽刺,耐人寻味的是,作者并没有对花卿明言指摘,而是采取了一语双关的巧妙手法。字面上看,这俨然是一首十分出色的乐曲赞美诗。“锦城丝管日纷纷”,锦城,即成都;丝管,指弦乐器和管乐器;纷纷,本意是既多而乱的样子,通常是用来形容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事物的,这里却用来比状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的乐曲,这就从人的听觉和视觉的通感上,化无形为有形,极其准确、形象地描绘出弦管那种轻悠、柔靡,杂错而又和谐的音乐效果。“半入江风半入云”也是采用同样的写法:那悠扬动听的乐曲,从花卿家的宴席上飞出,随风荡漾在锦江上,冉冉飘入蓝天白云间。这两句诗,使读者真切地感受到了乐曲的那种“行云流水”般的美妙。两个“半”字空灵活脱,给全诗增添了不少的情趣。
乐曲如此之美,作者禁不住慨叹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天上的仙乐,人间当然难得一闻,难得闻而竟闻,愈见其妙得出奇了。
全诗四句,前两句对乐曲作具体形象的描绘,是实写;后两句以天上的仙乐相夸,是遐想。因实而虚,虚实相生,将乐曲的美妙赞誉到了极度。
然而这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弦外之音是意味深长的。这可以从“天上”和“人间”两词看出端倪。“天上”,实际上指天子所居皇宫;“人间”,指皇宫之外。这是封建社会极常用的双关语。说乐曲属于“天上”,且加“只应”一词限定,既然是“只应天上有”,那么,“人间”当然就不应“得闻”。不应“得闻”而竟然“得闻”,不仅“几回闻”,而且“日纷纷”,于是,作者的讽刺之旨就从这种矛盾的对立中,既含蓄婉转又确切有力地显现出来了。
宋人张天觉曾论诗文的讽刺说:“讽刺则不可怒张,怒张则筋骨露矣。”(《诗人玉屑》卷九引)杜甫这首诗柔中有刚,绵里藏针,寓讽于谀,意在言外,忠言而不逆耳,作得恰到好处。
[]:《升庵诗话》:(花卿)蜀之勇将电,恃功骄恣。杜公此诗讥其僭用天子礼乐也,时含蓄不露。有风人言之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之旨。公之绝句打余首,此为之冠。唐世乐府、多取当时名人之诗、唱之、而音调名题各异。杜公此诗,在乐府为人破第二叠。
《诗薮》:(杜甫七绝)惟“锦城丝管”一首近太白。杨复以措大语释之,何杜之不幸也!
《唐诗解》:少陵语不轻造,意必有托。若以“天上”一联为目前语,有何意味耶?元瑞复以闬修解为“措大”语,是不知解者。汉人叙《三百篇》。作讽刺者十居七,孰非“措大”语乎?
《唐风怀》:南村曰:少陵篇咏,感事固多,然亦未必皆有所指也。杨用修以花卿为敬定,颇似博会,元瑞云是“歌妓”。于埋或然。
《杜臆》:胡元瑞云:“花卿盖歌妓之姓。”……余谓此诗非一歌妓所能当,公原有《花卿歌》,今正相同,其为花敬定无疑。
《杜诗详注》:此诗风华流丽,顿挫抑扬,虽太白、少伯。无以过之。
《唐宋诗醇》:绝句独主风神,此则音韵铿然矣。
《杜诗镜铨》:似谀似讽,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也。此等绝句,亦复何减龙标、供奉!
《古唐诗合解》:杜工部诗称诗史,于此一绝便见。
《网师园唐诗笺》:不必果有讽刺,而含蕴无尽。
《岘佣说诗》:少陵七绝,槎枒粗硬,独《赠花卿》一首,最为婉而多讽。
《唐宋诗举要》:杜子美以涵天负地之才,区区四句之作未能尽其所长,有时遁为瘦硬牙杈,别饶风韵。宋之江西派往往祖之。然观“锦城丝管”之篇,“岐王宅里”之咏,较之太白、龙标,殊无愧色。
《石遗室诗话》:《花卿》、《龟年》诸作,在老杜正是变调,偶效当时体。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刺之耶?赞之耶?俱失身分、宜严武之欲杀。因自占地步,反成轻薄,诗人所宜戒也。
望岳杜甫[唐]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巍峨的泰山,到底如何雄伟?走出齐鲁,依然可见那青青的峰顶。
神奇自然会聚了千种美景,山南山北分隔出清晨和黄昏。
层层白云,荡涤胸中沟壑;翩翩归鸟,飞入赏景眼圈。
定要登上泰山顶峰,俯瞰群山,豪情满怀。
[]:岱宗:泰山亦名岱山或岱岳,五岳之首,在今山东省泰安市城北。古代以泰山为五岳之首,诸山所宗,故又称「岱宗」。历代帝王凡举行封禅大典,皆在此山,这里指对泰山的尊称。
夫(fú):句首发语词,无实在意义,语气词,强调疑问语气。
如何:怎么样。
齐、鲁:古代齐鲁两国以泰山为界,齐国在泰山北,鲁国在泰山南。原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两个国名,在今山东境内,后用齐鲁代指山东地区。
青未了:指郁郁苍苍的山色无边无际,浩茫浑涵,难以尽言。青,指苍翠、翠绿的美好山色;未了,不尽,不断。
造化:大自然。
钟:聚集。
神秀:天地之灵气,神奇秀美。
阴阳:阴指山的北面,阳指山的南面。这里指泰山的南北。
割:分。夸张的说法。
昏晓:黄昏和早晨。
「阴阳割昏晓」句:说极言泰山之高,山南山北因之判若清晓与黄昏,明暗迥然不同。
荡胸:心胸摇荡。
曾:同「层」,重叠。
决眦(zì):眼角(几乎)要裂开。这是由于极力张大眼睛远望归鸟入山所致。决,裂开;眦,眼角。
入:收入眼底,即看到。
会当:终当,定要。
凌:登上。凌绝顶,即登上最高峰。
小:形容词的意动用法,意思为「以……为小,认为……小」。
[]:这首诗是杜甫青年时代的作品,充满了诗人青年时代的浪漫与激情。全诗没有一个「望」字,却紧紧围绕诗题「望岳」的「望」字着笔,由远望到近望,再到凝望,最后是俯望。诗人描写了泰山雄伟磅礴的气象,抒发了自己勇于攀登,傲视一切的雄心壮志,洋溢着蓬勃向上的朝气。
首句「岱宗夫如何?」写乍一望见泰山时,高兴得不知怎样形容才好的那种揣摹劲和惊叹仰慕之情,非常传神。岱是泰山的别名,因居五岳之首,故尊为岱宗。「夫如何」,就是「到底怎么样呢?」「夫」字在古文中通常是用于句首的语气助词,这里把它融入诗句中,是个新创,很别致。这个「夫」字,虽无实在意义,却少它不得,所谓「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可谓匠心独具。
接下来「齐鲁青未了」一句,是经过一番揣摹后得出的答案。它没有从海拔角度单纯形容泰山之高,也不是像谢灵运《泰山吟》那样用「崔崒刺云天」这类一般化的语言来形容,而是别出心裁地写出自己的体验──在古代齐鲁两大国的国境外还能望见远远横亘在那里的泰山,以距离之远来烘托出泰山之高。泰山之南为鲁,泰山之北为齐,所以这一句描写出的地理特点,在写其他山岳时不能挪用。明代莫如忠《登东郡望岳楼》特别提出这句诗,并认为无人能继。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两句,写近望中所见泰山的神奇秀丽和巍峨高大的形象,是上句「青未了」的注脚。一个「钟」宇把天地万物一下写活了,整个大自然如此有情致,把神奇和秀美都给了泰山。山前向日的一面为「阳」,山后背日的一面为「阴」(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由于山高,天色的一昏一晓被割于山的阴、阳面,所以说「割昏晓」。这本是十分正常的自然现象,可诗人妙笔生花,用一个「割」字,则写出了高大的泰山一种主宰的力量,这力量不是别的,泰山以其高度将山南山北的阳光割断,形成不同的景观,突出泰山遮天蔽日的形象。这里诗人此用笔使静止的泰山顿时充满了雄浑的力量,而那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风格,也在此得到显现。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两句,是写细望。见山中云气层出不穷,故心胸亦为之荡漾。「决眦」二字尤为为传神,生动地体现了诗人在这神奇缥缈的景观而前像着了迷似的,想把这一切看个够,看个明白,因而使劲地睁大眼睛张望,故感到眼眶有似决裂。这情景使泰山迷人的景色表现得更为形象鲜明。「归鸟」是投林还巢的鸟,可知时已薄暮,诗人还在望。其中蕴藏着诗人对祖国河山的热爱和对祖国山河的赞美之情。
末句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两句,写诗人从望岳产生了登岳的想法,此联号为绝响,再一次突出了泰山的高峻,写出了雄视一切的雄姿和气势,也表现出诗人的心胸气魄。「会当」是唐人口语,意即「一定要」。如果把「会当」解作「应当」,便欠准确,神气索然。众山的小和高大的泰山进行对比,表现出诗人不怕困难、敢于攀登绝顶、俯视一切的雄心和气概。这正是杜甫能够成为一个伟大诗人的关键所在,也是一切有所作为的人们所不可缺少的。这就是这两句诗一直为人们所传诵的原因。正因为泰山的崇高伟大不仅是自然的也是人文的,所以登上的极顶的想望本身,当然也具备了双重的含义。
全诗以诗题中的「望」字统摄全篇,句句写望岳,但通篇并无一个「望」字,而能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可见诗人的谋篇布局和艺术构思是精妙奇绝的。这首诗寄托虽然深远,但通篇只见登览名山之兴会,丝毫不见刻意比兴之痕迹。若论气骨峥嵘,体势雄浑,更以后出之作难以企及。
[]:宋·范温《潜溪诗眼》:《望岳》诗云「齐鲁青未了」,《洞庭》诗云「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语既高妙有力,而言东岳与洞庭之大,无过于此。后来文士极力道之,终有限量,益知其不可及。《望岳》第二句如此,故先云「岱宗夫如何」……无第二句,而云「岱宗夫如何」,虽曰乱道可也。
明·高棅《唐诗品汇》:起句之超然者也。
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顷见岱宗诗赋六本,读之既尽,为区检讨用儒言曰:「总不如一句。」检讨请之。曰:「齐鲁青未了。」
明·莫如忠《登东郡望岳楼》:「齐鲁到今青未了,题诗谁继杜陵人?」
明·鍾惺《唐诗归》:三字得「望」之神(首句)。险奥(「荡胸」二句)。定用望岳语景作结,便弱便浅(末句)。此诗妙在起,后六句不称。如此结,自难乎其称,又今设身为作者想之。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齐鲁青未了」五字雄盖一世。「青未了」语好,「夫如何」跌荡,非凑句也。「荡胸」语,不必可解,登高意豁,自见其趣;对下句苦。郭浚曰:他人游泰山记,千言不了,被老杜数语说尽。只言片语,说得泰岳色气凛然,为万古开天名作。句字皆能泣鬼磷而裂鬼胆。
明·王嗣奭《杜臆》:「齐鲁青未了」、「荡胸生云」、「决眥入鸟」,皆望见岱岳之高大,揣摹想象而得之,故首用「夫如何」,正想象光景,三字直管到「入归鸟」,此诗中大开合也。……集中《望岳》诗三见,独此辞愈少,力愈大,直与泰岱争衡。诗垂近千年,未有赏识者。余初亦嫌「荡胸」一联为累句,今始知其奇。钟伯敬乃谓:「此诗妙在起,后六句不称。」犹然俗人之见也,又谓:「定用望岳语作结,便弱便浅。」请问将用何语作结耶?
清·金圣叹《杜诗解》:「岳」字已难着语,「望」字何处下笔?试想先生当日有题无诗时,何等惨淡经营!一字未落,却已使读者胸中、眼中隐隐隆隆具有「岳」字、「望」字。盖此题非此三字(「夫如何」)亦起不得;而此三字非此题,亦用不着也。……此起二语,皆神助之句(首句)。凡历二国,尚不尽其青,写「岳」奇绝,写「望」又奇绝。五字何曾一字是「岳」?何曾一字是「望」?而五字天造地设,恰是「望岳」二字(「齐鲁」句)。二句写「岳」。「岳」是造化间气所特钟,先生望「岳」,直算到未有岳以前,想见其胸中咄咄!「割昏晓」者,犹《史记》云:「日月所相隐辟为光明」也。一句写其从地发来,一句写其到天始尽,只十字写「岳」遂尽(「造化」二句)。翻「望」字为「凌」字已奇,乃至翻「岳」字为「众山」字,益奇也。如此作结,真有力如虎(末二句)。
清·黄周星《唐诗快》:只此五字,可以小天下矣,何小儒存乎见少也(首二句)。「割」字奇(「阴阳」句)。「入」字又奇,然「割」字人尚能用,「入」字人不能用(「决眦」句)。
清·张培仁《古欢堂集杂著》:余问聪山;老杜《望岳》诗「夫如何」、「青未了」六字,毕竟作何解?曰:子美一生,唯中年诸诗静练有神,晚则颓放。此乃少时有意造奇,非其至者。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诗用四层写意:首联远望之色,次联近望之势,三联细望之景,末联极望之情。上六实叙,下二虚摹。少陵以前,题咏泰山者,有谢灵运、李白之诗,谢诗八句,上半古秀,而下却平浅;李诗有六章,中有佳句,而意多重复。此诗遒劲峭刻,可以俯视二家矣。《龙门》及此章,格似五律,但句中平仄未谐,盖古诗之对偶者。而其气骨峥嵘,体势雄浑,能直驾齐、梁之上。卢世㴶曰:公初登东岳,似稍紧窄,然而旷甚。后望南岳,似稍错杂,然而肃甚。固不必登峰造极,而两岳真形已落其眼底。
《诗学纂闻》:起轻佻失体。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齐鲁青未了」五字,已尽太山。
清·汪师韩《读杜心解》:公望岳诗凡三首,此望东岳也。越境连绵,苍峰不断,写岳势只「青未了」三字,胜人千百矣。「钟神秀」,在岳势前推出;「割昏晓」,就岳势上显出。「荡胸」、「决眦」,明逗「望」字。未联则以将来之凌眺,剔现在之遥观,是透过一层收也。……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
清·杨伦《杜诗镜铨》:「荡胸」句不必可解,登高意豁,自见其趣。「割」字奇险(「阴阳」句)。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四十字气势,欲与岱岳争雄。
清·延君寿《老生常谈》:予尝谓:读《北征》诗与荆公《上仁宗书》,唐、宋有大文章,后人敛衽低首,推让不遑,不敢复言文字矣。此言出,人必谓震其长篇大作耳。不知「齐鲁青未了」才五字,《读孟尝君传》才数行,后人越发不能。古人手段,纵则长河落天,收则灵珠在握,神龙九霄,不得以大小论。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望岳》一题,若入他人手,不知作多少语,少陵只以四韵了之,弥见简劲。「齐鲁青未了」五字,囊括数千里,可谓雄阔。
近代·高步瀛《唐宋诗举要》:此十字气象旁魄,与岱宗相称(「造化」二句)。奇情写望岳之神(「荡胸」二句)。抱负不凡。邵子湘曰:语语奇警(末二句)。
房兵曹胡马杜甫[唐]

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

[]:房兵曹的这一匹马是产自大宛国的名马,它那精瘦的筋骨像刀锋一样突出分明。
它的两耳如斜削的竹片一样尖锐,跑起来四蹄生风,好像蹄不践地一样。
这马奔驰起来,从不以道路的空阔辽远为难,骑着它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驰骋沙场,甚至可托生死。
拥有如此奔腾快捷、堪托死生的良马,真可以横行万里之外,为国立功了。
[]:兵曹:即兵曹参军,唐代官名,辅佐府的长官管理军事。
胡马:古代泛称北方边地与西域的民族为胡,胡马即产自该地区的马。
大宛(yuān):西域国名,产良马著称。
锋棱(léng):骨头棱起,好似刀锋。形容骏马骨骼劲挺。
批:割、削。
竹批:马的双耳象斜削的竹筒一样竖立着。古人认为这是千里马的标志。
无空阔:意指任何地方都能奔腾而过。
真堪:可以。
托死生:把生命都交付给它。
骁(xiāo)腾:勇猛快捷。
[]:诗分前后两部分。前面四句正面写马,是实写。描画了一匹神清骨峻的「胡马」。接着,对马作了形象的刻画。
诗的前四句写马的外形动态,首联开门见山地交代了良马的产地和独特的外形。马是大宛名马,外形瘦骨棱棱。杜甫写马的骨相,嶙峋耸峙,状如锋棱,勾勒出神峻的轮廓。颔联进一步描写此马的关键部位的特征。接着写马耳如刀削斧劈一般锐利劲挺。骏马的昂藏不凡已跃然纸上了,似见其咴咴喷气、跃跃欲试的情状,下面顺势写其四蹄腾空、凌厉奔驰的雄姿就十分自然。「批」和「入」两个动词极其传神。前者写双耳直竖,有一种挺拔的力度;后者不写四蹄生风,而写风入四蹄,别具神韵。从骑者的感受说,当其风驰电掣之时,好象马是不动的,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闪,风也向蹄间呼啸而入。诗人刻画细致,维妙逼真。颔联两句以「二二一」的节奏,突出每句的最后一字:「峻」写马的气概,「轻」写它的疾驰,都显示出诗人的匠心。这一部分写马的风骨,用的是大笔勾勒的方法,不必要的细节一概略去,只写其骨相、双耳和奔驰之态,因为这三者最能体现马的特色。
后四句转写马的品格,用虚写手法,由咏物转入了抒情。颈联句承上奔马而来,写它纵横驰骋,历块过都,有着无穷广阔的活动天地;它能逾越一切险阻的能力就足以使人信赖。这里看似写马,实是写人。尾联先用「骁腾有如此」总挽上文,对马作概括,最后宕开一句:「万里可横行」,包含着无尽的期望和抱负,将意境开拓得非常深远。它既是写马驰骋万里,也是期望房兵曹为国立功,更是诗人自己志向的写照。盛唐时代国力的强盛,疆土的开拓,激发了民众的豪情,书生寒士都渴望建功立业,封侯万里。这和后期杜甫通过对病马的悲悯来表现忧国之情。
杜甫此诗将状物和抒情结合得自然无间。在写马中也写人,写人又离不开写马,这样一方面赋予马以活的灵魂,用人的精神进一步将马写活;另一方面写人有马的品格,人的情志也有了形象的表现。这首咏物诗它做到了既在物之内,又出于物之外,全诗看似写马,但通过赞马却表达了作者的胸襟和抱负。
[]:《瀛奎律髓》:自汉《天马歌》以来,至李、杜集中诸马诗始皆超绝,苏、黄及张文潜画马诗亦然,他人集所无也。学者宜自检观。
《唐诗品汇》:刘曰:仿佛老成,亦无玄黄,亦无牝牡(「所向」二句下)。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咏物诗最雄浑者。
《唐风怀》:赵子常曰:此诗词气落落,飞行万里之势,如在目中。区区模写体贴以为咏物者,何足语此。
《杜诗说》:「有如此」三字,挽得有力(「骁腾」句下)。期房立功万里之外。结处必见主人,此唐贤一定之法(末句下)。
《唐诗归》:钟云:读此知世无痴肥俊物(首二句下)。谭云:赠侠士诗。钟云:肚人疑「与人一心成大功」句,请从此五字思之(「所向」二句下)。
《杜臆》:「风入四蹄轻」,语俊。「真堪托死生」,咏马德极矣。……「万里横行」则并及兵曹。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赵云龙曰:以雄骏之语发雄骏之思,子昴《画马》恐不能如此之工到。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落句似复,冯班:力能扛鼎,势可拔山。何义门:第五、马之力;第六,马之德。纪昀:后四句撇手游行,不局于题,妙。仍是题所应有,如此乃可以咏物。无名氏(甲):凡经少陵刻画,便成典故,堪与《史》、《汉》并称。
《杜诗详注》:张鋋曰:此四十字中,其种其相,其才其德,无所不备,而形容痛快,凡笔望一字不可得。赵汸曰:前辈言咏物诗,戒粘皮着骨。公此诗,前言胡马骨相之异,后言其骁腾无比,而词语矫健豪纵,飞行万里之势,如在目中。所谓索之骤黄牝牡之外者。区区模写体贴,以为咏物者,何足语此!
《初白庵诗话》:「竹批」句小巧,对得飘忽,五、六,便觉神旺气高。
《而庵说唐诗》:子美诗神化乃尔。
《龙性堂诗话初集》:少陵咏马及题画马诸诗,写生神妙,直空千古,使后人无复着手处。
《唐宋诗醇》:孤情迥出,健思潜搜,相其气骨亦可横行万里,此与《画鹰》二篇,真文家所谓沉著痛快者,李因笃曰:五、六如咏良友大将,此所谓沉雄。
《唐诗别裁》:句束住(「骁腾」句下)。前半论骨相,后半并及性情。「万里横行」指房兵曹,方不粘著题面。
《岘佣说诗》:五言律亦可施议论断制,如少陵「胡马大宛名」一首,前四句写马之形状,是叙事也;「所向」二句,写出性情,是议论也;「骁腾」一句勒;「万里」一句断。此真大手笔。虽不易学,然须知有此境界。
《唐诗成法》:结「万里」句与「所向」句稍复,虽云五着马,八着人,细看终有复意。前半先写骨格神俊,后半能写出血性。王渔洋云:「批」、「峻」字令人以为怪矣。西樵云:落笔有一瞬一里之势。
《读杜心解》:此与《画鹰》诗,自是年少气盛之作,都为自己写照。……字字凌厉。其炼局之奇峭,一气飞舞而下,所谓啮蚀不断者也。
《唐诗观澜集》:行神如空,行气如虹,与歌行名篇一副笔墨。
《闻鹤轩初盛唐评选读本》:三、四工警,人尽知赏。五、六作白话,用旺气出之,质而能壮,雄时不枵,此关气魄,跃跃然,都无笔墨,不知者将无目之学究语?结亦乃称。
春日忆李白杜甫[唐]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李白的诗作无人能敌,因为他那高超的才思远远地超出一般人。
李白的诗作既有庾信诗作的清新之气,也有鲍照作品那种俊逸之风。
如今,我在渭北独对着春日的树木,而你在江东远望那日暮薄云,天各一方,只能遥相思念。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同桌饮酒,再次仔细探讨我们的诗作呢?
[]:不群:不平凡,高出于同辈。这句说明上句,思不群故诗无敌。
庾开府:指庾信。在北周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司马、司徒、司空),世称庾开府。
俊逸:一作“豪迈”。鲍参军:指鲍照。南朝宋时任荆州前军参军,世称鲍参军。
渭北:渭水北岸,借指长安(今陕西西安)一带,当时杜甫在此地。
江东:指今江苏省南部和浙江省北部一带,当时李白在此地。
论文:即论诗。六朝以来,通称诗为文。细论文:一作“话斯文”。
[]:杜甫同李白的友谊,首先是从诗歌上结成的。这首怀念李白的五律,主要就是从这方面来落笔的。开头四句,一气贯注,都是对李白诗的热烈赞美。首句称赞他的诗冠绝当代。第二句是对上句的说明,是说他之所以“诗无敌”,就在于他思想情趣,卓异不凡,因而写出的诗,出尘拔俗,无人可比。接着赞美李白的诗像庾信那样清新,像鲍照那样俊逸。庾信、鲍照都是南北朝时的著名诗人。这四句,笔力峻拔,热情洋溢,首联的“也”、“然”两个语助词,既加强了赞美的语气,又加重了“诗无敌”、“思不群”的分量。
对李白奇伟瑰丽的诗篇,杜甫在题赠或怀念李白的诗中,总是赞扬备至。从此诗坦荡真率的赞语中,也可以见出杜甫对李白的诗作十分钦仰。这不仅表达了他对李白诗的无比喜爱,也体现了他们的诚挚友谊。这四句是因忆其人而忆及其诗,赞诗亦即忆人。但作者并不明说此意,而是通过第三联写离情,自然地加以补明。这样处理,不但简洁,还可避免平铺直叙,而使诗意前后勾联,曲折变化。
表面看来,第三联两句只是写了作者和李白各自所在之景。“渭北”指杜甫所在的长安一带;“江东”指李白正在漫游的江浙一带地方。“春天树”和“日暮云”都只是平实叙出,未作任何修饰描绘。分开来看,两句都很一般,并没什么奇特之处。然而作者把它们组织在一联之中,却有了一种奇妙的紧密的联系。也就是说,当作者在渭北思念江东的李白之时,也正是李白在江东思念渭北的作者之时;而作者遥望南天,惟见天边的云彩,李白翘首北国,惟见远处的树色,又见出两人的离别之恨,好像“春树”、“暮云”,也带着深重的离情。两句诗,牵连着双方同样的无限情思。回忆在一起时的种种美好时光,悬揣二人分别后的情形和此时的种种情状,这当中有十分丰富的内容。这两句,看似平淡,实则每个字都千锤百炼;语言非常朴素,含蕴却极丰富,是历来传颂的名句。《杜臆》引王慎中语誉为“淡中之工”,极为赞赏。
上面将离情写得极深极浓,这就引出了末联的热切希望:“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欢聚,像过去那样,把酒论诗啊!”把酒论诗,这是作者最难忘怀、最为向往的事,以此作结,正与诗的开头呼应。说“重与”,是说过去曾经如此,这就使眼前不得重晤的怅恨更为悠远,加深了对友人的怀念。用“何时”作诘问语气,把希望早日重聚的愿望表达得更加强烈,使结尾余意不尽,回荡着作者的无限思情。
清代浦起龙说:“此篇纯于诗学结契上立意。”(《读杜心解》)道出了这首诗在内容和结构上的特点。全诗以赞诗起,以“论文”结,由诗转到人,由人又回到诗,转折过接,极其自然,通篇始终贯穿着一个“忆”字,把对人和对诗的倾慕怀念,结合得水乳交融。以景寓情的手法,更是出神入化,把作者的思念之情,写得深厚无比,情韵绵绵。
[]:王世贞:五言律,七言歌行,子美神矣,七言律,圣矣。五七言绝,太白神矣,七言歌行,圣矣,五言次之。太白之七言律于美之七言绝,皆变体为之可耳。又曰:十首以前,少陵较难入。百首以后,青莲较易厌。扬之则高华,抑之则沉实,有色有声,有气有骨,有味有态,浓淡浅深,奇正开阖,各极其则,吾不能不服膺少陵。
王嗣奭《杜臆》:公怀太白,欲与论文也。公与白同行同卧,论文旧矣。然于别后另有悟人。因忆向所与言,犹粗而未精,思重与论之。此公之笃于交谊也。
胡应麟:才超一代者李也,体兼一代者杜也。李如星悬日揭,照耀太虚。杜若地负海涵,包罗万汇。李唯超出一代,故高华莫并,色相难求。杜唯兼综一代,故利钝杂陈,巨细咸蓄。又曰:李才高气逸而调雄,杜体大思精而格浑。超出唐人而不离唐人者,李也。不尽唐调而兼得唐调者,杜也。
黄生《杜诗说》:五句寓言己忆彼,六句悬度彼忆己,七八遂明言之。
杨慎《升庵诗话》:杜工部称庾开府曰“清新”。清者,流丽而不浊滞;新者,创见而不陈腐也。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唐陈彝曰:“飘然思不群”五字,得白之神。
金圣叹《杜诗解》:“白也”对“飘然”,妙绝,只如戏笔。“白也”字出《檀弓》。
黄生、程志淳《唐诗摘钞》:两句对起,却一意直下,杜多用此法。怀人诗必见其所在之地,送人诗必见其所往之地,诗中方有实境移不动。一结绾尽一篇之意。
徐增《而庵说唐诗》:此作前后解,截然分开,其明秀之气,使人爽目。……“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渭北”下装“春天树”,“江东”下装“日暮云”,三字奇丽,不灭天半朱霞也。前后六句赞他者,是诗;与他细论者,也是诗,而此二句忽从两边境界写来,凭空横截,眼中直无人在。
《唐诗从绳》:此前后二切格。起二句虽对,却一气直下,唯其“思不群”、所以诗“无敌”。又是倒因起法。“清新”似“庾开府”,“俊逸”似“鲍参军”,径作五字,名“硬装句”。对“渭北树”,望“江东云”,头上藏二字,名“藏头句”。五己地,六彼地,怀人诗必其见所在之地,方有卖境。七、八何时重与“尊酒”,相对细酌“论文”,分装成句。
张谦宜《茧斋诗谈》:“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景化为情,造句三昧也。似不用力,十分沉着。
乔亿《剑溪说诗》:杜诗“俊逸鲍参军”,“逸”字作奔逸之逸,才托出明远精神,即是太白精神,今人多作闲逸矣。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颈联遂为怀人粉本,情景双关,一何蕴藉!
沈德潜《唐诗别裁》:少陵在渭北,太白在江东,写景而离情自见(“渭北”二句下)。
浦起龙《读杜心解》:此篇纯于诗学结契上立意。方其聚首称诗,如逢庾、鲍,何其快也,一旦春云迢递,“细论”无期,有黯然神伤者矣。四十字一气贯注,神骏无匹。
杨伦《杜诗镜铨》:蒋云:“细”字对三、四句看,自有微意(“重与”句下)。首句自是阅尽甘苦,上下古今,甘心让一头地语,窃谓古今诗人,举不能出杜之范围,惟太白天才超逸绝尘。杜所不能压倒,故尤心服,往往形之篇什也。
李调元《雨村诗话》:“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又不似称白诗,亦直公自写照也。
除架杜甫[唐]

束薪已零落,瓠叶转萧疏。
幸结白花了,宁辞青蔓除。
秋虫声不去,暮雀意何如。
寒事今牢落,人生亦有初。


[]:架:瓜架也。此亦秦州秋深作。此见除架而有感也。上四记事,下四寓言。花开瓤结,除蔓何辞,有功成身退之义。秋虫犹在,暮雀已离,有倏忽聚散之悲。寒事已落,人生亦然,有始盛终衰之慨。
束薪:所以构架者。《诗》:「不流束薪。」曹子建诗:「零落归山丘。」
瓠(hù):《诗》:「甘瓠纍之。」《杜臆》:「瓠与瓜有别,瓜乃总名,瓠是开白花者。
春夜喜雨杜甫[唐]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好雨似乎会挑选时辰,降临在万物萌生之春。
伴随和风,悄悄进入夜幕。细细密密,滋润大地万物。
浓浓乌云,笼罩田野小路;点点灯火,闪烁江上渔船。
明早再看带露的鲜花,成都满城必将繁花盛开。
[]:知:明白,知道。说雨知时节,是一种拟人化的写法。
乃:就。
发生:萌发生长。
潜(qián):暗暗地,悄悄地。这里指春雨在夜里悄悄地随风而至。
润物:使植物受到雨水的滋养。
野径:田野间的小路。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句:意谓满天黑云,连小路、江面、江上的船只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江船上的点点灯火,暗示雨意正浓。
晓:天刚亮的时候。
红湿处:雨水湿润的花丛。
花重(zhòng):花因为饱含雨水而显得沉重。
锦官城:故址在今成都市南,亦称锦城。三国蜀汉时管理织锦之官驻此,故名。后人有用作成都的别称。此句是说露水盈花的美景。
[]:这是描绘春夜雨景,表现喜悦心情的名作。一开头就用一个“好”字赞美“雨”。在生活里,“好”常常被用来赞美那些做好事的人。如今用“好”赞美雨,已经会唤起关于做好事的人的联想。接下去,就把雨拟人化,说它“知时节”,懂得满足客观需要。其中“知”字用得传神,简直把雨给写活了。春天是万物萌芽生长的季节,正需要下雨,雨就下起来了。它的确很“好”。
颔联写雨的“发生”,进一步表现雨的“好”,其中“潜”、“润”、“细”等字生动地写出了雨“好”的特点。雨之所以“好”,好就好在适时,好在“润物”。春天的雨,一般是伴随着和风细雨地滋润万物的。然而也有例外。有时候,它会伴随着冷风,受到冷空气影响由雨变成雪。有时候,它会伴随着狂风,下得很凶暴。这时的雨尽管下在春天,但不是典型的春雨,只会损物而不会“润物”,自然不会使人“喜”,也不可能得到“好”评。所以,光有首联的“知时节”,还不足以完全表现雨的“好”。等到第二联写出了典型的春雨──伴随着和风的细雨,那个“好”字才落实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仍然用的是拟人化手法。“潜入夜”和“细无声”相配合,不仅表明那雨是伴随和风而来的细雨,而且表明那雨有意“润物”,无意讨“好”。如果有意讨“好”,它就会在白天来,就会造一点声势,让人们看得见,听得清。惟其有意“润物”,无意讨“好”,它才选择了一个不妨碍人们工作和劳动的时间悄悄地来,在人们酣睡的夜晚无声地、细细地下。
雨这样“好”,就希望它下多下够,下个通宵。倘若只下一会儿,就云散天晴,那“润物”就不很彻底。诗人抓住这一点,写了颈联。在不太阴沉的夜间,小路比田野容易看得见,江面也比岸上容易辨得清。如今放眼四望,“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只有船上的灯火是明的。此外,连江面也看不见,小路也辨不清,天空里全是黑沉沉的云,地上也像云一样黑。看起来这雨准会下到天亮。这两句写出了夜雨的美丽景象,“黑”与“明”相互映衬,不仅点明了云厚雨足,而且给人以强烈的美感。
尾联是想象中的情景,紧扣题中的“喜”字写想象中的雨后之晨锦官城的迷人景象。如此“好雨”下上一夜,万物就都得到润泽,发荣滋长起来了。万物之一的花,最能代表春色的花,也就带雨开放,红艳欲滴。诗人说:等到明天清早去看看吧,整个锦官城(成都)杂花生树,一片“红湿”,一朵朵红艳艳、沉甸甸,汇成花的海洋。“红湿”“花重”等字词的运用,充分说明诗人体物细腻。
浦起龙说:“写雨切夜易,切春难。”这首“春夜喜雨”诗,不仅切夜、切春,而且写出了典型春雨的、也就是“好雨”的高尚品格,表现了诗人的一切“好人”的高尚人格。
诗人盼望这样的“好雨”,喜爱这们的“好雨”。所以题目中的那个“喜”字在诗里虽然没有露面,但“‘喜’意都从罅缝里迸透”(浦起龙《读杜心解》)。诗人正在盼望春雨“润物”的时候,雨下起来了,于是一上来就满心欢喜地叫“好”。第二联所写,是诗人听出来的。诗人倾耳细听,听出那雨在春夜里绵绵密密地下,只为“润物”,不求人知,自然“喜”得睡不着觉。由于那雨“润物细无声”,听不真切,生怕它停止了,所以出门去看。第三联所写,是诗人看见的。看见雨意正浓,就情不自禁地想象天明以后春色满城的美景。其无限喜悦的心情,表现得十分生动。中唐诗人李约有一首《观祈雨》:“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水庙前。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和那些朱门里看歌舞的人相比,杜甫对春雨“润物”的喜悦之情自然也是一种很崇高的感情。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此诗妙在春时雨,首联便得所喜之故,后摹雨景入细,而一结见春,尤有可爱处。
仇兆鳌《杜诗详注》:雨骤风狂,亦足损物。曰“潜”曰“细”,写得脉脉绵绵,于造化发生之机,最为密切。
黄生《唐诗摘钞》:雨细而不骤,才能润物,又不遽行,才见好雨。三、四紧着雨说,五六略开一步,七八再绾合。杜咏物诗多如此,后学之圆规方矩也。五六写雨境妙矣,尤妙能见“喜”意。盖云黑则雨浓可知。六衬五,五衬三,三衬四,加倍写“润物细无声”五字,即是加倍写“喜”字,细语更有风味。
浦起龙《读杜心解》:起有悟境,于“发生”悟出“知时”也。五六拓开,自是定法。结语亦从悟得,乃是意其然也。通首下字,从咀含而出。“喜”意都从罅缝里迸透。
春望杜甫[唐]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长安沦陷,国家破碎,只有山河依旧;春天来了,人烟稀少的长安城里草木茂密。
感于战败的时局,看到花开而潸然泪下,内心惆怅怨恨,听到鸟鸣而心惊胆战。
连绵的战火已经延续了一个春天,家书难得,一封抵得上万两黄金。
愁绪缠绕,搔头思考,白发越搔越短,简直要不能插簪了。
[]:国:国都,指长安(今陕西西安)。
破:陷落。
山河在:旧日的山河仍然存在。
城:长安城。
草木深:指人烟稀少。
感时:为国家的时局而感伤。
溅泪:流泪。
恨别:怅恨离别。
烽火: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这里指安史之乱的战火。
三月:正月、二月、三月。
抵:值,相当。
白头:这里指白髮。
搔:用手指轻轻的抓。
浑:简直。
欲:想,要,就要。
胜:受不住,不能。
簪:一种束发的首饰。古代男子蓄长髮,成年后束髮于头顶,用簪子横插住,以免散开。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诗篇一开头描写了春望所见:山河依旧,可是国都已经沦陷,城池也在战火中残破不堪了,乱草丛生,林木荒芜。诗人记忆中昔日长安的春天是何等的繁华,鸟语花香,飞絮弥漫,烟柳明媚,游人迤逦,可是那种景象今日已经荡然无存了。一个「破」字使人触目惊心,继而一个「深」字又令人满目凄然。诗人写今日景物,实为抒发人去物非的历史感,将感情寄寓于物,借助景物反托情感,为全诗创造了一片荒凉凄惨的气氛。「国破」和「城春」两个截然相反的意象,同时存在并形成强烈的反差。「城春」当指春天花草树木繁盛茂密,烟景明丽的季节,可是由于「国破」,国家衰败,国都沦陷而失去了春天的光彩,留下的只是颓垣残壁,只是「草木深」。「草木深」三字意味深沉,表示长安城里已不是市容整洁、井然有序,而是荒芜破败,人烟稀少,草木杂生。这里,诗人睹物伤感,表现了强烈的黍离之悲。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无情而有泪,鸟无恨而惊心,花鸟是因人而具有了怨恨之情。春天的花儿原本娇艳明媚,香气迷人;春天的鸟儿应该欢呼雀跃,唱着委婉悦耳的歌声,给人以愉悦。「感时」、「恨别」都浓聚着杜少陵因时伤怀,苦闷沉痛的忧愁。这两句的含意可以这样理解:我感于战败的时局,看到花开而泪落潸然;我内心惆怅怨恨,听到鸟鸣而心惊胆战。人内心痛苦,遇到乐景,反而引发更多的痛苦,就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样。杜少陵继承了这种以乐景表现哀情的艺术手法,并赋予更深厚的情感,获得更为浓郁的艺术效果。诗人痛感国破家亡的苦恨,越是美好的景象,越会增添内心的伤痛。这联通过景物描写,借景生情,移情于物。表现了诗人忧伤国事,思念家人的深沉感情。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诗人想到:战火已经连续不断地进行了一个春天,仍然没有结束。唐玄宗都被迫逃亡蜀地,唐肃宗刚刚继位,但是官军暂时还没有获得有利形势,至今还未能收复西京,看来这场战争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又想起自己流落被俘,扣留在敌军营,好久没有妻子儿女的音信,他们生死未卜,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要能得到封家信多好啊。「家书抵万金」,含有多少辛酸、多少期盼,反映了诗人在消息隔绝、久盼音讯不至时的迫切心情。战争是一封家信胜过「万金」的真正原因,这也是所有受战争追害的人民的共同心理,反映出广大人民反对战争,期望和平安定的美好愿望,很自然地使人产生共鸣。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烽火连月,家信不至,国愁家忧齐上心头,内忧外患纠缠难解。眼前一片惨戚景象,内心焦虑至极,不觉于极无聊赖之时刻,搔首徘徊,意志踌躇,青丝变成白发。自离家以来一直在战乱中奔波流浪,而又身陷于长安数月,头发更为稀疏,用手搔发,顿觉稀少短浅,简直连发簪也插不住了。诗人由国破家亡、战乱分离写到自己的衰老。「白发」是愁出来的,「搔」欲解愁而愁更愁。头发白了、疏了,从头发的变化,使读者感到诗人内心的痛苦和愁怨,读者更加体会到诗人伤时忧国、思念家人的真切形象,这是一个感人至深、完整丰满的艺术形象。
这首诗全篇情景交融,感情深沉,而又含蓄凝练,言简意赅,充分体现了「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且这首诗结构紧凑,围绕「望」字展开,前四句借景抒情,情景结合。诗人由登高远望到焦点式的透视,由远及近,感情由弱到强,就在这感情和景色的交叉转换中含蓄地传达出诗人的感叹忧愤。由开篇描绘国都萧索的景色,到眼观春花而泪流,耳闻鸟鸣而怨恨;再写战事持续很久,以致家里音信全无,最后写到自己的哀怨和衰老,环环相生、层层递进,创造了一个能够引发人们共鸣、深思的境界。表现了在典型的时代背景下所生成的典型感受,反映了同时代的人们热爱国家、期待和平的美好愿望,表达了大家一致的内在心声。也展示出诗人忧国忧民、感时伤怀的高尚情感。
[]:宋·司马温公《温公续诗话》:古人为诗,贵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耐也。近世诗人,唯杜子美最得诗人之体,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他皆类此,不可遍举。
宋·方虛谷《瀛奎律髓》:此第一等好诗。想天宝、至德以至大历之乱,不忍读也。
明·鍾退谷《唐诗归》:所谓愁思,看春不当春也。
明·胡赤城《唐音癸签》:对偶未尝不精,而纵横变幻,尽越陈规,浓淡浅深,动夺天巧,百代而下,当无复继。
明·王嗣奭《杜臆》:落句方思济世,而自伤其老。
清·何义门《义门读书记》:起联笔力千钧。……「感时」心长,「恨别」意短,落句故置家言国也。匡复无期,趋朝望断,不知此身得睹司隶章服否?只以「不胜簪」终之,凄凉含蓄。
清·吴齐贤《杜诗论文》:杜诗有点一字而神理俱出者,如「国破山河在」,「在」字则兴废可悲;「城春草木深」,「深」字则荟蔚满目矣。
清·陈石遗《石遗室诗话》:老杜五律,高调似初唐者,以「国破山河在」一首为最。
民国·高阆仙《唐宋诗举要》引吴汝伦曰:字字沉著,意境直似离骚。
今·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曰:语语沉着,无一毫做作,而自然深至。
今·顾驼菴《驼菴诗话》:(首联)在雄伟中有秀雅,壮美中有顾优美。
今·萧涤非《杜甫诗选》:关于「感时」句,有人认为花并不溅泪,但诗人有这样的感觉,因此,由带着露水的花联想到它也在流泪。按果如此说,溅字就很难讲通……溅是迸发,有跳跃义。……故此处「泪」仍以属人为是,所谓「正是花时堪下泪」也。又白乐天《闻早莺》有「鸟声信如一,分别在人情」,可与「鸟惊心」互参。
近·郁达夫《奉赠》诗之五:一纸家书抵万金,少陵此语感人深。
今·徐应佩、周溶泉等评此诗曰:意脉贯通而不平直,情景兼备而不游离,感情强烈而不浅露,内容丰富而不芜杂,格律严谨而不板滞。
月夜杜甫[唐]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今夜里鄜州上空那轮圆月,只有你在闺房中独自遥看。
远在他乡怜惜幼小的儿女,还不懂得你为何思念长安。
染香的雾气打湿你的鬓发,明月的清光使你玉臂生寒。
何时能并肩坐在薄帷帐下,月光照你我尽把泪痕擦干。
[]:鄜(fū)州:今陕西省富县。当时杜甫的家属在鄜州的羌村,杜甫在长安。
闺中:内室。看,读平声kān。
怜:想。
未解:尚不懂得。
香雾云鬟(huán)湿,清辉玉臂寒:写想象中妻独自久立,望月怀人的形象。香雾:雾本来没有香气,因为香气从涂有膏沐的云鬟中散发出来,所以说“香雾”。望月已久,雾深露重,故云鬟沾湿,玉臂生寒。杨慎谓:“雨未尝有香,而无微之诗云:‘雨香云淡觉微和。’云未尝有香,而卢象诗云:‘云气香流水。’今按:雾本无香,香从鬟中膏沐生耳。如薛能诗‘和花香雪九重城’,则以香雪借形柳花也。梁章隐《咏素馨花》诗:‘细花穿弱缕,盘向绿云鬟。’”云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饰。
清辉:阮籍诗《咏怀》其十四:“明月耀清晖。”
虚幌:透明的窗帷。幌,帷幔。
双照:与上面的"独看"对应,表示对未来团聚的期望。泪痕:隋宫诗《叹疆场》“泪痕犹尚在。”
[]:这首诗借看月而抒离情,但抒发的不是一般情况下的夫妇离别之情。字里行间,表现出时代的特征,离乱之痛和内心之忧熔于一炉,对月惆怅,忧叹愁思,而希望则寄托于不知“何时”的未来。
在一二两联中,“怜”字,“忆”字,都不宜轻易滑过。而这又应该和“今夜”、“独看”联系起来加以吟味。明月当空,月月都能看到。特指“今夜”的“独看”,则心目中自然有往日的“同看”和未来的“同看”。未来的“同看”,留待结句点明。往日的“同看”,则暗含于一二两联之中。“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这透露出他和妻子有过“同看”鄜州月而共“忆长安”的往事。安史之乱以前,作者困处长安达十年之久,其中有一段时间,是与妻子在一起度过的。和妻子一同忍饥受寒,也一同观赏长安的明月,这自然就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当长安沦陷,一家人逃难到了羌村的时候,与妻子“同看”鄜州之月而共“忆长安”,已不胜其辛酸。如今自己身陷乱军之中,妻子“独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那“忆”就不仅充满了辛酸,而且交织着忧虑与惊恐。这个“忆”字,是含意深广,耐人寻思的。往日与妻子同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虽然百感交集,但尚有自己为妻子分忧;如今呢,妻子“独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遥怜”小儿女们天真幼稚,只能增加她的负担,不能为她分忧。这个“怜”字,也是饱含深情,感人肺腑的。孩子还小,并不懂得想念,但杜甫不能不念。从小孩的“不念”更能体现出大人的“念”之深切。
第三联通过妻子独自看月的形象描写,进一步表现“忆长安”。雾湿云鬟,月寒玉臂。望月愈久而忆念愈深,这完全是作者想象中的情景。当想到妻子忧心忡忡,夜深不寐的时候,自己也不免伤心落泪。两地看月而各有泪痕,这就激起了作者结束这种痛苦生活的希望;于是以表现希望的诗句作结:“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双照”而泪痕始干,则“独看”而泪痕不干,也就意在言外了。
题为“月夜”,字字都从月色中照出,而以“独看”、“双照”为一诗之眼。“独看”是现实,却从对面着想,只写妻子“独看”鄜州之月而“忆长安”,而自己的“独看”长安之月而忆鄜州,已包含其中。“双照”兼包回忆与希望:感伤“今夜”的“独看”,回忆往日的同看,而把并倚“虚幌”(薄帷)、对月抒愁的希望寄托于不知“何时”的未来。采用这种从对方设想的方式,妙在从对方那里生发出自己的感情,这种方法尤被后人当作法度。全词词旨婉切,章法紧密,明白如话,感情真挚,没有被律诗束缚的痕迹。
[]:《瀛奎律髓》:八句皆思家之言,三、四及“儿女”,六句全是忆内,与乃祖诗骨格声音相似。
《唐诗品汇》:刘云:愈缓愈悲,俯仰俱足(“未解”句下)。
《唐诗归》:谭云:“遍插茱萸少一人”、“霜鬓明朝又一年”,皆客中人遥想中相忆之词,已难堪矣。此又想其“未解忆”,又是客中一种愁苦,然看得前二绝意明,方知“遥怜”、“未解”之趣(“遥怜”二句下)。钟云:“泪痕干”,苦境也,但以“双照”为望,即“庶往共饥渴”意(末句下)。
《杜臆》:“云鬓”、“玉臂”,语丽而情更悲。
《义门读书记》:衬拓“独”字,逼起落句,精神百倍,转变更奇(“香雾”二句下)。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言儿女不解忆,正言闺人相忆耳。故下文直接“香雾云鬟湿”一联。虚谷以为未及儿女,殊失诗意。入手便摆落现境,纯从对面着笔。蹊径甚别。后四句又纯为预拟之词,通首无一笔着正面,机轴奇绝。冯舒:只起二句,已见家在鄜州矣。第四句说身在长安,说得浑合无迹。五、六紧应“闺中”,落句紧接鄜州、长安。如此诗是天生成,非人工碾就,如此方称“诗圣”。许印芳:《三百篇》为诗祖,少陵此等诗从《陟岵》篇化出。对面着笔,不言我思家人,却言家人思我。又不直言思我,反言小儿女不解思我,而思我者之苦衷已在言外,……写闺中人,语要情悲。结语“何时”与起句“今夜”相应,“双照”与起句“独看”相应。首尾一气贯注,用笔精而运法密,宜细玩之。
《雨村诗话》:诗有借叶衬花之法。如杜诗“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自应说闺中之忆长安,却接“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此借叶衬花也。总之古人善用反笔,善用傍笔,故有伏笔,有起笔,有淡笔,有浓笔,今人曾梦见否?
《唐音审体》:映出上“独看”也。意虽直下,字句未尝不对(“未解”句下)。
《唐宋诗醇》:王士正曰:不言思儿女,情在言外。
《唐诗别裁》:“只独看”正忆长安,儿女无知,未解忆长安者苦衷也。反复曲折,寻味不尽。五、六语丽情悲,非寻常秾艳。
《读杜心解》: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悲婉微至,精丽绝伦,又妙在无一字不从月色照出也。
《杜诗镜铨》:邵云:一气如话。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此杜老初年始解言情之作。三、四正用形闺中独看人可念耳,五、六仍极写之。结笔更无聊作兴语。
《唐诗矩》:尾联见意格。结云云,则今夕天各一方,泪无干痕可知,此加一层用笔法。题是《月夜》,诗是思家,看他只用“双照”二字,轻轻绾合,笔有神力。
《岘佣说诗》:诗犹文也,忌直贵曲。少陵“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是身在长安,忆其妻在鄜州看月也。下云:“遥怜小儿女,未解忆安长,”用旁衬之笔;儿女不解忆,则解忆者独其妻矣。“香雾云鬟”、“清辉玉臂”,又从对面写,由长安遥想其妻在鄜州看月光景。收处作期望之词,恰好去路,“双照”紧对“独看”,可谓无笔不曲。
《唐宋诗举要》:吴汝纶曰:专从对面着想,笔情敏妙。
旅夜书怀杜甫[唐]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微风吹拂着江岸的细草,那立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夜里孤独地停泊着。
星星垂在天边,平野显得宽阔;月光随波涌动,大江滚滚东流。
我难道是因为文章而著名,年老病多也应该休官了。
自己到处漂泊像什么呢?就像天地间的一只孤零零的沙鸥。
[]:岸:指江岸边。
危樯(qiáng):高高的船桅杆。独夜舟:是说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夜泊江边。
星垂平野阔:星空低垂,原野显得格外广阔。
月涌:月亮倒映,随水流涌。大江:指长江。
名岂:这句连下句,是用“反言以见意”的手法写的。杜甫确实是以文章而著名的,却偏说不是,可见另有抱负,所以这句是自豪语。休官明明是因论事见弃,却说不是,是什么老而且病,所以这句是自解语了。
官应老病休:官倒是因为年老多病而被罢退。应:认为是、是。
飘飘:飞翔的样子,这里含有“飘零”、“飘泊”的意思,因为这里是借沙鸥以写人的飘泊。
[]:诗的前半描写“旅夜”的情景。第一、二句写近景:微风吹拂着江岸上的细草,竖着高高桅杆的小船在月夜孤独地停泊着。当时杜甫离成都是迫于无奈。这一年的正月,他辞去节度使参谋职务,四月,在成都赖以存身的好友严武死去。处此凄孤无依之境,便决意离蜀东下。因此,这里不是空泛地写景,而是寓情于景,通过写景展示他的境况和情怀:像江岸细草一样渺小,像江中孤舟一般寂寞。第三、四句写远景:明星低垂,平野广阔;月随波涌,大江东流。这两句写景雄浑阔大,历来为人所称道。在这两个写景句中寄寓着诗人的什么感情呢?有人认为是“开襟旷远”(浦起龙《读杜心解》),有人认为是写出了“喜”的感情(见《唐诗论文集·杜甫五律例解》)。很明显,这首诗是写诗人暮年飘泊的凄苦景况的,而上面的两种解释只强调了诗的字面意思,这就很难令人信服。实际上,诗人写辽阔的平野、浩荡的大江、灿烂的星月,正是为了反衬出他孤苦伶仃的形象和颠连无告的凄怆心情。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在古典作品中是经常使用的。如《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用春日的美好景物反衬出征士兵的悲苦心情,写得多么动人!
诗的后半是“书怀”。第五、六句说,有点名声,哪里是因为我的文章好呢?做官,倒应该因为年老多病而退休。这是反话,立意至为含蓄。诗人素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但长期被压抑而不能施展,因此声名竟因文章而著,这实在不是他的心愿。杜甫此时确实是既老且病,但他的休官,却主要不是因为老和病,而是由于被排挤。这里表现出诗人心中的不平,同时揭示出政治上失意是他飘泊、孤寂的根本原因。关于这一联的含义,黄生说是“无所归咎,抚躬自怪之语”(《杜诗说》),仇兆鳌说是“五属自谦,六乃自解”(《杜少陵集详注》),恐怕不很妥当。最后两句说,飘然一身象个什么呢?不过象广阔的天地间的一只沙鸥罢了。诗人即景自况以抒悲怀。水天空阔,沙鸥飘零;人似沙鸥,转徙江湖。这一联借景抒情,深刻地表现了诗人内心飘泊无依的感伤,真是一字一泪,感人至深。
王夫之《姜斋诗话》说:“情景虽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互藏其宅。”情景互藏其宅,即寓情于景和寓景于情。前者写宜于表达诗人所要抒发的情的景物,使情藏于景中;后者不是抽象地写情,而是在写情中藏有景物。杜甫的这首《旅夜书怀》诗,就是古典诗歌中情景相生、互藏其宅的一个范例。
全诗景情交融,景中有情。整首诗意境雄浑,气象万千。用景物之间的对比,烘托出一个独立于天地之间的飘零形象,使全诗弥漫着深沉凝重的孤独感。这正是诗人身世际遇的写照。
大历三年(768年),迟暮之年的诗人终于乘舟出了三峡,来到湖北荆门,心境不免孤寂。 此诗开头四句写“旅夜”:岸上有细草微风,江上只有一叶孤舟,依岸而宿,就舟而居,遥望原野,远处天与地似乎相接了,天边的星宿也仿佛下垂得接近地面。大江之中,江水浩浩荡荡东流,一轮明月映照在江水中,随着江水的流动而浮荡着。岸上星垂,舟前月涌,用“星垂”来描写原野的广阔,用“月涌”来形容大江的东流,形象而细致地描绘了江上的夜景。唯有在广阔的原野上才可感到“星垂”;唯其“星垂”,才能见出原野的广阔。而大江中有“月涌”,才能反映出江水的流动;也只因江水的流动,才能感到“月涌”。“星垂”、“月涌”是以细腻称阔大的手法,首四句塑造了一个宏阔非凡宁静孤寂的江边夜境。
后四句书“怀”:“名岂文章著”,声名不因政治抱负而显著,反因文章而显著,这本非自己的矢志,故说“岂”,这就流露出因政治理想不得实现的愤慨。说“官应老病休”, 诗人辞去官职,并非因老而多病,什么原因,诗人没有直接说出。说“应”当,本是不应当,正显出老诗人悲愤的心情。面对辽阔寂寥的原野,想起自己的痛苦遭遇,深感自己漂泊无依,在这静夜孤舟的境界中自己恰如是天地间无所依存的一只沙鸥。以沙鸥自况,乃自伤飘泊之意。
[]:《鹤林玉露》:诗要健宇撑柱,活字斡旋。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弟子贫原宪,诸生老服虔”、“入”与“归”字,“贫”与“老”字,乃撑柱也;……“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岂”与“应”字,乃斡旋也。撑柱,如屋之有柱;斡旋,如车之有轴,文亦然。诗以字,文以句。
《瀛奎律髓》:老杜夕、暝、晚、夜五言律近二十首,选此八首洁净精致者。多是中二句言景物,二句言情。若四句皆言景物,则必有情思贯其间,痛愤哀怨之意多,舒徐和易之调少。以老杜之为人,纯乎忠襟义气,而所遇之时,丧乱不已,宜其然也。
《唐诗品汇》:刘曰:等闲星月,着一“涌”字,夐觉不同(“月涌”句下)。
《四溟诗话》:子美“星随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句法森严,“涌”字尤奇。可严则严,不可严则放过些子,若“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意在一贯,又觉闲雅不凡矣。
《诗薮》:“山随平野阔,江入大荒流”,太白壮语也;杜“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骨力过之。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星垂”二语壮远,意实凄冷。
《唐诗训解》:眉批:夜景之近而小者(“细草”二句下)。夜景之远而大者(“星垂”二句下)。范德机曰:作诗要有惊人语,险诗便惊人。如子美……“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兰田关”,“星垂平野阔,月浦大江流”……李贺“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照日金鳞开”。此等语,任是人道不到。
《唐诗直解》:写景妙,传情亦妙(“星垂”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写景妙,传情更妙。
《唐诗评选》:颔联一空万古。虽以后四语之脱气,不得不留之,看杜诗常有此憾。“名岂文章著”自是好句。“天地…沙鸥”则大言无实也。
《杜诗解》:看他眼中但见星垂、月涌,不见平野、大江;心头但为平野、大江,不为星垂、月涌。千锤万炼,成此奇句,使人读之,咄咄乎怪事矣!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通首神完气足,气象万千,可当雄浑之品。
《茧斋诗谈》:“星垂平野阔,月浦大江流”,气象极佳。极失意事,看他气不痿薾,此是骨力定。
《唐宋诗醇》:“小市常争米,孤城早闭门”。写荒凉之景,如在目前。若此孤舟夜泊,著语乃极雄杰,当由真力弥满耳。李白“山随平野”一联,语意暗合,不分上下,亦见大家才力天然相似。
《唐诗别裁》:胸怀经济,故云:名岂以文章而著;官以论事罢,而云:老病应休。立言之妙如此。
《杜诗镜铨》:邵子湘云:警联不易得(“星垂”句下)。
《唐诗选》:此二句与后二句俱用单字起,是句法(“月涌”句下)。
《网师园唐诗笺》:十字写得广大,几莫能测(“星垂”二句下)。
《唐诗矩》:前后两截格。“一沙鸥”何其渺;“天地”字,何其大。合而言之曰:“天地一沙鸥”,语愈悲,气愈傲。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三、四雄大而有骨,不入虚枵,此居可辨。五、六亦大峭健,必无时弱。且二联一景一情,肉骨称适,章法最整。首联必多对起,又每用“独”字,此老杜所独。
月夜忆舍弟杜甫[唐]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戍楼上响起禁止通行的鼓声,秋季的边境传来孤雁的哀鸣。
今天是白露节更怀念家里人,还是觉得家乡的月亮更明亮。
虽有兄弟但都离散各去一方,已经无法打听到他们的消息。
寄书信询问也不知送往何处,因为天下依旧战乱不能太平。
[]:舍弟:家弟。杜甫有四弟:杜颍、杜观、杜丰、杜占。
戍鼓:戍楼上用以报时或告警的鼓声。断人行:指鼓声响起后,就开始宵禁。
边秋:一作“秋边”,秋天边远的地方,此指秦州。一雁:孤雁。古人以雁行比喻兄弟,一雁,比喻兄弟分散。
露从今夜白:指在气节“白露”的一个夜晚。
分散:一作“羁旅”。
无家:杜甫在洛阳附近的老宅已毁于安史之乱。
长:一直,老是。不达:收不到。达,一作“避”。
况乃:何况是。未休兵:此时叛将史思明正与唐将李光弼激战。
[]:这首诗首联即突兀不平。题目是“月夜”,作者却不从月夜写起,而是首先描绘了一幅边塞秋天的图景:“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路断行人,写出所见;戍鼓雁声,写出所闻。耳目所及皆是一片凄凉景象。沉重单调的更鼓和天边孤雁的叫声不仅没有带来一丝活气,反而使本来就荒凉不堪的边塞显得更加冷落沉寂。“断人行”点明社会环境,说明战事仍然频繁、激烈,道路为之阻隔。两句诗渲染了浓重悲凉的气氛,点明“月夜”的背景。
颔联点题。“露从今夜白”,既写景,也点明时令。那是在白露节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顿生寒意。“月是故乡明”,也是写景,却与上句略有不同。作者所写的不完全是客观实景,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主观感情。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轮明月,本无差别,偏要说故乡的月亮最明;明明是作者自己的心理幻觉,偏要说得那么肯定,不容质疑。然而,这种以幻作真的手法却使人觉得合乎情理,这是因为它深刻地表现了作者微妙的心理,突出了对故乡的感怀。这两句在炼句上也很见功力,它要说的不过是“今夜露白”,“故乡月明”,只是将词序这么一换,语气便分外矫健有力。
上两联信手挥写,若不经意,看似与忆弟无关,其实不然。不仅望月怀乡写出“忆”,就是闻戍鼓,听雁声,见寒露,也无不使作者感物伤怀,引起思念之情。所以是字字忆弟,句句有情。
颈联由望月转入抒情,过渡十分自然。月光常会引人遐想,更容易勾起思乡之念。诗人今遭逢离乱,又在这清冷的月夜,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他的绵绵愁思中夹杂着生离死别的焦虑不安,语气也分外沉痛。“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上句说弟兄离散,天各一方;下句说家已不存,生死难卜,写得伤心折肠,感人至深。这两句诗也概括了安史之乱中人民饱经忧患丧乱的普遍遭遇。
尾联紧承颈联进一步抒发内心的忧虑之情。亲人们四处流散,平时寄书尚且常常不达,更何况战事频仍,生死茫茫当更难逆料。含蓄蕴藉,一结无限深情。
全诗层次井然,首尾照应,承转圆熟,结构严谨。“未休兵”则“断人行”,望月则“忆舍弟”,“无家”则“寄书不达”,人“分散”则“死生”不明,一句一转,一气呵成。怀乡思亲之情凄楚哀感,沉郁顿挫。
[]:《诗人玉屑》:杜子美善于用故事及常语,多离析或颠倒其句而用之,盖如此则语崚而体健,意亦深稳矣(《麈史》)。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之类是也。
《李杜诗选》:此二句(按指“露从”一联)妙绝古今矣,原其始从江淹《别赋》“明月白露”一句四字翻作十字,而精神如此,《文选》真母头哉。
《唐诗归》:钟云:只说境,含情往复不可言(“露从”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浅浅语使人愁。周珽曰:……结联所谓“人稀不到,兵在见何由”也。征战不已,道路阻隔,音书杳莫,存亡难保,伤心断肠之语。令人读不能终篇。
《杜臆》:只“一雁声”便是忆弟。对明月而忆弟,觉露增其白,伹月不如故乡之明,忆在故乡兄弟故也,盖情异而景为之变也。
《瀛奎律髓汇评》:何义门;“戍鼓”兴“未休兵”。“一雁”兴“寄书”。五、六,正拈忆弟。纪昀:平正之中,自饶情致。无名氏(乙):句句转。“戍鼓”是领句,突接“雁声”妙。
《茧斋诗谈》:“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若作“雁一声”,便浅俗;“一雁声”便沉雄。诗之贵炼,只在字法颠倒间便定。
《读杜心解》:上四,突然而来,若不为弟者,精神乃字字忆弟、句里有魂也。……不曰“月傍”,而曰“月是”,便使两地皆悬。
《杜诗镜铨》:凄楚不堪多读。起突兀(“戍鼓”二句下)。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杜甫[唐]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剑门外忽传收复蓟北的消息,初闻此事分外欢喜泪洒衣衫。
回头看妻儿的愁云顿时消散,随便地收拾起诗书欣喜若狂。
日头照耀放声高歌痛饮美酒,明媚的春光伴着我返回故乡。
快快动身起程巴峡穿过巫峡,我穿过了襄阳后又直奔洛阳。
[]:闻:听说。
官军:指唐朝军队。
剑外:剑门关以南,这里指四川。
蓟北:泛指唐代幽州、蓟州一带,今河北北部地区,是安史叛军的根据地。
却看:回头看。
妻子:妻子和孩子。
愁何在:哪还有一点的忧伤?愁已无影无踪。
漫卷(juǎn)诗书喜欲狂:胡乱地卷起。是说杜少陵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乡去了。喜欲狂,高兴得简直要发狂。
放歌:放声高歌。
纵酒:开怀痛饮。
青春:指明丽的春天的景色。
作伴:与妻儿一同。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因穿过巫山得名。
襄阳:今属湖北。
洛阳:今属河南,古代城池。
[]:杜少陵在这首诗下自注:「余田园在东京。」诗的主题是抒写忽闻叛乱已平的捷报,急于奔回老家的喜悦。「剑外忽传收蓟北」,起势迅猛,恰切地表现了捷报的突然。诗人多年飘泊「剑外」,备尝艰苦,想回故乡而不可能,就是由于「蓟北」未收,安史之乱未平。如今「忽传收蓟北」,惊喜的洪流,一下子冲开了郁积已久的情感闸门,令诗人心中涛翻浪涌。「初闻涕泪满衣裳」,「初闻」紧承「忽传」,「忽传」表现捷报来得太突然,「涕泪满衣裳」则以形传神,表现突然传来的捷报在「初闻」的一刹那所激发的感情波涛,这是喜极而悲、悲喜交集的真实表现。「蓟北」已收,战乱将息,乾坤疮痍、黎民疾苦,都将得到疗救,诗人颠沛流离、感时恨别的苦日子,总算熬过来了。然而痛定思痛,诗人回想八年来熬过的重重苦难,又不禁悲从中来,无法压抑。可是,这一场浩劫,终于像噩梦一般过去了,诗人可以返回故乡了,人们将开始新的生活,于是又转悲为喜,喜不自胜。这「初闻」捷报之时的心理变化、复杂感情,如果用散文的写法,必需很多笔墨,而诗人只用「涕泪满衣裳」五个字作形象的描绘,就足以概括这一切。
颔联以转作承,落脚于「喜欲狂」,这是惊喜的更髙峰。「却看妻子」、「漫捲诗书」,这是两个连续性的动作,带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当诗人悲喜交集,「涕泪满衣裳」之时,自然想到多年来同受苦难的妻子儿女。「却看」就是「回头看」。「回头看」这个动作极富意蕴,诗人似乎想向家人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无需说什么了,多年笼罩全家的愁云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亲人们都不再是愁眉苦脸,而是笑逐颜开,喜气洋洋。亲人的喜反转来增加了诗人的喜,诗人再也无心伏案了,随手捲起诗书,大家同享胜利的欢乐。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联,就「喜欲狂」作进一步抒写。「白日」,指晴朗的日子,点出人已到了老年。老年人难得「放歌」,也不宜「纵酒」;如今既要「放歌」,还须「纵酒」,正是「喜欲狂」的具体表现。这句写「狂」态,下句则写「狂」想。「青春」指春天的景物,春天已经来临,在鸟语花香中与妻子儿女们「作伴」,正好「还乡」。诗人想到这里,自然就会「喜欲狂」了。
尾联写诗人「青春作伴好还乡」的狂想,身在梓州,而弹指之间,心已回到故乡。诗人的惊喜达到髙潮,全诗也至此结束。这一联,包涵四个地名。「巴峡」与「巫峡」,「襄阳」与「洛阳」,既各自对偶(句内对),又前后对偶,形成工整的地名对;而用「即从」、「便下」绾合,两句紧连,一气贯注,又是活泼流走的流水对。再加上「穿」、「向」的动态与两「峡」两「阳」的重复,文势、音调,迅急有如闪电,准确地表现了诗人想象的飞驰。「巴峡」、「巫峡」、「襄阳」、「洛阳」,这四个地方之间都有很漫长的距离,而一用「即从」、「穿」、「便下」、「向」贯串起来,就出现了「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疾速飞驰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读者眼前一闪而过。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诗人既展示想象,又描绘实境。从「巴峡」到「巫峡」,峡险而窄,舟行如梭,所以用「穿」;出「巫峡」到「襄阳」,顺流急驶,所以用「下」;从「襄阳」到「洛阳」,已换陆路,所以用「向」,用字髙度准确。
全诗感情奔放,痛快淋漓地抒发了作者无比喜悦的心情。后代诗论家都极为推崇此诗,浦起龙赞其为杜少陵「生平第一首快诗也」
[]:《潜溪诗眼》:古人律诗亦是一片文章,语或似无伦次,而意若贯珠……「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夫人感极则悲,悲定而后喜。忽闻大盗之平,喜唐室复见太平,顾视妻子,知免流离,故曰「却看妻子愁何在」;其喜之至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故曰「漫展诗书喜欲狂」;从此有乐生之心,故曰「白日放歌须纵酒」;于是率中原流寓之人同归,以青春和暖之时即路,故曰「青春作伴好还乡」。言其道涂则曰「欲从巴峡穿巫峡」,言其所归则曰「便下襄阳到洛阳」此盖曲尽一时之意,惬当众人之情,通畅而有条理,如辩士之语言也。
《诗薮》:老杜好句中迭用字,惟「落花游丝」妙极。此外,如……「便下襄阳向洛阳」之类,颇令人厌。
《杜臆》:说喜者云喜跃,此诗无一字非喜,无一字不跃。其喜在「还乡」,而最妙在束语直写还乡之路,他人决不敢道。
《唐诗快》:写出意外惊喜之况,有如长比放流,骏马注坡,直是一往奔腾,不可收拾。
《杜诗说》:杜诗强半言愁,其言喜者,惟《寄弟》数首,及此作而已。言愁者使人对之欲哭,言喜者使人对之欲笑。盖能以其性情,达之纸墨,而后人之性情,类为之感动故也。使舍此而徒讨论其格调,剽拟其字句,抑末矣。
《义门读书记》:如龙。二泉云:后半喜之极,故言之泽。
《杜诗解》:「愁何在」妙。平日我虽不在妻子面前愁,妻子却偏要在我面前愁,一切攒眉泪眼之状,甚是难看。「漫捲诗书」妙,身在剑外,惟以诗书消遣过日,心却不在诗书上。
《初白庵诗评》:由浅入深,句法相生,自首至尾,一气贯注,似此章法,香山以外罕有其匹。
《杜诗详注》:顾宸曰:杜诗之妙,有以命意胜者,有以篇法胜者,有以俚质胜者,有以仓卒造状胜者。此诗之「忽传」、「初闻」、「却看」、「漫捲」、「即从」、「便下」,于仓卒间,写出欲歌欲哭之状,使人千载如见。朱瀚曰:「涕泪」,为收河北;狂喜,为收河南。此通章关键也。而河北则先点后发,河南则先发后点,详略顿挫,笔如游龙。又地名凡六见,主宾虚实,累累如贯珠,真善于将多者。
《茧斋诗谈》:一气如注,并异日归程一齐算出,神理如生,古今绝唱也。
《唐宋诗醇》:惊喜溢于字句之外,故其为诗,一气呵成,法极无迹。末联撒手空行,如懒残履衡岳之石,旋转而下,非有伯昏瞀人之气者不能也。
《唐诗别裁》:一气流注,不见句法字法之迹。对结自是落句、故收得住。若他人为之,仍是中间对偶,便无气力。
《读杜心解》:八句诗,其疾如飞。题事只一句,余俱写情。得力全在次句。于情理,妙在逼真,于文势,妙在反振。三、四,以转作承,第五,乃能缓受,第六,上下引脉,七、八,紧申「还乡」,生平第一首快诗也。
《杜诗镜铨》:结联,毛西河云,即实从归途一直快数作结,大奇。且两「峡」两「阳」作跌宕句,律法又变。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
陈德公曰:所谓狂喜,其中生气莽溢行间,结二尤见踊跃如鹜。作诗有气,岂在字句争妍?
《读杜私言》:「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纯用倒装,在起手犹难。
《杜诗集评》:李因笃云:转宕有神,纵横自得,深情老致,此为七律绝顶之篇。律诗中当带古意,乃致神境。然崔颢《黄鹤楼》以散为古,公此篇以整为古,较崔作更难。
《杜诗言志》:看他八句一气浑成中,细按之却有无限妙义,直是情至文生。
《唐诗绎》:通首一气挥洒,曲折如意。
《岘佣说诗》:「剑外忽传收蓟北」,今人动笔,便接「喜欲狂」矣。忽拗一笔云:「初闻涕泪满衣裳」,以曲取势。活动在「初闻」两字,从「初闻」转出「却看」,从「却看」转出「漫捲」,才到喜得「还乡」正面,又不遽接「还乡」,用「白首放歌」一句垫之,然后转到「还乡」。收笔「巴峡穿巫峡」、「襄阳下洛阳」,正说还乡矣,又恐通首太流利,作对句锁之。即走即守,再三读之,思之,可悟俯仰用笔之妙。
《近体秋阳》:白首不能放歌,要须纵酒而歌,还乡无人作伴,聊请青春相伴,对法整而乱,乱而整(「还乡」句下)。一气注下,格律清异。
《全唐风雅》:写喜意真切,愈朴而近(「漫捲诗书」句下)。自然是喜意流动得人,结复何等自然。喜愿之极,诚有如此,他语不足易也。
缚鸡行杜甫[唐]

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
家中厌鸡食虫蚁,不知鸡卖还遭烹。
虫鸡于人何厚薄,我斥奴人解其缚。
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

[]:小奴绑缚了鸡子预备上市出售,鸡儿被缚急了正喧叫挣扎不停。
家里人最讨厌鸡儿食虫又啄粟,未想到鸡儿卖出难逃宰烹厄运。
昆虫鸡子与人有什么厚薄可言,我责备那小奴快解绳放鸡一命,
啊,鸡与虫的得失无终无了啊,我倚楼阁注目寒江而思潮难平。
[]:喧争:吵闹争夺。
食虫蚁:指鸡飞走树间啄食虫蚁。
斥:斥责。
得失:指用心于物。无了时:没有结束的时候。
山阁:建在山中的亭阁。
[]:诗人于偶然之中,看到家中小仆人正在捆鸡,要拿到市上去卖,而鸡被捆得着急,边叫边挣扎,似乎在向人提出抗议。“相喧争”三字,将小鸡人格化,使缚鸡这个细节充满了生动活泼的生活情趣。诗人一询问,原来是因为家中的人怕鸡吃掉蚂蚁之类的小虫,有伤生灵,所以要卖掉它。然而诗人仔细一想:鸡卖出去不是也要遭受宰杀的厄运吗?为什么人对虫子要施以厚恩,而对鸡却要报以刻薄呢?诗人对此似有所悟,立即命令小仆人解缚放鸡。然而诗人再仔细想想:放了鸡,虫蚁不是又要遭受灾难了吗?反复想来,实在没有万全之策,于是只好倚靠在山阁上,注视着寒冷的江面,江水正浩浩东去,远处是迷蒙的烟霭,一片苍茫。诗中似乎表现了一种道家的思想。据《庄子·列御寇》:“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因而,有道家思想,但似乎又有佛家的思想。
当时,天下战乱已久,国家和人民都陷于苦难中,一时还无法摆脱困境。杜甫虽有匡时济世之志,但年老力衰,已“无力正乾坤”。萧涤非先生说:“感到‘无力正乾坤’的诗人是很难做到飘飘然的。白居易有这样两句诗:‘外容闲暇中心苦,似是而非谁得知?’我以为这对于我们理解杜甫这一貌似达观的形象很有帮助。”(《杜甫诗选注》)可见诗中仍然表现了作者对时局的深切关心,流露了对国家、人民的忧虑,在计无所出的情况下,无可奈何的苦闷心情。
此诗的别致之处,还表现在语言上。杜诗语言的基本风格,是千锤百炼而严整精工,但此诗语言却平朴自然,采用散文化的句法,显得平易顺当。“小奴缚鸡向市卖,鸡被缚急相喧争。”如同当面交谈,亲切动人。这与表现细小的生活情节,与抒发表面看来轻松的感情,是极为适宜的。
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引了李德远的拟作《东西船行》进行比较:“‘东船得风帆席高,千里瞬息轻鸿毛。西船见笑苦迟钝,流汗撑折百张篙。明日风翻波浪异,西笑东船却如此。东西相笑无已时,我但行藏任天理。’此诗语意极工,几于得夺胎法。但‘行藏任天理’,与‘注目寒江’,不可同日语耳。”很多论诗家都看重此诗的结句,因为此诗最纯之处就在于结句。一是在结尾处故意采用逸宕手法,由议论而转入写景,使得篇末产生变化,通篇由平实入空灵,摇曳生姿;二是将上面所议论的内容突然收起,将欲尽未尽之意如盐著水般地化入景中,有很多品味和领悟的空间,从而引发出深沉的思考,显得含蕴无穷,韵味悠长。《东西船行》的结句“行藏任天理”之所以不能与“注目寒江”同日而语,就在于已经把道理说尽,没有回味的余地。
[]:宋·范公偁《过庭录》:杜子美诗云云,至于实下虚成,亦何可少也。······此盖为《缚鸡行》之类,如“小奴缚鸡向市卖”云云,是“实下”也;末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虚成”也。盖尧民亲闻于小宋焉。
宋·洪迈《容斋随笔》:此诗自是一段好议论。至结句之妙,非他人所能跂及也。
明·钟惺《唐诗归》:读此数语,觉放生多事,达甚。慈悲中生出寂悟。
明·王嗣奭《杜臆》:公晚年溺佛,意主慈悲不杀,见鸡食虫蚁而怜之,遂命缚鸡出卖。见其被缚喧争,知其畏死,虑及卖去遭烹,遂解其缚,又将食虫蚁矣。鸡得则虫失,虫得则鸡失,世间类者甚多,故云“无了时”。计无所出,只得“注目寒江倚山阁”而已。
清·金圣叹《杜诗解》:此首全是先生借鸡说法。前四句借《孟子牵牛章》“牛羊何择”演成妙义。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句句转,张、王、元、白具体而微。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齐物之旨。蔡正孙曰:《步里客谈》云:古人作诗,断句辄旁入他意,最为警策。如老杜云“鸡虫得失无了时,注目寒江倚山阁”是也。黄鲁直作水仙花诗“坐对真成被花恼,出门一笑大江横”,亦是此意。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宕开作结,妙不说尽。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张远云:大有“蝼蚁何亲,鱼鳖何仇”意。愚按:结语更超旷,盖物自不齐,功无兼济,但所存无间,便大造同流,其得其失,本来无了。“注江倚阁”,海阔天空,惟公天机高妙,领会及此。
清·杨伦《杜诗镜铨》:张、王、元、白皆学此而不能到。结语有举头天外之致。
赋新月缪氏子[唐]

初月如弓未上弦,分明挂在碧霄边。
时人莫道蛾眉小,三五团圆照满天。

[]:新月如弯弓还没有到半个圆,却分明在天边斜挂着。人们不要小看它只像弯弯的眉毛,等到十五夜,它会团圆完满,光照天下。
[]:赋新月:描写,歌咏新月。赋,铺写,歌咏。新月,阴历月初形状如钩的月亮,即初月。
未上弦:阴历每月初八左右,月亮西半明,东半暗,恰似半圆的弓弦。称上弦,上弦,是说新月还没有还没有到半圆。
碧霄:蓝天。
蛾眉:原形容美人的眉毛,细长而弯曲,这里指新月,月亮弯如蛾眉。
三五团圆:指阴历十五晚上最圆的月亮。
逢入京使岑参[唐]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向东遥望长安家园路途遥远,思乡的泪沾湿双袖模糊面容。
在马上匆匆相逢没有纸和笔,衹托你给我的家人报个平安。
[]:入京使:进京的使者。
故园:指长安和自己在长安的家。
漫漫:形容路途十分遥远。
龙钟:涕泪淋漓的样子。卞和《退怨之歌》:「空山歔欷泪龙钟。」这里是沾湿的意思。
凭:托、烦、请。
传语:捎口信。
[]:这首诗是写诗人在西行途中,偶遇前往长安的东行使者,勾起了诗人无限的思乡情绪,也表达了诗人欲建功立业而开阔豪迈、乐观放达的胸襟。旅途的颠沛流离,思乡的肝肠寸断,在诗中得到了深刻的揭示。
「故园东望路漫漫」,写的是眼前的实际感受。诗人已经离开「故园」多日,正行进在去往西域的途中,回望东边的家乡长安城当然是漫漫长路,思念之情不免袭上心头,乡愁难收。「故园」,指的是在长安的家。「东望」是点明长安的位置。
「双袖龙钟泪不干」,意思是说思乡之泪怎么也擦不干,以至于把两支袖子都擦湿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这句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表现思念亲人之情,也为下文写捎书回家「报平安」做了一个很高的铺垫。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两句是写遇到入京使者时欲捎书回家报平安又苦于没有纸笔的情形,完全是马上相逢行者匆匆的口气,写得十分传神。「逢」字点出了题目,在赶赴安西的途中,遇到作为入京使者的故人,彼此都鞍马倥偬,交臂而过,一个继续西行,一个东归长安,而自己的妻子也正在长安,正好托故人带封平安家信回去,可偏偏又无纸笔,也顾不上写信了,衹好托故人带个口信,「凭君传语报平安」吧。这最后一句诗,处理得很简单,收束得很乾净利落,但简净之中寄寓着诗人的一片深情,寄至味于淡薄,颇有韵味。岑参此行是抱着「功名只向马上取」的雄心的,此时,心情是复杂的。他一方面有对帝京、故园相思眷恋的柔情,一方面也表现了诗人渴望建功立业的豪迈胸襟,柔情与豪情交织相融,感人至深。
这首诗语言朴素自然,充满了浓郁边塞生活气息,既有生活情趣,又有人情味,清新明快,馀味深长,不加雕琢,信口而成,而又感情真挚。诗人善于把许多人心头所想、口里要说的话,用艺术手法加以提炼和概括,使之具有典型的意义。在平易之中而又显出丰富的韵味,自能深入人心,历久不忘。岑参这首诗,正是有这一特色。
[]:《唐诗归·卷十三》:人人有此事,从来不曾写出,后人蹈袭不得。所以可久。
《唐诗解》:叙事真切,自是客中绝唱。
《而庵说唐诗》:「马上相逢无纸笔」,此句人人道好,惟在玉关故妙,若在近处则不为妙矣。
《删订唐诗解》:其情惨矣,乃不报客况而报平安,含蓄有味。
《艺概·诗概》:诗能于易处见工,便觉亲切有味。
《唐诗别裁集》卷十九:人人胸臆中语,却成绝唱。
寒食韩翃[唐]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暮春时节,长安城处处柳絮飞舞、落红无数,寒食节东风吹拂着皇家花园的柳枝。
夜色降临,宫里忙着传蜡烛,袅袅轻烟散入王侯贵戚的家里。
[]:春城:暮春时的长安城。
寒食:古代在清明节前两天的节日,禁火三天,只吃冷食,所以称寒食。
御柳:御苑之柳,皇城中的柳树。
汉宫:这里指唐朝皇官。
传蜡烛:寒食节普天下禁火,但权贵宠臣可得到皇帝恩赐而得到燃烛。《唐辇下岁时记》“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
五侯:汉成帝时封王皇后的五个兄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皆为候,受到特别的恩宠。这里泛指天子近幸之臣。
[]:寒食春深,景物宜人,故诗中前二句先写景。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诗人立足高远,视野宽阔,全城景物,尽在望中。「春城」一语,高度凝炼而华美。「春」是自然节候,城是人间都邑,这两者的结合,呈现出无限美好的景观。「无处不飞花」,是诗人抓住的典型画面。春意浓郁,笼罩全城。诗人不说「处处飞花」,因为那只流于一般性的概括,而说是「无处不飞花」,这双重否定的句式极大加强了肯定的语气,有效地烘托出全城皆已沉浸于浓郁春意之中的盛况。诗人不说「无处不开花」,而说「无处不飞花」,除了「飞」字的动态强烈,有助于表现春天的勃然生机外,还说明了诗人在描写时序时措辞是何等精密。「飞花」,就是落花随风飞舞。这是典型的暮春景色。不说「落花」而说「飞花」,这是明写花而暗写风。一个「飞」字,蕴意深远。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首诗能传诵千古,主要是其中的警句「春城无处不飞花」,而这一句诗中最能耀人眼目者,就在一个「飞」字。
「寒食东风御柳斜」,春风吹遍全城,自然也吹入御苑。苑中垂柳也随风飘动起来了。风是无形无影的,它的存在,只能由花之飞,柳之斜来间接感知。照此说来,一个「斜」字也是间接地写风。
第三、四句,论者多认为是讽喻皇宫的特权以及宦官的专宠。「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这其中写实的成份是主要的。唐代制度,清明日皇帝宣旨,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以示恩宠。又寒食日天下一律禁火,唯宫中可以燃烛。「日暮汉宫传蜡烛」,皇帝特许重臣「五侯」也可破例燃烛,并直接自宫中将燃烛向外传送。能得到皇帝赐烛这份殊荣的自然不多,难怪由汉宫(实指唐朝宫廷)到五侯之家,沿途飘散的「轻烟」会引起诗人的特别注意。
由于后两句旨在描写宫廷生活,并且写得轻灵佻脱,所以历来颇受赏识。
[]:《批点唐音》:大家语。
《批点唐诗正声》:禁体不事雕琢语,富贵闲雅自见。
《载酒园诗话又编》:君平以《寒食》诗得名,宋亡而天下不复禁烟,今人不知钻燧,又不深习唐事,因不解此诗立言之妙。如「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二语,犹只淡写。至「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上句言新火,下句言赐火也。此诗作于天宝中,其时扬氏擅宠,国忠、铦与秦、虢、韩三姨号为五家,豪贵荣盛,莫之能比,故借汉王氏五侯喻之。即赐火一事,而恩泽先沾于戚畹,非他人可望,其余锡予之滥,又不待言矣。寓意远,托兴微,真得风人之遗。
《围炉诗话》:唐之亡国,由于宦官握兵,实代宗授之以柄。此诗在德宗建中初,只「五侯」二字见意,唐诗之通于《春秋》者也。
《唐诗别裁》:「五侯」或指王氏五侯,或指宦官灭梁冀之五侯,总之先及贵近家也。
《网师园唐诗笺》:不用禁火而用赐火,烘托入妙(末二句下)。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气骨高妙不待言,用「五侯」寓讽更微。
《大历诗略》:气象词调,居然江宁、嘉州。
《读雪山房杂著》:韩君平「春城何处不飞花」,只说侯家富贵,而对面之寥落可知,与少伯「昨夜风开露井桃」一例,所谓怨而不怒也。
《诗境浅说续编》:二十八字中,想见五剧春浓,八荒无事,宫廷之闲暇,贵族之沾恩,皆在诗境之内。以轻丽之笔,写出承平景象,宜其一时传诵也。
枫桥夜泊张继[唐]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月亮已落下乌鸦啼叫寒气满天,对着江边枫树和渔火忧愁而眠。
姑苏城外那寂寞清静寒山古寺,半夜里敲钟的声音传到了客船。
[]:枫桥:在今苏州市阊门外。
夜泊:夜间把船停靠在岸边。
乌啼:一说为乌鸦啼鸣,一说为乌啼镇。
霜满天:霜,不可能满天,这个“霜”字应当体会作严寒;霜满天,是空气极冷的形象语。
江枫:一般解释作“江边枫树”,江指吴淞江,源自太湖,流经上海,汇入长江,俗称苏州河。另外有人认为指“江村桥”和“枫桥”。“枫桥”在吴县南门(阊阖门)外西郊,本名“封桥”,因张继此诗而改为“枫桥”。
渔火:通常解释,“鱼火”就是渔船上的灯火;也有说法指“渔火”实际上就是一同打渔的伙伴。
对愁眠:伴愁眠之意,此句把江枫和渔火二词拟人化。就是后世有不解诗的人,怀疑江枫渔火怎么能对愁眠,于是附会出一种讲法,说愁眠是寒山寺对面的山名。
姑苏:苏州的别称,因城西南有姑苏山而得名。
寒山寺:在枫桥附近,始建于南朝梁代。相传因唐代僧人寒山、拾得曾住此而得名。在今苏州市西枫桥镇。本名“妙利普明塔院”,又名枫桥寺;另一种说法,“寒山”乃泛指肃寒之山,非寺名。寺曾经数次重建,现在的寺宇,为太平天国以后新建。寺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日本人运走,下落不明。
夜半钟声:当今的佛寺(春节)半夜敲钟,但当时有半夜敲钟的习惯,也叫「无常钟」或「分夜钟」。宋朝大文豪欧阳修曾提出疑问表示:“诗人为了贪求好句,以至于道理说不通,这是作文章的毛病,如张继诗句“夜半钟声到客船”,句子虽好,但那有三更半夜打钟的道理?”可是经过许多人的实地查访,才知苏州和邻近地区的佛寺,有打半夜钟的风俗。
[]:这首七绝以一愁字统起。前二句意象密集:落月、啼乌、满天霜、江枫、渔火、不眠人,造成一种意韵浓郁的审美情境。后两句意象疏宕:城、寺、船、钟声,是一种空灵旷远的意境。江畔秋夜渔火点点,羁旅客子卧闻静夜钟声。所有景物的挑选都独具慧眼:一静一动、一明一暗、江边岸上,景物的搭配与人物的心情达到了高度的默契与交融,共同形成了这个成为后世典范的艺术境界。
诗的首句,写了午夜时分三种有密切关连的景象:月落、乌啼、霜满天。上弦月升起得早,半夜时便已沉落下去,整个天宇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影。树上的栖乌大约是因为月落前后光线明暗的变化,被惊醒后发出几声啼鸣。月落夜深,繁霜暗凝。在幽暗静谧的环境中,人对夜凉的感觉变得格外锐敏。“霜满天”的描写,并不符合自然景观的实际(霜华在地而不在天),却完全切合诗人的感受:深夜侵肌砭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向诗人夜泊的小舟,使他感到身外的茫茫夜气中正弥漫着满天霜华。整个一句,月落写所见,乌啼写所闻,霜满天写所感,层次分明地体现出一个先后承接的时间过程和感觉过程。而这一切,又都和谐地统一于水乡秋夜的幽寂清冷氛围和羁旅者的孤孑清寥感受中。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运思的细密。
此外,也有人认为第一句诗描写的是清晨时的景象:乌臼鸟叫了,月亮下山了,天亮了,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霜。而后三句采用倒叙方法,写诗人整个夜晚都处于失眠状态。
诗的第二句接着描绘“枫桥夜泊”的特征景象和旅人的感受。在朦胧夜色中,江边的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之所以径称“江枫”,也许是因枫桥这个地名引起的一种推想,或者是选用“江枫”这个意象给读者以秋色秋意和离情羁思的暗示。“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伤春心”,“青枫浦上不胜愁”,这些前人的诗句可以说明“江枫”这个词语中所沉积的感情内容和它给予人的联想。透过雾气茫茫的江面,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几处“渔火”,由于周围昏暗迷蒙背景的衬托,显得特别引人注目,动人遐想。“江枫”与“渔火”,一静一动,一暗一明,一江边,一江上,景物的配搭组合颇见用心。写到这里,才正面点出泊舟枫桥的旅人。“愁眠”,当指怀着旅愁躺在船上的旅人。“对愁眠”的“对”字包含了“伴”的意蕴,不过不象“伴”字外露。这里确有孤孑的旅人面对霜夜江枫渔火时萦绕的缕缕轻愁,但同时又隐含着对旅途幽美风物的新鲜感受。
诗的前幅布景密度很大,十四个字写了六种景象,后幅却特别疏朗,两句诗只写了一件事:卧闻山寺夜钟。这是因为,诗人在枫桥夜泊中所得到的最鲜明深刻、最具诗意美的感觉印象,就是这寒山寺的夜半钟声。月落乌啼、霜天寒夜、江枫渔火、孤舟客子等景象,固然已从各方面显示出枫桥夜泊的特征,但还不足以尽传它的神韵。在暗夜中,人的听觉升居为对外界事物景象感受的首位。而静夜钟声,给予人的印象又特别强烈。这样,“夜半钟声”就不但衬托出了夜的静谧,而且揭示了夜的深永和清寥,而诗人卧听疏钟时的种种难以言传的感受也就尽在不言中了。
这里似乎不能忽略“姑苏城外寒山寺”。寒山寺在枫桥西一里,初建于梁代,唐初诗僧寒山曾住于此,因而得名。枫桥的诗意美,有了这所古刹,便带上了历史文化的色泽,而显得更加丰富,动人遐想。因此,这寒山寺的“夜半钟声”也就仿佛回荡着历史的回声,渗透着宗教的情思,而给人以一种古雅庄严之感了。诗人之所以用一句诗来点明钟声的出处,看来不为无因。有了寒山寺的夜半钟声这一笔,“枫桥夜泊”之神韵才得到最完美的表现,这首诗便不再停留在单纯的枫桥秋夜景物画的水平上,而是创造出了情景交融的典型化艺术意境。夜半钟的风习,虽早在《南史》中即有记载,但把它写进诗里,成为诗歌意境的点眼,却是张继的创造。在张继同时或以后,虽也有不少诗人描写过夜半钟,却再也没有达到过张继的水平,更不用说借以创造出完整的艺术意境了。
[]:《庚溪诗话》:六一居士《诗话》谓:“句则佳矣,奈半夜非鸣钟时。”然余昔官姑苏,每三鼓尽,四鼓初,即诸寺钟皆鸣,想自唐时已然也。后观于鹄诗云:“定知别后家中伴,遥听缑山半夜钟。”白乐天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钟声后。”温庭筠云:“悠然旅榜频回首,无复松窗半夜钟。”则前人言之,不独张继也。
《批点唐诗正声》:诗佳,效之恐伤气。
《诗薮》:张继“夜半钟声到客船”,谈者纷纷,皆为昔人愚弄。诗流借景立言,惟在声律之调,兴象之合,区区事实,彼岂暇计?无论夜半是非,即钟声闻否,未可知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目未交睫而斋钟声遽至,则客夜恨怀,何假名言?周珽曰:看似口头机锋,却作口头机锋看不得。
《唐风怀》:南村曰:此诗苍凉欲绝,或多辨夜半钟声有无,亦太拘矣。且释家名幽宾钟者,尝彻夜鸣之。如于鹄“遥听缑山半夜钟”,温庭筠“无复松窗半夜钟”之类,不止此也。
《唐诗三集合编》:全篇诗意自“愁眠”上起,妙在不说出。
《唐诗摘钞》:三句承上起下,深而有力,从夜半无眠至晓,故怨钟声太早,搅人魂梦耳。语脉深深,只“对愁眠”三字略露意。夜半钟声或谓其误,或谓此地故有半夜钟,俱非解人。要之,诗人兴象所至,不可执着。必曰执着者,则“晨钟云外湿”、“钟声和白云”、“落叶满疏钟”皆不可通矣。
《笺注唐贤三体诗法》:何焯评:愁人自不能寐,却咎晓钟,诗人语妙,往往乃尔。
《碛砂唐诗》:“对愁眠”三字为全章关目。明逗一“愁”字,虚写竟夕光景,转辗反侧之意自见。
《唐诗别裁》:尘市喧阗之处,只闻钟声,荒凉寥寂可知。
《古唐诗合解》:此诗装句法最妙,似连而断,似断而连。
《大历诗略》:高亮殊特,青莲遗响。
《网师园唐诗笺》:写野景夜景,即不必作离乱荒凉解,亦妙。
《诗境浅说续编》:作者不过夜行记事之诗,随手写来,得自然趣味。诗非不佳,然唐人七绝佳作如林,独此诗流传日本,几妇稚皆习诵之。诗之传与不传,亦有幸有不幸耶!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所写枫桥泊舟一夜之景,诗中除所见所闻外,只一“愁”字透露心情。半夜钟声,非有旅愁者未必便能听到。后人纷纷辨夜半有无钟声,殊觉可笑。
送灵澈上人刘长卿[唐]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苍翠的丛林掩映着竹林寺,远远地传来黄昏的钟鸣声。
身背斗笠在夕阳的映照下,正独自沿着青山走向远方。
[]:灵澈(chè)上人:唐代著名僧人,本姓杨,字源澄,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后为云门寺僧。上人,对僧人的敬称。
苍苍:深青色。竹林寺:在今江苏丹徒南。
杳(yǎo)杳:深远的样子。
荷(hè)笠:背着斗笠。荷,背着。
[]:这首小诗记叙诗人在傍晚送灵澈返竹林寺时的心情,它借景抒情,构思精致,语言精炼,素朴秀美,是唐代山水诗的名篇。
前二句想望苍苍山林中的灵澈归宿处,远远传来寺院报时的钟响,点明时已黄昏,仿佛催促灵澈归山。诗人出以想象之笔,创造了一个清远幽渺的境界。此二句重在写景,景中也寓之以情。后二句即写灵澈辞别归去情景。灵澈戴着斗笠,披带夕阳余晖,独自向青山走去,越来越远。“青山”即应首句“苍苍竹林寺”,点出寺在山林。“独归远”显出诗人伫立目送,依依不舍,结出别意。只写行者,未写送者,而诗人久久伫立,目送友人远去的形象仍显得非常生动。全诗表达了诗人对灵澈的深挚的情谊,也表现出灵澈归山的清寂的风度。送别多半黯然情伤,这首送别诗却有一种闲淡的意境,和作者的寂寞心情。
刘长卿和灵澈相遇又离别于润州,大约在唐代宗大历四、五年(769~770年)间。刘长卿于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从贬谪南巴(今广东茂名南)归来,一直失意待官,心情郁闷。灵澈此时诗名未著,云游江南,心情也不大得意,在润州逗留后,将返回浙江。一个宦途失意客,一个方外归山僧,在出世入世的问题上,可以殊途同归,同有不遇的体验,共怀淡泊的胸襟。这首小诗表现的就是这样一种境界。
精美如画,是这首诗的明显特点。但这帧画不仅以画面上的山水、人物动人,而且以画外的诗人自我形象,令人回味不尽。那寺院传来的声声暮钟,触动诗人的思绪;这青山独归的灵澈背影,勾惹诗人的归意。耳闻而目送,心思而神往,正是隐藏在画外的诗人形象。他深情,但不为离别感伤,而由于同怀淡泊;他沉思,也不为僧儒殊途,而由于趋归意同。这就是说,这首送别诗的主旨在于寄托着、也表露出诗人不遇而闲适、失意而淡泊的情怀,因而构成一种闲淡的意境。十八世纪法国狄德罗评画时说过:“凡是富于表情的作品可以同时富于景色,只要它具有尽可能具有的表情,它也就会有足够的景色。”(《绘画论》)此诗如画,其成功的原因亦如绘画,景色的优美正由于抒情的精湛。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刘长卿[唐]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暮色苍茫,更觉前行山路遥远。天寒地冻,倍觉投宿人家清贫。忽然听得柴门狗叫,应是主人风雪夜归。
[]:逢:遇上。
宿:投宿;借宿。
芙蓉山主人:芙蓉山,各地以芙蓉命山名者甚多,这里大约是指湖南桂阳或宁乡的芙蓉山。主人,即指留诗人借宿者。这首诗通过雪夜借宿山村的情形,巧妙地写出山村景象与农家生活。
日暮:傍晚的时候。
苍山远:青山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很远。苍:青色。
白屋:未加修饰的简陋茅草房。一般指贫苦人家。
犬吠:狗叫。
夜归人:夜间回来的人。
[]:这首诗用极其凝炼的诗笔,描画出一幅以旅客暮夜投宿、山家风雪人归为素材的寒山夜宿图。诗是按时间顺序写下来的。首句写旅客薄暮在山路上行进时所感,次句写到达投宿人家时所见,后两句写入夜后在投宿人家所闻。每句诗都构成一个独立的画面,而又彼此连属。诗中有画,画外见情。
诗的开端,以“日暮苍山远”五个字勾画出一个暮色苍茫、山路漫长的画面。诗句中并没有明写人物,直抒情思,但其人呼之欲出,其情浮现纸上。这里,点活画面、托出诗境的是一个“远”字,从这一个字可以推知有行人在暮色来临的山路上行进时的孤寂劳顿的旅况和急于投宿的心情。接下来,诗的次句使读者的视线跟随这位行人,沿着这条山路投向借宿人家。“天寒白屋贫”是对这户人家的写照;而一个“贫”字,应当是从遥遥望见茅屋到叩门入室后形成的印象。上句在“苍山远”前先写“日暮”,这句则在“白屋贫”前先写“天寒”,都是增多诗句层次、加重诗句分量的写法。漫长的山路,本来已经使人感到行程遥远,又眼看日暮,就更觉得遥远;简陋的茅屋,本来已经使人感到境况贫穷,再时逢寒冬,就更显出贫穷。而联系上下句看,这一句里的“天寒”两字,还有其承上启下作用。承上,是进一步渲染日暮路遥的行色;启下,是作为夜来风雪的伏笔。
这前两句诗,合起来只用了十个字,已经把山行和投宿的情景写得神完气足了。后两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写的是借宿山家以后的事。在用字上,“柴门”上承“白屋”,“风雪”遥承“天寒”,而“夜”则与“日暮”衔接。这样,从整首诗来说,虽然下半首另外开辟了一个诗境,却又与上半首紧紧相扣。但这里,在承接中又有跳越。看来,“闻犬吠”既在夜间,山行劳累的旅人多半已经就寝;而从暮色苍茫到黑夜来临,从寒气侵人到风雪交作,从进入茅屋到安顿就寝,中间有一段时间,也应当有一些可以描写的事物,可是诗笔跳过了这段时间,略去了一些情节,即使诗篇显得格外精炼,也使承接显得更加紧凑。诗人在取舍之间是费了一番斟酌的。如果不下这番剪裁的功夫,也许下半首诗应当进一步描写借宿人家境况的萧条,写山居的荒凉和环境的静寂,或写夜间风雪的来临,再不然,也可以写自己的孤寂旅况和投宿后静夜所思。但诗人撇开这些不去写,出人意外地展现了一个在万籁俱寂中忽见喧闹的犬吠人归的场面。这就在尺幅中显示变化,给人以平地上突现奇峰之感。
就写作角度而言,前半首诗是从所见之景着墨,后半首诗则是从所闻之声下笔的。因为,既然夜已来临,人已就寝,就不可能再写所见,只可能写所闻了。“柴门”句写的应是黑夜中、卧榻上听到的院内动静:“风雪”句应也不是眼见,而是耳闻,是因听到各种声音而知道风雪中有人归来。这里,只写“闻犬吠”,可能因为这是最先打破静夜之声,也是最先入耳之声,而实际听到的当然不只是犬吠声,应当还有风雪声、叩门声、柴门启闭声、家人回答声,等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尽管借宿之人不在院内,未曾目睹,但从这一片嘈杂的声音足以构想出一幅风雪人归的画面。
全诗纯用白描手法,语言朴实无华,格调清雅淡静,却具有悠远的意境与无穷的韵味。
[]:《批点唐音》:此所谓真语真情者,清语古调。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极肖山庄清景,却不寂寞。
《唐诗解》:此诗直赋实事,然令落魄者读之,真足凄绝千古。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语清调古,含无限凄楚。
《大历诗略》:宜入宋人团扇小景。
《唐诗笺注》:上二句孤寂况味,犬吠人归,若惊若喜,景色入妙。
《岘佣说诗》:较王、韦稍浅,其清妙自不可废。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二十字,将雪夜宿山人家一段情事,描绘如见。
听弹琴刘长卿[唐]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七弦琴奏出清凉的曲调悠扬起伏,细细倾听就像那滚滚的松涛声。
我虽然很喜爱这首古时的曲调,但在今天人们大多已不去弹奏了。
[]:泠(líng)泠:形容清凉、清淡,也形容声音清越。丝:一作“弦”。
松风:以风入松林暗示琴声凄凉。琴曲中有《风入松》的调名。
古调:古时的曲调。
[]:此诗题一作“弹琴”,《刘随州集》与《全唐诗》均为“听弹琴”。从诗中“静听”二字细味,题目以有“听”字为妥。
琴是中国古代传统民族乐器,由七条弦组成,所以首句以“七弦”作琴的代称,意象也更具体。“泠泠”形容琴声的清越,逗起“松风寒”三字。“松风寒”以风入松林暗示琴声的凄清,极为形象,引导读者进入音乐的境界。“静听”二字描摹出听琴者入神的情态,可见琴声的超妙。高雅平和的琴声,常能唤起听者水流石上、风来松下的幽清肃穆之感。而琴曲中又有《风入松》的调名,一语双关,用意甚妙。
如果说前两句是描写音乐的境界,后两句则是议论性抒情,牵涉到当时音乐变革的背景。汉魏六朝南方清乐尚用琴瑟。而到唐代,音乐发生变革,“燕乐”成为一代新声,乐器则以西域传入的琵琶为主。“琵琶起舞换新声”的同时,公众的欣赏趣味也变了。受人欢迎的是能表达世俗欢快心声的新乐。穆如松风的琴声虽美,毕竟成了“古调”,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怀着高雅情致来欣赏,言下便流露出曲高和寡的孤独感。“虽”字转折,从对琴声的赞美进入对时尚的感慨。“今人多不弹”的“多”字,更反衬出琴客知音者的稀少。有人以此二句谓今人好趋时尚不弹古调,意在表现作者的不合时宜,是很对的。刘长卿清才冠世,一生两遭迁斥,有一肚皮不合时宜和一种与流俗落落寡合的情调。他的集中有《幽琴》(《杂咏八首上礼部李侍郎》之一)诗曰:“月色满轩白,琴声宜夜阑。飗飗青丝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向君投此曲,所贵知音难。”其中四句就是这首听琴绝句。“所贵知音难”也正是诗的题旨之所在。“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诗咏听琴,只不过借此寄托一种孤芳自赏的情操罢了。
江村即事司空曙[唐]

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
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

[]:垂钓归来,却懒得把缆绳系上,任渔船随风飘荡;而此时残月已经西沉,正好安然入睡。即使夜里起风,小船被风吹走,大不了也只是停搁在芦花滩畔,浅水岸边罢了。
[]:即事:以当前的事物为题材所做的诗。
罢:完了;系:系好。不系船:《庄子》曰“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即以“不系之舟”为无为思想的象征。
正堪眠: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堪:可以,能够。
纵然:即使。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二九二。诗写江村眼前事情,但诗人并不铺写村景江色,而是通过江上钓鱼者的一个细小动作及心理活动,反映江村生活的一个侧面,写出真切而又恬美的意境。
“钓罢归来不系船”,首句写渔翁夜钓回来,懒得系船,而让渔船任意飘荡。“不系船”三字为全诗关键,以下诗句全从这三字生出。“江村月落正堪眠”,第二句上承起句,点明“钓罢归来”的地点、时间及人物的行动、心情。船停靠在江村,时已深夜,月亮落下去了,人也已经疲倦,该睡觉了,因此连船也懒得系。但是,不系船可能对安然入睡会有影响。这就引出了下文:“纵然一夜风吹去,只在芦花浅水边。”这两句紧承第二句,回答了上面担心的问题。“纵然”“只在”两个关联词前后呼应,一放一收,把意思更推进一层:且不说夜里不一定起风,即使起风,没有缆住的小船也至多被吹到那长满芦花的浅水边,也没有什么关系。这里,诗人并没有刻画幽谧美好的环境,然而钓者悠闲的生活情趣和江村宁静优美的景色跃然纸上,表达了诗人对生活随性的态度。
这首小诗善于以个别反映一般,通过“钓罢归来不系船”这样一件小事,刻画江村情事,由小见大,就比泛泛描写江村的表面景象要显得生动新巧,别具一格。诗在申明“不系船”的原因时,不是直笔到底,一览无余,而是巧用“纵然”“只在”等关联词,以退为进,深入一步,使诗意更见曲折深蕴,笔法更显腾挪跌宕。诗的语言真率自然,清新俊逸,和富有诗情画意的幽美意境十分和谐。
[]:唐汝询《唐诗解》:全篇皆从“不系船”三字翻出,语极浅,兴味自在。
《唐诗归》:钟惺云:达甚。
《唐诗归折衷》:唐云:兴趣可嘉,不止于达。敬夫云:不言乐,其乐无穷矣。
《历代诗法》:口头语,意趣自别。
皎然《诗式》:首句以“罢钓”二字作主,则以下纯从“罢钓”着笔。顾“罢钓”以后,从何处着笔?盖从钓船言,既已罢钓,正当系船,乃以“不系船”三字承之,则诗境翻空,出人意外。二句值江村月落之时,眠于船上,任其所之,便有洒然无拘滞之意。……凡做诗,意贵翻陈出新,如此首是。若于“不系船”三字,非著一“不”字,则“罢钓”以后,便系船矣,以下无论如何刻划,总落恒蹊,断难如此灵妙。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此渔家乐也。诗语得自在之趣。
吴烶《唐诗选胜直解》:此归林下行乐之诗。无拘之身,垂钓遣兴,江静月沉,正可稳睡。偶尔不系船,更见忘机自适处,兴味于此不浅。
月夜刘方平[唐]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夜色深沉,月光斜照半边庭院。北斗南斗,不知不觉已经横斜。
今夜十分意外,感觉初春暖意,一声清脆的虫鸣透入绿色窗纱。
[]:更深:夜深。古时计算时间,一夜分成五更。
月色半人家:月光只照亮了人家房屋的一半,另一半隐藏在黑暗里。
北斗:在北方天空排列成斗形的七颗亮星。
阑干:这里指横斜的样子。
南斗:有星六颗。在北斗星以南,形似斗,故称「南斗」。
偏知:才知,表示出乎意料。
新:初。新透:第一次透过。
[]:唐诗中,以春和月为题的不少。或咏春景而感怀,或望明月而生情思。此诗写春,不唯不从柳绿桃红之类的事物着笔,反借夜幕将这似乎最具有春天景色特点的事物遮掩起来,写月,也不细描其光影,不感叹其圆缺;而只是在夜色中调进半片月色,这样,夜色不至太浓,月色也不至太明,造成一种蒙胧而和谐的旋律。
首句的「半人家」是诗中的佳笔,它写出了庄户人家的农舍一半为银白色月晖所包围,而另一半却依然坐落在黑暗中。而组合村庄的大片农舍都是这样一边有光,一边阴暗。如此着色,便使黑者更黑,白者更白,在用光上便能更加突出主体(村落)。这要比让描写的景物全都搽上一层亮色更醒目,也更有艺术美。有不少注本谓「半人家」是指一半人家,倒也能说得通,但诗句却无一点灵气了。「月色半人家」是「更深」二字的具体化,接下的一句「北斗阑干南斗斜」,以互文手法解释,即北斗和南斗都发生了倾斜变化,这样就可看出时间的推移,已从入夜而接近更深了。此是「更深」于夜空的征象,两句一起造成春夜的静穆,意境深邃。月光半照,是因为月轮西斜,诗以星斗阑干为映衬,这就构成两句之间的内在关联。
恬谧的春夜,万物的生息迁化在潜行。「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正是诗人全身心地去体察大自然的契机而得到的佳句,运用了典型示范的笔法来加强春色迷人的主题,其运用的主要意象便是虫声。又有「新透绿窗纱」补加,更给人以清新有爱的感觉。因为这虫声本来已是够清脆悦耳的了,再让它通过「绿窗纱」,似乎将它过滤了一遍,将那些不规整的杂首全都清除掉,剩下的当然全是乐音了。从虫芥之微而知寒暖之候,说明诗人有着深厚的乡村生活的根柢。因此。这两句非一般人所能道。没有长期乡村生活经验的人固然说不出;便是生活在乡村,也并非人人都说得出来。今夜虫鸣,究竟是第一回还是第几回,谁去注意它,这须得有心人,还应该有一颗诗心。一个「新」字,饱含对乡村生活的深情,既是说清新,又有欣悦之意。
诗中说「春气暖」自「今夜」始,表明对节候变化十分敏感,「偏知」一语洋溢着自得之情。写隔窗听到虫声,用「透」。给人以生机勃发的力度感。窗纱的绿色,夜晚是看不出的。这绿意来自诗人内心的盎然春意。诗人之所以不描写作为春天表征的鲜明的外在景观。而是借助深夜景色气氛来烘托诗的意境,就是因为这诗得之于诗人的内心。诗人是以一颗纯净的心灵体察自然界的细微变化的。诗的前二句写景物,不着一丝春的色彩。却暗中关合春意,颇具蕴藉之致。第三句的「春气暖」。结句的「虫声」,「绿窗纱」互为映发。于是春意俱足。但这声与色,仍从「意」(感觉)中来。诗人并非唯从「虫声」才知道春气已暖,「春气暖」是诗人对「今夜」的细微感觉,而「虫声」只是与其感觉冥合的一个物候。如此描写月夜,诗人对季节、时间、空间感受非常敏锐,因此不落俗套,富于创新。由虫声而知春暖春意春至春景,让人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诗句构思和艺术表现都见新巧,一感一听,生了一喜,颇具新意。全诗写得自然流畅,生趣横溢,洋溢着诗人对春天、对生命的赞颂。唐代田园诗成为一个重要流派,也不乏名家。然而,能仿佛陶诗一二者并不多见,象本诗这样深得陶体真趣的,就更为寥寥。
[]:顾贞观:二十有八字无可用者,其「透」一字妙甚,故言唐人村田之诗善者当此绝句。
移家别湖上亭戎昱[唐]

好是春风湖上亭,柳条藤蔓系离情。
黄莺久住浑相识,欲别频啼四五声。

[]:最好是春风轻拂景色宜人的湖上亭,亭边柳条摇荡藤蔓攀牵撩惹着离情。
枝头黄莺在这里久住我们几乎相识,将要分别它向我频频啼叫了四五声。
[]:移家:搬家。
好是:一作“好去”。
浑:简直,几乎。
频啼:连续鸣叫。四五声:一作“三五声”。
[]:此诗抒写对故居一草一木依恋难舍的深厚感情。全诗是说,春风骀荡,景色宜人,我来辞别往日最喜爱的湖上亭。微风中,亭边柳条、藤蔓轻盈招展,仿佛是伸出无数多情的手臂牵扯我的衣襟,不让我离去。这情景真叫人愁牵恨惹,不胜留恋;住了这么久了,亭边柳树枝头的黄莺,也跟我是老相识了。在这即将分离的时刻,别情依依,鸣声悠悠,动人心弦,使人久久难于平静。
诗人采用拟人化的表现手法,创造了这一童话般的意境。诗中的一切,无不具有生命,带有情感。这是因为戎昱对湖上亭的一草一木是如此深情,以致在他眼里不只是自己不忍与柳条、藤蔓、黄莺作别,柳条、藤蔓、黄莺也象他一样无限痴情,难舍难分。他视花鸟为挚友,达到了物我交融、彼此两忘的地步,故能忧乐与共,灵犀相通,发而为诗,才能出语如此天真,诗趣这般盎然。
这首诗的用字,非常讲究情味。用“系”字抒写不忍离去之情,正好切合柳条、藤蔓修长的特点,又写出柳条藤蔓牵衣拉裾的动作,又符合春日和风拂拂的情景,表现它们依恋主人不忍主人离去的深情。用“啼”字既符合黄莺鸣叫的特点,又似殷殷挽留、凄凄惜别,让人联想到离别的眼泪。这种拟人化的写法也被后人广泛采用。宋人周邦彦“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王实甫《西厢记》“柳丝长,玉骢难系”、“柳丝长,咫尺情牵惹”等以柳条写离情,都是与这首诗中“柳条藤蔓系离情”的拟人化写法一脉相承。“啼”字既指黄莺的啼叫,又似殷殷挽留、凄凄惜别,也容易使人联想到辞别时离人伤心的啼哭。一个“啼”字,兼言情景两面,而且体物传神,似有无穷笔力,正是斫轮老手的高妙之处。
[]:《本事诗》:韩晋公镇浙西,戎昱为部内刺史。郡有酒妓,善歌,色亦媚妙。昱情属甚厚。浙西乐将闻其能、白晋公召置籍中。昱不敢留,饯于湖上,为歌词以赠之,且曰:“至彼令歌,必首唱是词。”既至,韩为开筵,自持杯命歌送之,遂唱戎词。曲既终,韩问曰:“戎使君于汝寄情邪?”悚然起立,曰:“然。”言随泪下。韩令更衣待命,席上为之忧危。韩召乐将责曰:“戎使君名士,留情郡妓,何故不知而召置之,成余之过!”乃笞之。命与妓百缣,即时归之,其词曰:“好去春风湖上亭……”。
《唐诗绝句类选》:末二句言禽鸟犹知惜别,而所居交情亦良薄矣,与杜子美“岸花飞迷客,墙燕语留人”,皆风刺深厚,意在言外。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极情极语。情也,吾见其厚;语也,吾见其秀。超轶绝伦之诗。
《古唐诗合解》:句句推开,句句牵扯,妙绝。
《而庵说唐诗》:二句句法交互移换,有如此之妙,诗家丘壑,和盘托出(末二句下)。
《网师园唐诗笺》:辞意俱不尽。
秋思张籍[唐]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一年一度的秋风,又吹到了洛阳城中,身居洛阳城内的游子,不知家乡的亲人怎么样了;
写封家书问候平安,要说的话太多了,又不知从何说起。
信写好了,又担心匆匆中没有把自己想要说的话写完;
当捎信人出发时,又拆开信封,再还给他。
[]:意万重:极言心思之多;
复恐:又恐怕;
行人:指捎信的人;
临发:将出发;
开封:拆开已经封好的家书。
[]:盛唐绝句,多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较少叙事成分;到了中唐,叙事成分逐渐增多,日常生活情事往往成为绝句的习见题材,风格也由盛唐的雄浑高华、富于浪漫气息转向写实。张籍这首《秋思》寓情于事,借助日常生活中一个富于包孕的片断——寄家书时的思想活动和行动细节,非常真切细腻地表达了作客他乡的人对家乡亲人的深切怀念。
第一句交代「作家书」的原因(「见秋风」),说客居洛阳城,又见秋风。平平叙事,不事渲染,却有含蕴。秋风是无形的,可闻、可触、可感,而彷彿不可见。但正如春风可以染绿大地,带来无边春色一样,秋风所包含的肃杀之气,也可使木叶黄落,百卉凋零,给自然界和人间带来一片秋光秋色、秋容秋态。它无形可见,却处处可见。作客他乡的游子,见到这一切凄凉摇落之景,不可避免地要勾起羁泊异乡的孤孑凄寂情怀,引起对家乡、亲人的悠长思念。这平淡而富于含蕴的「见」字,所给予读者的暗示和联想,是很丰富的。
第二句紧承「见秋风」,正面写「思」字。晋代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蓴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 《晋书·张翰传》)。张籍祖籍吴郡,此时客居洛阳,情况与当年的张翰相彷彿,当他「见秋风」而起乡思的时候,也许曾经联想到张翰的这段故事。但由于种种没有明言的原因,竟不能效张翰的「命驾而归」,只好修一封家书来寄托思家怀乡的感情。这就使本来已经很深切强烈的乡思中又增添了欲归不得的怅惘,思绪变得更加复杂多端了。「欲作家书意万重」,「欲」字紧承「见秋风」。这「欲」字颇可玩味。原来诗人的心情是平静的,像一泓清水。秋风乍起,吹起他感情上的阵阵涟漪。它所表达的正是诗人铺纸伸笔之际的意念和情态:心里涌起千愁万绪,觉得有说不完、写不尽的话需要倾吐,而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处说起,也不知如何表达。行文顺畅自如,一气流贯,然而句末「意万重」三字,忽又来一个逆折,犹如书法上的无垂不缩。因此这里诗人的感情并未顺流而下,而是向更深的地方去开掘。这种手法,看似寻常,实极高超。诗人因见秋风而生乡思,于是欲作家书,可是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写起。「意万重」,乃是以虚带实。刘禹锡《视刀环歌》云:「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万重心」、「万重意」,俱是极言思想感情的复杂。其中究竟有多少心意,每一个有生活经验的读者,都能体会得到。因为是「意万重」,这家书怎么写呢?写了没有?作者没有明言,让读者去想象,这就叫做含蓄不尽,耐人寻味。
三、四两句,撇开写信的具体过程和具体内容,只剪取家书就要发出时的一个细节——「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诗人既因「意万重」而感到无从下笔,又因托「行人」之便捎信而无暇细加考虑,深厚丰富的情意和难以表达的矛盾,加以时间「匆匆」,竟使这封包含着千言万语的信近乎「书被催成墨未浓」(李商隐《无题四首》)了。书成封就之际,似乎已经言尽;但当捎信的行人就要上路的时候,却又忽然感到刚才由于匆忙,生怕信里漏写了什么重要的内容,于是又匆匆拆开信封。「复恐」二字,刻画心理入微。这「临发又开封」的行动,与其说是为了添写几句匆匆未说尽的内容,不如说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疑惑和担心。(开封验看检查的结果也许证明这种担心纯属神经过敏。)而这种毫无定准的「恐」,竟然促使诗人不假思索地作出「又开封」的决定,正显出他对这封「意万重」的家书的重视和对亲人的深切思念——千言万语,惟恐遗漏了一句。如果真以为诗人记起了什么,又补上了什么,倒把富于诗情和戏剧性的生动细节化为平淡无味的实录了。这个细节之所以富于包孕和耐人咀嚼,正由于它是在「疑」而不是在「必」的心理基础上产生的。并不是生活中所有「行人临发又开封」的现象都具有典型性,都值得写进诗里。只有当它和特定的背景、特定的心理状态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方才显出它的典型意义。因此,在「见秋风」、「意万重」,而又「复恐匆匆说不尽」的情况下来写「临发又开封」的细节,本身就包含着对生活素材的提炼和典型化,而不是对生活的简单模写。王安石评张籍的诗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题张司业诗》),这是深得张籍优秀作品创作要旨和甘苦的评论。这首极本色、极平淡,像生活本身一样自然的诗,似乎可以作为王安石精到评论的一个生动例证。
全诗一气贯成,明白如话,朴素而又真实地表达游子的心态。在消息传达不便的封建社会,长期客居异地的人常有类似的体验,一经诗人提炼,这件极平常的小事、极普通的题材就具有了代表性的意义。后人每每读到,常有感同身受之叹,所谓人同此心,情同此理。
[]:宋·王安石《题张司业诗》: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宋·张戒《岁寒堂诗活》: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思深而语精。
明末清初·王夫之《薑斋诗话》:七绝之盛境,盛唐诸臣于到此者亦罕,不独乐府古淡,足与盛唐争衡也。
唐·韩愈《醉赠张秘书》:称张籍诗风「古淡」。
唐·白居易《读张籍古乐府》:尤工乐府诗,举代少其伦……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首句羁人摇落之意已概见,正家书所说不尽者。「行人临发又开封」,妙更形容得出。试思如此下半首如何领起,便知首句之难落笔矣。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已作家书,而长言不尽,临发开封,极言其怀乡之切。此类之诗,皆至性语也。
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王建[唐]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庭院地面雪白树上栖息着鹊鸦,秋露点点无声打湿了院中桂花。
今夜明月当空世间人人都仰望,不知道这秋日情思可落到谁家?
[]:十五夜:指农历八月十五的晚上,即中秋夜。杜郎中:即杜元颖。
中庭:即庭中,庭院中。地白:指月光照在庭院的样子。
冷露:秋天的露水。
尽:都。
秋思:秋天的情思,这里指怀人的思绪。
[]:这是一首中秋之夜望月思远的七言绝句。在民俗中,中秋节的形成历史悠久。诗人望月兴叹,但写法与其他中秋咏月诗完全不同,很有创造性,甚至更耐人回味。
“中庭地白树栖鸦”,明写赏月环境,暗写人物情态,精炼而含蓄。这句如同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首句一样,借助特有的景物一下子就将萧瑟苍凉之景推到读者眼前,予人以难忘的印象。诗人写中庭月色,只用“地白”二字,却给人以积水空明、澄静素洁、清冷之感,联想到李白的名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沉浸在清美的意境之中。“树栖鸦”,应该是听出来的,而不是看到的。因为即使在明月之夜,人们也不大可能看到鸦鹊的栖宿;而鸦鹊在月光树荫中从开始的惊惶喧闹到最后的安定入睡,却完全可能凭听觉感受出来。(周邦彦《蝶恋花·早行》词有“月皎惊乌栖不定”句,就是写这种意境。)“树栖鸦”这三个字,朴实、简洁、凝炼,既写了鸦鹊栖树的情状,又烘托了月夜的寂静。全句无一字提到人,而又使人处处想到清宵的望月者。
“冷露无声湿桂花”,紧承上句,借助感受进一步渲染中秋之夜。这句诗因桂香袭人而发。在桂花诸品中,秋桂香最浓。在皎洁的月亮上某些环形火山的阴影曾使富于幻想的人赋予它美好的形象,说它是月宫里的桂树,有的传说还说人间的桂树是天上落下来的种子生成的(宋之问《灵隐寺》“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句诗描写了冷气袭人,桂花怡人的情景。如果进一步揣摩,更会联想到这桂花可能是指月中的桂树。这是暗写诗人望月,正是全篇点题之笔。诗人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仰望明月,凝想入神,丝丝寒意,轻轻袭来,不觉浮想联翩:那广寒宫中,清冷的露珠一定也沾湿了桂花树。这样,“冷露无声湿桂花”的意境,就显得更悠远,更耐人寻思。诗人选取“无声”二字,细致地表现出冷露的轻盈无迹,又渲染了桂花的浸润之久。而且不只是桂花,那树下的玉兔,那挥斧的吴刚,那“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嫦娥,也是如此。古人以为霜露之类似雨雪都从天而降,因而诗人探桂时奇怪冰凉的露水把花枝沁得这么湿却没听到一点声音。如此落笔,既写出了一个具体可感的中秋之夕,又表现了夜之深和静,似乎桂香与寒气袭人而来了,带给人以美的联想。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这两句采取了忽然宕开的写法,从作者的一群人的望月联想到天下人的望月,又由赏月的活动升华到思人怀远,意境阔大,含蓄不露。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人在望月思亲:在家乡的人思念远离的亲人,离乡之人遥望家乡亲人。于是,水到渠成,吟出了这两句。前两句写景,不带一个“月”字;第三句才点明望月,而且推己及人,扩大了望月者的范围。但是,同是望月,那感秋之意,怀人之情,却是人各不同的。诗人怅然于家人离散,因而由月宫的凄清,引出了入骨的相思。他的“秋思”必然是最浓挚的。然而,在表现的时候,诗人却并不采用正面抒情的方式,直接倾诉自己的思念之切;而是用了一种委婉的疑问语气:不知那茫茫的秋思会落在谁的一边。天下离人千千万万,怀人愁绪如绵绵秋草,逐处丛生;诗人在思谁是确定的,说“不知秋思落谁家”并非真不知,而是极写秋思的浩茫浑涵,似虚而实,深得诗歌含蓄之美。明明是自己在怀人,偏偏说“秋思落谁家”,这就将诗人对月怀远的情思,表现得蕴藉深沉。似乎秋思唯诗人独有,别人尽管也在望月,却并无秋思可言。这真是无理之极,然而愈显出诗人痴情,手法高妙。在炼字上,“落”字新颖妥贴,不同凡响,它给人以生动形象的感觉,仿佛那秋思随着银月的清辉,一齐洒落人间。
这首诗意境很美,首先予人的印象是情景如画,用苏轼的话来说就是“诗中有画”。明《唐诗画谱》中就有以这首诗为题材的版画,但这幅版画仅是画家别出心裁构想出的意境,和王建原作并不一一吻合,而且它对全诗点睛之笔——秋思未作充分表达。在这一点上,诗歌语言艺术显示了它的不可代替性。诗人运用形象的语言,丰美的想象,渲染了中秋望月的特定的环境气氛,把读者带进一个月明人远、思深情长的意境,加上一个唱叹有神、悠然不尽的结尾,将别离思聚的情意,表现得委婉动人。
[]:《唐诗直解》:难描难画。
《唐诗训解》:落句有怀。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妙景中含,解者几人?
《唐诗摘钞》:《秋思》,琴曲名。蔡氏《青溪五弄》之一,非自注(按题下自注:时会琴客),则末句不知其所谓矣。通首平仄相叶,无一字参差,实为七言绝之正调。凡音律谐,便使人诵之有一唱三叹之意。
《唐诗别裁》:不说明己之感秋,故妙。
《唐诗从绳》:琴客在此地作《秋思》曲,月下听琴者,不知在谁家也。
《网师园唐诗笺》:性情在笔墨之外(末二句下)。
《诗境浅说续编》:自来对月咏怀者不知凡几,佳句亦多。作者知之,故着想高踞题颠,言今夜清光,千门共见,《月子歌》所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秋思之多,究在谁家庭院?诗意涵盖一切,且以“不知”二字作问语,笑致尤见空灵。前二句不言月,而地白疑霜,桂枝湿露,宛然月夜之景,亦经意之笔。
《唐人绝句精华》:三四见同一中秋月夜,人之苦乐各别。末句以唱叹口气出之,感慨无限。
题三闾大夫庙戴叔伦[唐]

沅湘流不尽,屈子怨何深!
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

[]:沅江湘江长流不尽,屈原悲愤似水深沉。
暮色茫茫,秋风骤起江面,吹进枫林,听的满耳萧萧。
[]:三闾(lǘ)庙:即屈原庙,因屈原曾任三闾大夫而得名,在今湖南汨罗县境。
沅(yuán)湘:指沅江和湘江,沅江、湘江是湖南的两条主要河流。
屈子怨何深:此处用比喻,屈子指屈原,句意屈原的怨恨好似沅江湘江深沉的河水一样。何深:多么地深。
“日暮”二句:此处化用屈原的《九歌》《招魂》中的诗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秋烟:一作“秋风”。萧萧:风吹树木发出的响声。
[]:诗歌,是形象的艺术,也是最富于暗示性和启示力的艺术。明朗而不含蓄,明朗就成了一眼见底的浅水沙滩;含蓄而不明朗,含蓄就成了令人不知所云的有字天书。戴叔伦的《过三闾庙》兼得二者之长,明朗处情景接人。
司马迁论屈原时说:“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谗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史记·屈原列传》)诗人围绕一个“怨”字,以明朗而又含蓄的诗句,抒发对屈原其人其事的感怀。
沅、湘是屈原诗篇中常常咏叹的两条江流。《怀沙》中说:“浩浩沅湘,分流汩兮。修路幽蔽,道远忽兮。”《湘君》中又说:“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诗以沅湘开篇,既是即景起兴,同时也是比喻:沅水湘江,江流有如屈子千年不尽的怨恨。骚人幽怨,好似沅湘深沉的流水。前一句之“不尽”,写怨之绵长,后一句之“何深”,表怨之深重。两句都从“怨”字落笔,形象明朗而包孕深广,错综成文而回环婉曲。
然而,屈子为什么怨,怨什么,诗人自己的感情和态度又怎样,诗中并没有和盘托出,而只是描绘了一幅特定的形象的图景。江上秋风,枫林摇落,时历千载而三闾庙旁的景色依然如昔,可是,屈子沉江之后,已经无处可以呼唤他的冤魂归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这是屈原的《九歌》和《招魂》中的名句,诗人抚今追昔,触景生情,借来化用为诗的结句:“日暮秋风起,萧萧枫树林”。季节是“秋风起”的深秋,时间是“日暮”,景色是“枫树林”,再加上“萧萧”这一象声叠词的运用,更觉幽怨不尽,情伤无限。这种写法,称为“以景结情”或“以景截情”,画面明朗而引人思索,诗意隽永而不晦涩难解,深远的情思含蕴在规定的景色描绘里。前面已经点明了“怨”,此处如果仍以直白出之,而不是将明朗和含蓄结合起来,做到空际传神,让人于言外得之,那将会非常索然寡味。此诗结句,历来得到诗评家的赞誉。
[]:杨士弘《批点唐音》:短诗岂尽三闾?如此一结,便不可测。
黄白山《唐诗摘钞》:言屈户之怨与沅湘俱深,倒转便有味。更妙缀二景语在后,真觉山鬼欲来。
沈德潜《唐诗别裁》:忧愁幽思,笔端缭绕。屈子之怨,岂沅湘所能流去耶?发端妙。
李瑛《诗法易简录》:咏古人必能写出古人之神,方不负题。此诗首二句悬空落笔,直将屈子一生忠愤写得至今犹在,发端之妙,已称绝调。三、四句但写眼前之景,不复加以品评,格力尤高。凡咏古以写景结,须与其人相肖,方有神致,否则流于宽泛矣。
施补华《岘佣说诗》:并不用意而言外自有一种悲凉感慨之气,五绝中此格最高。
秋夜寄丘二十二员外韦应物[唐]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怀念你竟在这深秋的夜晚,散步咏叹多么寒凉的霜天。
想此刻空山中正掉落松子,幽居的友人一定还未安眠。
[]:丘二十二员外:名丹,苏州人,曾拜尚书郎,後隐居平山上。丘,一作「邱」。
属:正值,适逢,恰好。
山空:一作「空山」,据古刻本《临平记》及明·李沧溟《古今诗删》正。
幽人:幽居隐逸的人,悠闲的人。此处指丘员外。
[]:韦苏州的五言绝句,一向为诗论家所推崇。胡元瑞在《诗薮》中说:「中唐五言绝,苏州最古,可继王、孟。」沈归愚在《说诗晬语》中说:「五言绝句,右丞之自然、太白之髙妙、苏州之古淡,并入化境。」上面这首诗是他的五绝代表作之一。它给予读者的艺术享受,首先就是这一古雅闲淡的风格美。施均甫在《岘佣说诗》中曾称赞这首诗「淸幽不减摩诘,皆五绝中之正法眼藏也」。它不以强烈的语言打动读者,只是从容下笔,淡淡着墨,而语浅情深,言简意长,使人感到韵味悠永,玩绎不尽。
如果就构思和写法而言,这首诗还另有其值得拈出之处。它是一首怀人诗。前半部分写诗人自己,卽怀念友人之人;后半部分写正在临平山学道的丘丹,卽诗人所怀念之人。首句「怀君属秋夜」,点明季节是秋天,时间是夜晚,而这「秋夜」之景与「怀君」之情,正是彼此衬映的。次句「散步咏凉天」,承接自然,全不着力,而紧扣上句。「散步」是与「怀君」相照应的:「凉天」是与「秋夜」相绾合的。这两句都是写实,写出了作者因怀人而在凉秋之夜徘徊沉吟的情景。接下来,作者不顺情抒写,就景描述,而把诗思飞驰到了远方,在三、四两句中,想象所怀念之人在此时、彼地的状况。而这三、四两句又是紧扣一、二两句的。第三句「山空松子落」,遥承「秋夜」、「凉天」,是从眼前的凉秋之夜,推想临平山中今夜的秋色。第四句「幽人应未眠」,则遥承「怀君」、「散步」,是从自己正在怀念远人、徘徊不寐,推想对方应也未眠。这两句出于想象,既是从前两句生发,而又是前两句诗情的深化。从整首诗看,作者运用写实与虚构相结合的手法,使眼前景与意中景同时并列,使怀人之人与所怀之人两地相连,进而表达了异地相思的深情。
陆机在《文赋》中指出,作者在构思时,可以「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刘彦和在《文心雕龙·神思篇》中也说:「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这些话说明文思是最活跃的,是不受时空限制的。因此,在诗人笔下,同一空间里,可以呈现不同的时间;同一时间里,也可以呈现不同的空间。像唐·王明敭《题木兰院》:「三十年前此院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就属于前者。而这首韦应物的怀人诗,则属于后者。现代的电影艺术,有时采用叠影手法来处理回忆与遥想的镜头,有时使银幕上映出两上或两个以上的画面,使观众同时看到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空间或时间里出现的不同场景。这首诗运用的手法正与此相同。它使读者在一首诗中看到两个空间,既看到怀人之人,也看到被怀之人,既看到作者身边之景,也看到作者遥想之景,从而把异地相隔的人和景并列和相连在一起,说明千里神交,有如晤对,故人虽远在天涯,而想思却近在咫尺。
[]:《韦孟全集》:幽情淡景,触处成诗,苏州用意闲妙若此。
《唐诗广选》:蒋仲舒曰:浅而远,自是苏州本色。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以我揣彼,无限情致。
《诗绎》:中唐五言绝,苏州最古。寄邱员外作,悠然有盛唐风格。三四思邱之思己,应念我未眠,妙在含蓄不尽。
《增订唐诗摘钞》:妙在第三句宛是幽人,故末句脱口而出。
《网师园唐诗笺》:悠然神往。
《唐诗选胜直解》:孤怀寂寞,谁与唱酬,忽忆良朋,正当秋夜,散步庭除之际,吟诗寄远,因念幽居,想亦未眠,以吟咏为乐,书去恍如觌面也。情致委曲,句调雅淡。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淡而远,是苏州本色。第三句将写景一衬,落句便有情味。
《岘佣说诗》:韦公「怀君属秋夜」一首,淸幽不改摩诘,皆五绝之正法眼藏也。
滁州西涧韦应物[唐]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我喜爱生长在涧边的幽草,黄莺在幽深的树丛中啼鸣。
春潮夹带着暮雨流的湍急,惟有无人的小船横向江心。
[]:滁州:在今安徽滁州以西。西涧:在滁州城西,俗名称上马河。 
独怜:唯独喜欢。幽草:幽谷里的小草。幽,一作“芳”。生:一作“行”。
深树:枝叶茂密的树。深,《才调集》作“远”。树,《全唐诗》注“有本作‘处’”。
春潮:春天的潮汐。
野渡:郊野的渡口。横:指随意飘浮。
[]:这是一首写景的小诗,描写春游滁州西涧赏景和晚潮带雨的野渡所见。首二句写春景、爱幽草而轻黄鹂,以喻乐守节,而嫉高媚;后二句写带雨春潮之急,和水急舟横的景象,蕴含一种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无可奈何之忧伤。全诗表露了恬淡的胸襟和忧伤之情怀。
诗写暮春景物。“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是说:诗人独喜爱涧边生长的幽草,上有黄莺在树阴深处啼鸣。这是清丽的色彩与动听的音乐交织成的幽雅景致。暮春之际,群芳已过,诗人闲行至涧,但见一片青草萋萋。这里幽草,深树,透出境界的幽冷,虽然不及百花妩媚娇艳,但它们那青翠欲滴的身姿,那自甘寂寞、不肯趋时悦人的风标,与作者好静的性格相契,自然而然地赢得了诗人的喜爱。这里,“独怜”二字,感情色彩至为浓郁,是诗人别有会心的感受。它表露了作者闲适恬淡的心境。王安石有“绿阴幽草胜花时”之句,写初夏之景,与此同一立意。首句,写静;次句,则写动。莺啼婉啭,在树丛深处间关滑动。莺啼似乎打破了刚才的沉寂和悠闲,其实在诗人静谥的心田荡起更深一层涟漪。次句前头着一“上”字,不仅仅是写客观景物的时空转移,重要的是写出了诗人随缘自适、怡然自得的开朗和豁达。
接下来两句侧重写荒津野渡之景。景物虽异,但仍然循此情愫作展衍:“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两句是说:到傍晚时分,春潮上涨,春雨淅沥,西涧水势顿见湍急。郊野渡口,本来就荒凉冷漠,此刻愈发难觅人踪。只有空舟随波纵横。“春潮”与“雨”之间用“带”字,好像雨是随着潮水而来,把本不相属的两种事物紧紧连在了一起,而且用一“急”字写出了潮和雨的动态。结尾句。用“无人”一说明渡口的‘“野”。二句诗所描绘的情境,未免有些荒凉,但用一“自”字,却体现着悠闲和自得。韦应物为诗好用“自”字,“自”字皆可释为“自在”“自然”之意,含有“自我欣赏”、“自我怜爱”的意蕴。“野渡”句当作如是解。舍此,便与一二句相悖谬了。这两句以飞转流动之势,衬托闲淡宁静之景,可谓诗中有画,景中寓情。
这首诗中有无寄托,所托何意,历来争论不休。旧注以为这首诗有政治寄托,说是写“君子在下,小人在上之象”,蕴含一种不在其位,不得其用的无可奈何之忧伤,但过于穿凿附会,难以自圆其说。有人认为“此偶赋西涧之景,不必有所托意”。实则诗中流露的情绪若隐若显,开篇幽草、黄莺并提时,诗人用“独怜”的字眼,寓意显然,表露出诗人安贫守节,不高居媚时的胸襟,后两句在水急舟横的悠闲景象中,蕴含着一种不在位、不得其用的无奈、忧虑、悲伤的情怀。诗人以情写景,借景述意,写自己喜爱和不喜爱的景物,说自己合意和不合意的事情,而胸襟恬淡,情怀忧伤,便自然地流露出来。 这首诗表达作者对生活的热爱。
[]:高棅《唐诗品汇》:欧阳子云:滁州城西乃是丰山,无西涧,独城北有一涧水极浅不胜舟,又江潮不到。岂诗人务在佳句而实无此景耶?谢叠山云:“幽草”、“黄鹂”,此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春潮带雨晚来急”,乃季世危难多,如日之已晚,不复光明也。末句谓宽闲寂莫之滨,必有贤人如孤舟之横渡者,特君不能用耳。此诗人感时多故而作,又何必滁之果如是也。刘(辰翁)云:此语自好,但韦公体出,数字神情又别,故贵知言,不然不免为野人语矣。好诗必是拾得,此绝先得后半,起更难似,故知作者用心。
《批点唐诗正声》:沉密中寓意闲雅,如独坐看山,澹然忘归,诗之绝佳者。谢公曲意取譬、何必乃尔!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郭云:冷处着眼,妙。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一段天趣,分明写出画意。
王士禛《带经堂诗话》:西涧在滁州城西……昔人或谓西涧潮所不至,指为今六合县之芳草涧,谓此涧亦以韦公诗而名,滁人争之。余谓诗人但论兴象,岂必以潮之至与不至为据?真痴人前不得说梦耳!
沈德潜《唐诗别裁》:起二句与下半无关。下半即景好句,元人谓刺君子在下,小人在上,此辈难与言诗。
赵彦传《唐绝诗钞注略》:《诗人玉屑》以“春潮”二句为入画句法。
黄叔灿《唐诗笺注》:闲淡心胸,方能领略此野趣。所难尤在此种笔墨,分明是一幅画图。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写景清切,悠然意远,绝唱也。
王文濡《唐诗评注读本》:先以“涧边幽草”、“深树黄鹂”引起,写西涧之景,历历如绘。
早春对雪,寄前殿中元侍御韦应物[唐]

扫雪开幽径,端居望故人。
犹残腊月酒,更值早梅春。
几日东城陌,何时曲水滨。
闻闲且共赏,莫待绣衣新。

塞下曲卢纶[唐]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林中昏暗风吹草动令人惊,将军夜中搭箭拉弓显神勇。
天明寻找昨晚射的白羽箭,箭头深深插入巨大石块中。
[]:惊风:突然被风吹动。
引弓:拉弓,开弓,这里包含下一步的射箭。
平明:天刚亮的时候。白羽:箭杆后部的白色羽毛,这里指箭。
没(mò):陷入,这里是钻进的意思。石棱:石头的棱角。也指多棱的山石。
[]:此诗写将军夜猎,见林深处风吹草动,以为是虎,便弯弓猛射。天亮一看,箭竟然射进一块石头中去了。通过这一典型情节,表现了将军的勇武。诗的取材,出自《史记·李将军列传》。据载,汉代名将李广猿臂善射,在任右北平太守时,就有这样一次富于戏剧性的经历:“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首句写将军夜猎场所是幽暗的深林;当时天色已晚,一阵阵疾风刮来,草木为之纷披。这不但交代了具体的时间、地点,而且制造了一种气氛。右北平是多虎地区,深山密林是百兽之王的猛虎藏身之所,而虎又多在黄昏夜分出山,“林暗草惊风”,着一“惊”字,就不仅令人自然联想到其中有虎,呼之欲出,渲染出一片紧张异常的气氛,而且也暗示将军是何等警惕,为下文“引弓”作了铺垫。次句即续写射。但不言“射”而言“引弓”,这不仅是因为诗要押韵的缘故,而且因为 “引”是“发”的准备动作,这样写能启示读者从中想象、体味将军临险是何等镇定自若,从容不迫。在一“惊”之后,将军随即搭箭开弓,动作敏捷有力而不仓皇,既具气势,而形象也益鲜明。后二句写“没石饮羽”的奇迹,把时间推迟到翌日清晨(“平明”),将军搜寻猎物,发现中箭者并非猛虎,而是蹲石,令人读之,始而惊异,既而嗟叹,原来箭杆尾部装臵着白色羽毛的箭,竟“没在石棱中”,入石三分。这样写不仅更为曲折,有时间、场景变化,而且富于戏剧性。“石棱”为石的突起部分,箭头要钻入殊不可想象。神话般的夸张,为诗歌形象涂上一层浪漫色彩,读来特别尽情够味,只觉其妙,不以为非。
[]:《载酒园诗话又编》:《塞下曲》六首俱有盛唐之音,“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一章尤佳。人顾称“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虽亦矫健,然殊有逗遛之态,何如前语雄壮!
《诗法易简录》:暗用李广事,言外有边防严肃、军威远振之意。
《养一斋诗话》:诗之妙全以先天神运,不在后天迹象。……卢纶“林暗草惊风”,起句便全是黑夜射虎之神,不至“将军夜引弓”句矣。大抵能诗者无不知此妙,低手遇题,乃写实迹,故极求清脱,而终欠浑成。
喜见外弟又言别李益[唐]

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战乱之中离别,屈指算来十年。如今一朝相逢,表弟已经成人。
问姓顿感惊喜亲切,道名忆及儿时面容。
别后有多少世事变迁要说?直说到黄昏传来阵阵晚钟。
明天又要踏上西去巴陵的征途,你我之间又要相隔多少重秋山?
[]:外弟:表弟。言别:话别。
十年离乱:在社会大动乱中离别了十年。离乱,一作“乱离”。
一:副词。可作“竟然”或“忽而”解。
“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句:“问姓”与“称名”互文见义。
别来:指分别十年以来。来,后也。
沧海事:比喻世事的巨大变化,有如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沧海那样。
语罢:谈话停止。
暮天钟:黄昏寺院的鸣钟。
巴陵:即岳州(治今湖南省岳阳市),即诗中外弟将去的地方。
[]:这首诗艺术地再现了诗人同表弟(外弟)久别重逢又匆匆话别的情景。在以人生聚散为题材的小诗中,它历来引人注目。
首联“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开门见山,介绍二人相逢的背景。这里有三层意思:一是指出离别已有十年之久。二是说明这是社会动乱中的离别。它使人想起,发生于李益八岁到十六岁时的安史之乱及其后的藩镇混战、外族入侵等战乱。三是说二人分手于幼年,“长大”才会面,这意味着双方的容貌已有极大变化。他们长期音信阻隔,存亡未卜,突然相逢,颇出意外。句中“一”字,表现出这次重逢的戏剧性。
颔联“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正面描写重逢。他们的重逢,同司空曙所描写的“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中的情景显然不同。互相记忆犹新才可能“疑梦”,而李益和表弟却已经对面不能相认了。看来,他们是邂逅相遇。诗人抓住“初见”的一瞬间,作了生动的描绘。面对陌生人,诗人客气地询问:“贵姓?”不由暗自惊讶。对一个似未谋面者的身份和来意感到惊讶。
下句“称名”和“忆旧容”的主语,都是作者。经过初步接谈,诗人恍然大悟,面前的“陌生人”原来就是十年前还在一起嬉戏的表弟。诗人一边激动地称呼表弟的名字,一边端祥对方的容貌,努力搜索记忆中关于表弟的印象。
诗人从生活出发,抓住了典型的细节,从“问”到“称”,从“惊”到“忆”,层次清晰地写出了由初见不识到接谈相认的神情变化,绘声绘色,细腻传神。而至亲重逢的深挚情谊,也自然地从描述中流露出来,不需外加抒情的笔墨,已经为读者所领略了。
十年阔别,一朝相遇,应该有很多话语要说。颈联“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表现了这倾诉别情的场面。分手以来千头万绪的往事,诗人用“沧海事”一语加以概括。这里化用了沧海桑田的典故,突出了十年间个人、亲友、社会的种种变化,同时也透露了作者对社会动乱的无限感慨。
两人热烈地交谈,从白天到日暮才停下话音。叙谈时间长,正表明他们情谊的深长。“暮天钟”并不是单纯作为日暮的标志而出现的。它表明二人叙谈得十分入神,以至顾不上观望天色的变化,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有远处传来寺院的钟声,才使他们意识到原来已是黄昏。作者在这一联,避实就虚,择取了叙旧时间很长这个侧面,表现出二人欢聚时的热烈气氛和激动心情。
前六句,从久别,到重逢,到叙旧,写“喜见”,突出了一个“喜”字;七、八句转入“言别”。作者没有使用“离别”的字样,而是想象出一幅表弟登程远去的画图:“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明日”,点出聚散匆匆。“巴陵道”,即通往巴陵郡(今湖南岳阳)的道路,这里提示了表弟即将远行的去向。“秋山又几重”则是通过重山阻隔的场景,把新的别离形象地展现在读者面前。用“秋”形容“山”,于点明时令的同时,又隐蕴着作者伤别的情怀。从宋玉开始,就把秋天同悲伤联系在一起了。“几重”而冠以“又”字,同首句的“十年离乱”相呼应,使后会难期的惆怅心情,溢于言表。
这首诗不以奇特警俗取胜,而以朴素自然见长。全诗以凝炼的语言,白描的手法,生动的细节,典型的场景,层次分明地再现了社会动乱中与亲人久别后不期而遇又匆匆离散的场面,抒写了亲人间真挚的情谊,也表现了动乱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和无奈。诗人借时事动乱中人生聚散的独特一幕,表达出无尽的诗情。
[]:《对床夜语》:“马上相逢久,人中欲认难”,“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皆诗人会故人诗也。久别倏逢之意,宛然在目,想而味之,情融神会,殆如直述。前辈谓唐人行旅聚散之作,最能感动人意,信非虚语。
《诗镜总论》:盛唐人工于缀景,惟杜子美长于言情。人情向外,见物易时自见难也。司空曙“乍见翻疑梦,想悲各问年”,李益“问姓惊初见,称名识旧容”,抚衷述怀,罄快极矣。因之思《三百篇》,情绪如丝,绎之不尽,汉人曾道只字不得。
《载酒园诗话又编》:司空文明每作得一联好语,辄力人压占。如“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可谓情至之语;李益曰:“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则情尤深,语尤怆,读之几于泪不能收。
《唐诗别裁》:一气旋折,中唐诗中仅见者。
《网师园唐诗笺》:形容刻至(“问姓”二句下)。
游子吟孟郊[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慈母用手中的针线,为远行的儿子赶制身上的衣衫。
临行前一针针密密地缝缀,怕的是儿子回来得晚衣服破损。
有谁敢说,子女像小草那样微弱的孝心,能够报答得了像春晖普泽的慈母恩情呢?
[]:游子:指诗人自己,以及各个离乡的游子。
临:将要。
意恐:担心。归:回来,回家。
谁言:一作“难将”。言:说。寸草:小草。这里比喻子女。心:语义双关,既指草木的茎干,也指子女的心意。
报得:报答。三春晖:春天灿烂的阳光,指慈母之恩。三春:旧称农历正月为孟春,二月为仲春,三月为季春,合称三春。晖(huī):阳光。形容母爱如春天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子女。
[]:深挚的母爱,无时无刻不在沐浴着儿女们。然而对于孟郊这位常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游子来说,最值得回忆的,莫过于母子分离的痛苦时刻了。此诗描写的就是这种时候,慈母缝衣的普通场景,而表现的,却是诗人深沉的内心情感。
开头两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用“线”与“衣”两件极常见的东西将“慈母”与“游子”紧紧联系在一起,写出母子相依为命的骨肉感情。三、四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通过慈母为游子赶制出门衣服的动作和心理的刻画,深化这种骨肉之情。母亲千针万线“密密缝”是因为怕儿子“迟迟”难归。伟大的母爱正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细节自然地流露出来。前面四句采用白描手法,不作任何修饰,但慈母的形象真切感人。
最后两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是作者直抒胸臆,对母爱作尽情的讴歌。这两句采用传统的比兴手法:儿女像区区小草,母爱如春天阳光。儿女怎能报答母爱于万一呢?悬绝的对比,形象的比喻,寄托着赤子对慈母发自肺腑的爱。
这是一首母爱的颂歌,在宦途失意的境况下,诗人饱尝世态炎凉,穷愁终身,故愈觉亲情之可贵。“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苏轼《读孟郊诗》)。这首诗,虽无藻绘与雕饰,然而清新流畅,淳朴素淡中正见其诗味的浓郁醇美。
这首诗艺术地再现了人所共感的平凡而又伟大的人性美,所以千百年来赢得了无数读者强烈的共鸣。直到清朝,溧阳有两位诗人又吟出了这样的诗句:“父书空满筐,母线萦我襦”(史骐生《写怀》),“向来多少泪,都染手缝衣”(彭桂《建初弟来都省亲喜极有感》),足见此诗给后人的深刻印象。
[]:《唐诗品汇》:刘云:全是托兴,终之悠然。不言之感,复非睍睆寒泉之比。千古之下,犹不忘淡,诗之尤不朽者。
《唐诗归》:钟云:仁孝之言,自然风雅。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亲在远游者难读。顾璘曰:所谓雅音,此等是也。
《唐风怀》:南村曰:二语婉至多风,使人子读之,爱慕油然自生,觉“昊天罔极”尚属理语(末二句下)。
《唐风定》:仁孝蔼蔼,万古如新。
《载酒园诗话又编》:贞元、元和间,诗道始杂,类各立门户。孟东野为最高深,如“慈母手中线……”,真是《六经》鼓吹,当与退之《拘幽操》同为全唐第一。
《寒瘦集》:此诗从苦吟中得来,故辞不烦而意尽,务外者观之,翻似不经意。
《柳亭诗话》:孟东野“慈母手中线”一首,言有尽而意无穷,足与李公垂“锄禾日当午”并传。
《唐诗别裁》: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意,与昌黎之“臣罪当诛,天王圣明”同有千古。
城东早春杨巨源[唐]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早春的清新景色,正是诗人的最爱。绿柳枝头嫩叶初萌,鹅黄之色尚未均匀。若是到了京城花开之际,那将满城都是赏花之人。
[]:城:指唐代京城长安。
诗家:诗人的统称,并不仅指作者自己。
清景:清秀美丽的景色。清:一作“新”。
新春:即早春。
才黄:刚刚露出嫩黄的柳眼。
匀:均匀,匀称。
上林:上林苑,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建于秦代,汉武帝时加以扩充,为汉宫苑。诗中用来代指唐朝京城长安。
锦:五色织成的绸绫。
俱:全、都。
看花人:此处双关进士及第者。唐时举进士及第者有在长安城中看花的风俗。
[]:此诗写诗人对早春景色的热爱。前两句突出诗题中的“早春”之意。首句是诗人在城东游赏时对所见早春景色的赞美。这里有两层意思,既是表明,为诗家所喜爱的清新景色,正在这早春之中;同时也表明,这清新的早春景色,最能激发诗家的诗情。一个“清”字用得贴切。这里不仅指早春景色本身的清新喜人,也兼指这种景色刚刚开始显露出来,还没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环境显得很清幽。
第二句紧接第一句,是对早春景色的具体描绘。早春时,柳叶新萌,其色嫩黄,俗称“柳眼”。“才”字“半”字,都是暗示“早”。如果只笼统地写柳叶初生,虽也是写“早春”,但总觉得平淡无味。诗人抓住了“半未匀”这种境界,使人仿佛见到绿枝上刚刚露出的几颗嫩黄的柳眼,那么清新宜人。这不仅突出了“早”字,而且把早春之柳的风姿勾画得非常逼真。生动的笔触蕴含着作者极其欢悦和赞美之情。早春时节,气候寒冷,百花尚未绽开,唯柳枝新叶,冲寒而出,最富有生机,最早为人们带来春天的消息。写新柳,恰好抓住了早春景色的特征。
前两句已将早春之神写出,如再作具体描绘,必成赘言。后两句用“若待”两字一转,改从对面着笔,用芳春的艳丽景色,来反衬早春的“清景”。上林苑繁花似锦,写景色的秾艳已极;游人如云,写环境之喧嚷如市。这后两句与前两句,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更反衬出诗人对早春清新之景的喜爱。同时这也是比喻之笔,“俱是看花人”不仅仅是说锦绣满地,观赏花的人多,更是说人已功成名就,人们争趋共仰。因此,此诗的深层意旨是:求贤助国、选拔人才,应在他们地位卑微、功绩未显之际,犹如嫩柳初黄、色彩未浓之时。这时若能善于识别、大胆扶持,他们就会迅速成材,担当大用;如果等到他们功成志得、誉满名高,犹如花开锦绣、红映枝头,人们争趋共仰,就不用人去发现和帮助了。
全诗将清幽、秾艳之景并列而出,对比鲜明,色调明快;同时含蕴深刻,耐人寻味,堪称佳篇。
[]:王思宇:此诗纳清极、秾极之景于一篇,格调极轻快。诗篇特从“诗家”的眼光来写,又寓有理趣,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创作见解:即诗人必须感觉锐敏,努力发现新的东西,写出新的境界,不能人云亦云,老是重复那些已经熟滥的旧套。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韩愈[唐]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京城大道上空丝雨纷纷,它像酥油般细密而滋润,远望草色依稀连成一片,近看时却显得稀疏零星。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远胜过绿柳满城的春末。
[]:呈:恭敬地送给。
水部张十八员外:指张籍(公元766年-公元830年),唐代诗人。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十八,曾任水部员外郎。
天街:京城街道。
润如酥:细腻如酥。酥,动物的油,这里形容春雨的细腻。
最是:正是。
处:时。
绝胜:远远胜过。
皇都:帝都,这里指长安。
[]:诗人运用简朴的文字 ,就常见的“小雨”和“草色”,描绘出了早春的独特景色,诗的风格清新自然,简直是口语化的。看似平淡,实则是绝不平淡的。韩愈自己说:“艰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淡”(《送无本师归范阳》)。他的“平淡”是来之不易的。
首句点出初春小雨,以“润如酥”来形容它的细滑润泽,准确地捕捉到了它的特点。造句清新优美。与杜甫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句紧承首句,写草沾雨后的景色。以远看似有 ,近看却无 ,描画出了初春小草沾雨后的朦胧景象。写出了春草刚刚发芽时,若有若无,稀疏,矮小的特点。这一句是全篇中的绝妙佳句。早春二月,在长安,冬天未过,春天还未来临。但若是下过一番小雨后,第二天,春天就来了,最初的春草芽儿就冒出来了,作者远远望去,朦朦胧胧,仿佛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青青之色,这是早春的草色。看着它,作者心里顿时充满欣欣然的生意。可是当作者带着无限喜悦之情走近去看个仔细,地上是稀稀朗朗的极为纤细的芽,却反而看不清什么颜色了。诗人像一位高明的水墨画家,挥洒着他的妙笔,隐隐泛出了那一抹青青之痕,便是早春的草色。这句“草色遥看近却无”,真可谓兼摄远近,空处传神。
这设色的背景,是那落在天街上的纤细小雨。透过雨丝遥望草色,更给早春草色增添了一层朦胧美。而小雨又滋润如酥,受了这样的滋润,那草色自然是新的;又有这样的背景来衬托,那草色自然也美了。
接下来的第三、四句是对初春景色大加赞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两句意思是说:早春的小雨和草色是一年春光中最美的东西,远远超过了烟柳满城的衰落的晚春景色。写春景的诗,在唐诗中,多取明媚的晚春,这首诗却取早春咏叹,认为早春比晚春景色优胜,别出心裁。前两句体察景物之精细已经令人称赞,后两句如骑兵骤至更在人意料之外。在最后,诗人还来个对比:“绝胜烟柳满皇都”。诗人认为初春草色比那满城处处烟柳的景色不知要胜过多少倍。这是一种心理状态。严冬方尽、余寒犹厉,突然看到这美妙的草色,心头不由得又惊又喜。因为,“遥看近却无”的草色,是早春时节特有的,它象征着大地春回、万象更新的欣欣生意而烟柳已经是“杨柳堆烟”时候,何况“满”城皆是,不稀罕了。到了暮春三月,色彩浓重,反倒不那么惹作者喜爱了。像这样运用对比手法,与一般不同,这是一种加倍写法,为了突出春色的特征。
这首诗刻画细腻,造句优美,构思新颖,给人一种早春时节湿润、舒适和清新之美感,既咏早春,又能摄早春之魂,给人以无穷的美感趣味,甚至是绘画所不能及的。诗人没有彩笔,但他用诗的语言描绘出极难描摹的色彩——一种淡素的、似有却无的色彩。如果没有锐利深细的观察力和高超的诗笔,便不可能把早春的自然美提炼为艺术美。表达作者充满对春天的热爱和赞美之情。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退之《早春》诗也。“荷尽已无擎雨盖……”此子瞻《初冬》诗也。二诗意思颇同而词殊,皆曲尽其妙。
刘埙《隐居通义》:“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韩诗也。荆公早年悟其机轴,平生绝句实得于此。虽殊欠骨力,而流丽闲婉,自成一家,宜乎足以名世。其后学荆公而不至者为“四灵”,又其后卑浅者落“江湖”,风斯下矣。
朱彝尊《批韩诗》:景绝妙,写得也绝妙。
黄叔灿《唐诗笺注》:“草色遥看近却无”,写照工甚。正如画家设色,在有意无意之间。“最是”二句,言春之好处,正在此时,绝胜于烟柳全盛时也。
吴学濂《增评韩苏诗钞》:“草色”七字,舂草传神。
晚春二首(其一)韩愈[唐]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春天不久就将归去,花草树木想方设法挽留春天,一是争奇斗艳,人间万紫千红。
可怜杨花榆钱,没有艳丽姿色,只知漫天飞舞,好似片片雪花。
[]:草木一作:草树
不久归:这里指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杨花:指柳絮。北周庾信《春赋》:“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
榆荚(jiá):榆树的果实。初春时先于叶而生,联缀成串,形似铜钱,俗呼榆钱。《太平御览》卷九五六引汉崔寔《四民月令》:“二月榆荚成者,收乾以为酱。”
才思:才气和思致。《后汉书·文苑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
惟解:只知道。
漫天:满天。宋苏轼《再和杨公济梅花》之九:“长恨漫天柳絮轻,只将飞舞占清明。”
[]:这是一首描绘暮春景色的七绝。虽然诗只是写百卉千花争奇斗艳的常景,但写得工巧奇特,别开生面。诗人不写百花稀落、暮春凋零,却写草木留春而呈万紫千红的动人情景。诗人体物入微,发前人未得之秘,反一般诗人晚春迟暮之感,摹花草灿烂之情状,展晚春满目之风采。寥寥几笔,便展示出满眼风光,令人耳目一新的景象。
此诗熔景与理于一炉,在景物描写中蕴含着人生哲理:诗人通过“草木”有“知”、惜春争艳的场景描写,反映的其实是自己对春天大好风光的珍惜之情。面对晚春景象,诗人一反常见的惜春伤感之情,变被动感受为主观参与,情绪乐观向上,很有新意。“杨花榆荚”不因“无才思”而藏拙,不畏“班门弄斧”之讥,避短用长,争鸣争放,为“晚春”添色。正是“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红楼梦》林黛玉《葬花吟》),这勇气非常可爱。这就给人以启示:一个人“无才思”并不可怕,要紧的是珍惜光阴,不失时机,“春光”是不负“杨花榆荚”这样的有心人的。
此诗题一作“游城南晚春”,可知所写乃春游郊外所见。仅就描写暮春景色而言,此诗可谓有情有趣,亦不落俗套。诗人全用拟人手法,糅人与花于一体,不说人之惜春,而说草树亦知春将不久,因而百花争艳,各呈芳菲。凑热闹的还有朴素无华的杨花榆荚,像飞雪一般漫天遍野地飘舞。人言草木无情,诗偏说它们有知,能“知”能“解”还能“斗”,而且还有“才思”高下有无之分。想象之奇,实为诗中所罕见。这是此诗明白有趣之处,堪称平中翻新,颇富奇趣。
然而“无才思”三字颇怪异,遂引起后人诸多猜测。或谓劝人勤学,不要像杨花那样白首无成;或谓隐喻人之无才,作不出好文章;或言有所讽喻;或言赞赏杨花虽无芳华,却有情趣和勇气。如果说此诗真有寓意,就应当是其中所含的一种生活哲理。从韩愈生平为人来看,他既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宗师,又是力矫元和轻熟诗风的奇险诗派的开山人物,颇具胆力。他能欣赏“杨花榆荚”的勇气。此处或并非存心托讽,而是观杨花飞舞而忽有所感触,随寄一点幽默的情趣。诗的妙处也在这里。
此诗之寓意,见仁见智,不同的人生阅历和心绪可能有不同的领悟。
[]:朱彝尊《批韩诗》:朱彝尊曰:此意作何解?然情景却是如此。
汪森《韩柳诗选》:意带比兴,出口自活,以下数首皆然。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王昌龄《青楼曲》)第二首起句云“驰道杨花满御沟”,此即“南山荟蔚”景象,写来恰极天然无迹。昌黎诗云:“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便嚼破无全味矣。
朱宝莹《诗式》:春日晚春,则处处应切晚字。首句从“春”字盘转到“晚”字,可谓善取逆势。二句写晚春之景。三句又转出一景,盖于红紫芳菲之中,方现十分绚烂之色,而无如扬花、榆荚不解点染,惟见漫天似雪之飞耳。四句分二层写,而“晚春”二字,跃然纸上。正无俟描头画角,徒费琢斫,只落小家数也。此首合上《春雪》一首,纯从涵泳而出,故诗笔盘旋回绕,一如其文,古之大家,有如是者。(品)沉着。
春雪韩愈[唐]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新年都已来到,但还看不到芬芳的鲜花,到二月,才惊喜地发现有小草冒出了新芽。
白雪也嫌春色来得太晚了,所以有意化作花儿在庭院树间穿飞。
[]:新年:指农历正月初一。
芳华:泛指芬芳的花朵。
初:刚刚。
惊:新奇,惊讶。
嫌:嫌怨;怨恨。
故:故意。
[]:首句中“新年”即阴历正月初一,这天前后是立春,所以标志着春天的到来。新年都还没有芬芳的鲜花,就使得在漫漫寒冬中久盼春色的人们分外焦急。一个“都”字,流露出这种急切的心情。第二句“二月初惊见草芽”,说二月亦无花,但话是从侧面来说的,感情就不是纯粹的叹惜、遗憾。“惊”字最值玩味。它写出了诗人在焦急的期待中终于见到“春色”的萌芽的惊喜神情。此外,“惊”字状出摆脱冬寒后新奇、惊讶、欣喜的心情。这一“初”字,含有春来过晚、花开太迟的遗憾、惋惜和不满的情绪。韩愈在《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中曾写道:“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诗人对“草芽”似乎特别多情,也就是因为他从草芽看到了春的消息。从章法上看,前句“未有芳华”,一抑;后句“初见草芽”,一扬,跌宕有致,波澜起伏。
三、四两句表面上是说有雪而无花,实际感情却是:人倒还能等待来迟的春色,从二月的草芽中看到春天的身影,但白雪却等不住了,竟然纷纷扬扬,穿树飞花,自己装点出了一派春色。真正的春色(百花盛开)未来,固然不免令人感到有些遗憾,但这穿树飞花的春雪也照样给人以春的气息。诗人对春雪飞花主要不是惆怅、遗憾,而是充满了欣喜。一个盼望着春天的诗人,如果自然界还没有春色,他就可以幻化出一片春色来。这就是三、四两句的妙处,它富有浓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可谓神来之笔。“却嫌”、“故穿”,把春雪刻画得美好而有灵性。
此诗于常景中翻出新意,工巧奇警,独具风采。
[]:清·朱彝尊《批韩诗》:常套语,然调却流快。
清·刘公坡《学诗百法》:作诗实写则易落板滞,空翻则自见灵动。唐诗中韩愈《春雪》一首,可谓极空翻之能事矣。”
近代·朱宝莹《诗式》:此诗首句、二句从“春”字咀嚼而出,看似与雪无涉,而全为三句、四句作势,几于无处不切‘‘雪’’字。三句、四句兜转,备具雪意、雪景,不呆写雪,而雪字自见,不死做春,而春字自在。四句一气相生,以视寻常斧凿者,徒见雕斫之痕,其相去远矣。
题都城南庄崔护[唐]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去年春天,就在这扇门里,姑娘脸庞,相映鲜艳桃花。
今日再来此地,姑娘不知去向何处,只有桃花依旧,含笑怒放春风之中。
[]:都:国都,指唐朝京城长安。
人面:指姑娘的脸。第三句中“人面”指代姑娘。
笑:形容桃花盛开的样子。
[]:全诗四句,这四句诗包含着一前一后两个场景相同、相互映照的场面。
第一个场面:寻春遇艳——“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诗人抓住了“寻春遇艳”整个过程中最美丽动人的一幕。“人面桃花相映红”,不仅为艳若桃花的“人面”设置了美好的背景,衬出了少女光彩照人的面影,而且含蓄地表现出诗人目注神驰、情摇意夺的情状,和双方脉脉含情、未通言语的情景。
第二个场面:重寻不遇。还是春光烂漫、百花吐艳的季节,还是花木扶疏、桃树掩映的门户,然而,使这一切都增光添彩的“人面”却不知何处去,只剩下门前一树桃花仍旧在春风中凝情含笑。桃花在春风中含笑的联想,本从“人面桃花相映红”得来。去年今日,伫立桃树下的那位不期而遇的少女,想必是凝睇含笑,脉脉含情的;而今,人面杳然,依旧含笑的桃花只能引动对往事的美好回忆和好景不常的感慨了。“依旧”二字,正含有无限怅惘。
整首诗其实就是用“人面”、“桃花”作为贯串线索,通过“去年”和“今日”同时同地同景而“人不同”的映照对比,把诗人因这两次不同的遇合而产生的感慨,回环往复、曲折尽致地表达了出来。对比映照,在这首诗中起着极重要的作用。因为是在回忆中写已经失去的美好事物,所以回忆便特别珍贵、美好,充满感情,这才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传神描绘;正因为有那样美好的记忆,才特别感到失去美好事物的怅惘,因而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感慨。
尽管这首诗有某种情节性,有富于传奇色彩的“本事”,甚至带有戏剧性,但它并不是一首小叙事诗,而是一首抒情诗。“本事”可能有助于它的广泛流传,但它本身所具的典型意义却在于抒写了某种人生体验,而不在于叙述了一个人们感兴趣的故事。它诠释了一种普遍性的人生体验:在偶然、不经意的情况下遇到某种美好事物,而当自己去有意追求时,却再也不可复得。这也许正是这首诗保持经久不衰的艺术生命力的原因之一。
“寻春遇艳”和“重寻不遇”是可以写成叙事诗的。作者没有这样写,正说明唐人更习惯于以抒情诗人的眼光、感情来感受生活中的情事。
[]:沈括《梦溪笔谈》:诗人以诗主人物,故虽小诗,莫不埏蹂极工而后已。所谓“旬锻月炼”者,信非虚言。小说崔护《题城南》诗,其始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以其意未全,语未工,改第三句曰“人面秖今何处在”。至今所传此两本,惟《本事诗》作“秖今何处在”。唐人工诗,大率多如此。虽有两“今”字,不恤也,取语意为主耳。后人以其有两“今”字,只多行前篇。
吴乔《围炉诗话》:唐人作诗,意细法密,如崔护“人面不知何处去”,后改为“人面秖今何处在”,以有“今”字,则前后交付明白,重字不惜也。
秋词(其一)刘禹锡[唐]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自古以来,骚人墨客都悲叹秋天萧条、凄凉、空旷。我却说秋天远远胜过春天。
秋日天高气爽,晴空万里。一只仙鹤直冲云霄推开层云,也激发我的诗情飞向万里晴空。
[]:悲寂寥:悲叹萧条空寂。宋玉《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寂寥兮,收潦而水清”等句。
春朝:春初朝,朝,有早晨的意思,这里指的是刚开始。
晴:一作“横”。排云:推开白云。排:推开,有冲破的意思。
诗情:作诗的情绪、兴致。碧霄:青天。
[]:“自古逢秋悲寂寥”,诗人开篇,即以议论起笔,断然否定了前人悲秋的观念,表现出一种激越向上的诗情。首句即明确指出自古以来,人们每逢到了秋天就感叹秋天的寂寞萧索。“自古”和“逢”,极言悲秋的传统看法的时代久远和思路模式的顽固。接着一句用“我言”直抒胸臆,态度鲜明,说出的是诗人的自信,这种自信,尽管染上的,是一种不幸的色彩,然而,诗人阔大的胸襟却非凡地溶解了这种不幸。“秋日胜春朝”,用对比手法,热情赞美秋天,说秋天比那万物萌生,欣欣向荣的春天更胜过一筹,这是对自古以来那种悲秋的论调的有力否定。
第三句选择了典型事物具体生动地勾勒了一幅壮美的画面。诗人抓住秋天“一鹤凌云”,这一别致的景观的描绘,展现的是秋高气爽,万里晴空,白云漂浮的开阔景象。那凌云的鹤,也载着诗人的诗情,一同遨游到了云霄。虽然,这鹤是孤独的,然而它所呈现出来的气势,却是非凡的。一个“排”字,所蕴涵的深意,尽在不言中了。也许,诗人是以“鹤”自喻,也许是诗人视“鹤”为不屈的化身。这里,有哲理的意蕴,也有艺术的魅力,发人深思,耐人吟咏。这幅画面是对“秋日胜春朝”的生动注脚。第四句紧接上句直接抒写自己的感受,看到这一壮美的情境作者心中那激荡澎湃的诗情勃发出来,也像白鹤凌空一样,直冲云霄了。字里行间作者那乐观的情怀,昂扬的斗志国安呼之欲出。如果说,上句侧重写秋的“形美”,那么这句则突出秋的“神韵”,使“秋日胜春朝”的观点表现得更鲜明,更有力度。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展现的,不仅仅是秋天的生机和素色,更多的是一种高扬的气概和高尚的情操。这样的诗,没有什么悲凉的气息,诗人随着自己的“诗情”,和想象驰骋于碧空之上。于是,鹤飞之冲霄,诗情之旷远,“实”和“虚”便融合在了一起,所获得的全然是一种励志冶情的美的感受。全诗气势雄浑,意境壮丽,融情、景、理于一炉,不仅仅表现出是秋天的生机和素色,更多的是一种高扬精神和开阔胸襟,唱出的那曲非同凡响的秋歌,留下的是一份难能可贵的精神财富。
乌衣巷刘禹锡[唐]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朱雀桥边长满丛丛野草,点点野花。乌衣巷口断壁残垣,正是夕阳西斜。从前在王谢大堂前筑巢的燕子,如今再来飞进平常百姓人家。
[]:乌衣巷:金陵城内街名,位于秦淮河之南,与朱雀桥相近。三国时期吴国曾设军营于此,为禁军驻地。由于当时禁军身着黑色军服,所以此地俗语称乌衣巷。在东晋时以王导、谢安两大家族,都居住在乌衣巷,人称其子弟为“乌衣郎”。入唐后,乌衣巷沦为废墟。
朱雀桥:六朝时金陵正南朱雀门外横跨秦淮河的大桥,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
王谢:王导、谢安,晋相,世家大族,贤才众多,皆居巷中,冠盖簪缨,为六朝巨室。旧时王谢之家庭多燕子。至唐时,则皆衰落不知其处。
寻常:平常。
[]:这是组诗《金陵五题》中的一篇。这首诗曾博得白居易的“掉头苦吟,叹赏良久”,是刘禹锡最得意的怀古名篇之一。
首句“朱雀桥边野草花”,朱雀桥横跨南京秦淮河上,是由市中心通往乌衣巷的必经之路。桥同河南岸的乌衣巷,不仅地点相邻,历史上也有瓜葛。东晋时,乌衣巷是高门土族的聚居区,开国元勋王导和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都住在这里。旧日桥上装饰着两只铜雀的重楼,就是谢安所建。在字面上,朱雀桥又同乌衣巷偶对天成。用朱雀桥来勾画乌衣巷的环境,既符合地理的真实,又能造成对仗的美感,还可以唤起有关的历史联想,是“一石三鸟”的选择。句中引人注目的是桥边丛生的野草和野花。草长花开,表明时当春季。“草花”前面按上一个“野”字,这就给景色增添了荒僻的气象。再加上这些野草野花是滋蔓在一向行旅繁忙的朱雀桥畔,这就使读者想到其中可能包含深意。作者在“万户千门成野草”(《台城》)的诗句中,就曾用“野草”象征衰败。在这首诗中,这样突出“野草花”,正是表明,昔日车水马龙的朱雀桥,已经荒凉冷落了。
第二句“乌衣巷口夕阳斜”,表现出乌衣巷不仅是映衬在败落凄凉的古桥的背景之下,而且还呈现在斜阳的残照之中。句中作“斜照”解的“斜”字,同上句中作“开花”解的“花”字相对应,全用作动词,它们都写出了景物的动态。“夕阳”,这西下的落日,再点上一个“斜”字,便突出了日薄西山的惨淡情景。本来,鼎盛时代的乌衣巷口,应该是衣冠来往、车马喧阗的。而现在,作者却用一抹斜晖,使乌衣巷完全笼罩在寂寥、惨淡的氛围之中。
经过环境的烘托、气氛的渲染之后,按说,似乎该转入正面描写乌衣巷的变化,抒发作者的感慨了。但作者没有采用过于浅露的写法,诸如,“乌衣巷在何人住,回首令人忆谢家”(孙元宴《咏乌衣巷》)、“无处可寻王谢宅,落花啼鸟秣陵春”(无名氏)之类;而是继续借助对景物的描绘,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出人意料地忽然把笔触转向了乌衣巷上空正在就巢的飞燕,让人们沿着燕子飞行的去向去辨认,如今的乌衣巷里已经居住着普通的百姓人家了。为了使读者明白无误地领会诗人的意图,作者特地指出,这些飞入百姓家的燕子,过去却是栖息在王谢权门高大厅堂的檐檩之上的旧燕。“旧时”两个字,赋予燕子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寻常”两个字,又特别强调了今日的居民是多么不同于往昔。从中,读者可以清晰地听到作者对这一变化发出的沧海桑田的无限感慨。
飞燕形象的设计,好像信手拈来,实际上凝聚着作者的艺术匠心和丰富的想象力。晋傅咸《燕赋序》说:“有言燕今年巢在此,明年故复来者。其将逝,剪爪识之。其后果至焉。”当然生活中,即使是寿命极长的燕子也不可能是四百年前“王谢堂前”的老燕。但是作者抓住了燕子作为候鸟有栖息旧巢的特点,这就足以唤起读者的想象,暗示出乌衣巷昔日的繁荣,起到了突出今昔对比的作用。《乌衣巷》在艺术表现上集中描绘乌衣巷的现况;对它的过去,仅仅巧妙地略加暗示。诗人的感慨更是藏而不露,寄寓在景物描写之中。因此它虽然景物寻常,语言浅显,却有一种蕴藉含蓄之美,使人读起来余味无穷。
[]:施补华《岘佣说诗》: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
悯农(其二)李绅[唐]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农民在正午烈日的暴晒下锄禾,汗水从身上滴在禾苗生长的土地上。
又有谁知道盘中的饭食,每颗每粒都是农民用辛勤的劳动换来的呢?
[]:此诗一开头就描绘在烈日当空的正午,农民依然在田里劳作,那一滴滴的汗珠,洒在灼热的土地上。这就补叙出由“一粒粟”到“万颗子”,到“四海无闲田”,乃是千千万万个农民用血汗浇灌起来的;这也为下面“粒粒皆辛苦”撷取了最富有典型意义的形象,可谓一以当十。它概括地表现了农民不避严寒酷暑、雨雪风霜,终年辛勤劳动的生活。“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不是空洞的说教,不是无病的呻吟;它近似蕴意深远的格言,但又不仅以它的说服力取胜,而且还由于在这一深沉的慨叹之中,凝聚了诗人无限的愤懑和真挚的同情。
这两首小诗在百花竞丽的唐代诗苑,同那些名篇相比算不上精品,但它却流传极广,妇孺皆知,不断地被人们所吟诵、品味,其中不是没有原因的。
首先,这两首诗所抒写的内容是人们经常接触到的最熟悉的事情。但是,最熟悉不一定真知道,生活中就有许多熟视无睹的情况,如果一旦有人加以点拨,或道明实质,或指出所包含的某种道理,就会觉得很醒目,很清楚,从而加深了认识。这两首小诗所以有生命力,就有这一方面的道理。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个春种秋收的景象大概是人人习见,众人皆知的,然而往往难于像诗人那样去联系社会、阶级而思考一些问题。诗人却想到了,他从“四海无闲田”的大丰收景象里看到“农夫犹饿死”的残酷现实。这一点拨就异常惊人醒目,自然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再如“盘中餐”,这原是人们天天接触,顿顿必食的,然而并没有谁想到把这粒粒粮食和农民在烈日之下的汗水联系在一起。诗人敏锐地观察到了,并凝聚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这就给人们以启迪,引人去思索其中的道理,从而使那些不知珍惜粮食的人受到深刻的教育。
其次,诗人在阐明上述的内容时,不是空洞抽象地叙说和议论,而是采用鲜明的形象和深刻的对比来揭露问题和说明道理,这就使人很容易接受和理解。像第一首的前三句,从总体意义来说都是采用了鲜明的形象概括了农民在广大田野里春种秋收等繁重劳动的辛苦。这些辛苦并换来了大量的粮食,该说是可以生活下去的,但最后一句却凌空一转,来了个“农夫犹饿死”的事实。这样,前后的情况形成鲜明的对比,引发读者从对比中去思考问题,得出结论,如此就比作者直接把观点告诉读者要深刻有力得多。再如第二首,作者在前两句并没有说农民种田怎样辛苦,庄稼的长成如何不易,只是把农民在烈日之下锄禾而汗流不止的情节作了一番形象的渲染,就使人把这种辛苦和不易品味得更加具体、深刻且真实。所以诗人最后用反问语气道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就很有说服力。尤其是把粒粒粮食比作滴滴汗水,真是体微察细,形象而贴切。
最后,诗的语言通俗、质朴,音节和谐明快,朗朗上口,容易背诵,也是这两首小诗长期在人民中流传的原因。
[]:范摅《云溪友议》:初,李公(绅)赴荐,常以《古风》求知吕光化,温谓齐员外煦及弟恭曰:“吾观李二十秀才之文,斯人必为卿相。”果如其言。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吴山民曰:由仁爱中写出,精透可怜,安得与风月语同看?知稼穑之艰难,必不忍以荒淫尽民膏脂矣。今之高卧水殿风亭,犹苦炎燠者,设身“日午汗滴”当何如?
吴乔《围炉诗话》:诗苦于无意;有意矣,又苦于无辞。如“锄禾日当午”云云,诗之所以难得也。
徐增《而庵说唐诗》:种禾偏在极热之天,赤日呆呆,当正午之际,锄者在田里做活,真要热杀人……及至转成四糙,煮饭堆盘,白如象齿,尽意大嚼,那知所餐之米,一粒一粒,皆农人肋骨上汗雨中锄出来者也!公垂作此诗,宜乎克昌其后。此题“悯”字,自必点出,若说得透彻,则“悯”字在其中矣。
吴瑞荣《唐诗笺要》:至情处莫非天理。暴弃天物者不怕霹雳,却当感动斯语。
贺裳《载酒园诗话》:“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理原不足以碍诗之妙。如元次山《舂陵行》、孟东野《游子吟》、韩退之《拘幽操》、李公垂《悯农》(即《古风》)诗,真六经鼓吹。
李锳《诗法易简录》:此种诗纯以意胜,不在言语之工,《豳》之变风也。
问刘十九白居易[唐]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酿好了淡绿的米酒,烧旺了小小的火炉。
天色将晚雪意渐浓,能否一顾寒舍共饮一杯酒?
[]:刘十九:白居易留下的诗作中,提到刘十九的不多,仅两首。但提到刘二十八、二十八使君的,就很多了。刘二十八就是刘禹锡。刘十九乃其堂兄刘禹铜,係洛阳一富商,与白居易常有应酬。
绿蚁:指浮在新酿的没有过滤的米酒上的绿色泡沫。
醅(pēi):酿造。
绿蚁新醅酒:酒是新酿的酒。新酿酒未滤清时,酒面浮起酒渣,色微绿,细如蚁,称为「绿蚁」。
雪:下雪,这里作动词用。
无:表示疑问的语气词,相当于「么」或「吗」。
[]:全诗寥寥二十字,没有深远寄托,没有华丽辞藻,字里行间却洋溢着热烈欢快的色调和温馨炽热的情谊,表现了温暖如春的诗情。
诗句的巧妙,首先是意象的精心选择和巧妙安排。全诗表情达意主要靠三个意象(新酒、火炉、暮雪)的组合来完成。「绿蚁新醅酒」,开门见山点出新酒,由于酒是新近酿好的,未经过滤,酒面泛起酒渣泡沫,颜色微绿,细小如蚁,故称「绿蚁」。诗歌首句描绘家酒的新熟淡绿和浑浊粗糙,极易引发读者的联想,让读者犹如已经看到了那芳香扑鼻,甘甜可口的米酒。次句「红泥小火炉」,粗拙小巧的火炉朴素温馨,炉火正烧得通红,诗人围炉而坐,熊熊火光照亮了暮色降临的屋子,照亮了浮动着绿色泡沫的酒。「红泥小火炉」对饮酒环境起到了渲染色彩、烘托气氛的作用。酒已经很诱人了,而炉火又增添了温暖的情调。诗歌一、二两句选用「家酒」和「小火炉」两个极具生发性和暗示性的意象,容易唤起读者对质朴地道的农村生活的情境联想。后面两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这样一个风寒雪飞的冬天里,在这样一个暮色苍茫的空闲时刻,邀请老朋友来饮酒叙旧,更体现出诗人那种浓浓的情谊。「雪」这一意象的安排勾勒出朋友相聚畅饮的阔大背景,寒风瑟瑟,大雪飘飘,让人感到冷彻肌肤的凄寒,越是如此,就越能反衬出火炉的炽热和友情的珍贵。「家酒」、「小火炉」和「暮雪」三个意象分割开来,孤立地看,索然寡味,神韵了无,但是当这三个意象被白居易纳入这首充满诗意情境的整体组织结构中时,读者就会感受到一种不属于单个意象而决定于整体组织的气韵、境界和情味。寒冬腊月,暮色苍茫,风雪大作,家酒新熟、炉火已生,只待朋友早点到来,三个意象连缀起来构成一幅有声有色、有形有态、有情有意的图画,其间流溢出友情的融融暖意和人性的阵阵芳香。
其次是色彩的合理搭配。诗画相通贵在情意相契,诗人虽然不能像雕塑家、画家那样直观地再现色彩,但是可以通过富有创意的语言运用,唤起读者相应的联想和情绪体验。这首小诗在色彩的配置上是很有特色的,清新朴实,温热明丽,给读者一种身临其境、悦目怡神之感。诗歌首句「绿蚁」二字绘酒色摹酒状,酒色流香,令人啧啧称美,酒态活现让读者心向「目」往。次句中的「红」字犹如冬天里的一把火,温暖了人的身子,也温热了人的心窝。「火」字表现出炭火熊熊、光影跃动的情境,更是能够给寒冬里的人增加无限的热量。「红」「绿」相映,色味兼香,气氛热烈,情调欢快。第三句中不用摹色词语,但「晚」「雪」两字告诉读者黑色的夜幕已经降落,而纷纷扬扬的白雪即将到来。在风雪黑夜的无边背景下,小屋内的「绿」酒「红」炉和谐配置,异常醒目,也格外温暖。
最后是结尾问句的运用。「能饮一杯无」,轻言细语,问寒问暖,贴近心窝,溢满真情。用这样的口语入诗收尾,既增加了全诗的韵味,使其具有空灵摇曳之美,余音袅袅之妙;又创设情境,给读者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诗人既可能是特意准备新熟家酿来招待朋友的,也可能是偶尔借此驱赶孤居的冷寂凄凉;既可能是在风雪之夜想起了朋友的温暖,也可能是平日里朋友之间的常来常往。而这些,都留给读者去尽情想象了。
通览全诗,语浅情深,言短味长。白居易善于在生活中发现诗情,用心去提炼生活中的诗意,用诗歌去反映人性中的春晖,这正是此诗令读者动情之处。
[]:《唐诗快》:岂非天下第一快活人。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气盛言直,所谓白诗「妇孺都解」也。
《唐诗三百首》:信手拈来,都成妙谛,诗家三昧,如是如是。
《唐诗评注读本》:用土语不见俗,乃是点铁成金手段。
《诗境浅说续编》:寻常之事,人人意中所有,而笔不能达者,得生花江管写之,便成绝唱,此等诗是也。末句之「无」字,妙作问语,千载下如闻声口也。
《唐人绝句精华》:读此二诗(按指本诗与《招东邻》),知白居易之好客,有酒则呼友同饮。
观游鱼白居易[唐]

绕池闲步看鱼游,正值儿童弄钓舟。
一种爱鱼心各异,我来施食尔垂钩。

[]:闲下来围着水池看着水里的鱼自由地游动,正好遇到小童摆弄钓鱼船。一样地喜欢鱼但是心态却不一样,我来喂食你来垂钓。
[]:闲步:散步。施食,喂食丢食。
暮江吟白居易[唐]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一道残阳渐沉江中,半江碧绿半江艳红。
最可爱的是那九月初三之夜,露似珍珠朗朗新月形如弯弓。
[]:暮江吟:黄昏时分在江边所作的诗。吟,古代诗歌的一种形式。
残阳:快落山的太阳的光。也指晚霞。
瑟瑟:原意为碧色珍宝,此处指碧绿色 。
可怜:可爱。九月初三:农历九月初三的时候。
真珠:即珍珠。月似弓:农历九月初三,上弦月,其弯如弓。
[]:《暮江吟》是白居易“杂律诗”中的一首。全诗构思妙绝之处,在于摄取了两幅幽美的自然界的画面,加以组接。一幅是夕阳西沉、晚霞映江的绚丽景象,一幅是弯月初升,露珠晶莹的朦胧夜色。两者分开看各具佳景,合起来读更显妙境,诗人又在诗句中妥帖地加入比喻的写法,使景色倍显生动。由于这首诗渗透了诗人自愿远离朝廷后轻松愉悦的解放情绪和个性色彩,因而又使全诗成了诗人特定境遇下审美心理功能的艺术载体。
前两句写夕阳落照中的江水。“一道残阳铺水中”,残阳照射在江面上,不说“照”,却说“铺”,这是因为“残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几乎是贴着地面照射过来,确像“铺”在江上,很形象;这个“铺”字也显得委婉、平缓,写出了秋天夕阳独特的柔和,给人以亲切、安闲的感觉。“半江瑟瑟半江红”,天气晴朗无风,江水缓缓流动,江面皱起细小的波纹。受光多的部分,呈现一片“红”色;受光少的地方,呈现出深深的碧色。诗人抓住江面上呈现出的两种颜色,却表现出残阳照射下,暮江细波粼粼、光色瞬息变化的景象。诗人沉醉了,把他自己的喜悦之情寄寓在景物描写之中了。
后两句写新月初升的夜景。诗人流连忘返,直到初月升起,凉露下降的时候,眼前呈现出一片更为美好的境界。诗人俯身一看,江边的草地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这绿草上的滴滴清露,很像是镶嵌在上面的粒粒珍珠。用“真珠”作比喻,不仅写出了露珠的圆润,而且写出了在新月的清辉下,露珠闪烁的光泽。诗人再抬头一看,一弯新月初升,如同在碧蓝的天幕上,悬挂了一张精巧的弯弓。诗人把这天上地下的两种美妙景象,压缩在一句诗里——“露似真珠月似弓”。作者从像弓一样的一弯新月,想起当时正是“九月初三夜”,不禁脱口赞美它的可爱,直接抒情,把感情推向高潮,给诗歌造成了波澜。
诗人通过“露”、“月”视觉形象的描写,创造出和谐、宁静的意境,用这样新颖巧妙的比喻来精心为大自然敷彩着色,描容绘形,给读者展现了一幅绝妙的画卷。由描绘暮江,到赞美月露,这中间似少了一个时间上的衔接,而“九月初三夜”的“夜”无形中把时间连接起来,它上与“暮”接,下与“露”、“月”相连,这就意味着诗人从黄昏时起,一直玩赏到月上露下,蕴含着诗人对大自然的喜爱、热爱之情。
[]:宋范晞文《对床夜话》:唐人绝句,有意相袭者,有句相袭者。王昌龄《长信宫》云:“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孟迟《长信宫》亦云:“自恨轻身不如燕,春来还绕御帘飞。”……又杜牧《沈下贤》云:“一夕小敷山下路,水如环佩月如襟。”白乐天《暮江吟》云:“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刘长卿《送朱放》云:“莫道野人无外事,开田凿井白云中。”韩偓《即日》云:“须信闲中有忙事,晓来冲雨觅渔师。”此皆意相袭也。
明杨慎《升庵诗话》:诗有丰韵。言“残阳铺水”,半江之碧,如“瑟瑟”之色;“半江红”,日所映也。可谓工微入画。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写景奇丽,是一幅着色秋江图。
清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丽绝韵绝,令人神往。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上二句写江天晚景入妙。后二句言一至深宵,新月如弓,正初三之夕;其时露气渐浓,如珠光的皪,正九月之时。夜色清幽,诵之觉凉生袖角。通首皆写景,惟第三句“谁怜”二字,略见惆怅之思,如水清愁,不知其着处也。
大林寺桃花白居易[唐]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在人间四月里百花凋零已尽,高山古寺中的桃花才刚刚盛开。
我常为春光逝去无处寻觅而怅恨,却不知它已经转到这里来。
[]:大林寺:在庐山大林峰,相传为晋代僧人昙诜所建,为中国佛教胜地之一。
人间:指庐山下的平地村落。芳菲:盛开的花,亦可泛指花,花草艳盛的阳春景色。尽:指花凋谢了。
此中:这深山的寺庙里。
[]:此诗只有短短的四句,从内容到语言都似乎没有什么深奥、奇警的地方,只不过是把“山高地深,时节绝晚” “与平地聚落不同”的景物节候,做了一番纪述和描写。而就是这首平淡自然的小诗,却写得意境深邃,富于情趣。
诗的开首“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两句,是写诗人登山时已届孟夏,正属大地春归,芳菲落尽的时候了。但不期在高山古寺之中,又遇上了意想不到的春景——一片始盛的桃花。从紧跟后面的“长恨春归无觅处”一句可以得知,诗人在登临之前,就曾为春光的匆匆不驻而怨恨,而恼怒,而失望。因此当这始所未料的一片春景冲入眼帘时,该是使人感到多么的惊异和欣喜。诗中第一句的“芳菲尽”,与第二句的“始盛开” ,是在对比中遥相呼应的。它们字面上是记事写景,实际上也是在写感情和思绪上的跳跃—— 由一种愁绪满怀的叹逝之情,突变到惊异、欣喜,以至心花怒放。而且在首句开头,诗人着意用了“人间” 二字,这意味着这一奇遇、这一胜景,给诗人带来一种特殊的感受,即仿佛从人间的现实世界,突然步入到一个什么仙境,置身于非人间的另一世界。
正是在这一感受的触发下,诗人想象的翅膀飞腾起来了。“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诗人想到,自己曾因为惜春、恋春,以至怨恨春去的无情,但谁知却是错怪了春,原来春并未归去,只不过像小孩子跟人捉迷藏一样,偷偷地躲到这块地方来罢了。
这首诗中,既用桃花代替抽象的春光,把春光写得具体可感,形象美丽;而且还把春光拟人化,把春光写得仿佛真是有脚似的,可以转来躲去。且不只是有脚而已,它简直还具有顽皮惹人的性格。在这首短诗中,自然界的春光被描写得是如此的生动具体,天真可爱,活灵活现,如果诗人没有对春的无限留恋、热爱,没有一片童心,是写不出来的。这首小诗的佳处,正在立意新颖,构思灵巧,而戏语雅趣,又复启人神思,惹人喜爱,可谓唐人绝句小诗中的又一珍品。
[]:沈括《梦溪笔谈》:白乐天《游大林寺》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盖常理也。此地势高下之不同也。
宋长白《柳亭诗话》:白香山与元集虚十七人游庐山大林寺,时已孟夏,见桃花盛开,乃作诗曰:“人间四月芳菲尽……”梅花尼子行脚归,有诗曰:“着意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花枝头已十分。”二绝可谓得禅机三昧矣。
黄周星《唐诗快》:只恐“此中”亦不能久驻,奈何!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此诗亦以见诗人所感有与常人不同者。苏轼《望江南》词有“百舌无言桃李尽,柘林深处鹁鸪鸣,春色属芜菁”之句,辛弃疾《鹧鸪天》词亦有“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之句,皆与白氏此诗用意相同,可以互参。
赋得古原草送别白居易[唐]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原野上长满茂盛的青草,年年岁岁枯萎了又苍翠。
原野上的大火无法烧尽,春风一吹它又生机勃发。
芳草的馨香弥漫着古道,阳光照耀下碧绿连荒城。
又送游子远行踏上古道,满怀离情望着萋萋芳草。
[]:赋得:借古人诗句或成语命题作诗。诗题前一般都冠以“赋得”二字。这是古代人学习作诗或文人聚会分题作诗或科举考试时命题作诗的一种方式,称为“赋得体”。
离离:青草茂盛的样子。
一岁一枯荣:枯,枯萎。荣,茂盛。野草每年都会茂盛一次,枯萎一次。
远芳侵古道:芳,指野草那浓郁的香气。远芳:草香远播。侵,侵占,长满。远处芬芳的野草一直长到古老的驿道上。
晴翠:草原明丽翠绿。
王孙:本指贵族后代,此指远方的友人。
萋萋(qī):形容草木长得茂盛的样子。
[]:首句即破题面“古原草”三字。多么茂盛(“离离”)的原上草,抓住“春草”生命力旺盛的特征,可说是从“春草生兮萋萋”脱化而不着迹,为后文开出很好的思路。就“古原草”而言,何尝不可开作“秋来深径里”(僧古怀《原是秋草》),那通篇也就将是另一种气象了。野草是一年生植物,春荣秋枯,岁岁循环不已。“一岁一枯荣”意思似不过如此。然而写作“枯──荣”,与作“荣──枯”就大不一样。如作后者,便是秋草,便不能生发出三、四的好句来。两个“一”字复叠,形成咏叹,又先状出一种生生不已的情味,三、四句就水到渠成了。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是“枯荣”二字的发展,由概念一变而为形象的画面。古原草的特性就是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它是斩不尽锄不绝的,只要残存一点根须,来年会更青更长,很快蔓延原野。作者抓住这一特点,不说“斩不尽锄不绝”,而写作“野火烧不尽”,便造就一种壮烈的意境。野火燎原,烈焰可畏,瞬息间,大片枯草被烧得精光。而强调毁灭的力量,毁灭的痛苦,是为着强调再生的力量,再生的欢乐。烈火是能把野草连茎带叶统统“烧尽”的,然而作者偏说它“烧不尽”,大有意味。因为烈火再猛,也无奈那深藏地底的根须,一旦春风化雨,野草的生命便会复苏,以迅猛的长势,重新铺盖大地,回答火的凌虐。看那“离离原上草”,不是绿色的胜利的旗帜么!“春风吹又生”,语言朴实有力,“又生”二字下语三分而含意十分。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说此两句“不若刘长卿‘春入烧痕青’语简而意尽”,实未见得。
此二句不但写出“原上草”的性格,而且写出一种从烈火中再生的理想的典型,一句写枯,一句写荣,“烧不尽”与“吹又生”是何等唱叹有味,对仗亦工致天然,故卓绝千古。而刘句命意虽似,而韵味不足,远不如白句为人乐道。
如果说这两句是承“古原草”而重在写“草”,那么五、六句则继续写“古原草”而将重点落到“古原”,以引出“送别”题意,故是一转。上一联用流水对,妙在自然;而此联为的对,妙在精工,颇觉变化有致。“远芳”、“睛翠”都写草,而比“原上草”意象更具体、生动。芳曰“远”,古原上清香弥漫可嗅;翠曰“晴”,则绿草沐浴着阳光,秀色如见。“侵”、“接”二字继“又生”,更写出一种蔓延扩展之势,再一次突出那生存竞争之强者野草的形象。“古道”、“荒城”则扣题面“古原”极切。虽然道古城荒,青草的滋生却使古原恢复了青春。比较“乱蛬鸣古堑,残日照荒台”僧古怀《原上秋草》的秋原,就显得生气勃勃。
作者并非为写“古原”而写古原,同时又安排一个送别的典型环境:大地春回,芳草芊芊的古原景象如此迷人,而送别在这样的背景上发生,该是多么令人惆怅,同时又是多么富于诗意呵。“王孙”二字借自楚辞成句,泛指行者。“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说的是看见萋萋芳草而怀思行游未归的人。而这里却变其意而用之,写的是看见萋萋芳草而增送别的愁情,似乎每一片草叶都饱含别情,那真是:“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李煜《清平乐》)。这是多么意味深长的结尾啊!诗到此点明“送别”,结清题意,关合全篇,“古原”、“草”、“送别”打成一片,意境极浑成。
全诗措语自然流畅而又工整,虽是命题作诗,却能融入深切的生活感受,故字字含真情,语语有余味,不但得体,而且别具一格,故能在“赋得体”中称为绝唱。
[]:《古欢堂集杂著》:刘孝绰妹诗:“落花扫更合,丛兰摘复生”。孟浩然“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此联岂出自刘欤?……古人作诗,皆有所本,而脱化无穷,非蹈袭也。
《唐诗成法》:不必定有深意,一种宽然有余地气象,便不同啾啾细声,此大小家之别。
《唐诗三百首》:诗以喻小人也。消除不尽,得时即生,干犯正路。文饰鄙陋,却最易感人。
《诗境浅说》:诵此诗者,皆以为喻小人去之不尽,如草之滋蔓。作者正有此意,亦未可知。然取喻本无确定,以为喻世道,则治乱循环;以为喻天心,则贞元起伏。虽严寒盛雪,而春意已萌。见仁见智,无所不可。
钱塘湖春行白居易[唐]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行至孤山寺北,贾公亭西,举目远眺,但见水面涨平,白云低垂。
几只黄莺,争先飞往向阳树木;谁家燕子,为筑新巢衔来春泥?
鲜花缤纷,几乎迷人眼神;野草青青,刚好遮没马蹄。
湖东景色,令人流连忘返,最为可爱的,还是那绿杨掩映的白沙堤。
[]:钱唐湖:杭州西湖的别称。因古时杭州名为钱唐,故名。後来写成「钱塘湖」。
孤山寺:在西湖白堤孤山上。
贾亭:唐代杭州刺史贾全所建的贾公亭,今已不存。
初平:远远望去,西湖水面彷彿刚和湖岸及湖岸上的景物齐平。
云脚:古汉语称下垂的物象为「脚」,如下落雨丝的下部叫「雨脚」。这里指下垂的云彩。(接近地面的云气,多见于将雨或雨初停时)
暖树:向阳的树。
新燕:春时初来的燕子。
乱花:指纷繁开放的春花。
没(mò):隐没。
湖东:以孤山为参照物,白沙堤(卽白堤)在孤山的东北面。
足:满足。
白沙堤:指西湖东面的白堤,上有断桥等名胜。
[]:钱唐湖是杭州西湖的别名。此诗写杭州西湖,堪比东坡《饮湖上初晴後雨二首》诗中的名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充分地表现了西湖的美景神韵。
白乐天在杭州时,有关湖光山色的题咏很多。这诗处处扣紧环境和季节的特征,把刚刚披上春天外衣的西湖,描绘得生意盎然,恰到好处。
「孤山寺北贾亭西」。孤山在後湖与外湖之间,峰峦耸立,上有孤山寺,是湖中登览胜地,也是全湖一个特出的标志。贾亭在当时也是西湖名胜。有了第一句的叙述,这第二句的「水面」,自然指的是西湖湖面了。秋冬水落,春水新涨,在水色天光的混茫中,太空里舒卷起重重叠叠的白云,和湖面上荡漾的波澜连成了一片,故曰「云脚低」。「水面初平云脚低」一句,勾勒出湖上早春的轮廓。接下两句,从莺莺燕燕的动态中,把春的活力,大自然从秋冬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春意生动地描绘了出来。莺是歌手,它歌唱着江南的旖旎春光;燕是候鸟,春天又从南方飞来。它们富于季节的敏感,成为春天的象征。在这里,诗人对周遭事物的选择是典型的;而他的用笔,则是细致入微的。说「几处」,可见不是「处处」;说「谁家」,可见不是「家家」。因为这还是初春季节。这样,「早莺」的「早」和「新燕」的「新」就在意义上互相生发,把两者联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因为是「早莺」,所以抢着向阳的暖树,来试它滴溜的歌喉;因为是「新燕」,所以当它啄泥衔草,营建新巢的时候,就会引起人们一种乍见的喜悦。谢康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二句之所以妙绝古今,为人传诵,正由于他写出了季节更换时这种乍见的喜悦。这诗在意境上颇与之相类似。
诗的前四句写湖上春光,范围上宽广的,它从「孤山」一句生发出来;後四句专写「湖东」景色,归结到「白沙堤」。前面先点明环境,然後写景;後面先写景,然後点明环境。诗以「孤山寺」起,以「白沙堤」终,从点到面,又由面回到点,中间的转换,不见痕迹。结构之妙,诚如薛雪所指出:乐天诗「章法变化,条理井然」(《一瓢诗话》)。这种「章法」上的「变化」,往往寓诸浑成的笔意之中;倘不细心体察,是难以看出它的「条理」的。
「乱花」「浅草」一联,写的虽也是一般春景,然而它和「白沙堤」却有紧密的联系:春天,西湖哪儿都是绿毯般的嫩草;可是这平坦修长的白沙堤,游人来往最为频繁。唐时,西湖上骑马遊春的风俗极盛,连歌姬舞妓也都喜爱骑马。诗用「没马蹄」来形容这嫩绿的浅草,正是眼前现成景色。
「初平」、「几处」、「谁家」、「渐欲」、「才能」这些词语的运用,在全诗写景句中贯串成一条线索,把早春的西湖点染成半面轻匀的钱唐苏小小。可是这蓬蓬勃勃的春意,正在急剧发展之中。从「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一联里,透露出另一个消息:很快地就会姹紫嫣红开遍,湖上镜台里即将出现浓妆艳抹的西施。
这是一首写景诗,它的妙处,不在于穷形尽象的工致刻画,而在于即景寓情,写出了融和骀宕的春意,写出了自然之美所给予诗人的集中而饱满的感受。所谓「象中有兴,有人在」(方仪卫《续昭昧詹言》);所谓「随物赋形,所在充满」(王滹南《滹南诗话》),是应该从这个意义去理解的。
[]: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前解先写湖上。横开则为寺北亭西,竖展则为低云平水,浓点则为早莺新燕,轻烘则为暖树春泥。写湖上,真如天开图画也。後解方写春行。花迷,草没,如以戥子称量此日春光之浅深也。「绿杨阴里白沙堤」者,言于如是浅深春光中,幅巾单裕款段闲行,即此杭州太守白居士也。
王船山《唐诗评选》:大历之诗变为长庆,自如出黔中溪箐,入滇南佳地。元、白同以一往风味,流荡天下心脾,雅可以韵相赏;檃括微至,自非所长,不当以彼责此。
何义门《唐律偶评》:平平八句,自然清丽,小才不知费多少妆点。
杨逢春《唐诗绎》:首领笔,言自孤山北贾亭西行起,下五句历写绕湖行处春景,七、八以行不到之湖东结,遥望犹有馀情。
胡以梅《唐诗贯珠》:三、四灵活之极,「争」字既佳,而「谁家」更有情。
赵臣瑗《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何言乎上半首专写湖上?察他口气所重,只在「寺北」、「亭西」、「几处」、「谁家」,见其间佳丽不可胜纪,而初不在「水平」、「云低」、「早莺」、「新燕」、「暖树」、「春泥」之种种布景设色也。何言乎下半首专写春行?察他口气所重,只在「渐欲迷」、「才能没」绿杨阴之一路行来,细细较量春光之浅深,春色之浓淡,而初不在「湖东」、「白沙堤」几个印板上之衬贴字也。要之,轻重既已得宜,风情又复宕漾,最是中唐佳调。谁谓先生之诗近于俗哉!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娟秀无比。
方仪卫《昭昧詹言》:章法意匠,与前诗(按指《西湖留别》)相似,而此加变化。佳处在象中有兴,有人在,不比死句。
髙阆仙《唐宋诗举要》:方植之曰:佳处在象中有兴,有人在,不比死句。又曰:句句回旋,曲折顿挫,皆从意匠经营而出。
零陵早春柳宗元[唐]

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
凭寄还乡梦,殷勤入故园。


[]:零陵:此指永州。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废零陵郡和永阳郡,置永州总管府,府治泉陵县,同年更名零陵县(治今永州市零陵区),隶湘州。从此,永州、零陵一地两名。此处零陵指永州府治零陵县。
秦原:秦地原野,这里是指长安城周围,即长安。春秋战国时属秦国领地。
凭寄:托寄,托付。
殷勤:恳切;深厚。
[]:永州地处江南,属中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春天的到来,自然要比长安早,“南楚春候早,余寒已滋荣”。春天是一个充满希望地季节,带给人们的是勃勃的活力,盎然的生机。作者写早春,用早春来表达自己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希望。然而“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苹花不自由”;春天是美好的,可惜作者被贬在永州,有家也回不成,是“软禁”在这里,是一个“不自由”之身,因此,他借春风来寄付自己的思乡情,借春风来把希望带回故乡,恳切希望春风把自己带回故乡。然而这只是一个“梦”,是一场“春梦”啊。再美好的春梦,也会破灭的。作者写“思乡”是写在早春里,这是这首诗构思最新颖之处。这种思乡之情,不是在夜深人静,是由寂寞引起,也不是在“佳节”因孤独涌现的思念,他是在大地复苏,春意浓浓,热闹忙碌的早春中“思乡”,这种思乡之情就更浓更深了。
这首诗最后一句“殷勤入故园”,“殷勤”一词,它写出了作者浓烈的思乡情,写出了作者殷切的期盼,写出了作者的怨愤,它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中心所在。爱与思,期盼与厚望交织在一起,这种复杂的感情,大概是他到永州之初最强烈地一种情感。作者的这首五绝诗情味蕴藉,构思新颖,目景入情,笔随意到,语言通俗明白,主题单纯,但是表达的情是复杂的,在浓浓的思乡情中,也表达了作者不可释怀的心态,爱怨交织的复杂感情,有着浓烈的诗趣,堪称以少胜多的杰作。所以读者欣赏这首诗时,一定理解把握这种复杂的感情,理解早春中的思乡是别有一番情意。这也是柳宗元文中所特有的“淡泊中的至味”。
江雪柳宗元[唐]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所有的山,飞鸟全都断绝;所有的路,不见人影踪迹。
江上孤舟,渔翁披蓑戴笠;独自垂钓,不怕冰雪侵袭。
[]:绝:无,没有。
万径:虚指,指千万条路。
蓑笠(suō lì):蓑衣和斗笠。
[]:柳宗元笔下的山水诗有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把客观境界写得比较幽僻,而诗人的主观的心情则显得比较寂寞,甚至有时不免过于孤独,过于冷清,不带一点人间烟火气。这首《江雪》正是这样,诗人只用了二十个字,就描绘了一幅幽静寒冷的画面:在下着大雪的江面上,一叶小舟,一个老渔翁,独自在寒冷的江心垂钓。诗人向读者展示的,是这样一些内容:天地之间是如此纯洁而寂静,一尘不染,万籁无声;渔翁的生活是如此清高,渔翁的性格是如此孤傲。其实,这正是柳宗元由于憎恨当时那个一天天在走下坡路的唐代社会而创造出来的一个幻想境界,比起陶渊明《桃花源记》里的人物,恐怕还要显得虚无缥缈,远离尘世。诗人所要具体描写的本极简单,不过是一条小船,一个穿蓑衣戴笠帽的老渔翁,在大雪的江面上钓鱼,如此而已。可是,为了突出主要的描写对象,诗人不惜用一半篇幅去描写它的背景,而且使这个背景尽量广大寥廓,几乎到了浩瀚无边的程度。背景越广大,主要的描写对象就越显得突出。首先,诗人用“千山”、“万径”这两个词,目的是为了给下面两句的“孤舟”和“独钓”的画面作陪衬。没有“千”、“万”两字,下面的“孤”、“独”两字也就平淡无奇,没有什么感染力了。其次,山上的鸟飞,路上的人踪,这本来是极平常的事,也是最一般化的形象。可是,诗人却把它们放在“千山”、“万径”的下面,再加上一个“绝”和一个“灭”字,这就把最常见的、最一般化的动态,一下子给变成极端的寂静、绝对的沉默,形成一种不平常的景象。因此,下面两句原来是属于静态的描写,由于摆在这种绝对幽静、绝对沉寂的背景之下,倒反而显得玲珑剔透,有了生气,在画面上浮动起来、活跃起来了。也可以这样说,前两句本来是陪衬的远景,照一般理解,只要勾勒个轮廓也就可以了,不必费很大气力去精雕细刻。可是,诗人却恰好不这样处理。这好像拍电影,用放大了多少倍的特写镜头,把属于背景范围的每一个角落都交代得、反映得一清二楚。写得越具体细致,就越显得概括夸张。而后面的两句,本来是诗人有心要突出描写的对象,结果却使用了远距离的镜头,反而把它缩小了多少倍,给读者一种空灵剔透、可见而不可即的感觉。只有这样写,才能表达作者所迫切希望展示给读者的那种摆脱世俗、超然物外的清高孤傲的思想感情。至于这种远距离感觉的形成,主要是作者把一个“雪”字放在全诗的最末尾,并且同“江”字连起来所产生的效果。
在这首诗里,笼罩一切、包罗一切的东西是雪,山上是雪,路上也是雪,而且“千山”、“万径”都是雪,才使得“鸟飞绝”、“人踪灭”。就连船篷上,渔翁的蓑笠上,当然也都是雪。可是作者并没有把这些景物同“雪”明显地联系在一起。相反,在这个画面里,只有江,只有江心。江,当然不会存雪,不会被雪盖住,而且即使雪下到江里,也立刻会变成水。然而作者却偏偏用了“寒江雪”三个字,把“江”和“雪”这两个关系最远的形象联系到一起,这就给人以一种比较空蒙、比较遥远、比较缩小了的感觉,这就形成了远距离的镜头。这就使得诗中主要描写的对象更集中、更灵巧、更突出。因为连江里都仿佛下满了雪,连不存雪的地方都充满了雪,这就把雪下得又大又密、又浓又厚的情形完全写出来了,把水天不分、上下苍茫一片的气氛也完全烘托出来了。至于上面再用一个“寒”字,固然是为了点明气候;但诗人的主观意图却是在想不动声色地写出渔翁的精神世界。试想,在这样一个寒冷寂静的环境里,那个老渔翁竟然不怕天冷,不怕雪大,忘掉了一切,专心地钓鱼,形体虽然孤独,性格却显得清高孤傲,甚至有点凛然不可侵犯似的。这个被幻化了的、美化了的渔翁形象,实际正是柳宗元本人的思想感情的寄托和写照。由此可见,这“寒江雪”三字正是“画龙点睛”之笔,它把全诗前后两部分有机地联系起来,不但形成了一幅凝炼概括的图景,也塑造了渔翁完整突出的形象。
用具体而细致的手法来摹写背景,用远距离画面来描写主要形象;精雕细琢和极度的夸张概括,错综地统一在一首诗里,是这首山水小诗独有的艺术特色。
[]:《东坡题跋》:柳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已。
《对床夜语》:唐人五言四句,除柳子厚《钓雪》一诗之外,极少佳者。
《归叟诗话》:郑谷雪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堂中语也,如柳子厚“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钧寒江雪”此信有格也哉,作诗者当以此为标准。
《唐诗品汇》:刘须溪云:得天趣,独由落句五字道尽矣。
《批点唐诗正声》:绝唱,雪景如在目前。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好雪景,句句妙(末句下)。
《诗薮》:“千山鸟飞绝”二十字,骨力豪上,句格天成,然律以《辋川》诸作,便觉太闹。青莲“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浑雄之中,多少闲雅。
《而庵说唐诗》:余谓此诗乃子厚在贬时所作以自寓也。当此途穷日短,可以归矣,而犹依泊于此,岂为一官所系耶?一官无味如钓寒江之鱼,终亦无所得而已,余岂效此翁者哉!
《唐诗笺要》:柳州气骨迟重,故摹陶、韦不落浮佻。
《诗法易简录》:前二句不沾着“雪”字,而确是雪景,可称空灵,末句一点便足。阮亭论前人雪诗,于此诗尚有遗憾,甚矣诗之难也。
《古唐诗合解》:江寒而鱼伏,岂钓之可得?彼老翁独何为稳坐孤舟风雪中乎?世态寒冷,宦情孤冷,如钓寒江之鱼,终无所得。子厚以自寓也。
《唐诗三百首》:二十字可作二十层,却自一片,故奇。
《筱园诗话》:祖咏“终南阴岭秀”一绝,阮亭最所心赏,然不免气味凡近。柳子厚“千山鸟飞绝”一绝,笔意生峭,远胜祖咏之平,而阮翁反有微词,谓未免近俗。殆以人口熟诵而生厌心,非公论也。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读之便有寒意,故古今传诵不绝。
渔翁柳宗元[唐]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夜晚时分,渔翁船靠西山停宿。清晨起来,取水燃竹烧火做饭。
旭日初升,晓雾渐散,四周悄然既无人声。渔翁摇橹,欸乃一声,青山绿水映入眼帘。
回望天边,江水滚滚东流。山上白云,悠然自在舒卷。
[]:傍:靠近。西岩:当指永州境内的西山,可参作者《始得西山宴游记》。
汲(jí):取水。
湘:湘江之水。
楚:西山古属楚地。
销:消散。亦可作“消”。
欸(ǎi)乃:象声词,一说指桨声,一说是人长呼之声。唐时湘中棹歌有《欸乃曲》(见元结《欸乃曲序》)。
下中流:由中流而下。
无心: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而出岫。”一般是表示庄子所说的那种物我两忘的心灵境界。苏轼《书柳子厚〈渔翁〉诗》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严羽《沧浪诗话》从此说,曰:“东坡删去后二句,使子厚复生,亦必心服。”然刘辰翁认为:“此诗气泽不类晚唐,下正在后两句。”此后,关于此诗后两句当去当存,一直有两种意见。
[]:这首小诗情趣盎然,诗人以淡逸清和的笔墨构画出一幅令人迷醉的山水晨景,并从中透露了他深沉热烈的内心世界。
这首诗取题渔翁,渔翁是贯串全诗首尾的核心形象。但是,诗人并非孤立地为渔翁画像,作品的意趣也不唯落在渔翁的形象之上。完整地看,构成诗篇全境的,除了辛劳不息的渔翁以外,还有渔翁置身于其中的山水天地,这两者在诗中留下了按各自的规律特点而发展变幻的形迹。但同时,诗人又把两者浑然融化,渔翁和自然景象结成不可分割的一体,共同显示着生活的节奏和内在的机趣。由夜而晨,是人类活动最丰富的时刻,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刻,本诗即以此为景色发展的线索。因此,渔翁不断变换的举止行动和自然景色的无穷变幻便有了共同的时间依据,取得极为和谐的统一。
全诗共六句,按时间顺序,分三个层次。“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这是从夜到拂晓的景象。渔翁是这两句中最引人注目的形象,他夜宿山边,晨起汲水燃竹,以忙碌的身影形象地显示着时间的流转。伴随着渔翁的活动,诗人的笔触又自然而然地延及西岩、清湘、楚竹,西岩即永州西山,柳宗元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一文中曾极言探得西山的欢悦,并描述了西山的高峻:居于西山之巅,“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而流经山下的湘水“至清,虽深五六丈,见底”(《湘中记》,见《太平御览》卷六十五)。诗中的“清”字正显示了湘水的这一特点。再加以永州一带(今湖南零陵等地)盛产湘竹,于是,山、水、竹这些仿佛不经意地出现在诗句中的零星物象,却分明在读者脑海中构成了清新而完整的画面:轻纱般的薄雾笼罩着高山、流水、湘竹……司空图在《诗品》中有言:“是有真迹,如不可知,意象欲出,造化已奇”,正可概括此诗首二句的艺术表现特点。这两句既设制了一个秀丽悦目的空间画面,又以夜幕初启、晨曦微露这样流动的时间感引出了下面对日出的描述,可以说在时空两方面奠定了全诗活跃而又清逸的基调。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这是最见诗人功力的妙句,也是全诗的精华所在,若从内容上给予整理,这两句描写的是以下情景:一方面是自然景色:烟销日出,山水顿绿;一方面是渔翁的行踪:渔船离岸而行,空间传来一声橹响。然而,诗人没有遵循这样的生活逻辑来组织诗句,却从自我感受出发,交错展现两种景象,更清晰地表现了发生于自然界的微妙变异。前一句中“烟销日出”和“不见人”,一是清晨常见之景,一是不知渔船何时悄然离去的突发意识,两者本无必然的联系,但如今同集一句,却唤起了人们的想象力:仿佛在日出的一刹那,天色暗而忽明,万物从朦胧中忽而显豁,这才使人猛然发觉渔船已无踪影。“不见人”这一骤生的感受成为一个标志,划开了日出前后的界限,真实生活中的日出过程得到艺术的强化,以一种夸张的节奏出现在读者眼前。紧接着的“欸乃一声”和“山水绿”更使耳中所闻之声与目中所见之景发生了奇特的依存关系。清晨,山水随着天色的变化,色彩由黯而明,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但在诗中,随着划破静空的一下声响,万象皆绿,这一“绿”字不仅呈现出色彩的功能,而且给人一种动态感。这不禁使人想起王安石的著名诗句:“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借春风的飘拂赋“绿”字以动态,而柳宗元则借声响的骤起,不仅赋之以动态,而且赋以顷刻转换的疾速感,生动地显现了日出的景象,令人更觉神奇。德国启蒙运动时期的文艺理论家莱辛在指出诗与画的区别时曾说:“一切物体不仅在空间中存在,而且也在时间中存在。物体也持续,在它的持续期内的每一顷刻都可以现出不同的样子,并且和其它事物发生不同的关系。……诗在它的持续性的摹仿里,也只能运用物体的某一个属性,而所选择的就应该是,从诗要运用它那个观点去看,能够引起该物体的最生动的感性形象的那个属性。”(《拉奥孔》)柳宗元没有静止地去表现日出的壮丽辉煌,或去描摹日出后的光明世界,他正是充分发挥语言艺术的特长,抓住最有活力,最富生气的日出瞬间,把生活中常见的自然景象表现得比真实更为美好,给人以强大的感染力。苏东坡论此诗道:“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奇趣。”(《冷斋诗话》)这是恰如其分的评语。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日出以后,画面更为开阔。此时渔船已进入中流,而回首骋目,只见山巅上正浮动着片片白云,好似无心无虑地前后相逐,诗境极是悠逸恬淡。对这一结尾苏东坡认为“虽不必亦可”,因而还引起一场争论,一时间,宋严羽、刘辰翁,明胡应麟、王世贞,清王士禛、沈德潜等人各呈己见,众说纷纭,但是他们的争论都局限在艺术趣味上,却没有深入体会柳宗元作此诗的处境和心情。柳宗元在诗文中,曾多次言及他被贬后沉重压抑的心绪,在《与杨诲之第二书》中,他写道:“至永州七年矣,蚤夜惶惶”,理想抱负和冷酷的现实产生了尖锐的矛盾,在极度悲愤的情况下,他“但当把锄荷锸,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隟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柳宗元表露得更明白:“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可见他并非以一颗平静恬淡的心徜徉于山水之间,而是强求宽解,以图寻得慰藉。但是,正如他在《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中所叹的那样:“谪弃非隐沧,登陟非远郊”,事实上,他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解脱,有时候,他因一山一水的遭遇而想及自己的不幸,于是不胜怅惘感慨,有时候他在登陟跋涉中意有所感,情不自禁地显露出不平和抗争,正因为如此,他更强烈地希求摆脱这种精神的压抑。所以,与其说《渔翁》以充满奇趣的景色表现出淡逸的情调,不如说更袒露了隐于其后的一颗火热不安的心。这是热烈的向往,是急切的追求,诗中显示的自由安适的生活情趣对于处在禁锢状态的诗人来说,实在是太珍贵太美好了。于是,在写下日出奇句之后,诗人不欲甘休,以更显露地一吐自己的心愿为快,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云无心以出岫”的句子,宕开诗境,作了这样的收尾。只有真正体会柳宗元的现实处境,才能理解他结句的用心。诗人自始至终表现渔翁和大自然的相契之情,不仅出于艺术表现的需要,同样体现着他对自由人生的渴求。这也说明,要深入领会一篇作品的艺术风格,常常离不开对作者思想感情的准确把握。
寻隐者不遇贾岛[唐]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苍松下,我询问了年少的学童;他说,师傅已经采药去了山中。  他还对我说,就在这座大山里,可山中云雾缭绕,不知他行踪。
[]:寻:寻访。隐者:隐士,隐居在山林中的人。古代指不肯做官而隐居在山野之间的人。一般指的是贤士。不遇:没有遇到,没有见到。
童子:没有成年的人,小孩。在这里是指“隐者”的弟子、学生。
言:回答,说。
云深:指山上的云雾。处:行踪,所在。
[]:贾岛是以“推敲”两字出名的苦吟诗人。一般认为他只是在用字方面下功夫,其实他的“推敲”不仅着眼于锤字炼句,在谋篇构思方面也是同样煞费苦心的。此诗就是一个例证。
全诗只有二十字,作为抒情诗,却有环境,有人物,有情节,内容极丰富,其奥秘在于独出心裁地运用了问答体。不是一问一答,而是几问几答,并且寓问于答。 第一句省略了主语“我”。“我”来到“松下”问“童子”, 见得“松下”是“隐者”的住处,而“隐者”外出。“寻隐者不遇”的题目已经交待清楚。“隐者” 外出而问其“童子”,必有所问,而这里把问话省略了,而写出“童子”的答语:“师采药去。”从这四个字而可想见当时松下所问是“师往何处去”。“我” 专程来“寻隐者”,“隐者”“采药去”了,自然很想把他找回来。因而又问童子:“采药在何处?”这一问诗人也没有明写,而以“只在此山中”的童子答辞,把问句隐括在内。最后一句“云深不知处”,又是童子答复对方采药究竟在山前、山后、山顶、山脚的问题。明明三番问答,至少须六句方能表达的,贾岛采用了以答句包赅问句的手法,精简为二十字。这种“推敲”就不在一字一句间了。
然而,这首诗的成功,不仅在于简炼;单言繁简,还不足以说明它的妙处。诗贵善于抒情。这首诗的抒情特色是在平淡中见深沉。一般访友,问知他出,也就自然扫兴而返了。但这首诗中,一问之后并不罢休,又继之以二问三问,其言甚繁,而其笔则简,以简笔写繁情,益见其情深与情切。而且这三番答问,逐层深入,表达感情有起有伏。“松下问童子”时,心情轻快,满怀希望;“言师采药去”,答非所想,一坠而为失望;“只在此山中”,在失望中又萌生了一线希望;及至最后一答:“云深不知处”,就惘然若失,无可奈何了。
然而诗的抒情要凭借艺术形象,要讲究色调。从表面看,这首诗似乎不着一色,白描无华,是淡妆而非浓抹。其实它的造型自然,色彩鲜明,浓淡相宜。郁郁青松,悠悠白云,这青与白,这松与云,它的形象与色调恰和云山深处的隐者身份相符。而且未见隐者先见其画,青翠挺立中隐含无限生机;而后却见茫茫白云,深邃杳霭,捉摸无从,令人起秋水伊人无处可寻的浮想。从造型的递变,色调的先后中也映衬出作者感情的与物转移。
诗中隐者采药为生,济世活人,是一个真隐士。所以贾岛对他有高山仰止的钦慕之情。诗中白云显其高洁,苍松赞其风骨,写景中也含有比兴之义。惟其如此,钦慕而不遇,就更突出其怅惘之情了。另外,作者作为一个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离开繁华的都市,跑到这超尘绝俗的青松白云之间来“寻隐者”,其原因也是耐人寻味,引人遐想的。
[]:明高棅《唐诗正声》:吴逸一评:自是妙音,所谓不用意而得者。
明李攀龙、叶羲昂《唐诗直解》:愈近愈杳。
明蒋一葵《唐诗选汇解》:首句问,下三句答,直中有婉,婉中有直。
明凌宏宪《唐诗广选》:俞仲蔚曰:意味闲雅,脍炙人口。
明唐汝询《唐诗解》:设为童子之言,以状山居之幽。
明王夫之《姜斋诗话》:《十九首》及《上山采蘼芜》等篇,止以一笔入圣证。自潘岳以凌杂之心作芜乱之调,而后元声几熄。唐以后间有能此者,多得之绝句耳。——意之中但取一句,“松下问童子”是已。如“怪来妆阁闭”,又止半句,愈入化境。
明徐增《而庵说唐诗》:夫寻隐者不遇,则不遇而已矣,却把一童子来作波折,妙极!有心寻隐者,何意遇童子,而此童子又恰是所寻隐者之弟子,则隐者可以遇矣。问之,“言师采药去”,则又可以遇矣……曰“只在此山中”,“此山中”见甚近,“只在”见不往别处,则又可以遇矣。岛方喜形于色,童子却又云:“是便是,但此山中云深,卒不知其所在,却往何处去寻?”是隐者终不可遇矣。此诗一遇一不遇,可遇而终不遇,作多少层折!今人每每趁笔直下。古人有云:“笔扫千军,词流三峡”,误尽后贤,此唐已后所以无诗也。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语意真率,无复人间烟火气。
清李锳《诗法易简录》:一句问,下三句答,写出隐者高致。
清吴烶《唐诗选胜直解》:设为童子之言,以答寻问之意,不必实有此事。不露题字,而意已见。
近代王文濡《唐诗评注读本》:此诗一问一答,四句开合变化,令人莫测。
渡桑干刘皂[唐]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我旅居并州已经十年风霜,归心似箭日夜思念着咸阳。
不知为何再次渡过桑干水,回头望去反觉并州是故乡!
[]:桑干(gān):河名。今永定河之上游,源出西北部管涔山,向东北流入河北官厅水库。相传每年桑椹成熟时河水乾涸,故名。
舍(shè):用作动词,居住。
并(bīng)州:古州名。相传禹治洪水,划分域内为九州。据《周礼》、《汉书·地理志上》记载,并州为九州之一。其地约当今河北保定和山西太原、大同一带地区。此处指今太原西南晋阳城。
十霜:一年一霜,故称十年为「十霜」。
咸阳:地名,在今陕西省。咸阳是刘皂的故乡。
无端:原意为没有起点或没有终点,引申指无因由,无缘无故。《楚辞·九辩》:「蹇充倔而无端兮,泊莽莽而无垠。」王逸注:「媒理断绝,无因缘也。」
更渡:即再渡。
却望:回头远看。唐·杜甫《暂如临邑至山昔山湖亭奉怀李员外率尔成兴》诗:「暂游阻词伯,却望怀青关。」
[]:此诗题目,或作「渡桑干」,或作「旅次朔方」。前者是汉字简化的结果,后者要具体解释一下。朔方始见《尚书·尧典》,即北方。但同时又是一个地名,始见《诗经·小雅·出车》。西汉置朔方刺史部(当今内蒙古自治区及陕西省的一部分,所辖有朔方郡),与并州刺史部(当今山西省)相邻。桑干河并不流经朔方刺史部或朔方郡,所以和朔方之地无关。并州在唐时是河东道,桑干河由东北而西南,流经河东道北部,横贯蔚州北部,云、朔等州南部。这些州,当今雁北地区。由此可见,朔方乃系泛称,用法和曹植《送应氏》「我友之朔方,亲昵并集送」一样。而诗人客舍十年之并州,具体地说,乃是并州北部桑干河以北之地。
诗的前半写久客并州的思乡之情。十年是一个很久的时间,十年积累起的乡愁,对于旅人来说,显然是一个沉重的负担。所以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想回去。无名氏《杂诗》云:「浙江轻浪去悠悠,望海楼吹望海愁。莫怪乡心随魄断,十年为客在他州。」虽地理上有西北与东南之异,但情绪相同,可以互证。后半写久客回乡的中途所感。诗人由山西北部(并州、朔方)返回咸阳,取道桑干流域。这「无端更渡」四字,乃是关键。十年以前,初渡桑干,远赴并州,为的是什么,诗中没有说。而十年以后,更渡桑干,回到家乡,又是为什么,诗中说了,说是没来由,也就是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其实不过是极其含蓄地流露出当初为了博取功名,图谋出路,只好千里迢迢,跑到并州作客,而十年过去,一事无成,终于仍然不得不返回咸阳家乡这种极其抑郁难堪之情罢了。但是,出乎诗人意外的是,过去只感到十年的怀乡之情,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而万万没有想到,由于在并州住了十年,在这久客之中,又不知不觉地对并州也同样有了感情。事实上,它已经成为诗人心中第二故乡,所以当再渡桑干,而回头望着东边愈去愈远的并州的时候,另外一种思乡情绪,即怀念并州的情绪,竟然出人意外地、强烈地涌上心头,从而形成了另外一个沉重的负担。前一矛盾本来似乎是惟一的,而「无端更渡」以后,后一矛盾就突了出来。这时,作者才感到,「忆咸阳」不仅不是唯一的矛盾,而且「忆咸阳」和「望并州」在作者心里,究竟哪一边更有分量,也难于断言了。以空间上的并州与咸阳,和时间上的过去与将来交织在一处,而又以现在桑干河畔中途所感穿插其中,互相映衬,宛转关情。这就生动地表现出每一个有久客还乡的生活经验的人都有过的那种非常微妙同时又非常真实的心情。
[]:谢枋得《注解选唐诗》:久客思乡,人之常情。旅寓十年,交游欢爱,与故乡无殊,一旦别去,岂能无依依眷恋之怀?渡桑干而望并州,反以为故乡,此亦人之至情也。非东西南北之人,不能道此。
范晞文《对床夜语》:雍陶《过故宅看花》云:今日主人相引看,谁知曾是客移来!」贾岛《渡桑干》云:「……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李商隐《夜雨寄人》云:「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此皆袭其句而意别者。若定优劣、品高下,则亦昭然矣。
王世贞《艺苑卮言》:岛诗「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有何佳境,而三年始得,一吟泪流。如《并州》及《三月三十日》二绝乃可耳。
王世懋《艺圃撷馀》:一日偶诵贾岛《桑干》绝句,见谢枋得注……不觉大笑。指以问玉山程生曰:「诗如此解乎?」程生曰:「向如此解。」余谓此岛自思乡作,何曾与并州有情?其意恨久客并州,远隔故乡,今非唯不能归,反北渡桑干,还望并州又是故乡矣。并州且不得住,何况得归咸阳!此岛意也,谢注有分毫相似否?程始叹赏,以为闻所未闻。
李攀龙《唐诗直解》:两种客思,熔成一团说。
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居并州而忆咸阳,苦矣。渡桑干而远下昨,则并(州)非故乡乎?此从《庄子》「流人」一段中想出话头。
邢昉《唐风定》:韵高调逸,意参盛唐。
刘邦彦《唐诗归折衷》:敬夫云:自伤久客,用曲笔写出。
吴乔《围炉诗话》:景同而语异,情亦因之而殊。宋之问《大庾岭》云:「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贾岛云:「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景意本同,而宋觉优游,同为之也。然岛句比之问反为醒目,诗之所以日趋于薄也。
黄生《唐诗摘钞》:咸阳即故乡,客并州非其志也,况渡桑干乎?在并州且忆故乡,今渡桑干,望并州已如故乡之远,况故乡更在并州之外乎?必找此句,言外意始尽。久客不归,复而远适,语意殊悲怨。后人不知故乡即咸阳,谬解可笑。
秋夕杜牧[唐]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在秋夜里烛光映照着画屏,手拿着小罗扇扑打萤火虫。
夜色里的石阶清凉如冷水,静卧寝宫凝视牛郎织女星。
[]:秋夕:秋天的夜晚。
银烛:银色而精美的蜡烛。银,一作「红」。
画屛:画有图案的屛风。
轻罗小扇:轻巧的丝质团扇。
流萤:飞动的萤火虫。
天阶:露天的石阶。天,一作「瑶」。
坐看:坐着朝天看。坐,一作「卧」。
牵牛织女星:两个星座的名字,指牵牛星、织女星。亦指古代神话中的人物牵牛和织女。
[]:此诗写失意宫女孤独的生活和凄凉的心境。
前两句已经描绘出一幅深宫生活的图景。在一个秋天的晚上,银白色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给屛风上的图画添了几分暗淡而幽冷的色调。这时,一个孤单的宫女正用小扇扑打着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轻罗小扇扑流萤」,这一句十分含蓄,其中含有三层意思:第一,古人说腐草化萤,虽然是不科学的,但萤总是生在草丛冢间那些荒凉的地方。如今,在宫女居住的庭院里竟然有流萤飞动,宫女生活的凄凉也就可想而知了。第二,从宫女扑萤的动作可以想见她的寂寞与无聊。她无事可做,只好以扑萤来消遣她那孤独的岁月。她用小扇扑打着流萤,一下一下地,似乎想驱赶包围着她的孤冷与索寞,但这是无用的。第三,宫女手中拿的轻罗小扇具有象征意义,扇子本是夏天用来挥风取凉的,秋天就没用了,所以古诗里常以秋扇比喻弃妇。相传汉成帝妃班婕妤为赵飞燕所谮,失宠后住在长信宫,写了一首《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此说未必可信,但后来诗词中出现团扇、秋扇,便常常和失宠的女子联系在一起了。如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王建的《宫中调笑》:「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都是如此。这首诗中的「轻罗小扇」,也象征着持扇宫女被遗弃的命运。
第三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天阶」指皇宫中的石阶。「夜色凉如水」暗示夜已深沉,寒意袭人,该进屋去睡了。可是宫女依旧坐在石阶上,仰视着天河两旁的牵牛星和织女星。民间传说,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嫁与牵牛,每年七夕渡河与他相会一次,有鹊为桥。汉代《古诗十九首》中的「迢迢牵牛星」,就是写他们的故事。宫女久久地眺望着牵牛织女,夜深了还不想睡,这是因为牵牛织女的故事触动了她的心,使她想起自己不幸的身世,也使她产生了对于真挚爱情的向往。可以说,满怀心事都在这举首仰望之中了。
梅圣俞说:「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见《六一诗话》)这两句话恰好可以说明此诗在艺术上的特点。一、三句写景,把深宫秋夜的景物十分逼真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冷」字,形容词当动词用,很有气氛。「凉如水」的比喻不仅有色感,而且有温度感。二、四两句写宫女,含蓄蕴藉,很耐人寻味。诗中虽没有一句抒情的话,但宫女那种哀怨与期望相交织的复杂感情见于言外,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封建时代妇女的悲惨命运。
这首诗写失意宫女生活的孤寂幽怨。首句写秋景,用一「冷」字,暗示寒秋气氛,又衬出主人公内心的孤凄。二句写借扑萤以打发时光,排遣愁绪。三句写夜深仍不能眠,以待临幸,以天阶如水,暗喻君情如冰。末句借羡慕牵牛织女,抒发心中悲苦。
[]:《冷斋夜话》:(诗)有意含蓄者,如《宫词》曰:「银烛秋光冷画屛……」。
《艇斋诗话》:小杜《秋夜》宫词云:「银烛秋光冷画屛……」含蓄有思致。星象甚多,而独言牛女,此所以见其为宫词也。
《注解选唐诗》:此诗为宫中怨女作也。牵牛织女,一年一会,秦宫人望幸,至有三十六年不得见者。「卧看牵牛织女星」,隐然说一生不蒙幸,愿如牛女一夕之会,亦不可得。怨而不怒,真风人之诗。
《唐诗正声》:吴逸一评:词亦浓丽,意却凄婉。末句玩「看」字。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杨云:幽怨自见。郭云:小妆点,入诗馀便为佳境。落句似浅。
《唐诗镜》:冷然情致。「坐看」不若「卧看」佳。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同弼为直接体。
《删订唐诗解》:吴昌祺曰:隽而小。
《三体唐诗评》:崔颢《七夕》后四句公:「长信秋深夜转幽,瑶阶金阁数萤流。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此篇点化其意。次句再用团扇事,亦浑成无迹。
《唐诗摘钞》:《苕溪渔隐》云:此诗断句极佳,意在言外,其幽怨之情不待明言而见也。敖清江云:落句即牛女会合之难,喻君臣际会之难。
《增订唐诗摘钞》:烛光屛冷,情之所由生也。扑萤以戏,写忧也。看牛女,羡之也。
《载酒园诗话又编》:亦即「参昴衾裯」之义。但古人兴意在前,此倒用于后。昔人感叹中犹带庆幸,故情辞悉露,此诗全写凄凉,反多含蓄。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细腻熨贴,善写秋夕家庭。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诗中不着一意,言外含情无限。
《唐诗三百首》:层层布景,是一幅着色人物画。只「坐看」二字逗出情思,便通身灵动。
《唐诗评注读本》:此宫中秋怨诗也,自初夜写至夜深,层层绘出,宛然为宫人作一幅幽怨图。
《诗境浅说续编》:为秋闺咏七夕情事。前三句写景极清丽,宛若静院夜凉,见伊人逸致。结句仅言坐看双星,凡离合悲欢之迹,不着毫端,而闺人心事,尽在举头坐看之中。
《唐人绝句精华》:此亦闺情诗也。不明言相怨之情,但以七夕牛女会合之期,坐看不睡,以见独处无郎之意。
山行杜牧[唐]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山,在那白云深处,居然还有人家。
停下车来,是因为喜爱这深秋枫林晚景。枫叶秋霜染过,艳比二月春花。
[]:山行:在山中行走。
远上:登上远处的。
寒山:深秋季节的山。
石径:石子的小路。
斜(xié,旧读xiá):倾斜。
生:另有版本作“深”(“深”可理解为在云雾缭绕的的深处;“生”可理解为在形成白云的地方)。此处学术界一直存在争议,清康熙陈梦雷编辑《古今图书集成》作“白云深处有人家”。明万历赵宦光刊本,宋洪迈编《万首唐人绝句》作"白云深处有人家"。清乾隆《四库全书》收入的两种版本都有,例如明高棅编《唐诗品汇》和《御定全唐诗》作"白云深处有人家",而宋洪迈编《万首唐人绝句》作“白云生处有人家”。当代有些课本中本诗也从原来的"白云深处有人家“修改为"白云生处有人家”,并于注释处说明“‘生处’一作‘深处’”(考试时应以使用的课本为准)。94年版教育部重编国语辞典作“白云深处有人家”。
坐:因为。
霜叶:枫树的叶子经深秋寒霜之后变成了红色。
枫林晚:傍晚时的枫树林。
[]:这首诗描绘的是秋之色,展现出一幅动人的山林秋色图。诗里写了山路、人家、白云、红叶,构成一幅和谐统一的画面。这些景物不是并列的处于同等地位,而是有机地联系在一起,有主有从,有的处于画面的中心,有的则处于陪衬地位。简单来说,前三句是宾,第四句是主,前三句是为第四句描绘背景、创造气氛,起铺垫和烘托作用的。
“远上寒山石径斜”,写山,写山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蜿蜓伸向山头。“远”字写出了山路的绵长,“斜”字与“上”字呼应,写出了高而缓的山势。
“白云深处有人家”,写云,写人家。诗人的目光顺着这条山路一直向上望去,在白云飘浮的地方,有几处山石砌成的石屋石墙。这里的“人家”照应了上句的“石径”,—这一条山间小路,就是那几户人家上上下下的通道。这样就把两种景物有机地联系在一起了。有白云缭绕,说明山很高。诗人用横云断岭的手法,让这片片白云遮住读者的视线,却给人留下了想象的空间:在那白云之上,云外有山,一定会有另一种景色。
对这些景物,诗人只是在作客观的描述。虽然用了一个“寒”字,也只是为了逗出下文的“晚”字和“霜”字,并不表现诗人的感情倾向。它毕竟还只是在为后面的描写蓄势—勾勒枫林所在的环境。
“停车坐爱枫林晚”便不同了,倾向性已经很鲜明,很强烈了。那山路、白云、人家都没有使诗人动心,这枫林晚景却使得他惊喜之情难以抑制。为了要停下来领略这山林风光,竟然顾不得驱车赶路。这句中的“晚”字用得无比精妙,它蕴含多层意思:(1)点明前两句是白天所见,后两句则是傍晚之景。(2)因为傍晚才有夕照,绚丽的晚霞和红艳的枫叶互相辉映,枫林才格外美丽。(3)诗人流连忘返,到了傍晚,还舍不得登车离去,足见他对红叶喜爱之极。(4)因为停车甚久,观察入微,才能悟出第四句“霜叶红于二月花”这样富有理趣的警句。
前两句所写的景物已经很美,但诗人爱的却是枫林。通过前后映衬,已经为描写枫林铺平垫稳,蓄势已足,于是水到渠成,引出了第四句,点明喜爱枫林的原因。“霜叶红于二月花”,把第三句补足,一片深秋枫林美景具体展现出来了。诗人惊喜地发现在夕晖晚照下,枫叶流丹,层林如染,真是满山云锦,如烁彩霞,它比江南二月的春花还要火红,还要艳丽。难能可贵的是,诗人通过这一片红色,看到了秋天象春天一样的生命力使秋天的山林呈现一种热烈的、生机勃勃的景象。
诗人没有象一般封建文人那样,在秋季到来的时候,哀伤叹息,他歌颂的是大自然的秋色美,体现出了豪爽向上的精神,有一种英爽俊拔之气拂拂笔端,表现了诗人的才气,也表现了诗人的见地。这是一首秋色的赞歌。
第四句是全诗的中心,是诗人浓墨重彩、凝聚笔力写出来的。不仅前两句疏淡的景致成了这艳丽秋色的衬托,即使“停车坐爱枫林晚”一句,看似抒情叙事,实际上也起着写景衬托的作用:那停车而望、陶然而醉的诗人,也成了景色的一部分,有了这种景象,才更显出秋色的迷人。而一笔重写之后,戛然便止,又显得情韵悠扬,余味无穷。
全诗构思新颖,布局精巧,于萧瑟秋风中摄取绚丽秋色,与春光争胜,令人赏心悦目,精神发越。兼之语言明畅,音韵和谐。
[]:《归田诗话》:予为童子时,十月朝从诸长上拜南山先垄,行石磴间,红叶交坠。先伯元范诵杜牧之“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之句……至今每见红叶与飞落,辄思之。
《唐诗归折衷》:唐云:妙在冷落中寻出佳景。
《唐三体诗评》:“白云”即是炊烟,已起“晚”字;“白”、“红”二字,又相映发。“有人家”三字下反接“停车”,“爱”字方有力。
《碛砂唐诗》:敏曰:味此诗,似与“老马反为驹,不顾其后”之语同义。
《唐诗摘钞》:次句承上“远”字说,此未上时所见。三四则既上之景。诗中有画,此秋山行旅图也。
《唐诗笺注》:“霜叶红于二月花”,真名句。诗写山行,景色幽邃,而致也豪荡。
《历代诗法》:结句写得秋光绚烂。
《诗境浅说续编》:诗人之咏及红叶者多矣,如“林间暖酒烧红叶”、“红树青山好放船”等句,尤脍炙词坛,播诸图画。唯杜牧诗专赏其色之艳。谓胜于春花。当风劲霜严之际,独绚秋光,红黄绀紫,诸色咸备,笼山络野,春花无此大观,宜司勋特赏于艳李秾桃外也。
《唐人绝句精华》:读此可见诗人高怀逸致。霜叶胜花,常人所不易道出者。一经诗人道出,便留诵千口矣。
清明杜牧[唐]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江南清明时节细雨纷纷飘洒,路上羁旅行人个个落魄断魂。
借问当地之人何处买酒浇愁?牧童笑而不答遥指杏花山村。
[]: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在阳历四月五日前后。旧俗当天有扫墓、踏青、插柳等活动。宫中以当天为秋千节,坤宁宫及各后宫都安置秋千,嫔妃做秋千之戏。
纷纷:形容多。
欲断魂:形容伤感极深,好像灵魂要与身体分开一样。断魂:神情凄迷,烦闷不乐。这两句是说,清明时候,阴雨连绵,飘飘洒洒下个不停;如此天气,如此节日,路上行人情绪低落,神魂散乱。
借问:请问。
杏花村:杏花深处的村庄,位于安徽池州贵池区秀山门外。受此诗影响,后人多用“杏花村”作酒店名。
[]:这一天正是清明佳节。诗人杜牧,在行路中间,可巧遇上了雨。清明,虽然是柳绿花红、春光明媚的时节,可也是气候容易发生变化的期间,常常赶上“闹天气”。远在梁代,就有人记载过:在清明前两天的寒食节,往往有“疾风甚雨”。若是正赶在清明这天下雨,还有个专名叫作“泼火雨”。诗人杜牧遇上的,正是这样一个日子。
诗人用“纷纷”两个字来形容那天的“泼火雨”,真是好极了。“纷纷”,若是形容下雪,那该是大雪,所谓“纷纷扬扬,降下好一场大雪来”。但是临到雨,情况却正相反,那种叫人感到“纷纷”的,绝不是大雨,而是细雨。这细雨,也正就是春雨的特色。细雨纷纷,是那种“天街小雨润如酥”样的雨,它不同于夏天的如倾如注的暴雨,也和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绝不是一个味道。这“雨纷纷”,正抓住了清明“泼火雨”的精神,传达了那种“做冷欺花,将烟困柳”的凄迷而又美丽的境界。
这“纷纷”在此自然毫无疑问是形容那春雨的意境;可是它又不止是如此而已,它还有一层特殊的作用,那就是,它实际上还在形容着那位雨中行路者的心情。
下面一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是出门在外的行旅之人,“行人”不等于“游人”,不是那些游春逛景的人。“魂”不是“三魂七魄”的灵魂。在诗歌里,“魂”指的多半是精神、情绪方面的事情。“断魂”,是极力形容那一种十分强烈、可是又并非明白表现在外面的很深隐的感情,比方相爱相思、惆怅失意、暗愁深恨等等。当诗人有这类情绪的时候,就常常爱用“断魂”这一词语来表达他的心境。
清明这个节日,在古人感觉起来,和今天对它的观念不是完全一样的。在当时,清明节是个色彩情调都很浓郁的大节日,本该是家人团聚,或游玩观赏,或上坟扫墓,是主要的礼节风俗。除了那些贪花恋酒的公子王孙等人之外,有些头脑的,特别是感情丰富的诗人,他们心头的滋味是相当复杂的。倘若再赶上孤身行路,触景伤怀,那就更容易惹动了他的心事。偏偏又赶上细雨纷纷,春衫尽湿,这给行人就又增添了一层愁绪。这样来体会,才能理解为什么诗人在这当口儿要写“断魂”两个字;否则,下了一点小雨,就值得“断魂”,那太没来由了。
再回到“纷纷”二字上来。本来,佳节行路之人,已经有不少心事,再加上身在雨丝风片之中,纷纷洒洒,冒雨趱行,那心境更是加倍的凄迷纷乱了。所以说,纷纷是形容春雨,可也形容情绪;甚至不妨说,形容春雨,也就是为了形容情绪。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里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一种绝艺,一种胜境。
前二句交代了情景,问题也发生了。须得寻求一个解决的途径。行人在这时不禁想到:往哪里找个小酒店才好。事情很明白:寻到一个小酒店,一来歇歇脚,避避雨;二来小饮三杯,解解料峭中人的春寒,暖暖被雨淋湿的衣服;最要紧的是,借此也就能散散心头的愁绪。于是,向人问路了。
诗人在第三句里并没有说出是向谁问路的。妙莫妙于第四句:“牧童遥指杏花村”。在语法上讲,“牧童”是这一句的主语,可它实在又是上句“借问”的宾词——它补足了上句宾主问答的双方。牧童是否答话了不得而知,但是以“行动”为答复,比答话还要鲜明有力。比如《小放牛》这出戏,当有人向牧童哥问路时,他将手一指,说:“您顺着我的手儿瞧!”是连答话带行动——也就是连“音乐”带“画面”,两者同时都使观者获得了美的享受;如今诗人手法却更简捷,更高超:他只将“画面”给予读者,而省去了“音乐”。
“遥”,字面意义是远。但切不可处处拘守字面意义,认为杏花村一定离这里还有十分遥远的路程。这一指,已经使读者如同看到,隐约红杏梢头,分明挑出一个酒帘——“酒望子”来了。若真的距离遥远,就难以发生艺术联系,若真的就在眼前,那又失去了含蓄无尽的兴味:妙就妙在不远不近之间。《红楼梦》里大观园中有一处景子题作“杏帘在望”,那“在望”的神情,正是由这里体会脱化而来,正好为杜郎此句作注脚。《小放牛》里的牧童也说,“我这里,用手儿一指,……前面的高坡,有几户人家,那杨柳树上挂着一个大招牌”,然后他叫女客人“你要吃好酒就在杏花村”,也是从这里脱化出来的。“杏花村”不一定是真村名,也不一定即指酒家。这只需要说明指往这个美丽的杏花深处的村庄就够了,不言而喻,那里是有一家小小的酒店在等候接待雨中行路的客人的。
不但如此。在实际生活中,问路只是手段,目的是得真的奔到了酒店,而且喝到了酒,才算一回事。在诗里就不必然了,它恰恰只写到“遥指杏花村”就戛然而止,再不多费一句话。剩下的,行人怎样地闻讯而喜,怎样地加把劲儿趱上前去,怎样地兴奋地找着了酒店,怎样地欣慰地获得了避雨、消愁两方面的满足和快意……这些诗人就能“不管”了。他把这些都含蓄在篇幅之外,付与读者的想象,由读者自去寻求领会。他只将读者引入一个诗的境界,他可并不负责导游全景;另一面,他却为读者开展了一处远比诗篇语文字句所显示的更为广阔得多的想象余地。这就是艺术的“有余不尽”。
这才是诗人和读者的共同享受,这才是艺术,这也是中国古典诗歌所特别擅场的地方。古人曾说过,好的诗,能够“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在于言外”。拿这首《清明》绝句来说,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当之无愧的。
这首小诗,一个难字也没有,一个典故也不用,整篇是十分通俗的语言,写得自如之极,毫无经营造作之痕。音节十分和谐圆满,景象非常清新、生动,而又境界优美、兴味隐跃。诗由篇法讲也很自然,是顺序的写法。第一句交代情景、环境、气氛,是“起”;第二句是“承”,写出了人物,显示了人物的凄迷纷乱的心境;第三句是一“转”,然而也就提出了如何摆脱这种心境的办法;而这就直接逼出了第四句,成为整篇的精彩所在——“合”。在艺术上,这是由低而高、逐步上升、高潮顶点放在最后的手法。所谓高潮顶点,却又不是一览无余,索然兴尽,而是余韵邈然,耐人寻味。这些,都是诗人的高明之处,也就是值得后人学习继承的地方。
[]:《千家诗》:此清明遇雨而作也。游人遇雨,巾履沾湿,行倦而兴败矣。神魂散乱,思入酒家暂息而未能也。故见牧童而同酒家,遥望杏花深处而指示之也。
江南春杜牧[唐]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千里江南,到处莺歌燕舞,有相互映衬的绿树红花,有临水的村庄,有依山的城郭,到处都有迎风招展的酒旗。昔日到处是香烟缭绕的深邃的寺庙,如今亭台楼阁都沧桑矗立在朦胧的烟雨之中。
[]:莺啼:即莺啼燕语。
郭:外城。此处指城镇。
酒旗:一种挂在门前以作为酒店标记的小旗。
南朝:指先后与北朝对峙的宋、齐、梁、陈政权。
四百八十寺:南朝皇帝和大官僚好佛,在京城(今南京市)大建佛寺。据《南史·循吏·郭祖深传》说:“都下佛寺五百余所”。这里说四百八十寺,是虚数。
楼台:楼阁亭台。此处指寺院建筑。
烟雨:细雨蒙蒙,如烟如雾。
[]:这首《江南春绝句》,千百年来素负盛誉。四句诗,既写出了江南春景的丰富多彩,也写出了它的广阔、深邃和迷离。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诗一开头,就像迅速移动的电影镜头,掠过南国大地:辽阔的千里江南,黄莺在欢乐地歌唱,丛丛绿树映着簇簇红花;傍水的村庄、依山的城郭、迎风招展的酒旗,一一在望。迷人的江南,经过诗人生花妙笔的点染,显得更加令人心旌摇荡了。摇荡的原因,除了景物的繁丽外,恐怕还由于这种繁丽,不同于某处园林名胜,仅仅局限于一个角落,而是由于这种繁丽是铺展在大块土地上的。因此,开头如果没有“千里”二字,这两句就要减色了,这是出于文学艺术典型概括的需要。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后两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从前两句看,莺鸟啼鸣,红绿相映,酒旗招展,应该是晴天的景象,但这两句明明写到烟雨,只是因为千里范围内,各处阴晴不同。不过,还需要看到的是,诗人运用了典型化的手法,把握住了江南景物的特征。江南特点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色调错综,层次丰富而有立体感。诗人在缩千里于尺幅的同时,着重表现了江南春天掩映相衬、丰富多彩的美丽景色。诗的前两句,有红绿色彩的映衬,有山水的映衬,村庄和城郭的映衬,有动静的映衬,有声色的映衬。但光是这些,似乎还不够丰富,还只描绘出江南春景明朗的一面。所以诗人又加上精彩的一笔:“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金碧辉煌、屋宇重重的佛寺,本来就给人一种深邃的感觉,现在诗人又特意让它出没掩映于迷蒙的烟雨之中,这就更增加了一种朦胧迷离的色彩。这样的画面和色调,与“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明朗绚丽相映,就使得这幅“江南春”的图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南朝”二字更给这幅画面增添悠远的历史色彩。“四百八十”是唐人强调数量之多的一种说法。诗人先强调建筑宏丽的佛寺非止一处,然后再接以“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样的唱叹,就特别引人遐想。
杜牧特别擅长于在寥寥四句二十八字中,描绘一幅幅绚丽动人的图画,呈现一种深邃幽美的意境,表达一缕缕含蓄深蕴的情思,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思的启迪。《江南春绝句》反映了中国诗歌与绘画中的审美是超越时空的、淡泊洒脱的、有着儒释道与禅宗“顿悟”的思想,而它们所表现的多为思旧怀远、归隐、写意的诗情。
关于这首诗的主旨,有没有借古讽今是分歧较大的地方。
有的研究者提出了“讽刺说”,认为南朝皇帝在中国历史上是以佞佛著名的,杜牧所处时代的佛教也是恶性发展,而杜牧又有反佛思想,因之末二句是讽刺。或认为主旨在尚儒排佛,表达对统治者治国乏术和佛道误国的忧虑;或认为主旨在借古讽今,讽谏统治者大兴土木滥修佛寺会造成国力衰弱民生凋敝,加重社会危机。他们认为晚唐诗人有一种忧国忧民的情怀,审美之中不乏讽刺,诗的内涵也更显丰富。
有的研究者不以为然。他们只是认为这首诗只是描绘了江南的美景,表现了诗人对江南景物的赞美与神往。了解诗首先应该从艺术形象出发,而不应该作抽象的推论。杜牧反对佛教,并不等于对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佛寺建筑也一定讨厌。他在宣州,常常去开元寺等处游玩。在池州也到过一些寺庙,还和僧人交过朋友。著名的诗句,象“九华山路云遮寺,青弋江边柳拂桥”,“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都说明他对佛寺楼台还是欣赏流连的。
[]: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帝王所都而四百八十寺,当时已为多,而诗人侈其楼阁台殿焉。
明·杨慎《升庵诗话》:“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为实接体。小李将军画山水人物,色色争岍,真好一幅江南春景图。大抵牧之好用数目字。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乡七十五长亭”是也。
明·胡震亨《唐音戊签》:杨用修欲改“千里”为“十里”。诗在意象耳,“千里”毕竟胜“十里”也。
清·黄生《唐诗摘钞》:曰“烟雨中”,则非真有楼台矣,感南朝遗迹之湮灭而语,特不直说。许浑亦云:“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窦牟云:“满目山阳笛里人”,言人已不存也……不曰楼台已毁,而曰“多少楼台烟雨中”,皆见立言之妙。
清·何焯《唐三体诗评》:缀以“烟雨”二字,便见春景,古人工夫细密。
清·黄周星《唐诗快》:若将此诗画作锦屏,恐十二扇铺排不尽。
清·周咏堂《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字字着色画。此种风调,樊川所独擅。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江南春景,描写莫尽,能以简括,胜人多许。
清·严长明《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二十八字中写出江南春景,真有吴道子于大同殿画嘉陵山水手段,更恐画不能到此耳。
清·范大士《历代诗发》:“四百八十寺”,无景不收入结句,包罗万象,真天地间惊人语也。
清·何文焕《历代诗话考索》:“千里莺啼绿映红”云云,此杜牧《江南春》诗也。升庵谓“千”应作“十”。盖“千里”已听不着、看不见矣,何所云“莺啼绿映红”耶?余谓即作“十里”,亦未必听得着、看得见。题云《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千里之中,莺啼而绿映焉,水村山郭,无处无酒旗,四百八十寺,楼台多在烟雨中也。此诗之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而名曰《江南春》,诗家善立题者也。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前二句言江南之景。渡江梅柳、芳信早传,袁随园诗所谓“十里烟笼村店晓,一枝风压酒旗偏”,绝妙惠崇图画也。后言南朝寺院多在山水胜处,有四百八十寺之多,况空濛烟雨之时,罨画楼台,益增佳景。小杜曾有“倚遍江南寺寺楼”句,刘梦得有“偏上南朝寺”句,可见琳宫梵宇随处皆是。
近代·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按杨慎之说,拘泥可笑,何文焕驳之楚也。但谓为诗家善立题,则亦浅之夫视诗人矣。盖古诗人非如后世作者先立一题,然后就题成诗,多是诗成而后立题。此诗乃杜牧游江南时,感于景物之繁丽,追想南朝盛日,遂有此作。“千里”之词,亦概括言之耳,必欲以听得着、看得见求之,岂不可笑!
登乐游原李商隐[唐]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傍晚时心情不快,驾着车登上古原。
夕阳啊无限美好,只不过接近黄昏。
[]:乐游原:在长安(今西安)城南,是唐代长安城内地势最高地。汉宣帝立乐游庙,又名乐游苑。登上它可望长安城。乐游原在秦代属宜春苑的一部分,得名于西汉初年。《汉书·宣帝纪》载,「神爵三年,起乐游苑」。汉宣帝第一个皇后许氏产後死去葬于此,因「苑」与「原」谐音,乐游苑即被传为「乐游原」。对此《关中记》有记载:「宣帝许后葬长安县乐游里,立庙于曲江池北,曰乐游庙,因苑(《长安志》误作葬字)为名。」
向晚:傍晚。
不适:不悦, 不快。
古原:指乐游原。
近:快要。
[]:这首诗反映了作者的伤感情绪。当诗人为排遣「意不适」的情怀而登上乐游原时,看到了一轮辉煌灿烂的黄昏斜阳,于是发乎感慨。
此诗前两句「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点明登古原的时间和原因。「向晚」指天色快黑了,「不适」指不悦。诗人心情忧郁,为了解闷,就驾着车子外出眺望风景,于是登上古原,即乐游原。自古诗人词客,善感多思,而每当登高望远,送目临风,更易引动无穷的思绪:家国之悲,身世之感,古今之情,人天之思,往往错综交织,所怅万千,殆难名状。陈子昂一经登上幽州古台,便发出了「念天地之悠悠」的感叹,恐怕是最有代表性的例子了。李商隐这次驱车登古原,却不是为了去寻求感慨,而是为了排遣他此际的「向晚意不适」的情怀。
後两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描绘了这样一幅画面:馀晖映照,晚霞满期天,山凝胭脂,气象万千。诗人将时代没落之感,家国沉沦之痛,身世迟暮之悲,一起熔铸于黄昏夕照下的景物画面中。「无限好」是对夕阳下的景象热烈赞美。然而「只是」二字,笔锋一转,转到深深的哀伤之中。这是诗人无力挽留美好事物所发出深长的慨叹。这两句是深含哲理的千古名言,蕴涵了这样一个意旨:景致之所以如此妖娆,正是因为在接近黄昏之时才显得无限美好。这近于格言式的慨叹涵义十分深刻,有人认为夕阳是嗟老伤穷、残光末路之感叹;也有人认为此为诗人热爱生命、执着人间而心光不灭,是积极的乐观主义精神。其实这里不仅是对夕阳下的自然景象而发,也是对时代所发出的感叹。诗人李商隐透过当时唐帝国的暂繁荣,预见到社会的严重危机,而借此抒发一下内心的无奈感受。这两句诗所蕴含的博大而精深的哲理意味,被後世广泛引用,并且借用到人类社会的各个方面;也引申、升华甚至反其意而为之,变消极为积极,化腐朽为神奇,产生全新的意义。因此它具有极高的美学价值和思想价值。
此诗不用典,语言明白如话,毫无雕饰,节奏明快,感喟深沉,富于哲理,是李诗中少有的,因此也是难能可贵的。
[]:《彦周诗话》:觉范作《冷斋夜话》,有曰:「诗至李义山,为文章一厄。」仆读至此,蹙额无语,渠再三穷诘,仆不得已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觉范曰:「我解子意矣!」即时删去。今印本犹存之,盖已前传出者。
《唐诗品汇》:杨诚斋云:此诗忧唐祚将衰也。
《删订唐诗解》:吴昌祺云:二句似诗馀,然亦首选。宋人谓喻唐祚,亦不必也。
《李义山诗集辑评》:何焯曰:迟暮之感,沉沦之痛,触绪纷来,悲凉无限。又曰:又叹时无宣帝可致中兴,唐祚将沦也。朱彝尊曰:言值唐家衰晚也。 纪昀曰:百感茫茫,一时交集,谓之悲身世可,谓之忧时事亦可。又曰:末二句向来所赏,实妙在第一句倒装而入,乃字字有根。或谓「夕阳」二句近小词,此充类至义之尽语,要不为无见,赖起二句苍劲足相救耳。
《李义山诗集笺注》:姚培谦曰:销魂之语,不堪多诵。
《玉溪生诗意》:时事遇合,俱在个中,抑扬尽致。
《诗法易简录》:以末句收足「向晚」意,言外有身世迟暮之感。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怆怀欲绝(末二句下)。
《读雪山房唐诗钞序例》:李义山《乐游原》诗,消息甚大,为绝句中所未有。
《网师园唐诗笺》:爱惜景光,仍收到「不适」(末二句下)。
《岘佣说诗》:义山「向晚意不适……」叹老之意极矣,然只说夕阳,并不说自己,所以为妙。五绝、七绝,均须如此,此亦比兴也。
《小匏庵诗话》:李义山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宋程伯子诗「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云」,寥寥十字,两朝兴废之迹寓焉……孰谓诗人吟风嘲月,无当于輶轩之采乎?
《选玉溪生诗补说》:「向晚」二字,领起全神。
《诗境浅说续编》:诗言薄暮无聊,藉登眺以舒怀抱。烟树人家,在微明夕照中,如天开图画;方吟赏不置,而无情暮景,已逐步逼人而来,一入黄昏,万象都灭,玉溪生若有深感者。
《唐人绝句精华》:作者因晚登古原,见夕阳虽好而黄昏将至,遂有美景不常之感。此美景不常之感,久蕴积在诗人意中,今外境适与相合,故虽未明指所感,而所感之事即在其中。
《唐诗鉴赏辞典》:周汝昌:玉谿此诗却久被前人误解,他们把「只是」解成了後世的「只不过」、「但是」之义,以为玉谿是感伤哀叹,好景无多,是一种「没落消极的心境的反映」,云云。殊不知,古代「只是」,原无此义,它本来写作「祗是」,意即「止是」、「仅是」,因而乃有「就是」、「正是」之意了。别家之例,且置不举,单是玉谿自己,就有好例,他在《锦瑟》篇中写道:「此情可待(义即何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其意正谓:就是(正是)在那当时之下,已然是怅惘难名了。有将这个「只是当时」解为「即使是在当时」的,此乃成为假设语词了,而「只是」是从无此义的,恐难相混。
泊秦淮杜牧[唐]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迷离月色和轻烟笼罩寒水和白沙,夜晚船泊在秦淮靠近岸上的酒家。
卖唱的歌女不懂什么叫亡国之恨,隔着江水仍在高唱着玉树后庭花。
[]:秦淮:即秦淮河,发源于江苏句容大茅山与溧水东庐山两山间,经南京流入长江。相传为秦始皇南巡会稽时开凿的,用来疏通淮水,故称秦淮河。历代均为繁华的游赏之地。
烟:烟雾。
泊:停泊。
商女:以卖唱为生的歌女。
后庭花:歌曲《玉树后庭花》的简称。南朝陈皇帝陈叔宝(即陈后主)溺于声色,作此曲与后宫美女寻欢作乐,终致亡国,所以后世把此曲作为亡国之音的代表。
[]:《泊秦淮》是杜牧的代表作之一,载于《全唐诗》卷五百二十三。下面是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赵其钧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建康是六朝都城,秦淮河穿过城中流入长江,两岸酒家林立,是当时豪门贵族、官僚士大夫享乐游宴的场所。唐王朝的都城虽不在建康,然而秦淮河两岸的景象却一如既往。
有人说作诗“发句好尤难得”(严羽《沧浪诗话》)。这首诗中的第一句就是不同凡响的,那两个“笼”字就很引人注目。烟、水、月、沙四者,被两个“笼”字和谐地溶合在一起,绘成一幅极其淡雅的水边夜色。它是那么柔和幽静,而又隐含着微微浮动流走的意态,笔墨是那样轻淡,可那迷蒙冷寂的气氛又是那么浓。首句中的“月、水”,和第二句的“夜泊秦淮”是相关联的,所以读完第一句,再读“夜泊秦淮近酒家”,就显得很自然。但如果就诗人的活动来讲,该是先有“夜泊秦淮”,方能见到“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景色,不过要真的掉过来一读,反而会觉得平板无味了。诗中这种写法的好处是:首先它创造出一个很具有特色的环境气氛,给人以强烈的吸引力,造成先声夺人的艺术效果,这是很符合艺术表现的要求的。其次,一、二句这么处理,就很像一幅画的画面和题字的关系。平常人们欣赏一幅画,往往是先注目于那精彩的画面(这就犹如“烟笼寒水月笼沙”),然后再去看那边角的题字(这便是“夜泊秦淮”)。所以诗人这样写也是颇合人们艺术欣赏的习惯。
“夜泊秦淮近酒家”,看似平平,却很值得玩味。这句诗内里的逻辑关系是很强的。由于“夜泊秦淮”才“近酒家”。然而,前四个字又为上一句的景色点出时间、地点,使之更具有个性,更具有典型意义,同时也照应了诗题;后三个字又为下文打开了道路,由于“近酒家”,才引出“商女”、“亡国恨”和“后庭花”,也由此才触动了诗人的情怀。因此,从诗的发展和情感的抒发来看,这“近酒家”三个字,就像启动了闸门,那江河之水便汩汩而出,滔滔不绝。这七个字承上启下,网络全篇,诗人构思的细密、精巧,于此可见。
商女,是侍候他人的歌女。她们唱什么是由听者的趣味而定,可见诗说“商女不知亡国恨”,乃是一种曲笔,真正“不知亡国恨”的是那座中的欣赏者——封建贵族、官僚、豪绅。《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据说是南朝荒淫误国的陈后主所制的乐曲,这靡靡之音,早已使陈朝寿终正寝了。可是,如今又有人在这衰世之年,不以国事为怀,反用这种亡国之音来寻欢作乐,这不禁使诗人产生历史又将重演的隐忧。“隔江”二字,承上“亡国恨”故事而来,指当年隋兵陈师江北,一江之隔的南朝小朝廷危在旦夕,而陈后主依然沉湎声色。“犹唱”二字,微妙而自然地把历史、现实和想象中的未来串成一线,意味深长。“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于婉曲轻利的风调之中,表现出辛辣的讽刺,深沉的悲痛,无限的感慨,堪称“绝唱”。这两句表达了较为清醒的封建知识分子对国事怀抱隐忧的心境,又反映了官僚贵族正以声色歌舞、纸醉金迷的生活来填补他们腐朽而空虚的灵魂,而这正是衰败的晚唐现实生活中两个不同侧面的写照。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国已亡矣,时靡靡之音深入人心,孤泊骤闻,自然兴慨。
《批点唐诗正声》:写景命意俱妙,绝处怨体反言,与诸作异。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周云:亡国之音,自不堪听,又当此景。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用事体。何仲德为熔意体。
《唐诗绎》:首句写景荒凉,已为“亡国恨”钩魂摄魄。三四推原亡国之故,妙就现在所闻犹是亡国之音感叹,索性用“不知”二字,将“亡国恨”三字扫空,文心幻曲。
《而庵说唐诗》:“烟笼寒水”,水色碧,故云“烟笼”。“月笼沙”,沙色白,故云“月笼”。下字极斟酌。夜泊秦淮、而与酒家相近,酒家临河故也。商女,是以唱曲作生涯者,唱《后庭花》曲,唱而已矣,那知陈后主以此亡国,有恨于其内哉!杜牧之隔江听去,有无限兴亡之感,故作是诗。
《唐诗别裁》:绝唱。
《网师园唐诗笺》:后之咏秦淮者,更从何处措词?
《诗法易简录》:首句写秦淮夜景。次句点明夜泊,而以“近酒家”三字引起后二句。“不知”二字感慨最深,寄托甚微。通首音节神韵,无不入妙,宜沈归愚叹为绝唱。
《唐诗笺要》:盱目刺怀,含毫不尽。“千里枫树烟雨深,无朝无暮听猿吟”,凄不过此。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王阮亭司寇删定洪氏《唐人万首绝句》,以王维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龄之“奉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远上”为压卷,韪于前人之举“蒲萄美酒”、“秦时明月”者矣。近沈归愚宗伯亦效举数首以续之。今按其所举,惟杜牧“烟笼寒水”一首为角。
《唐绝诗钞注略》:何焯云:发端一片亡国恨。王尧冲云:“近酒家”,歌声所由来矣。
《诗式》:首句状景起。烟、水色青,故“烟笼水”;月、沙色白,故“月笼沙”:此秦淮景色也。次句点“泊秦淮”。泊近酒家,为下商女唱曲之所从来处,已伏三句之根。三句变换,四句发之,谓杜牧听隔江歌声。知《玉树后庭花》曲系陈后主亡国之音,足动兴亡之感,而商女不知曲中有恨,但唱曲而已。
《诗境浅说续编》:《后庭》一曲,在当日琼枝璧月之场,狎客传笺,纤儿按拍,无愁之天子,何等繁荣!乃同此珠喉清唱,付与秦淮寒夜,商女重唱,可胜沧桑之感?……独有孤舟行客,俯仰兴亡,不堪重听耳。
《唐人绝句精华》:首二句写夜泊之景。三句非责商女,特借商女犹唱《后庭花》曲以叹南朝之亡耳。六朝之局,以陈亡而结束,诗人用意自在责陈后主君臣轻荡,致召危亡也。
陇西行四首(其二)陈陶[唐]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唐军将士誓死横扫匈奴奋不顾身,
五千身穿锦袍的精兵战死在胡尘。
真可怜呵那无定河边成堆的白骨,
还是少妇们梦中相依相伴的丈夫。
[]:匈奴:指西北边境部族。
貂锦:这里指战士,指装备精良的精锐之师。
无定河:在陕西北部。
春闺:这里指战死者的妻子。
[]:《陇西行》是乐府《相和歌·瑟调曲》旧题,内容写边塞战争。陇西,即今甘肃宁夏陇山以西的地方。这首《陇西行》诗反映了唐代长期的边塞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和灾难。虚实相对,宛若电影中的蒙太奇,用意工妙。诗情凄楚,吟来潸然泪下。诗人共写了陇西行四首,此处是第二首。
首二句以精炼概括的语言,叙述了一个慷慨悲壮的激战场面。唐军誓死杀敌,奋不顾身,但结果五千将士全部丧身“胡尘”。“誓扫”、“不顾”,表现了唐军将士忠勇敢战的气概和献身精神。汉代羽林军穿锦衣貂裘,这里借指精锐部队。部队如此精良,战死者达五千之众,足见战斗之激烈和伤亡之惨重。
接着,笔锋一转,逼出正意:“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里没有直写战争带来的悲惨景象,也没有渲染家人的悲伤情绪,而是匠心独运,把“河边骨”和“春闺梦”联系起来,写闺中妻子不知征人战死,仍然在梦中想见已成白骨的丈夫,使全诗产生震撼心灵的悲剧力量。知道亲人死去,固然会引起悲伤,但确知亲人的下落,毕竟是一种告慰。而这里,长年音讯杳然,征人早已变成无定河边的枯骨,妻子却还在梦境之中盼他早日归来团聚。灾难和不幸降临到身上,不但毫不觉察,反而满怀着热切美好的希望,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明代杨慎《升庵诗话》认为,此诗化用了汉代贾捐之《议罢珠崖疏》“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妻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的文意,称它“一变而妙,真夺胎换骨矣”。贾文着力渲染孤儿寡母遥祭追魂,痛哭于道的悲哀气氛,写得沉痛而富有情致。文中写家人“设祭”、“想魂”,已知征人战死。而陈陶诗中的少妇则深信丈夫还活着,丝毫不疑其已经死去,几番梦中相逢。诗意更深挚,情景更凄惨,因而也更能使人一洒同情之泪。
这诗的跌宕处全在三、四两句。“可怜”句紧承前句,为题中之义;“犹是”句荡开一笔,另辟新境。“无定河边骨”和“春闺梦里人”,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梦境;一边是悲哀凄凉的枯骨,一边是年轻英俊的战士,虚实相对,荣枯迥异,造成强烈的艺术效果。一个“可怜”,一个“犹是”,包含着多么深沉的感慨,凝聚了诗人对战死者及其家人的无限同情。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赞赏此诗后二句“用意工妙”,但指责前二句“筋骨毕露”,后二句为其所累。其实,首句写唐军将士奋不顾身“誓扫匈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次句写五千精良之兵,一旦之间丧身于“胡尘”,确实令人痛惜。征人战死得悲壮,少妇的命运就更值得同情。所以这些描写正是为后二句表现少妇思念征人张本。可以说,若无前二句明白畅达的叙述描写作铺垫,想亦难见后二句“用意”之“工妙”。
夜雨寄北李商隐[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还没有确定的日子。此刻巴山的夜雨淅淅沥沥,雨水涨满了秋天的河池。
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家乡,在西窗下我们一边剪烛一边谈心,那时我再对你说说,今晚在巴山作客听着绵绵夜雨的心情。
[]:寄北:写诗寄给北方的人。诗人当时在巴蜀(现在四川省),他的亲友在长安,所以说“寄北”。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亲友的深刻怀念。
君:对对方的尊称,等于现代汉语中的“您”。
归期:指回家的日期。
巴山:指大巴山,在陕西南部和四川东北交界处。这里泛指巴蜀一带。
秋池:秋天的池塘。
何当:什么时候
剪西窗烛:剪烛,剪去燃焦的烛芯,使灯光明亮。这里形容深夜秉烛长谈。“西窗话雨”“西窗剪烛”用作成语,所指也不限于夫妇,有时也用以写朋友间的思念之情。
却话:回头说,追述。
[]:第一句一问一答,先停顿,后转折,跌宕有致,极富表现力。其羁旅之愁与不得归之苦,已跃然纸上。接下去,写了此时的眼前景:“巴山夜雨涨秋池”,那已经跃然纸上的羁旅之愁与不得归之苦,便与夜雨交织,绵绵密密,淅淅沥沥,涨满秋池,弥漫于巴山的夜空。然而此愁此苦,只是借眼前景而自然显现;作者并没有说什么愁,诉什么苦,却从这眼前景生发开去,驰骋想象,另辟新境,表达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愿望。其构思之奇,真有点出人意外。然而设身处地,又觉得情真意切,字字如从肺腑中自然流出。“何当”(何时能够)这个表示愿望的词儿,是从“君问归期未有期”的现实中迸发出来的:“共剪……”、“却话……”,乃是由当前苦况所激发的对于未来欢乐的憧憬。盼望归后“共剪西窗烛”,则此时思归之切,不言可知。盼望他日与妻子团聚,“却话巴山夜雨时”,则此时“独听巴山夜雨”而无人共语,也不言可知。独剪残烛,夜深不寐,在淅淅沥沥的巴山秋雨声中阅读妻子询问归期的信,而归期无准,其心境之郁闷、孤寂,是不难想见的。作者却跨越这一切去写未来,盼望在重聚的欢乐中追话今夜的一切。于是,未来的乐,自然反衬出今夜的苦;而今夜的苦又成了未来剪烛夜话的材料,增添了重聚时的乐。四句诗,明白如话,却何等曲折,何等深婉,何等含蓄隽永,余味无穷!
在前人的诗作中,写身在此地而想彼地之思此地者,不乏其例;写时当今日而想他日之忆今日者,为数更多。但把二者统一起来,虚实相生,情景交融,构成如此完美的意境,却不能不归功于李商隐既善于借鉴前人的艺术经验,又勇于进行新的探索,发挥独创精神。
上述艺术构思的独创性又体现于章法结构的独创性。“期”字两见,而一为妻问,一为己答;妻问促其早归,己答叹其归期无准。“巴山夜雨”重出,而一为客中实景,紧承己答;一为归后谈助,遥应妻问。而以“何当”介乎其间,承前启后,化实为虚,开拓出一片想象境界,使时间与空间的回环对照融合无间。近体诗,一般是要避免字面重复的,这首诗却有意打破常规,“期”字的两见,特别是“巴山夜雨”的重出,正好构成了音调与章法的回环往复之妙,恰切地表现了时间与空间回环往复的意境之美,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
[]:俞陛云《诗境浅说》:清空如话,一气循环,绝句中最为擅胜。诗本寄友,如闻娓娓清谈,深情弥见。
纪昀:作不尽语,不免有做作态,此诗含蓄不露,却只似一气说完,故为高唱。
桂馥《札朴》卷六:眼前景反作后日怀想,此意更深。
徐德泓《李义山诗疏》:翻从他日而话今宵,则此时羁情,不写而自深矣。
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料得闺中夜深坐,多应说着远行人”(白居易《邯郸冬至夜思家》),是魂飞到家里去。此诗则又预飞到归家后也,奇绝!
嫦娥李商隐[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烛影深深映上云母屏风,银河渐渐沉没,晨星渐渐消失。
嫦娥后悔寂寞,后悔偷吃灵药。面对碧海蓝天,日夜思念人间。
[]:嫦娥:神话中的月亮女神,传说是夏代东夷首领后羿的妻子。
云母屏风:以云母石制作的屏风。云母,一种矿物,板状,晶体透明有光泽,古代常用来装饰窗户、屏风等物。深:暗淡。
长河:银河。晓星:晨星。或谓指启明星,清晨时出现在东方。
灵药:指长生不死药。《淮南子·览冥训》载,后羿在西王母处求得不死的灵药,姮娥偷服后奔入月宫中。
碧海青天:指嫦娥的枯燥生活,只能见到碧色的海,深蓝色的天。碧海,形容蓝天苍碧如同大海。夜夜心:指嫦娥每晚都会感到孤单。
[]:就内容而论,这是一首咏嫦娥的诗。然而各家看法不一。有人以为歌咏意中人的私奔,有人以为是直接歌咏主人公处境孤寂,有人以为是借咏嫦娥另外有所寄托,有人以为是歌咏女子学道求仙,有人以为应当作“无题”来看。兹且当作歌咏幽居寂处,终夜不眠的女子。以此而论,着实写得贴情贴理。语言含蕴,情调感伤。
前两句描绘主人公的环境和永夜不寐的情景。室内,烛光越来越黯淡,云母屏风上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暗影,越发显出居室的空寂清冷,透露出主人公在长夜独坐中黯然的心境。室外,银河逐渐西移垂地,牛郎、织女隔河遥望,本来也许可以给独处孤室的不寐者带来一些遐想,而这一派银河即将消失。那点缀着空旷天宇的寥落晨星,仿佛默默无言地陪伴着一轮孤月,也陪伴着永夜不寐者,此时连这最后的伴侣也行将隐没。“沉”字正逼真地描绘出晨星低垂、欲落未落的动态,主人公的心也似乎正在逐渐沉下去。“烛影深”“长河落”“晓星沉”,表明时间已到将晓未晓之际,着一“渐”字,暗示了时间的推移流逝。索寞中的主人公,面对冷屏残烛、青天孤月,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尽管这里没有对主人公的心理作任何直接的抒写刻画,但借助于环境氛围的渲染,主人公的孤清凄冷情怀和不堪忍受寂寞包围的意绪却几乎可以触摸到。
在寂寥的长夜,天空中最引人注目、引人遐想的自然是一轮明月。看到明月,也自然会联想起神话传说中的月宫仙子──嫦娥。据说她原是后羿的妻子,因为偷吃了西王母送给后羿的不死药,飞奔到月宫,成了仙子。“嫦娥孤栖与谁邻?”在孤寂的主人公眼里,这孤居广寒宫殿、寂寞无伴的嫦娥,其处境和心情不正和自己相似吗?于是,不禁从心底涌出这样的意念:嫦娥想必也懊悔当初偷吃了不死药,以致年年夜夜,幽居月宫,面对碧海青天,寂寥清冷之情难以排遣吧。“应悔”是揣度之词,这揣度正表现出一种同病相怜、同心相应的感情。由于有前两句的描绘渲染,这“应”字就显得水到渠成,自然合理。因此,后两句与其说是对嫦娥处境心情的深情体贴,不如说是主人公寂寞的心灵独白。
至于这位寂处幽居、永夜不寐的主人公究竟是谁,诗中并无明确交待。诗人在《送宫人入道》诗中,曾把女冠比作“月娥孀独”,在《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诗中,又以“窃药”喻指女子学道求仙。因此,说这首诗是代困守宫观的女冠抒写凄清寂寞之情,也许不是无稽之谈。唐代道教盛行,女子入道成为风气,入道后方体验到宗教清规对正常爱情生活的束缚而产生精神苦闷,三、四两句,正是对她们处境与心情的真实写照。
但是,诗中所抒写的孤寂感以及由此引起的“悔偷灵药”式的情绪,却融入了诗人独特的现实人生感受,而含有更丰富深刻的意蕴。在黑暗污浊的现实包围中,诗人精神上力图摆脱尘俗,追求高洁的境界,而追求的结果往往使自己陷于更孤独的境地。清高与孤独的孪生,以及由此引起的既自赏又自伤,既不甘变心从俗,又难以忍受孤孑寂寞的煎熬这种微妙复杂的心理,在这里被诗人用精微而富于含蕴的语言成功地表现出来了。这是一种含有浓重伤感的美,在旧时代的清高文士中容易引起广泛的共鸣。诗的典型意义也正在这里。
孤栖无伴的嫦娥,寂处道观的女冠,清高而孤独的诗人,尽管仙凡悬隔,同在人间者又境遇差殊,但在高洁而寂寞这一点上却灵犀暗通。诗人把握住了这一点,塑造了三位一体的艺术形象。这种艺术概括的技巧,是李商隐的特长。
[]:吕本中《紫薇诗话》:杨道孚深爱义山“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以为作诗当如此学。
洪迈《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借嫦娥抒孤高不遇不感,笔舌之妙,自不可及。
高棅《唐诗品汇》:谢云:意谓嫦娥有长生之福,无夫妇之乐为悔,前人未道破。
敖英《唐诗绝句类选》:此诗翻空断意,从杜诗“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变化出来。
钟惺《唐诗归》:语想俱刻,此三字(指“夜夜心”)却下得深浑(末句下)。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陆时雍曰:多以意胜。胡次焱曰:此诗盖自道也。上二句纪发想之时,下二句志凝想之意。唐仲言曰:此疑有“桑中”之思,借嫦娥以指其人,与《锦瑟》同意。盖义山此类作甚多,如《月夕》、《西亭》、《有感》、《昨夜》等作,俱与《嫦娥》篇情思相左右,但不若此沉含更妙耳。
黄生《唐诗摘钞》:义山诗中多属意妇人。观《月夕》一首云:“草下阴虫叶上霜,朱栏迢递压湖光。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通肠。”玩次句语景,“嫦娥”字似暗有所指,此作亦然。“朱栏迢递”“烛影屏风”,皆所思之地之景耳。
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此非咏嫦娥也。从来美人名士,最难持者末路,末二语警醒不少。
屈复《玉溪生诗意》:嫦娥指所思之人也,作真指嫦娥,痴人说梦。
朱鹤龄《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此亦刺女道士。首句言其洞房深曲之景,次句言其夜会晓离之情。下二句言其不为女冠,尽堪求偶,无端入道,何日上升也?则心、如悬旌,未免悔恨于天长海阔矣。
沈德潜《唐诗别裁》:孤寂之况,以“夜夜心”三字尽之。士有争先得路而自悔者,亦作如是观。
黄叔灿《唐诗笺注》:此诗似有所为,而借嫦娥以托意。上二句赋其长夜阒寂,借后羿之妃奔入月宫而言,亦翻案语。义山最喜作此等诗,如“金徽却是无情物,不许文君忆故夫”、“莫讶韩凭为蛱蝶,等闲飞上别枝花”、“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皆是有意出奇也。
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或为入道而不耐孤孑者致诮也。
纪昀《玉溪生诗说》:意思藏在上二句,却从嫦娥对面写来,十分蕴藉。非咏嫦娥。
张采田《玉溪生年谱会笺》:义山依违党局,放利偷合,此自忏之词,作他解者非。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嫦娥偷药,本属寓言。更悬揣其有悔心,且万古悠悠,此心不变,更属幽玄之思,词人之戏笔耳。
霜月李商隐[唐]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南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听到了南飞的雁叫已听不到鸣蝉,百尺高楼霜华月色融合为水接天。
青女与嫦娥生来就都耐得住清冷,月中霜里看谁有姣好的身姿容颜。
[]:征雁:大鴈春到北方,秋到南方,不惧远行,故称征雁。此处指南飞的雁。
无蝉:雁南飞时。已听不见蝉鸣。
楼南:一作“楼高”。
水接天:水天一色,不是实写水。是形容月、霜和夜空如水一样明亮。
青女:主管霜雪的女神。《淮南子·天文训》“青女乃出,以降霜雪
”。
素娥:即嫦娥。
斗:比赛的意思。
婵娟:美好,古代多用来形容女子,也指月亮。
[]:文学作品,特别是诗歌,它的特点在于即景寓情,因象寄兴。诗人不仅是写生的妙手,而应该是随物赋形的画工。最通常的题材,在杰出的诗人的笔底,往往能够创造出一种高超优美的意境。李义山的这首《霜月》,就会有这样的特点。
这首诗写的是深秋季节,在一座临水高楼上观赏霜月交辉的夜景。它的意思只不过说,月白霜清,给人们带来了寒凉的秋意而已。这样的景色,会使人心旷神怡。然而这诗所给予读者美的享受,却大大超过了人们在类似的实际环境中所感受到的那些。诗的形象明朗单纯,它的内涵是饱满而丰富的。
秋天,草木摇落而变衰,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萎约枯黄,黯然无色;可是清宵的月影霜痕,却显得分外光明皎洁。「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鬬婵娟。」尽管「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可是冰肌玉骨的绝代佳人,愈是在宵寒露冷之中,愈是见出雾鬓风鬟之美。她们的绰约仙姿之所以不同于庸脂俗粉,正因为她们具有耐寒的特性,所以才经得起寒冷的考验。
写霜月,不从霜月本身着笔,而写月中霜里的素娥和青衣;青女、素娥在诗里是作为霜和月的象征的。这样,诗人所描绘的就不仅仅是秋夜的自然景象,而是勾摄了清秋的魂魄,霜月的精神。这精神是诗人从霜月交辉的夜景里发掘出来的自然之美,同时也反映了诗人在混浊的现实环境里追求美好、向往光明的深切愿望;是他性格中高标绝俗、耿介不随的一面的自然流露。当然不能肯定这耐寒的素娥、青女,就是诗人隐以自喻;或者说,它另有所实指。诗中寓情寄兴,是不会如此狭隘的。王夫之说得好:「兴在有意无意之间。」(《薑斋诗话》)倘若刻舟求剑,理解得过于窒实,反而会缩小它的意义,降低它的美学价值。
范元实云:「义山诗,世人但称其巧丽,至与温庭筠齐名。盖俗学只见其皮肤,其高情远意,皆不识也。」他引了《筹笔驿》、《马嵬》等篇来说明。(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五引《诗眼》)其实,不仅咏史诗以及叙志述怀之作是如此,在更多的即景寄兴的小诗里,同样可以见出李义山的「高情远意」。叶燮是看到了这点的,所以他特别指出李义山的七言绝句,「寄托深而措辞婉」(《原诗》外编下)。于此诗,也可见其一斑。
这首诗在艺术手法上有一点值得注意:诗人的笔触完全在空际点染盘旋,诗境如海市蜃楼,弹指即逝;诗的形象是幻想和现实交织在一起而构成的完美的整体。秋深了,树枝上已听不到聒耳的蝉鸣,辽阔的长空里,时时传来鴈阵惊寒之声。在月白霜清的宵夜,高楼独倚,水光接天,望去一片澄澈空明。「初闻征雁已无蝉」二句,是实写环境背景。这环境是美妙想象的摇篮,它会唤起人们脱俗离尘的意念。正是在这个摇篮里,诗人的灵府飞进月地云阶的神话世界中去了。后两句想象中的意境,是从前两句生發出来的。
[]:《诚斋诗话》:五七字绝句最少而最难工,虽作者亦难得四句全好者,晚唐人与介甫最工于此。如李义山忧唐之衰,云:「夕阳无限好,其奈近黄昏。」如「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如「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如「莺花啼又笑,毕竟是难春」……皆佳句也。
《二老堂诗话》:唐李义山《霜月》绝句:「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本朝石曼卿云:「素娥青女原无匹,霜月亭亭各自愁。」意相反而句皆工。
《李义山诗集辑评》:何焯云:第二句先写霜月之光,最接得妙,下二句是常语。
《玉溪生诗说》:首二句极写摇落高寒之意,则人不耐冷可知。却不说破,只以青女、素娥对照之,笔意深曲。
《玉溪生诗集笺注》:艳情也。
《唐贤清雅集》:托兴幽渺,自见风骨。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次句极写摇落高寒之意,则人不耐冷可知,妙不说破,只以对面衬映之。
无题李商隐[唐]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见面的机会真是难得,分别时更是难舍难分,况且又兼东风将收的暮春天气,百花残谢,更加使人伤感。
春蚕结茧到死时丝才吐完,蜡烛要燃尽成灰时像泪一样的蜡油才能滴干。
女子早晨妆扮照镜,只担忧丰盛如云的鬓发改变颜色,青春的容颜消失。男子晚上长吟不寐,必然感到冷月侵人。
对方的住处就在不远的蓬莱山,却无路可通,可望而不可及。希望有青鸟一样的使者殷勤地为我去探看情人。
[]:无题:唐代以来,有的诗人不愿意标出能够表示主题的题目时,常用“无题”作诗的标题。
东风无力百花残:这里指百花凋谢的暮春时节。东风,春风。残,凋零。
丝方尽:丝,与“思”谐音,以“丝”喻“思”,含相思之意。
蜡炬:蜡烛。
泪始干:泪,指燃烧时的蜡烛油,这里取双关义,指相思的眼泪。
晓镜:早晨梳妆照镜子。镜,用作动词,照镜子的意思。
云鬓:女子多而美的头髮,这里比喻青春年华。
应觉:设想之词。
月光寒:指夜渐深。
蓬山:蓬莱山,传说中海上仙山,指仙境。
青鸟:神话中为西王母传递音讯的信使。
殷勤:情谊恳切深厚。
探看(kān):探望。
[]:首联是极度相思而发出的深沉感叹,在聚散两依依中突出别离的苦痛。“东风无力百花残”一句,既写自然环境,也是抒情者心境的反映,物我交融,心灵与自然取得了精微的契合。这种借景物反映人的境遇和感情的描写,在李商隐的笔底是常见的。例如《夜雨寄北》的前两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次句不仅象征诗人留滞巴蜀,而且反映了客子离人的百无聊赖,同“东风无力百花残”一样,写实与象征融为一体,赋予感情以可以感触的外在形态,也就是通常说的寓情于景的抒情方式。“别”字,不是说当下正在话别,而是指既成的被迫分离。前人诗中曾有“别日何易会日难”(曹丕《燕歌行》)“别易会难得”(宋武帝《丁都护歌》)等句,都是以强调重聚之难而感叹离别之苦。李商隐从这里推进一步,表明因为“相见时难”所以“别亦难”——难以割舍、痛苦得难以禁受。“东风”点了时节,但更是对人的相思情状的比喻。因情的缠绵悱恻,人就像春末凋谢的春花那样没了生气。两个"难"字包含了不同的意义,前一个"难"是写当初两人相聚的不易,有过多少思念追求;后一个“难”字则写出离别时的难舍难分和离别后双方所经受的情感煎熬,可见这对恋人的爱情生活是多么的艰难和辛酸。第二句则写伤别之人偏逢暮春。百花盛开凭借的是春风之力,而春风力竭,则群芳凋逝。花尚如此,人就不能怎样了。诗人在这里用暮春景象进一步表达了人世遭逢的深深感伤。
颔联接着写因为“相见时难”而“别亦难”的感情,表现得更为曲折入微。诗人以象征的手法写出自己的痴情苦意以及九死而不悔的爱情追求。“春蚕到死丝方尽”中的“丝”字与“思”谐音,全句是说,自己对于对方的思念,如同春蚕吐丝,到死方休。“蜡炬成灰泪始干”是比喻自己为不能相聚而痛苦,无尽无休,仿佛蜡泪直到蜡烛烧成了灰方始流尽一样。思念不止,表现着眷恋之深,但是终其一生都将处于思念中,却又表明相会无期,前途是无望的,因此,自己的痛苦也将终生以随。可是,虽然前途无望,她却至死靡它,一辈子都要眷恋着;尽管痛苦,也只有忍受。所以,在这两句里,既有失望的悲伤与痛苦,也有缠绵、灼热的执着与追求。追求是无望的,无望中仍要追求,因此这追求也着有悲观色彩。这些感情,好象在无穷地循环,难以求其端绪;又仿佛组成一个多面的立体,光从一个角度是不能见其全貌的。诗人只用两个比喻就圆满地表现了如此复杂的心理状态,表明他的联想是很丰富的。“春蚕”句首先是人的眷恋感情之缠绵同春蚕吐丝绵绵不尽之间的联想,又从蚕吐丝到“死”方止而推移到人的感情之生死不渝,因此写出了“到死丝方尽”,使这一形象具有了多种比喻的意义。南朝乐府西曲歌《作蚕丝》:“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造意与《无题》的“春蚕”句相近。不过,这里的春蚕“何惜微躯尽”,是在料定“缠绵自有时”、前途颇有希望的情况下产生的意念。《无题》“春蚕”句则不然,就其表现追求精神而言,它表现的追求是无望的,却又是不计希望之有无的,感情境界有差异,联想也更为曲折。以蜡烛的燃烧比喻痛苦的煎熬,在李商隐以前的南朝乐府中,也不少见。如“思君如明烛,中宵空自煎”(王融《自君之出矣》),“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陈叔达《自君之出矣》)等皆是。“蜡炬成灰泪始干”同样是用蜡烛作比喻,却不是单一地以蜡泪比拟痛苦,而是还进一步以“成灰始干”反映痛苦的感情终生以随,联想比前人深微复杂得多,形象的底蕴也因此而丰富得多了。以上四句着重揭示内心的感情活动,使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具体化,写得很精彩。
颈联从诗人体贴关切的角度推测想象出对方的相思之苦。上句是写出了年轻女子"晓妆对镜,抚鬓自伤"的形象,从中暗示出女方的思念和忧愁。“云鬓改”,是说自己因为痛苦的折磨,夜晚辗转不能成眠,以至于鬓发脱落,容颜憔悴,亦即六朝诗人吴均所说“绿鬓愁中改,红颜啼里灭”(《和萧洗马子显古意六首》)的意思。但是,《无题》“晓镜”句说的是清晨照镜时为“云鬓改”而愁苦,并且是“但愁”——只为此而愁。这就生动地描写了纡折婉曲的精神活动,而不再是单纯地叙述青春被痛苦所消磨这件事了。自己于夜间因痛苦而憔悴,清晨又为憔悴而痛苦。夜间的痛苦,是因为爱情的追求不得实现;次日为憔悴而愁,是为了爱情而希望长葆青春,总之,为爱情而憔悴,而痛苦,而郁悒。这种昼夜廻环、缠绵往复的感情,仍然表现着痛苦而执着的心曲。下句,“应觉月光寒”是借生理上冷的感觉反映心理上的凄凉之感。“应”字是揣度、料想的口气,表明这一切都是自己对于对方的想象。想象如此生动,体现了她对于情人的思念之切和了解之深。直接写出年轻女子寒夜相思的悲凉情境,深夜沉吟,孤寂无伴,会感觉月光的刺骨清寒。细腻地描写对方的愁苦,可见诗人对女方的体贴入微,也就更加表现出诗人感情的深挚。
尾联想象愈具体,思念愈深切,便愈会燃起会面的渴望,这就是其内容。既然会面无望,于是只好请使者为自己殷勤致意,替自己去看望他。诗词中常以仙侣比喻情侣,青鸟是一位女性仙人西王母的使者,蓬山是神话、传说中的一座仙山,所以这里即以蓬山用为对方居处的象征,而以青鸟作为抒情主人公的使者出现。这个寄希望于使者的结尾,并没有改变“相见时难”的痛苦境遇,不过是无望中的希望,前途依旧渺茫。诗已经结束了,抒情主人公的痛苦与追求还将继续下去。
这首诗,从头至尾都融铸着痛苦、失望而又缠绵、执着的感情,诗中每一联都是这种感情状态的反映,但是各联的具体意境又彼此有别。它们从不同的方面反复表现着融贯全诗的复杂感情,同时又以彼此之间的密切衔接而纵向地反映以这种复杂感情为内容的心理过程。这样的抒情,联绵往复,细微精深,成功地再现了心底的绵邈深情。
诗中一、三、四、五各句,都可以从李商隐以前的诗歌创作中发现相似的描写。在前人创作的薰陶和启发下,诗人有所继承和借鉴。但是他并没有简单地模仿前人,而是以很高的创造性,向前跨进了一大步,把原来比较朴素的表现手段改造得更曲折、生动,用以反映更为丰富、深刻的思想感情,实际上已经脱去旧的形迹,成为新的创造了。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丰富的文学修养与他对于意境和表现手段的探索,是这首诗取得成就的重要条件。
[]:《韵语阳秋》:李义山《无题诗》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此又是一格。今效此体为俚语小词传于世者甚多,不足道也。
《四溟诗话》:“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措词流丽,酷似六朝。
《五朝诗善鸣集》:诗中比意从汉魏乐府中得来,遂为《无题》诸篇之冠。
《初白庵诗评》:三四摹写“别亦难”,是何等风韵!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第二句毕世接不出,次联犹之“彩凤”、“灵犀”之句,入妙未入神。冯班:妙在首联。三四亦杨、刘语耳。何义门:“东风无力”,上无明主也。“百花残”,己且老至也。落句具屈子《远游》之思乎?
《唐诗贯珠》:此首玩通章,亦圭角太露,则词藻反为皮肤,而神髓另在内意矣。若竟作艳情解,近于怒张,非法之善也。细测其旨,盖有求于当路而不得耶?
《李义山诗解》:八句中真是千回万转。
《玉溪生诗意》:三四进一步法。结用转笔有力。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程梦星曰:此诗似邂逅有力者,望其援引入朝,故不便明言,而属之无题也。起句言缱绻多情,次句言流光易去,三四言心情难已于仕进,五六言颜状亦觉其可怜,七八望其为王母青禽,庶得入蓬山之路也。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泛读首句,疑是未别时语,及玩通首,皆是作别后追思语,乃知此句是倒文……呜呼!言情至此,真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玉台》、《香奁》,其犹粪土哉!镂心刻骨之言(“春蚕到死”二句下)。
《茧斋诗谈》:情太浓,便不能自摄,入于淫纵,只看李义山“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句便知。
《龙性堂诗话初集》:李义山慧业高人,敖陶孙谓其诗“绮密瑰妍,要非适用”,此皮相耳。义山《无题》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又“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其指点情痴处,拈花棒喝,殆兼有之。
《唐诗笺注》:首句七字屈曲,唯其相见难,故别更难。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玉溪《无题》诸作,深情丽藻,千古无双,读之但觉魂摇心死,亦不能名言其所以佳也。
《玉溪生诗说》:感遇之作,易为激语。此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不为绝望之词,固诗人忠厚之旨也。但三四太纤近鄙,不足存耳。
《唐诗三百首》:一息尚存,志不少懈,可以言情,可以喻道。
《精选七律耐吟集》:镂心刻骨之词。千秋情语,无出其右。
《澹山诗话》:义山“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道出一生工夫学问,后人再四摹仿,绝无此奇句。
山亭夏日高骈[唐]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绿树蔽日,遍地浓荫,夏天白昼漫长。楼台影子,倒映池塘,宛若镜中美景。微风轻拂,水波荡漾,好像水晶帘幕轻轻摆动。满架蔷薇,艳丽夺目,院中早已弥漫阵阵清香。
[]:浓:指树丛的阴影很浓稠(深)。
水精帘:又名水晶帘,是一种质地精细而色泽莹澈的帘。比喻晶莹华美的帘子。唐·李白《玉阶怨》:「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
蔷薇:植物名。落叶灌木,茎细长,蔓生,枝上密生小刺,羽状复叶,小叶倒卵形或长圆形,花白色或淡红色,有芳香。花可供观赏,果实可以入药。亦指这种植物的花。唐·韩愈《题于宾客庄》诗:「楡荚车前盖地皮,蔷薇蘸水笋穿篱。」
[]:这是一首描写夏日风光的七言绝句,写出了山亭夏日的悠闲之感。
首句起得似乎平平,其实「阴浓」二字,不独状树之繁茂,且又暗示此时正是夏日午时前后,烈日炎炎,日烈,「树阴」才能「浓」。这「浓」,除有树阴稠密之意外,尚有深浅之「深」意在内,即树阴密而且深。《红楼梦》里描写大观园夏日中午景象,谓「烈日当空,树阴匝地」,即此意。因此,「夏日长」是和「绿树阴浓」含蓄地联在一起的,并非泛泛之笔。
第二句「楼台倒影入池塘」写诗人看到池塘内的楼台倒影。「入」字用得极好:夏日午时,晴空骄阳,一片寂静,池水清澈见底,映在塘中的楼台倒影,当属十分清晰。这个「入」字就正好写出了此时楼台倒影的真实情景。
第三句「水精帘动微风起」是诗中最含蓄精巧的一句。此句可分两层意思来说。其一,烈日照耀下的池水,晶莹透澈;微风吹来,水光潋滟,碧波粼粼。诗人用「水精帘动」来比喻这一景象,美妙而逼真──整个水面犹如一挂水晶做成的帘子,被风吹得泛起微波,在荡漾着的水波下则是随之晃动的楼台倒影,非常美妙。其二,观赏景致的诗人先看见的是池水波动,然后才感觉到起风了。夏日的微风是不会让人一下子感觉出来的,此时看到水波才会觉着,所以说「水精帘动微风起」。如果先写「微风起」,而后再写「水精帘动」,那就味同嚼蜡了。
正当诗人陶醉于这夏日美景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蔷薇,十分漂亮,诗人精神为之一振。诗的最后一句「满架蔷薇一院香」,又为那幽静的景致,增添了鲜艳的色彩,充满了醉人的芬芳,使全诗洋溢着夏日特有的生气。
此诗写夏日风光,用近似绘画的手法:绿树阴浓,楼台倒影,池塘水波,满架蔷薇,构成了一幅色彩鲜丽、情调清和的图画。这一切都是由诗人站立在山亭上所描绘下来的。山亭和诗人虽然没有在诗中出现,然而当人在欣赏这首诗时,却彷彿看到了那个山亭和那位悠闲自在的诗人。
[]:谢枋得《注解选唐诗》:此诗形容山亭夏日之光景,极其妙丽,如图画然。想山亭人物,无一点尘埃也。「水精帘」乃微风吹池水,其波纹如水精帘也。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盛唐格调。
台城韦庄[唐]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江面烟雨迷濛,江边绿草如茵。六朝先后衰亡,宛如南柯一梦。江鸟哀婉啼叫,听来悲悲切切。只有台城柳树最是无情,依旧烟笼十里长堤。
[]:台城:也称苑城,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南,原是三国时代吴国的后苑城,东晋成帝时改建。从东晋到南朝结束,这里一直是朝廷台省(中央政府)和皇宫所在地,既是政治中枢,又是帝王荒淫享乐的场所。
霏霏:细雨纷纷状。
六朝:指吴、东晋、宋、齐、梁、陈。
烟:指柳树绿阴阴的,像清淡的烟雾一样。
[]:这是一首凭吊六朝古迹的诗。中唐时期,昔日繁华的台城已是“万户千门成野草”;到了唐末,这里就更荒废不堪了。
吊古诗多触景生情,借景寄慨,写得比较虚。这首诗则比同类作品更空灵蕴藉。它从头到尾采取侧面烘托的手法,着意造成一种梦幻式的情调气氛,让读者透过这层隐约的感情帷幕去体味作者的感慨。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
起句不正面描绘台城,而是着意渲染氛围。金陵滨江,故说“江雨”、“江草”。江南的春雨,密而且细,在霏霏雨丝中,四望迷蒙,如烟笼雾罩,给人以如梦似幻之感。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碧绿如茵,又显出自然界的生机。这景色即具有江南风物特有的轻柔婉丽,又容易勾起人们的迷惘惆伥。这就为下一句抒情作了准备。
“六朝如梦鸟空啼”。从首句描绘江南烟雨到次句的六朝如梦,跳跃很大,乍读似不相属。其实不仅“江雨霏霏”的氛围已暗逗“梦”字,而且在霏霏江雨、如茵碧草之间就隐藏着一座已经荒凉破败的台城。鸟啼草绿,春色常在,而曾经在台城追欢逐乐的六朝统治者却早已成为历史上来去匆匆的过客,豪华壮丽的台城也成了供人凭吊的历史遗迹。从东吴到陈,三百多年间,六个短促的王朝一个接一个地衰败覆亡,变幻之速,本来就给人以如梦之感;再加上自然与人事的对照,更加深了“六朝如梦”的感慨。“台城六代竞豪华”,但眼前这一切已荡然无存,只有不解人世沧桑、历史兴衰的鸟儿在发出欢快的啼鸣它从人们对鸟啼的特殊感受中进一步烘托出“梦”字,寓慨很深。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杨柳是春天的标志。在春风中摇荡的杨柳,总是给人以欣欣向荣之感,让人想起繁荣兴茂的局面。当年十里长堤,杨柳堆烟,曾经是台城繁华景象的点缀;如今,台城已经是“万户千门成野草”,而台城柳色,却“依旧烟笼十里堤。”这繁荣茂盛的自然景色和荒凉破败的历史遗迹,终古如斯的长堤烟柳和转瞬即逝的六代豪华的鲜明对比,对于一个身处末世、怀着亡国之忧的诗人来说,该是多么令人触目惊心!而台城堤柳,却既不管人间兴亡,也不管面对它的诗人会引起多少今昔盛衰之感,所以说它“无情”。说柳“无情”,正透露出人的无限伤痛。“依旧”二字,深寓历史沧桑之慨。它暗示了一个腐败的时代的消逝,也预示历史的重演。堤柳堆烟,本来就易触发往事如烟的感慨,加以它在诗歌中又常常被用作抒写兴亡之感的凭藉,所以诗人因堤柳引起的感慨也就特别强烈。“无情”、“依旧”,通贯全篇写景,兼包江雨、江草、啼鸟与堤柳;“最是”二字,则突出强调了堤柳的“无情”和诗人的感伤怅惘。
诗人凭吊台城古迹,回顾六朝旧事,免不了有今之视昔,亦犹后之视今之感。亡国的不祥预感,在写这首诗时是萦绕在诗人心头的。如果说李益的《汴河曲》在“行人莫上长堤望,风起杨花愁杀人”的强烈感喟中还蕴含着避免重演亡隋故事的愿望,那么本篇则在如梦似幻的气氛中流露了浓重的伤感情绪,这正是唐王朝覆亡之势已成,重演六朝悲剧已不可免的现实在吊古诗中的一种折光反映。
这首诗以自然景物的“依旧”暗示人世的沧桑,以物的“无情”反托人的伤痛,而在历史感慨之中即暗寓伤今之意。思想情绪虽不免有些消极,但这种虚处传神的艺术表现手法,仍可以借鉴。
[]:谢枋得《注解选唐诗》:台城乃梁武帝馁死之地。国亡主灭,陵谷变迁,人物换世,唯草木无情,只如前日。此柳必梁朝所种,至唐犹存,“无情”、“依旧”四字最妙。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何新之为奇隽体。吴山民曰:就图发《黍离》之悲。徐充曰;“依旧”二字,得刘禹锡用“旧时”意。郭浚曰:听歌《麦秀》。胡次焱曰:始责烟柳无情,不顾兴亡;终羡烟柳自若,付兴亡于无可奈何,意味深长。端平北使王楫诗:“到处江山是战场,淮民依旧说耕桑。梅花不识兴亡恨,犹向东风笑夕阳。”北将胡咨议留江州诗:“寂寞武矶山上庙,萧条罗伏水中船。垂杨不管兴亡事,依旧青青两岸边。“二诗俱讥本朝文武不知国势危急,随时偷乐也。皆从此诗变化。
陆次《五朝诗善鸣集》:多少台城凭吊诗,总被“六朝如梦”四字说尽。
张文荪《唐贤清雅集》:端己声调宏壮,亦晚唐好手。此诗厚而有味。
吴昌祺《删订唐诗解》:唐汝询云:此赋图上之景,因发吊古之悲。吴昌祺云:呜呼,古今何限台城柳耶?横种亦生,倒种亦生,态弱花狂,无往不可。
史承豫《唐贤小三昧集续集》:韵足与牧之“商女后庭”之作同妙。
李锳《诗法易简录》:题画而寓兴亡之感,言外别有寄托。
王士禛《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咏柳从无人说“无情”者,一翻用,觉感慨不尽。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六朝如梦”、一切皆空也。“依旧”之物,惟柳而已,故曰“无情”。然则有情者不免感慨可知矣。此种写法,王士禛所谓神韵也。
雨晴王驾[唐]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雨前初次见到新开花朵的花蕊,雨后连叶子底下也不见一朵花。
蜜蜂和蝴蝶纷纷地飞过了墙去,让人怀疑迷人的春色尽在邻家。
[]:蕊(ruǐ):花朵开放后中间露出的柱头花丝等,分雌蕊、雄蕊。
叶底:绿叶中间。底,底部。

[]:这是一首即兴诗,写雨后漫步花园所见的衰败景象。诗中摄取的景物很简单,也很平常,但平中见奇,饶有诗趣。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诗的前两句扣住象征春色的「花」字来写春景,以「雨前」所见和「雨后」情景相对比、映衬,表现了作者面对满园落红残春油然而生的叹惜之情。「初见」「全无」是精准的概括,令人感受到雨前、雨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致。雨前,春天刚刚降临,花才吐出骨朵儿,尚未开放;而雨后,花事已了,落红满径,枝条是上只剩下满树绿叶了,说明这场雨下得很大很久。好端端的百花争艳的美好春色,却被这一场春雨给闹杀了。诗人望着花落春残的小园之景,是非常扫兴而生感触的。
扫兴的不光是诗人,还有那蜜蜂和蝴蝶。诗的下两句由花写到蜂蝶。「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被苦雨久困的蜂蝶,好不容易盼到大好的春晴佳期,它们怀着和诗人同样高兴的心情,翩翩飞到小园中来,满以为可以在花丛中饱餐春色,不料扑了空,小园无花空有叶;它们也像诗人一样大失所望,懊丧地离开,纷纷飞过院墙。花落了,蜂蝶也纷纷离开了,小园显得更加冷清寥落,诗人的心也就更是悲苦怅惘。望着「纷纷过墙去」的蜂蝶,满怀着惜春之情的诗人,刹那间产生出一种大胆而奇妙的联想:「却疑春色在邻家」。院墙那边是邻家,诗人想得似乎真实有据;但一墙之隔的邻家小园,自然不会得天独厚,独享春色,诗人想得却是天真烂漫;毕竟墙高遮住视线,不能十分肯定,故诗人只说「疑」。「疑」字极有分寸,体现了一个度,格外增加了真实感。这两句诗,作者把原无理性的蜂蝶赋予「人」的智慧,不仅把蜂蝶追逐春色的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而且描写似乎「阳春」真的「有脚」,她不住自家小园,偏偏跑到邻家,她是十分调皮、非常会捉弄人的,这就更把「春色」写活了。同时,作者的「惜春之情」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透露出诗人希望春色没有远去的心情。作者内心伤春惜春的心情和眼前自然景象巧妙接合,既赋予蜜蜂蝴蝶以人格精神,又暗暗流露作者的内心感触,两者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其中,「却疑春色在邻家」,可谓神来之笔,造语奇峰突起,而又浑然天成,令人顿时耳目一新。这一句是全篇精髓,起了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经它点化,小园、蜂蝶、春色,一齐焕发出异样神采,妙趣横生。古人谓「诗贵活句」(吴乔《围炉诗话》),就是指这种最能表达诗人独特感受的新鲜生动的诗句。
这首七言绝句,精巧地选择雨晴后的景物,来进行生动的描绘,表达了作者的惜春之情。
[]:《苕溪渔隐丛话》:王驾《晴景》:「雨前初见花间蕊……」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七宇,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鐻手也。
《对床夜语》:「情新因意胜,意胜逐情新」,上官仪诗也。王驾有「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脱胎工矣。人以为此格自驾始,作也。或又谓为荆公所作,亦非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实接体。何新之为奇隽体。周珽曰:贵幸之庭,车如流水;幽栖之户,可设雀罗:时势自然,何待挟刺扫门之徒纷纷他适,而后知荣华之有在也。「雨前」、「雨后」分景,蜂喧蝶扰异趋,识此可以悟彼。「却疑」二字,有不自信之意,妙。
《唐音戊签》:按驾此诗出荆公《唐百家诗选》中,乃荆公《临川集》复有此,云:「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想爱此诗,因改七字入集中耳。「雨前见花蕊」与「雨后并无花」,两句未尝不相呼应。必云:「不见花间叶」以言花盛,蠢矣。雨后花尽,疑邻家尚有春色,非真疑之!惜春尽,故意其未尽耳。蛱蝶过墙,妙在先着「飞来」两字,有寻索意,为有情耳。直言「纷纷过去」,不尤蠢乎?驾诗即非品金,却被荆公点成铁块。
《唐诗摘钞》:诗意盖讥炎凉之辈。
《载酒园诗话》:介甫所云「疑」,乃因蜂蝶过墙而人疑之也,着力在「纷纷」二字。驾所云「疑」,乃蛱蝶疑而飞去,人疑其疑也,着眼在「飞来」二字。两意俱佳。但「却疑」意只一层,「应疑」义有两层。黄白山评:王改「却」字,不过易平声为仄字较响耳,其意则犹前人。
淮上与友人别郑谷[唐]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扬子江头杨柳青青春色惹人心,杨花似雪漫天飞舞愁杀渡江人。
微风轻拂笛声幽咽离亭染暮色,你就要南下潇湘我却奔向西秦。
[]:淮(huái)上:扬州。淮:淮水。
扬子江:长江在江苏镇江、扬州一带的干流,古称扬子江。杨柳:“柳”与“留”谐音,表示挽留之意。
杨花:柳絮。愁杀:愁绪满怀。杀,形容愁的程度之深。
风笛:风中传来的笛声。离亭:驿亭。亭是古代路旁供人休息的地方,人们常在此送别,所以称为“离亭”。
潇湘(xiāo xiāng):指今湖南一带。秦:指当时的都城长安。在今陕西境内。
[]:晚唐绝句自杜牧、李商隐以后,单纯议论之风渐炽,抒情性、形象性和音乐性都大为减弱。而郑谷的这首七绝则仍然保持了长于抒情、富于风韵的特点。
“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一、二两句即景抒情,点醒别离,写得潇洒不着力,读来别具一种天然的风韵。画面很疏朗,淡淡几笔,像一幅清新秀雅的水墨画。景中寓情,富于含蕴。依依袅袅的柳丝,牵曳着彼此依依惜别的深情,唤起一种“柳丝长,玉骢难系”的伤离意绪;蒙蒙飘荡的杨花,惹动着双方缭乱不宁的离绪,勾起天涯羁旅的漂泊之感。美好的江头柳色,宜人春光,在这里恰恰成了离情别绪的触媒,所以说“愁杀渡江人”。诗人用淡墨点染景色,用重笔抒写愁绪,初看似不甚协调,细味方感到二者的和谐统一。两句中“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等同音字的有意重复,构成了一种既轻爽流利,又回环往复,富于情韵美的风调,使人读来既感到感情的深永,又不显得过于沉重与伤感。次句虽单提“渡江人”,但彼此羁旅漂泊,南北乖离,君愁吾亦愁,原是不言自明的。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三、四两句,从江头景色收转到离亭别宴,正面抒写握别时情景。驿亭宴别,酒酣情浓,席间吹奏起了凄清怨慕的笛曲。即景抒情,所奏的也许正是象征着别离的《折杨柳》。这笛声正倾诉出彼此的离衷,使两位即将分手的友人耳接神驰,默默相对,思绪萦绕,随风远扬。离笛声中,天色仿佛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握别的时间到了。两位朋友在沉沉暮霭中互道珍重,各奔前程——“君向潇湘我向秦”。诗到这里,突然停止,富有韵味。
这首诗有一个别开生面和富于情韵的结尾,使得它受到较高的评价。表面上看,末句只是交待各自行程的叙述语,既乏寓情于景的描写,也无一唱三叹的抒情,实际上诗的深长韵味恰恰就蕴含在这貌似朴直的不结之结当中。由于前面已通过江头春色、杨花柳丝、离亭宴饯、风笛暮霭等一系列物象情景对离情进行反复渲染,结句的截然而止,在反激与对照中愈益显出其内涵的丰富。临歧握别的黯然伤魂,各向天涯的无限愁绪,南北异途的深长思念,乃至漫长旅程中的无边寂寞,都在这不言中得到充分的表达。“君”“我”对举,“向”字重叠,更使得这句诗增添了咏叹的情味。
[]:《批点唐诗正声》:调逸。郑谷亦有此作,不多见。
《震泽长语》:“君向潇湘我向秦”,不言怅别,而怅别之意溢于言外。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周云:茫茫别意,只在两“向”字写出。
《四溟诗话》:(绝句)凡起句当如爆竹,骤响易彻;结句当如撞钟,清音有馀。郑谷《淮上别友》诗“君向潇湘我向秦”,此结如爆竹而无馀音,予易为起句,足成一绝曰:“君向潇湘我向秦,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长笛离亭晚,落日空江不见春。”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何新之为掉句体。杨慎列为神品。吴山民曰:末以一句情语转上三句,便觉离思缠绵,佳。唐汝询曰:尔我皆客,偶集离亭,笛罢各向天涯,离愁已在言外,不必更相妆点。断茂榛以落句太直,颠倒其文,反成套语。
《五朝诗善鸣集》:结句最佳。后人谓宜移作首句,强作解事,可嗤,可鄙!
《诗筏》:诗有极寻常语,以作发局无味,倒用作结方妙者。如郑谷《淮上别故人》诗……盖题中正意,只“君向潇湘我向秦”七字而已,若开头便说,则浅直无味,此却倒用作结,悠然情深,令读者低回流连,觉尚有数十句在后未竟者。唐人倒句之妙,往往如此。
《唐诗摘钞》:后二语真若听离亭笛声,凄其欲绝。
《删订唐诗解》:以第三句衬起末句,所以有馀响,有馀情。
《古唐诗合解》:此诗偏以重犯生趣。
《唐诗别裁》:落句不言离情,却从言外领取,与韦左司《闻雁》诗同一法也。谢茂秦尚不得其旨,而欲颠倒其文,安问悠悠流俗!
《说诗晬语》:(七言绝句)李沧溟推王昌龄“秦吋明月”为压卷,王凤洲推王翰“蒲萄美酒”为压卷,本朝王阮亭则云:“必求压卷,王维之‘渭城’、李白之‘白帝’、王昌龄之‘秦帚平明’、王之涣之‘黄河远上’其庶几乎?而终唐之世,亦无出四章之右者矣:沧溟、凤洲主气,阮亭主神,各自有见,愚谓……郑谷之“扬子江头”,气象稍殊,亦堪接武。
《唐诗笺注》:不用雕镂,自然意厚。此盛唐风格也,酷似龙标、左丞笔墨。
《诗法易简录》:风韵绝佳。
《网师园唐诗笺》:笔意仿佛青莲,可谓晚唐中之空谷足音矣。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情致微婉,格调高响。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丰神骀荡,写别意迥不犹人。
《养一斋诗话》:王济之曰:“读《诗》至《绿衣》、《燕燕》、《硕人》、《黍离》等篇,有言外无穷之感。唐人诗尚有此意,如“君向潇湘我向秦”,不言怅别,而怅别之意溢于言外。
《梅崖诗话》:首二语情景一时俱到,所谓妙于发端;“渡江人”三字,已含下“君”字、“我”字。在三句用“风笛离亭”点缀,乃拖接法。末句“君”字、“我”字互见,实指出“渡江人”来,且“潇湘”字、“秦”字回映“扬子江”,见一分手便有天涯之感。
《诗境浅说续编》:送别诗,惟“西出阳关”,久推绝唱,此诗情文并美,可称嗣响。凡长亭送客,已情所难堪,况楚泽扬舲,秦关策马,飘零书剑,各走天涯,与客中送客者,皆倍觉魂销黯黯也。
《唐人绝句精华》:明胡元瑞称此诗有一唱三叹之致,许学夷不以为然,谓“‘渭城朝雨’自是口语,而千载如新”,并谓此诗“气韵衰飒”。按气韵衰飒,乃唐末诗人同有之病,盖唐末国势衰微,乱祸频繁,反映入诗,自然衰飒也。
杂诗无名氏[唐]

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著:吹入。
等是:为何。
杜鹃:鸟名,即子规。
江行无题钱珝[唐]

万木已清霜,江边村事忙。
故溪黄稻熟,一夜梦中香。


[]:此诗是作者在乾宁(894~898)年间因宰相王抟的倒台而被牵连,由中书舍人被贬为抚州(今江西抚州市)司马时,到抚州就任途中写下的。他伫立船头,目睹两岸万物洒上了一层薄霜,江边已是农事繁忙。被贬的孤愁加上萧肃的秋色,此时此地,不能不令人感触重重。作者自然也会想到家乡稻熟的情景。眼前的景物使他对故乡心往神驰,“一夜梦中香”就是当时心境的写照。至于是作者在梦中回到故乡,尽闻稻香扑鼻,还是阵阵秋风从远方把故乡的稻香吹到“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游子梦中,这倒是无足轻重的,可以把自由想象的天地留给读者。令人拍案叫的是,全诗四句,无一字言思乡,而思乡之情自现。“一夜梦中香”一句,生动、新颖、充满感情,余味无穷,把相思写透、写绝了。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便是作者善酿浓醇诗味之功力所致。
江上渔者范仲淹[宋]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渔者:捕鱼的人。
但:只
爱:喜欢
鲈鱼:一种头大口大、体扁鳞细、背青腹白、味道鲜美的鱼。生长快,体大味美。
君:你。
一叶舟:像漂浮在水上的一片树叶似的小船。
出没:若隐若现。指一会儿看得见,一会儿看不见。
风波:波浪。
[]:这首语言朴实、形象生动、对比强烈、耐人寻味的小诗,反映了渔民劳作的艰辛,唤起人们对民生疾苦的注意。
首句写江岸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次句写岸上人的心态,揭示“往来’的原因。后二句牵过的视线,指示出风浪中忽隐忽现的捕鱼小船,注意捕鱼的情景。鲈鱼虽味美,捕捉却艰辛表达出诗人对渔人疾苦的同情,深含对“但爱鲈鱼美”的岸上人的规劝。“江上”和“风波”两种环境,“往来人”和“一叶舟”两种情态、“往来”和“出没”两种动态强烈对比,显示出全诗旨在所在。
表现手法上,该诗无华丽词藻,无艰字僻典,无斧迹凿痕,以平常的语言,平常的人物、事物,表达不平常的思想、情感,产生不平常的艺术效果。
画眉鸟欧阳修[宋]

百啭千声随意移,山花红紫树高低。
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来到树林里,看到画眉鸟在开满红红紫紫山花的枝头自由自在地飞翔,听到它们在高高低低的树梢上随着自己的心意尽情愉快地唱歌,不由得感慨到:如果把它们锁起来,即使是锁在贵重的鸟笼里,它们也不会唱出这样美妙的歌声了。因为自由是生活愉快的先决条件。鸟是这样,人不也是这样吗?
[]:画眉鸟:鸣禽。
百啭千声:形容画眉叫声婉转,富于变化。啭,鸟婉转地啼叫。随意:随着自己(鸟)的心意。
树高低:树林中的高处和低处。
始知:现在才知道。金笼:贵重的鸟笼,喻指不愁吃喝、生活条件优越的居所。
不及:远远比不上。
[]:这首篇借咏画眉以抒发自己的性灵,诗题一作《郡斋闻百舌》。画眉、百舌,都是声音婉转的鸣禽,诗人在《啼鸟》诗中也写过“南窗睡多春正美,百舌未晓催天明。黄鹂颜色已可爱,舌端哑咤如娇婴。”可见他对“林间自在啼”的欣赏,这儿以“锁向金笼”与之对比,更见出诗人挣脱羁绊、向往自由的心理。诗人本在朝为官,后因党争牵连,贬为知州知县,此两句大概有所寄托。
欧阳修的《画眉鸟》,前两句写景:画眉鸟千啼百啭,一高一低舞姿翩翩,使得嫣红姹紫的山花更是赏心悦目。后两句抒情:看到那些关在笼里的鸟儿,真羡慕飞啭在林间的画眉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这里也要了解的是,作者欧阳修此时因在朝中受到排挤而被贬到滁州,写作此诗的心情也就可知了。
写画眉实是写自己,画眉鸟的百啭千声的表达的是归隐山林、不受羁绊的心曲。看山花烂漫、叶木葱笼,管什么金带紫袍;无限的欣喜快慰如山间清流泻出,洗尽俗尘,只余下悦耳的音韵流转。运用了对比手法:前两句(写自由自在,任意翔鸣的画眉)与后两句(写陷入囚笼,失去了自由的画眉)构成对比。
这首诗情景结合,寓意深远,反映了作者对自由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题何氏宅园亭王安石[宋]

荷叶参差卷,榴花次第开。
但令心有赏,岁月任渠催。

南荡王安石[宋]

南荡东陂水渐多,陌头车马断经过。
锺山未放朝云散,奈此黄梅细雨何。


[]:锺(zhōng)
封舒国公(其二)王安石[宋]

桐乡山远复川长,紫翠连城碧满隍。
今日桐乡谁爱我,当时我自爱桐乡。

北陂杏花王安石[宋]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围绕着杏花的是满塘的春水,岸上的花,水中的花影,都是那么地鲜艳动人。即使被无情的东风吹落,飘飘似雪,也应飞入清澈的水中,胜过那路旁的花,落了,还被车马碾作灰尘。
[]:陂(bēi):池塘。
花影:花枝在水中的倒影。
纵:即使。
绝胜:远远胜过。南陌:指道路边上。
[]:这首绝句写于王安石贬居江宁之后,是他晚年心境的写照。王安石是宰相中的读书人,到晚年,他的绝句尤好。曾有人言,唐代以后无诗,此论太极端了点。王安石晚年的绝句有不少是直追唐人的,在议论入诗上,他的议论与描叙结合得很紧,而且议论不浅白直切,而是含蕴有味。
一、二句写景状物,描绘杏花临水照影之娇媚。首句点明杏花所处地理位置。“陂”,此处是指池塘。一池碧绿的春水环绕着杏树,预示着勃发的生机。“绕”字用得精巧,既写陂水曲折蜿蜒之流势,又写水花之相依相亲。王安石爱用“绕”字摹写山形水势,如他《江上》一诗中说:“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在《书湖阴先生壁》(其一)中写到:“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又在《钟山即事》中说“涧水无声绕竹流”,有清婉、柔媚、幽静之感。
次句从花与影两个方面写杏花的绰约风姿。满树繁花竞相开放,满池花影摇曳迷离。“妖娆”二字本用于写人,这里移用于杏花,展现了杏花争奇斗妍的照人光彩。一个“各”字,表明在诗人眼中,花与影一样地美艳、多情,一样令人流连忘返、沉迷自失。宋人许顗《彦周诗话》说:“荆公爱看水中影,此亦性所好,如‘秋水泻明河,迢迢藕花底’,又《桃花诗》云:‘晴沟涨春渌周遭,俯视红影移鱼舠’,皆观其影。”王安石写花善于从本体和投影两方面着手,如此刻画,虚实相生:一方面使景物更具立体的美,另一方面也透露出诗人的审美趣味,即对虚静恬淡之美的情有独钟。
三四句议论抒情,褒扬北陂杏花品性之美。这两句对偶精工,如陈衍《宋诗精华录》说:“荆公绝句,多对语甚工者,似是作律诗未就化成截句(绝句)。”这两句托物言志,耐人玩味。“东风吹作雪”,这一笔淋漓地描绘出风吹杏树,落英缤纷,似漫天飞雪,而随波逐流的凄美景象,比喻生动,浮想联翩。即便是春风轻拂,娇媚的花儿也不堪吹折,它凋谢了,零落了,这本是让人黯然神伤的。但诗人却偏说它胜过南陌杏花,矜持与自足之意溢于言表。这一对比启人深思:“南陌”在此诗中与“北陂”相对立,这两个背景意象包含着一种空间的隐喻。若说清幽静谧的“北陂”是远离浮世喧嚣的隐逸之所,则“南陌”正是熙来攘往、物欲横陈的名利之场。“南陌”繁华,“北陂”僻静;“南陌”热闹,“北陂”空寂;北陂杏花即使零落了,尚可在一泓清波中保持素洁;而南陌的杏花要么历尽亵玩、任人攀折;要么凋零路面、任人践踏,碾成尘土,满身污秽。若说这南陌杏花是邀功请赏、党同伐异的得势权臣的影射,则北陂杏花是诗人刚强耿介、孤芳自赏的自我人格的象征。王安石从1070年(熙宁三年)到1076年(熙宁九年),两次拜相,又两次罢相,最后退居江宁,寄情于半山。罢相之后,他虽被迫退出政治舞台,但仍然坚持自己原有的改革信念与立场,积极倡言“天命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一“纵”,一“绝”,呼应紧密,激浊扬清,掷地有声地表明他的政治立场与人生操守。
绝句由于篇幅短小,很忌一气直下,没有波折。这首诗句句写临水杏花,第二句承第一句;第三、四句承第二句,却宕开一层,以“纵被”领句,用“绝胜”作呼应,便使全诗跌宕有致,富于曲折变化。这样布局,有直写,有侧写,有描绘,有议论,诗人自己爱好高洁的品格也就贯注其中了。
北山王安石[宋]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北山把浓郁的绿色映照在水塘,春水悄悄地上涨;直的堑沟,曲折的池塘,都泛起粼粼波光。我在郊野坐得很久,心情悠闲,细细地数着飘落的花瓣;回去时,慢慢地寻芳草,到家已是很晚。
[]:北山:即今南京东郊的钟山。
输绿:输送绿色。陂(bēi):池塘。
堑:沟渠。回塘:弯曲的池塘。滟滟(yàn):形容春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王安石的绝句,最喜欢将自然界景物拟人化,让万物都赋有生机活力,带有感情色彩,这首作于晚年写钟山的诗前两句也是如此。诗中的北山本是无情之物,但春天到来,万物萌生,山上一片浓绿,映现在满陂春水中也是一片绿色,似乎是山主动地把自己的绿色输送给水塘,又随着春水上涨,仿佛要把绿色满溢出来;水,也很多情,或直,或迂回弯曲,以种种秀姿,带着粼粼波光,迎接着山的绿色。这联诗,把绿色写活,特别引人注目。王安石擅长写绿,除“春风又绿江南岸”、“两山排闼送青来”这类脍炙人口的句子外,又如“坐看青苔色,欲上人衣来”,也状出颜色的流动,与此诗创意仿佛。
山有情,水有情,人亦有情。诗人面对着这诱人的山水,留连忘返。因为心情悠闲,坐了很久,以至于仔细地观察着花朵飘落,默数着一朵,二朵······坐够了,回途饶有兴趣地寻觅着芳草,滞留了多时,回家已经很晚。这两句,通过数花、寻草两个动作,很形象地反映了自己淡寂安闲的心理。
诗前两句纯是景语,写得细腻工巧;后两句纯是情语,写得纡徐平缓。写景时,注意了色彩的渲染,把静态写得仿佛飞动起来;写情时,通过客观叙述,刻画主观情绪,境界全出,把动态写得平静之至。诗全首用对,在整齐中同时富于变化。如三、四句,出句先写结果,后写原因,坐久了,心情很闲适,所以数起了落花;对句先写因后写果,因为寻芳草,所以回去晚了。内容与艺术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的结合,诗便以其鲜明的特色为广大诗家所喜爱。“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这两句历来被评家关注,宋吴开在《优古堂诗话》中认为徐俯诗“细数李花那可数,偶行芳草步因迟”有窃取王安石诗的嫌疑。
[]:吴开《优古堂诗话》:前辈读诗与作诗既多,则遣词措意,皆相缘以起,有不自知其然者。荆公晚年闲居诗云“细数”云云,盖本于王摩诘“兴阑啼鸟唤,坐久落花多”,而其辞意益工也。
吴可《藏海诗话》:“细数落花”、“缓寻芳草”,其语轻清;“因坐久”、“得归迟”,则其语典重。以轻清配典重,所以不堕唐末人句法中,盖唐末人诗轻佻耳。
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王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三:以闲适为胜。
书湖阴先生壁二首王安石[宋]

【其一】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其二】
桑条索漠楝花繁,风敛馀香暗度垣。
黄鸟数声残午梦,尚疑身属半山园。

[]:【其一】
茅草房庭院经常打扫,洁净得没有一丝青苔。花草树木成行成垄,都是主人亲手栽种。
庭院外一条小河保护着农田,并且环绕着农田;两座大山打开门来为人们送去绿色。
【其二】
桑树枝叶繁茂,楝花也十分繁盛。清风吹送楝花馀香,悄悄地送过墙头。
黄莺几声清脆的啼叫,惊醒了我的午觉。一梦醒来,我恍恍惚惚还觉得自己好像仍然在旧日所住的半山园中。
[]:书:书写、题诗。
湖阴先生:本名杨德逢,隐居之士,是王安石晚年居住金陵紫金山(今江苏南京)时的邻居。
茅檐:茅屋檐下,这里指庭院。
无苔:没有青苔。
成畦(qí):成垄成行。畦。经过修整的一块块田地。
护田:这里指护卫环绕着园田。语出《汉书·西域传序》:“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犁,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
排闼(tà):开门。语出《汉书· 樊哙传》:“高帝尝病,恶见人,卧禁中,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哙乃排闼直入。”闼,小门;送青来,送来绿色。
楝(liàn)花:“二十四番花信”里的楝花,指的就是北方常见的苦楝花。
[]:这一首诗用典十分精妙,读者不知典故内容,并不妨碍对诗歌大意的理解;而诗歌的深意妙趣,则需要明白典故的出处才能更深刻地体会。
首二句赞美杨家庭院的清幽。“茅檐”代指庭院。“静”即净。怎样写净呢?诗人摒绝一切平泛的描绘,而仅用“无苔”二字,举重若轻,真可谓别具只眼。何以见得?江南地湿,又时值初夏多雨季节,这对青苔的生长比之其他时令都更为有利。况且,青苔性喜阴暗,总是生长在僻静之处,较之其他杂草更难于扫除。而今庭院之内,连青苔也没有,不正表明无处不净、无时不净吗?在这里,平淡无奇的形象由于恰当的用字却具有了异常丰富的表现力。“花木”是庭院内最引人注目的景物。因为品种繁多,所以要分畦栽种。这样,“成畦”二字就并非仅仅交代花圃的整齐,也有力地暗示出花木的丰美,既整齐又不单调。
这清幽环境令人陶醉,所以当诗人的目光从院内花木移向院外的山水时,他的思致才会那样悠远、飘逸,才会孕育出下面一联的警句,门前的景物是一条河流,一片农田,两座青山,在诗人眼里,山水对这位志趣高洁的主人也有情谊。诗人用拟人手法,将“一水”“两山”写成富有人情的亲切形象。弯弯的河流环绕着葱绿的农田,正像母亲用双手护着孩子一样。“护”字,“绕”字显得那么有情。门前的青山见到庭院这样整洁,主人这样爱美,也争相前来为主人的院落增色添彩:推门而入,奉献上一片青翠。诗人以神来之笔,留下千古传诵的名句。
“一水”“两山”被转化为富于生命感情的亲切的形象,而为千古传诵。但后二句所以广泛传诵,主要还在于这样两点:一、拟人和描写浑然一体,交融无间。“一水护田”加以“绕”字,正见得那小溪曲折生姿,环绕着绿油油的农田,这不恰像一位母亲双手护着小孩的情景吗?著一“护”字,“绕”的神情明确显示。至于“送青”之前冠以“排闼”二字,更是神来之笔。它既写出了山色不只是深翠欲滴,也不只是可掬,而竟似扑向庭院而来!这种描写给予读者的美感极为新鲜、生动。它还表明山的距离不远,就在杨家庭院的门前,所以似乎伸手可及。尤其动人的,是写出了山势若奔,仿佛刚从远方匆匆来到,兴奋而热烈。所有这些都把握住了景物的特征,而这种种描写,又都和充分的拟人化结合起来那情调、那笔致,完全像在表现“有朋自远方来”的情景:情急心切,竟顾不得敲门就闯进庭院送上礼物。二者融合无间,相映生色,既奇崛又自然,既经锤炼又无斧凿之痕,清新隽永,韵味深长。二、这两句诗也与杨德逢的形象吻合。在前联里,已可看到一个人品高洁、富于生活情趣的湖阴先生。所居仅为“茅檐”,他不仅“扫”,而且“长扫”(即常扫),以至于“静无苔”;“花木成畦”,非赖他人,而是亲“手自栽”。可见他清静脱俗,朴实勤劳。这样一位高士,徜徉于山水之间,当然比别人更能欣赏到它们的美,更感到“一水”“两山”的亲近;诗人想象山水有情,和湖阴先生早已缔结了深厚的交谊。诗以“书湖阴先生壁”为题,处处关合,处处照应,由此也可见出诗人思致的绵密。
此诗对于“一水”“两山”的拟人化,既以自然景物的特征为基础,又与具体的生活内容相吻合,所以气足神完,浑化无迹,成为古今传诵的名句。
在修辞技巧上,“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两句也堪作范例。诗人运用了对偶的句式,又采用了拟人的手法,给山水赋予人的感情,化静为动,显得自然化境既生机勃勃又清静幽雅。
赠外孙王安石[宋]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
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


[]:凤凰雏:指幼小的凤凰。这里用来比喻作者的外孙。雏,指幼小的,多指鸟类。
从:放纵,放任。(通假字:通“纵”)。
五车:形容书之多,语出《庄子 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成语“学富五车”即源于
此。
年小:年纪小。
江上王安石[宋]

江水漾西风,江花脱晚红。
离情被横笛,吹过乱山东。

[]:江面上吹过一阵秋风,江岸上的落花在夕照中纷纷飘落。离别之情让远去的笛声吹送,并随秋风吹到乱山的东面。
[]:漾:吹过。
脱:脱下。
被:让。
横笛:横吹的笛子,这里指笛声。
[]:这首诗非常注意抓住江上特有的景物,从视觉和听觉两个角度,扣住“秋天”这特定的节令特点,描绘江上的秋色,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江水浩淼无边,江畔红花朵朵,而到了秋季,西风劲吹,水面则起波浪,荡漾连绵,江花也渐次凋谢,脱下了红妆,那岸边或水上的小舟传来横笛声,也就使景色带上了浓浓的秋意,勾起作者的思绪。江水江花、西风横笛,这些特有时令的特定景物,就构成了一幅色彩浓烈的“江上秋意图”,具有鲜明的特色。
此诗一、二句两写景,其目的并不在要再现什么秋声秋色,而是旨在以比兴手法,用景衬情:猎猎的西风带来秋的消息,令人心生愁绪,绵绵的江水长流不息,让人顿时产生感触,晚开的花儿飘落,正所谓落红无数,也让人郁郁寡欢。这些景物,都带上了浓浓的感情色彩,使人愁肠百结。而三、四两句,则题旨非常鲜明地凸现出来:“离情被横笛,吹过乱山东。”特定的季节、特定的景物,触动了诗人的离情别绪:是自己远离故乡、孤身在外,涌起了桑梓之思,或者是亲人在外飘泊、时世动乱,勾起了眷怀之恋。整首诗,景为情出,情因景生,情景交融,寄寓深沉,深隽的诗韵诗味。
对于离情让横笛吹送的问题,古文学者刘逸生先生有这样详尽的解释:诗人刚和亲人分手,坐上向远方而去的船,看着江上的风光,秋意甚浓,也使满怀离情的诗人更添伤感,忽地不知何处传来笛声,呜呜咽咽的,听的更是心情沉重,而笛声一直没停,让诗人更感折磨,不过,蓦然抬头,原来船已转到乱山的东边,适才与亲人分别的渡口,都已望不到了。这是一种奇特的化虚为实的手法。
诗到宋代,很讲究炼字炼句。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泊船瓜洲》)是个著名的例子。从这首诗看,也是如此。因笛声而引起离情,李白就写过他的《春夜洛城闻笛》说:“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仿佛是随口而成,自然明畅;但王安石就不愿追随这种风格,他一定要把“离情”写成是一种“异化之物”,是能够让风吹着走的。这正是注意了锻炼,让句子显出不寻常的曲折。
游锺山王安石[宋]

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
山花落尽山常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松江王安石[宋]

宛宛虹霓堕半空,银河直与此相通。
五更缥缈千山月,万里凄凉一笛风。
鸥鹭稍回青霭外,汀洲时起绿芜中。
骚人自欲留佳句,忽忆君诗思已穷。

泊船瓜洲王安石[宋]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京口和瓜洲之间只隔着一条长江,我所居住的钟山隐没在几座山峦的后面。暖和的春风啊,吹绿了江南的田野,明月什么时候才能照着我回到钟山下的家里?
[]:泊船:停船。泊,停泊。指停泊靠岸。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江苏镇江市。
瓜洲:镇名,在长江北岸,扬州南郊,即今扬州市南部长江边,京杭运河分支入江处。
一水:一条河。古人除将黄河特称为「河」,长江特称为「江」之外,大多数情况下称河流为「水」,如汝水、汉水、浙水、湘水、澧水等。这里的「一水」指长江。一水间指一水相隔之间。
钟山:今南京市紫金山。
绿:吹绿,拂绿。
还:回。
[]:诗以「泊船瓜洲」为题,点明诗人的立足点。
首句「京口瓜洲一水间」写了望中之景,诗人站在瓜洲渡口,放眼南望,看到了南边岸上的「京口」与「瓜洲」这么近,中间隔一条江水。「一水间」三字,形容舟行迅疾,顷刻就到。
次句「钟山只隔万重山」,以依恋的心情写他对钟山的回望,王安石于景佑四年(公元1037年)随父王益定居江宁,从此江宁便成了他的息肩之地,第一次罢相后即寓居江宁钟山。「只隔」两字极言钟山之近在咫尺。把「万重山刀的间隔说得如此平常,反映了诗入对于钟山依恋之深;而事实上,钟山毕竟被「万重山」挡住了,因此诗人的视线转向了江岸。
第三句「春风又绿江南岸」,描绘了江岸美丽的春色,寄托了诗人浩荡的情思。其中「绿」字是经过精心筛选的,极其富于表现力。这是因为:一、前四字都只从风本身的流动着想,粘皮带骨,以此描写看不见的春风,依然显得抽象,也缺乏个性;「绿」字则开拓一层,从春风吹过以后产生的奇妙的效果着想,从而把看不见的春风转换成鲜明的视觉形象——春风拂煦,百草始生,千里江岸,一片新绿。这就写出了春风的精神,诗思也深沉得多了。二、本句描绘的生机盎然的景色与诗人奉召回京的喜悦心情相谐合,「春风」一词,既是写实,又有政治寓意。「春风」实指皇恩。宋神宗下诏恢复王安石的相位,表明他决心要把新法推行下去。对此,诗人感到欣喜。他希望凭借这股温暖的春风驱散政治上的寒流,开创变法的新局面。这种心情,用「绿」字表达,最微妙,最含蓄。三、「绿」字还透露了诗人内心的矛盾,而这正是本诗的主旨。鉴于第一次罢相前夕朝廷上政治斗争的尖锐复杂,对于这次重新入相,他不能不产生重里的顾虑。变法图强,遐希翟契是他的政治理想;退居林下,吟咏情性,是他的生活理想。由于变法遇到强大阻力,他本人也受到反对派的猛烈攻击,秀丽的钟山、恬静的山林,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维《送别》:「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都是把草绿与思归联系在一起的。本句暗暗融入了前人的诗意,表达了作者希望早日辞官归家的心愿。这种心愿,至结句始明白揭出。
毋庸讳言,用绿字描写春风,唐人不乏其例。李白《侍从宜春苑奉诏赋龙池柳色初晴听新莺百啭歌》:「春风已绿瀛洲草,紫段红楼觉春好。」丘为《题农父庐舍》:「春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温庭筠《敬答李先生》:「绿昏晴气春风岸,红漾轻轮野水天」,常建的《闲斋卧雨行药至山管稍次湖庭》:「主人山门绿,小隐湖中花」。等,都为王安石提供了借鉴,但从表现思想感情的深度来说,上述数例,而「山门」「山」「草」皆可绿,而江南岸的绿却是颇有动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结句「明月何时照我还」,从时间上说,已是夜晚。诗人回望既久,不觉红日西沉,皓月初上。隔岸的景物虽然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之中,而对钟山的依恋却愈益加深。他相信自己投老山林,终将有日,故结尾以设问句式表达了这一想法。
[]:《童蒙诗训》:文字频改,工夫自出。
《彦周诗话》:超然迈伦,能追逐李杜陶谢。
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二)苏轼[宋]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晴天,西湖水波荡漾,在阳光照耀下,光彩熠熠,美极了。下雨时,远处的山笼罩在烟雨之中,时隐时现,眼前一片迷茫,这朦胧的景色也是非常漂亮的。如果把美丽的西湖比作美人西施,那么淡妆也好,浓妆也罢,总能很好地烘托出她的天生丽质和迷人神韵。
[]:潋滟:水波荡漾、波光闪动的样子。方好:正显得美。
空蒙:细雨迷蒙的样子。蒙,一作「蒙」。
亦:也。
奇:奇妙。
欲:可以;如果。
西子:即西施,春秋时代越国著名的美女。
总相宜:总是很合适,十分自然。
[]:诗的上半首既写了西湖的水光山色,也写了西湖的晴姿雨态。「水光潋滟晴方好」描写西湖晴天的水光: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西湖水波荡漾,波光闪闪,十分美丽。「山色空蒙雨亦奇」描写雨天的山色:在雨幕笼罩下,西湖周围的群山,迷迷茫茫,若有若无,非常奇妙。从第一首诗可知,这一天诗人陪着客人在西湖游宴终日,早晨阳光明艳,后来转阴,入暮后下起雨来。而在善于领略自然并对西湖有深厚感情的诗人眼中,无论是水是山,或晴或雨,都是美好奇妙的。从「晴方好」「雨亦奇」这一赞评,可以想见在不同天气下的湖山胜景,也可想见诗人即景挥毫时的兴会及其洒脱的性格、开阔的胸怀。上半首写的景是交换、对应之景,情是广泛、豪宕之情,情景交融,句间情景相对,西湖之美概写无余,诗人苏轼之情表现无遗。
下半首诗里,诗人没有紧承前两句,进一步运用他的写气图貌之笔来描绘湖山的晴光雨色,而是遗貌取神,只用一个既空灵又贴切的妙喻就传出了湖山的神韵。喻体和本体之间,除了从字面看,西湖与西子同有一个「西」字外,诗人的着眼点所在只是当前的西湖之美,在风神韵味上,与想象中的西施之美有其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相似之处。而正因西湖与西子都是其美在神,所以对西湖来说,晴也好,雨也好,对西子来说,淡妆也好,浓抹也好,都无改其美,而只能增添其美。对这个比喻,存在有两种相反的解说:一说认为诗人「是以晴天的西湖比淡妆的西子,以雨天的西湖比浓妆的西子」;一说认为诗人是「以晴天比浓妆,雨天比淡妆」。两说都各有所见,各有所据。但就才情横溢的诗人而言,这是妙手偶得的取神之喻,诗思偶到的神来之笔,只是一时心与景会,从西湖的美景联想到作为美的化身的西子,从西湖的「晴方好」「雨亦奇」,想象西子应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当其设喻之际、下笔之时,恐怕未必拘泥于晴与雨二者,何者指浓妆,何者指淡妆。欣赏这首诗时,如果一定要使浓妆、淡妆分属晴、雨,可能反而有损于比喻的完整性、诗思的空灵美。
[]:陈衍《宋诗精华录》:遂成为西湖定评。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惠崇春江晚景(其一)苏轼[宋]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竹林外两三枝桃花初放,鸭子在水中游戏,它们最先察觉了初春江水的回暖。河滩上已经满是蒌蒿,芦笋也开始抽芽,而河豚此时正要逆流而上,从大海回游到江河里来了。
[]:惠崇(亦为慧崇):福建建阳僧,宋初九僧之一,能诗能画。
《春江晚景》:惠崇所作画名,共两幅,一幅是鸭戏图,一幅是飞雁图。钱锺书《宋诗选注》中为「晓景」。诸多注本,有用「晓景」、有用「晚景」,此从《东坡全集》及清以前注本用「晚景」。这两诗是作者元丰八年春天在靖江欲南返时江边情景的写照。
蒌蒿:草名,有青蒿、白蒿等种。《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芦芽:芦苇的幼芽,可食用。
河豚:鱼的一种,学名「鲀」,肉味鲜美,但是卵巢和肝脏有剧毒。产于我国沿海和一些内河。每年春天逆江而上,在淡水中产卵。
上:指逆江而上。
[]:诗的首句「竹外桃花三两枝」,隔着疏落的翠竹望去,几枝桃花摇曳生姿。桃竹相衬,红绿掩映,春意格外惹人喜爱。这虽然只是简单一句,却透出很多信息。首先,它显示出竹林的稀疏,要是细密,就无法见到桃花了。其次,它表明季节,点出了一个「早」字。春寒刚过,还不是桃花怒放之时,但春天的无限生机和潜力,已经透露出来。
诗的第二句「春江水暖鸭先知」,视觉由远及近,即从江岸到江面。江上春水荡漾,好动的鸭子在江水中嬉戏游玩。「鸭先知」侧面说明春江水还略带寒意,因而别的动物都还没有敏感到春天的来临,这就与首句中的桃花「三两枝」相呼应,表明早春时节。这句诗化用了唐人诗句:孟郊「何物最先知?虚虚草争出」(《春雨后》),杜牧(一作许浑)「蒲根水暖雁初下,梅径香寒蜂未知」(《初春舟次》)。苏轼学古而不泥,前人诗句的造意,加上自己观察的积累,熔炼成这一佳句。「鸭知水暖」这种诉之于感觉和想象的事物,画面是难以传达的,诗人却通过设身处地的体会,在诗中表达出来。缘情体物又移情于物,江中自由嬉戏的鸭子最先感受到春水温度的回升,用触觉印象「暖」补充画中春水潋滟的视觉印象。鸭之所以能「先知春江水暖」是因为它们长年生活在水中,只要江水不结冰,它总要跳下去凫水嬉戏。因此,首先知道春江水温变化的自然就是这些与水有着密切关系的鸭子。这就说明:凡事都要亲历其境,才会有真实的感受。这句诗不仅反映了诗人对自然的入微观察,还凝聚了诗人对生活的哲理思索。鸭下水而知春江暖,可与「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相媲美,具有见微知著、举一反三的道理。
诗的三四两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这两句诗仍然紧扣「早春」来进行描写,那满地蒌蒿、短短的芦芽,黄绿相间、艳丽迷人,呈现出一派春意盎然、欣欣向荣的景象。「河豚欲上」借河豚只在春江水暖时才往上游的特征,进一步突出一个「春」字,本是画面所无,也是画笔难到的,可是诗人却成功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给整个画面注入了春天的气息和生命的活力。苏轼的学生张耒在《明道杂志》中也记载长江一带土人食河豚,「但用蒌蒿、荻笋即芦芽、菘菜三物」烹煮,认为这三样与河豚最适宜搭配。由此可见,苏轼的联想是有根有据的,也是自然而然的。诗意之妙,也有赖于此。画面虽未描写河豚的动向,但诗人却从蒌蒿丛生、芦苇吐芽推测而知「河豚欲上」,从而画出海豚在春江水发时沿江上行的形象,用想象得出的虚境补充了实境。苏轼就是通过这样的笔墨,把无声的、静止的画面,转化为有声的、活动的诗境。在苏轼眼里,这幅画已经不再是画框之内平面的、静止的纸上图景,而是以内在的深邃体会和精微的细腻观察给人以生态感。前者如画,后者逼真,两者混同,不知何者为画境,何者为真景。诗人的艺术联想拓宽了绘画所表现的视觉之外的天地,使诗情、画意得到了完美的结合。
这一首诗成功地写出了早春时节的春江景色,苏轼以其细致、敏锐的感受,捕捉住季节转换时的景物特征,抒发对早春的喜悦和礼赞之情。全诗春意浓郁、生机蓬勃,给人以清新,舒畅之感。诗人苏轼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东坡题跋》卷五《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在他的这首题画诗《惠崇春江晚景》中得到了很好的验证。
[]:《纪昀评苏文忠公诗集·卷二十六 》:此是名篇,兴象实为深妙!
《渔阳诗话》:坡诗「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非但风韵之妙,盖河豚食蒿芦则肥,亦如梅圣俞之「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无一字泛设也。
《西河诗话》:与汪蛟门舍人论宋诗。舍人举东坡诗「春江水暖鸭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时」,不远胜唐人乎?予曰:此正效唐人而未能者。「花问觅路鸟先知」,唐人句也。觅路在人,先知在鸟,以鸟习花间故也,此「先」,先人也。若鸭,则「先」谁乎?水中之物,皆知冷暖,必先及鸭,妄矣。
题西林壁苏轼[宋]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从正面、侧面看庐山山岭连绵起伏、山峰耸立,从远处、近处、高处、低处看庐山,庐山呈现各种不同的样子。我之所以认不清庐山真正的面目,是因为我自身处在庐山之中。
[]:题西林壁:写在西林寺的墙壁上。西林寺在庐山西麓。题,书写,题写;西林,西林寺,在江西庐山。
横看:从正面看。庐山总是南北走向,横看就是从东面西面看。
侧:侧面。
各不同:各不相同。
不识:不能认识,辨别。
真面目:指庐山真实的景色、形状。
缘:因为;由于。
此山:这座山,指庐山。
[]:此诗描写庐山变化多姿的面貌,并藉景说理,指出观察问题应客观全面,如果主观片面,就得不出正确的结论。
开头两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实写游山所见。庐山是座丘壑纵横、峰峦起伏的大山,游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的景物也各不相同。这两句概括而形象地写出了移步换形、千姿万态的庐山风景。
结尾两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即景说理,谈游山的体会。之所以不能辨认庐山的真实面目,是因为身在庐山之中,视野为庐山的峰峦所局限,看到的衹是庐山的一峰一岭一丘一壑,局部而已,这必然带有片面性。这两句奇思妙发,整个意境浑然托出,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回味经验、驰骋想象的空间。这不仅仅是游历山水纔有这种理性认识。游山所见如此,观察世上事物也常如此。这两句诗有着丰富的内涵,它启迪人们认识为人处事的一个哲理——由于人们所处的地位不同,看问题的出发点不同,对客观事物的认识难免有一定的片面性;要认识事物的真相与全貌,必须超越狭小的范围,摆脱主观成见。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一首小诗激起人们无限的回味和深思。所以,《题西林壁》不单单是诗人歌咏庐山的奇景伟观,同时也是苏东坡以哲人的眼光从中得出的真理性的认识。由于这种认识是深刻的,是符合客观规律的,所以诗中除了有谷峰的奇秀形象给人以美感之外,又有深永的哲理启人心智。因此,这首小诗格外来得含蓄蕴藉,思致渺远,使人百读不厌。
这首诗寓意十分深刻,但所用的语言却异常浅显。深入浅出,这正是东坡的一种语言特色。东坡写诗,全无雕琢习气。诗人所追求的是用一种质朴无华、条畅流利的语言表现一种清新的、前人未曾道的意境;而这意境又是不时闪烁着荧荧的哲理之光。从这首诗来看,语言的表述是简明的,而其内涵却是丰富的。也就是说,诗语的本身是形象性和逻辑性的高度统一。诗人在四句诗中,概括地描绘了庐山的形象的特征,同时又准确地指出看山不得要领的道理。鲜明的感性与明晰的理性交织一起,互为因果,诗的形象因此升华为理性王国里的典型,这就是人们为什么千百次的把后两句当作哲理的警句的原因。
如果说宋以前的诗歌传统是以言志、言情为特点的话,那么到了宋朝尤其是苏东坡,则出现了以言理为特色的新诗风。这种诗风是宋人在唐诗之后另闢的一条蹊径,用苏东坡的话来说,便是「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形成这类诗的特点是:语浅意深,因物寓理,寄至味于淡泊。《题西林壁》就是这样的一首好诗。
望湖楼晚景苏轼[宋]

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
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


[]:掣(chè):拉,拽。
紫金蛇:形容闪电的形状和色彩。
[]:《望湖楼晚景》共有五首,这是其中第二首。有人认为,苏轼诗中的“横风”、“壮观”(“观”在这里读第四声,不读第一声)两句,写得不够好。他既说“应须好句夸”,却不着一字,一转便转入“雨过潮平”了。那样就是大话说过,没有下文。
这话虽说不无道理,但苏轼这样写,自是另有原因。第一,他是要写一组望湖楼晚景的诗,眼下还不想腾出笔墨来专写忽来忽去的横风横雨。所以他只说“应须”,是留以有待的意思。第二,既然说得上“壮观”,就须有相应的笔墨着力描写,老把它放在“晚景”组诗中,是不太合适的,不好安排。
苏轼写下这组诗后的第二年,他游览了有美堂,适逢暴雨,就立即写了《有美堂暴雨》七律一篇,奇句惊人,是一首名作。应了他那“壮观应须好句夸”的话了。
其实在这首诗中,他的思想有过一段起伏变化。在开头,他看到一阵横风横雨,直扑进望湖楼来,很有一股气势,使他陡然产生要拿出好句来夸一夸这种“壮观”的想法,不料这场大雨,来得既急,去得也块,一眨眼间,风已静了,雨也停了。就好像演戏拉开帷幕之时,大锣大鼓,敲得震天价响,大家以为下面定有一场好戏,谁知演员还没登场,帷幕便又落下,毫无声息了。弄得大家白喝了彩。苏轼这开头两句,正是写出人们(包括诗人在内)白喝了一通彩的神情。
雨过以后,向楼外一望,天色暗下来了,潮水稳定地慢慢向上涨,钱塘江浩阔如海,一望如碧玉似的颜色。远处还有几朵雨云未散,不时闪出电光,在天空里划着,就像时隐时现的紫金蛇。这首诗写的就是这样一幅望湖楼的晚景。开头时气势很猛,好像很有一番热闹,转眼间却是雨收云散,海阔天空,变幻得使人目瞪口呆。其实不止自然界是这祥,人世间的事情,往往也是如此的。上了年纪的人,经历的事情多了,会不止一次地遇到过类似的现象。
夏日绝句李清照[宋]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人杰:人中豪杰。汉高祖曾称赞开国功臣张良、萧何、韩信是「人杰」。
鬼雄:鬼中英雄。屈原《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项羽:秦末时自立为西楚霸王,与刘邦争夺天下,在垓下之战中,兵败自杀。
江东:项羽当初随叔父项梁起兵的地方。
[]:这首诗起笔落处,端正凝重,力透人胸臆,直指人脊骨。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诗的开头两句破空而起,势如千钧,先声夺人地将那种生死都无愧为英雄豪杰的气魄展现在读者面前,让人肃然起敬。这两句诗是一种精髓的凝练,是一种气魄的承载,是一种所向无惧的人生姿态,因其崇高的境界与非凡的气势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
诗的后两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点出其原因所在。项羽最壮烈的举动当属因「无颜见江东父老」,放弃暂避江东重振旗鼓的精神而自杀身亡。在作者李清照看来这种失败中表现出来的异乎寻常的英雄气概在宋廷南渡时尤显可贵。诗人盛赞「不肯过江东」的精神,实因感慨时事,借史实来抒写满腔爱国热情。「至今」两字从时间与空间上将古与今、历史与现实巧妙地勾联起来,透发出借怀古以讽今的深刻用意。
这首诗起调高亢,鲜明地提出了人生的价值取向:人活着就要做人中的豪杰,为国家建功立业;死也要为国捐躯,成为鬼中的英雄。爱国激情,溢于言表,在当时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南宋统治者不管百姓死活,只顾自己逃命;抛弃中原河山,苟且偷生。因此,诗人想起了项羽,借项羽的壮举鞭挞南宋当权派的无耻行径,正气凛然。
秋思陆游[宋]

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
日长似岁闲方觉,事大如天醉亦休。
砧杵敲残深巷月,井梧摇落故园秋。
欲舒老眼无高处,安得元龙百尺楼。

[]:利欲驱使人东奔西走,如同万头火牛奔突一样,倒不如做个江湖上人,浪迹天涯,像沙鸥鸟那样自由自在。
一日长似一年,闲暇无所事事的时候才感觉如此,即使是天大的事,喝醉了也就无事了。
在捣衣棒的敲击声中,深巷里的明月渐渐西沉,井边的梧桐树忽然摇动叶落,方知故乡也是秋天了。
想极目远眺,苦于没有登高的地方,哪能像陈登站在百尺楼上,高论天下大事呢。
[]:欲:欲望。 驱:赶逐。
浪迹:到处漫游,行踪不定。
休:此处作“忘了”解。
井梧:水井边的梧桐树。
元龙:陈元龙,即陈登,三国时人,素有扶世救民的志向。
示儿陆游[宋]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我本来知道,当我死后,人间的一切就都和我无关了;但唯一使我痛心的,就是我没能亲眼看到祖国的统一。
因此,当大宋军队收复了中原失地的那一天到来之时,你们举行家祭,千万别忘把这好消息告诉你们的父亲!
[]:示儿:写给儿子们看。
元知:原本知道。元,通“原”。本来。在苏教版等大部分教材中本诗第一句为“死去元知万事空”,但在老的人教版等教材中为“死去原知万事空”,因为是通假字,所以并不影响本诗的意境,尚有争议。人教版等教材多为“元”,不常用通假字。
万事空:什么也没有了。
但:只是。
九州:这里代指宋代的中国。古代中国分为九州,所以常用九州指代中国。
同:统一。
王师:指南宋朝廷的军队。
北定:将北方平定。
中原:指淮河以北被金人侵占的地区。
家祭:祭祀家中先人。
无忘:不要忘记。
乃翁:你的父亲,指陆游自己。
[]:此诗是陆游爱国诗中的又一首名篇。陆游一生致力于抗金斗争,一直希望能收复中原。虽然频遇挫折,却仍然未改变初衷。从诗中可以领会到诗人的爱国激情是何等的执着、深沉、热烈、真挚!也凝聚着诗人毕生的心事,诗人始终如一地抱着当时汉民族必然要光复旧物的信念,对抗战事业具有必胜的信心。题目是《示儿》,相当于遗嘱。在短短的篇幅中,诗人披肝沥胆地嘱咐着儿子,无比光明磊落,激动人心!浓浓的爱国之情跃然纸上。
诗人在写此诗的十一年以前,叹息过“死前恨不见中原”,在热烈地期待着旧业的光复。直到临终之际,诗人仍然抱有这样坚定的信念,宋朝的抗敌部队要挥戈北上,赶走敌人,收复失地,平定中原。这对于诗人自己,当然是看不到了,只有后代的儿孙们能看到。于是深情地嘱咐儿子,当皇朝的军队收复中原的时候,不要忘记把“北定中原”这个大好的消息告诉诗人,以求了结一桩重大的心事。
首句“死去元知万事空”,表明诗人即将离开人世,就什么都没有了,万事皆空,用不着牵挂了,从中体会诗人那种悲哀凄凉之心情。但从诗人的情感流向来看,有着更加重要的一面,“元知万事空”这话看来平常,但就全诗来说非常重要。它不但表现了诗人生死所恋,死无所畏的生死观,更重要的是为下文的“但悲”起到了有力的反衬作用。“元”、“空”二字更加强劲有力,反衬出诗人那种“不见九州同”则死不瞑目的心情。
第二句“但悲不见九州同”描写诗人的悲怆心境。此句诗意是诗人向儿子们交代他至死也无法排除的极大悲痛的心境,那就是没有亲眼看到祖国的统一而深深感到遗憾。这一句中的“悲”字是句眼,诗人临终前悲怆的不是个人生死,而是没有看见祖国的统一。表明自己心有不甘,因为“不见九州同”。“悲”引擢文盟字深刻反映了诗人内心的悲哀、遗感之情。
第三句“王师北定中原日”,诗人以热切期望的语气表达了渴望收复失地的信念。表明诗人虽然沉痛,但并未绝望。诗人坚信总有一天宋朝的军队必定能平定中原,光复失地。有了这一句,诗的情调便由悲痛转化为激昂。
最后一句“家祭无忘告乃翁”,情绪又一转,无奈自己已经看不到祖国统一的那一天,只好把希望寄托于后代子孙。于是深情地嘱咐儿子,在家祭时千万别忘记把“北定中原”的喜讯告诉你的父亲。表达的诗人坚定的信念和悲壮的心愿,充分体现了年迈衰老的陆游爱国、报国之情,从中受到感染,加深热爱祖国的情感。
此诗“悲壮沉痛”、“可泣鬼神”,歌颂陆游爱国精神光照千秋。用笔曲折,行文多变,情真意切地表达了诗人临终时复杂的思想情绪和诗人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既有对抗金大业未就的无穷遗恨,也有对神圣事业必成的坚定信念。全诗有悲的成分,但基调是激昂的。语言浑然天成,没有丝毫雕琢,全是真情的自然流露,但比着意雕琢的诗更美、更感人。
[]:宋·梅尧臣《六一诗话》: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明·徐伯龄《蟑精焦》:较之宗泽三呼渡河之心。何以异哉!
明·胡应麟《诗薮》:忠愤之气,落落二十八字间。……每读此未尝不为滴泪也。
清·贺贻孙《诗笺》:率意直书,悲壮沉痛,孤忠至性,可泣鬼神。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临殁犹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之句,则放翁之素志可见矣。
四时田园杂兴范成大[宋]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
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梅子:梅树的果实,夏季成熟,可以吃。
肥:指果肉肥厚。
日长:夏天已近,白天越来越长了。
篱落:篱笆。
蛱(jiá)蝶:菜粉蝶。
[]:《四时田园杂兴》是诗人退居家乡后写的一组大型的田家诗,共六十首,描写农村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景色和农民的生活,同时也反映了农民遭受的剥削以及生活的困苦。
春日六绝句杨万里[宋]

远目随天去,斜阳著树明。
犬知何处吠,人在半山行。

二月十一日夜梦作东都早春绝句杨万里[宋]

道是春来早,如何未见春。
小桃三四点,偏报有情人。

道旁竹杨万里[宋]

竹竿穿竹篱,却与篱为柱。
大小且相依,荣枯何足顾。

宿新市徐公店杨万里[宋]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在稀稀落落的篱笆旁,有一条小路伸向远方。小路旁边的树上花已经凋落了,而新叶却刚刚长出,还没有形成树阴。儿童们奔跑着,追捕那翩翩飞舞的黄色蝴蝶。可是蝴蝶飞到黄色的菜花丛中后,孩子们就再也分不清、找不到它们了。
[]:篱落:篱笆。疏疏:稀疏,稀稀落落的样子。一径深:一条小路很远很远。深,深远。
头:树枝头。
新绿:一作“花落”
未成阴:新叶还没有长得茂盛浓密,未形成树阴。阴:树叶茂盛浓密。
急走:奔跑着、快追。走,是跑的意思。黄蝶:黄颜色的蝴蝶。
无处:没有地方。寻:寻找。
[]:这是一首描写暮春农村景色的诗歌,描绘了一幅春意盎然的景象。头两句“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点出儿童捕蝶时候快乐、天真的背景。画面上有一道稀疏的篱笆和一条幽深的小路,篱笆旁还有几棵树,花瓣从枝头纷纷飘落,嫩叶还未长出,春意盎然。篱笆和小路,点明这是农村;“花落未成阴”和结句中的“菜花”都说明这是暮春季节。后两句“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将彩笔转入画面的中心,描绘儿童捕蝶的欢乐场面。“急走”、“追”是快速奔跑追逐的意思。这两个动词十分形象贴切,将儿童的天真活泼、好奇好胜的神态和心理刻画得惟妙惟肖,跃然纸上。而“飞入菜花无处寻”则将活动的镜头突然转为静止。“无处寻”三字给读者留下想象回味的余地,仿佛面前又浮现出一个面对一片金黄菜花搔首踟蹰、不知所措的儿童。前两句写农村景色,是静态描写;后两句写儿童和蝴蝶,是动态描写。这首诗除了运用动静结合的写法外,还运用白描手法,平易自然,形象鲜明。杨万里为官清廉,曾遭奸相嫉恨,被罢官后长期村居,对农村生活十分熟悉,描写自然真切感人,别有风趣。
雨后田间杂纪(其二)杨万里[宋]

正是山花最闹时,浓浓淡淡未离披。
映山红与昭亭紫,挽住行人赠一枝。

舟过安仁杨万里[宋]

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
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

[]:一只渔船上,有两个小孩子,
他们收起了竹竿,停下了船桨,坐在船中。
怪不得没下雨他们就张开了伞,
原来他们不是为了遮雨,而是想利用伞当帆让船前进啊。
[]:安仁:县名,1914年因与湖南安仁县同名而改名余江县。
篙:撑船用的竹竿或木杆。
棹:船桨。
怪生:怪不得。
使风:诗中指两个小孩用伞当帆,让风来帮忙,促使渔船向前行驶。
[]:“一叶渔船两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这是诗人看到的情景。两个小孩之所以引起了诗人的注意,是因为他们虽坐在船上,却没有划船,撑船用的竹竿收起来了,船桨也停在那里,这是奇怪的事。由此可见,此时诗人的心情是闲适的,也是比较愉快的,所以才注意到两个孩童的所作所为。
“怪生无雨都张伞,不是遮头是使风。”这里省略了诗人看到的两个孩子撑伞的事,省略了诗人心中由此产生的疑问,而直接把疑窦顿解的愉悦写了出来。疑窦的解开,可能是诗人看到孩童异常的行为,就开始更认真地观察、思考,结果是恍然大悟:两个小孩没下雨也张开伞,原来不是为了遮雨,而是舞动伞柄使风吹动小船使船前进。也可能是直接就问两个孩子,孩子把原因讲给他听的。不管怎样,知道了原因,诗人一定是哑然失笑,为孩童的聪明,也为他们的童真和稚气。
在这首诗中,诗人看到在一叶小渔船上,有两个小孩子,他们收起竹篙,停下船桨,张开了伞。而诗人悟到了两个小孩之所以没下雨也张开伞,原来不是为了遮雨,而是想利用风让船前进。
诗人直接把目光聚焦到儿童身上,全诗都是写儿童的稚气行为。诗人非常善于利用儿童稚态,起到点化诗境的效果。诗人对儿童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对两个小童子玩耍中透出的聪明伶俐赞赏有加。当然,从中也可以看出诗人的童心不泯。表达了诗人对孩童的喜爱和赞赏。
[]:《古诗观止》:这首诗浅显易懂,充满情趣,诗人抓住了那有趣瞬间,展示了两个孩童的可爱和机智。
南溪弄水回望山园梅花杨万里[宋]

梅从山上过溪来,近爱清溪远爱梅。
溪水声声留我住,梅花朵朵唤人回。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杨万里[宋]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清晨走出西湖的时候还可看到昨夜的残月高挂在天上,我陪着友人穿过绿树环绕的荷塘,走在杨柳依依的小道上。在这样的红花遍地、清凉阴阴的世界里,我们走过了南山,又绕到北山。
六月里西湖的风光景色到底和其他时节的不一样:那密密层层的荷叶铺展开去,与蓝天相连接,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翠碧绿;那亭亭玉立的荷花绽蕾盛开,在阳光辉映下,显得格外的鲜艳娇红。
[]:晓出:太阳刚刚升起。
净慈寺:全名「净慈报恩光孝禅寺」,与灵隐寺为杭州西湖南北山两大著名佛寺。
林子方:作者的朋友,官居直阁秘书。
毕竟:到底。
六月中:六月中旬。
四时: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在这里指六月以外的其他时节。同:相同。
接天:像与天空相接。
无穷碧:因莲叶面积很广,似与天相接,故呈现无穷的碧绿。无穷,无边无际。
映日:日红。
别样红:红得特别出色。别样,宋代俗语,特别,不一样。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开篇即说毕竟六月的西湖,风光不与四时相同,这两句质朴无华的诗句,说明六月西湖与其他季节不同的风光,是足可留恋的。这两句是写六月西湖给诗人的总的感受。「毕竟」二字,突出了六月西湖风光的独特、非同一般,给人以丰富美好的想象。首句看似突兀,实际造句大气,虽然读者还不曾从诗中领略到西湖美景,但已能从诗人赞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诗句似脱口而出,是大惊大喜之馀最直观的感受,因而更强化了西湖之美。
然后,诗人用充满强烈色彩对比的句子,描绘出一幅大红大绿、精彩绝艳的画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两句具体地描绘了「毕竟」不同的风景图画:随着湖面而伸展到尽头的荷叶与蓝天融合在一起,造成了「无穷」的艺术空间,涂染出无边无际的碧色;在这一片碧色的背景上,又点染出阳光映照下的朵朵荷花,红得那么娇艳、那么明丽。连天「无穷碧」的荷叶和映日「别样红」的荷花,不仅是春、秋、冬三季所见不到,就是夏季也只在六月中荷花最旺盛的时期纔能看到。诗人抓住了这盛夏时特有的景物,概括而又贴切。这种在谋篇上的转化,虽然跌宕起伏,却没有突兀之感。看似平淡的笔墨,展现了令人回味的艺术境地。
杨诚斋的诗以白描见长,就这点来说,这首诗不失为他的代表作之一。从艺术上来说,除了白描以外,此诗还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虚实相生。前两句直陈,只是泛说,为虚;后两句描绘,展示具体形象,为实。虚实结合,相得益彰。二是刚柔相济。后两句所写的莲叶荷花,一般归入阴柔美一类,而诗人却把它写得非常壮美,境界阔大,有「天」,有「日」。语言也很有气势:「接天」「无穷」。这样,阳刚与柔美,就在诗歌中得到了和谐统一。
[]:倪其心、许逸民《宋人绝句选》:写西湖盛夏景色,一意衹写莲荷。……浓笔重抹,碧荷满纸,红蕖生辉……觉尺幅之间,气象万千,有吞吐万里之势。
爱新觉罗·恒仁《月山诗话》:「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杨诚斋《晚(按:应为『晓』)出净慈送林子方》诗。亦犹东坡《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桔绿时」之意。坊刻《千家诗》误以为东坡作。二如亭《群芳谱》亦沿其谬。《广群芳谱》亦未改正。又按《月令辑要》亦载此首,题曰:「苏轼湖上诗。」
小池杨万里[宋]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泉眼:泉水的出口。惜:吝惜。
照水:映在水里。晴柔:晴天里柔和的风光。
尖尖角:初出水端还没有舒展的荷叶尖端。
上头:上面,顶端。为了押韵,“头”不读轻声。
[]:这首诗小巧、精致,宛如一幅花草虫鸟彩墨画。画面之中,池、泉、流、荷和蜻蜓,落笔都小,却玲珑剔透,生机盎然。
第一句,紧扣题目写小池的源泉,一股涓涓细流的泉水。泉水从洞口流出,没有一丝声响,当然是小之又小的。流出的泉水形成一股细流,更是小而又小了。这本来很寻常,然而作者却凭空加一“惜”字,说好像泉眼很爱惜这股细流,吝啬地舍不得多流一点儿。于是这句诗就立刻飞动起来,变得有情有趣,富有人性。
第二句,写树阴在晴朗柔和的风光里,遮住水面。这也是极平常之事,可诗人加一“爱”字,似乎用她的阴凉盖住小池,以免水分蒸发而干涸,这样就化无情为有情了。而且,诗舍形取影,重点表现水面上的柔枝婆娑弄影,十分空灵。
三、四句把焦点缩小,写池中一株小荷以及荷上的蜻蜓。小荷刚把她的含苞待放的嫩尖露出水面,显露出勃勃生机,可在这尖尖嫩角上却早有一只小小蜻蜓立在上面,它似乎要捷足先登,领略春光。小荷与蜻蜓,一个“才露”,一个“早有”,以新奇的眼光看待身边的一切,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景物。
诗人触物起兴,用敏捷灵巧的手法,描绘充满情趣的特定场景,把大自然中的极平常的细小事物写得相亲相依,和谐一体,活泼自然,流转圆活,风趣诙谐,通俗明快。且将此诗写的犹如一幅画,画面层次丰富:太阳、树木、小荷、小池,色彩艳丽,还有明亮的阳光、深绿的树荫、翠绿的小荷、鲜活的蜻蜓,清亮的泉水。画面充满动感:飞舞的蜻蜓、影绰的池水,充满了诗情画意。
小雨杨万里[宋]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

[]:细细的,疏疏的,雨儿飘飘洒洒;你下又下不大,停又不肯停下。是不是妒忌我太喜欢欣赏那远处的青山?故意从檐下滴成一层珠帘,遮住那千峰万崖。
[]:疏疏:稀稀的样子。
“千峰”句:远山好似隔在一层珠帘中,似有似无。
[]:生活中小事,自然界景物,到了杨万里的笔下,总是充满无穷的情趣。杨万里生平游迹很广,他的诗中,写山水的很多;他又特别喜欢雨景,所以写雨的也不少。这些诗,每一篇有每一篇的特点,令人百读不厌。这首绝句写小雨。雨本是没有情的东西,杨万里偏要赋予它与人相同的感情,于是使诗充满了新鲜感。
诗前两句刻画小雨,说丝丝细雨,稀稀拉拉地下着,既下不大,又不肯停下。首句以两组叠字状出小雨的情况,非常传神,与他的《雨作抵暮复晴》中“细雨如尘复如烟”句一样,描绘得很细,但有程度上的不同,这里写的是小雨,不是毛毛雨,所以不如尘似烟,而是“细细”与“疏疏”。第二句从雨量上写,不能多又不肯无,那便是小雨。
即使是小雨,下久了,在屋上、树丛中也都渐渐地凝聚成水珠,滴落下来。三、四句便写这一情况。杨万里在《发孔镇晨炊漆桥道中纪行》中也曾描写过这样的雨景,诗说:“雨入秋空细复轻,松梢积得太多生。忽然落点拳来大,偏作行人滴伞声。”对雨水滴下采用自然的描写手法。这首《小雨》诗,换用拟人手法,说自己生平喜欢看山,这雨似乎对自己妒忌,有意从屋檐上滴下,组成一张珍珠般的帘子,把那千峰给遮挡。“珠帘”二字很确切,因为雨不大,尚是一点点下滴,如成串的珍珠;如果是大雨,流下的就是水线、水柱,而雨本身就成了帘子了。说雨妒,诗人是在调侃,但这一调侃非常有意思。因了雨的妒,挂上了珠帘,却使原本的景色似乎更加优美。因为是稀疏的珠帘,隔着它去眺望远处的山峰,增加了迷濛,比直接看山更富有诗情画意。清代蒋士铨《题王石谷画册》中有“不写晴山写雨山,似呵明镜照烟鬟”句,说出了雨中青山的韵味。杨万里眼前的山,正带有这样的韵味,也正是杨万里追求的意境,他在《秋雨叹》中也这样写道:“横看东山三十里,真珠帘外翠屏风。”对隔着窗前珍珠般的雨帘眺望婀娜的青山,充满了喜悦。
诗仿佛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正如他在《晚寒题水仙花并湖山》诗所说,“老夫不是寻诗句,诗句自来寻老夫”。语言明快而诗意曲折,正是杨万里小诗的特点。
[]:叶嘉莹:“心动”是什么意思?······佛家主张自心清净,当然是反对心动的;而诗人则相反,只有永远保持一颗活泼善感的心灵,才能够写出好诗来。······宋代诗人杨万里说:“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为什么春天的细雨既不肯索性下大一点儿,又老是不肯停?他说那是它在嫉妒我窗外有如此美丽的山色,所以故意下得像珠帘似的挡住我的视线。你看,这就是诗人。他们对大家看惯了的万物总是保持着一种关怀和敏感,所以经常能够发现生活中新鲜的情趣。
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一)杨万里[宋]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梅子味道很酸,吃过之后,余酸还残留在牙齿之间;芭蕉初长,而绿阴映衬到纱窗上。春去夏来,日长人倦,午睡后起来,情绪无聊,闲着无事观看儿童戏捉空中飘飞的柳絮。

[]:梅子:一种味道极酸的果实。软齿牙:一作溅齿牙,指梅子的酸味渗透牙齿。
芭蕉分绿:芭蕉的绿色映照在纱窗上。与窗纱:《四部备要》本《诚斋集》作“上窗纱”,此据《杨万里选集》。与,给予的意思。
无情思:没有情绪,指无所适从,不知做什么好。思,意,情绪。
捉柳花:戏捉空中飞舞的柳絮。柳花,即柳絮。
[]: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四:杨诚斋丞零陵时,有《春日绝句》云:“梅子流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张紫岩(浚)见之曰:“廷秀胸襟透脱矣。”
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其二)杨万里[宋]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松阴之下长着半弓的草苔,想看书可又懒得去翻开。百无聊赖中掬起泉水去浇芭蕉,那淅沥水声惊动了正在玩耍的儿童,他们还以为骤然下起雨来。
[]:半弓:半弓之地,形容面积极小。弓,古时丈量地亩的器具,后为丈量地亩的计算单位。一弓等于1.6米。
掬:两手相合捧物。
入常山界二首(其二)杨万里[宋]

昨日愁霖今喜晴,好山夹路玉亭亭。
一峰忽被云偷去,留得峥嵘半截青。

春暖郡圃散策三首(其三)杨万里[宋]

春禽处处讲新声,细草欣欣贺嫩晴。
曲折遍穿花底路,莫令一步作虚行。

二月一日晓渡太和江杨万里[宋]

绿杨接叶杏交花,嫩水新生尚露沙。
过了春江偶回首,隔江一片好人家。


[]:太和江:杨万里去广东常平茶盐赴任途中经过的一条江。
接叶:(杨柳发出新芽)叶叶相接。
交花:(杏树开花)花花相交。
嫩水:新生的春水。
万安道中书事(其二)杨万里[宋]

携家满路踏春华,儿女欣欣不忆家。
骑吏也忘行役苦,一人人插一枝花。

桂源铺杨万里[宋]

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
等到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


[]:南宋杨万里的这首诗宜整首合看,说群岭万山中有一条溪,万山阻着溪水不许往前奔,拦得那溪水在山间日夜暄闹不停;然而,水流到底是拦不住的,在山间不休地穿梭喧闹着,待让它终于来到前头的山脚尽处时,喧哗的溪声已全变作堂堂盛大的溪水,愉悦通畅地流出前村来了。
溪水从山中发源,曲曲折折流淌,这本来是一种常见的地貌,然而,杨万里将这种常见地貌人格化了,社会化了,从而阐发了一种“奔流”的人生哲学。
小溪在群山万岭间奔流,总会被万山阻挡了去路,溪水纵然受到崇山峻岭的阻隔拦截,仍然不屈不饶千方百计地找出路,左冲右突,曲折蜿蜒,不停地向前奔向前走,日夜在山间暄闹不停。
奔流就是生存和发展的技巧,因为一直保持流动性,小溪就会形成一股势能,切割和冲刷相对较软的地表,在 “万山”围困中塑造出利于自己行进的地貌,挖掘出前进的渠道。河床为何是弯的,道理就在此。小溪能突围,就是因为利用充沛的流量来改造地貌。
人生如小溪,万山虽然拦着你的小溪,只有保持流动,才能保持充沛的流量。有充沛的流量才能切割你的包围圈,改造你的包围圈。只要时机到了,只要肯努力,迟早会找到出路。你的小溪最终能够峰回路转,总有突围而出成江成海之日,到时回看“万山”,不过是流淌途中的万道风景而已。
春日朱熹[宋]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风和日丽游春在泗水之滨,无边无际的风光焕然一新。谁都可以看出春天的面貌,春风吹得百花开放、万紫千红,到处都是春天的景致。
[]:春日:春天。
胜日: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也可看出人的好心情。
寻芳:游春,踏青。
泗(sì)水:河名,在山东省。
滨:水边,河边。
光景:风光风景。
等闲:平常、轻易。“等闲识得”是容易识别的意思。
东风:春风。
[]:人们一般都认为这是一首咏春诗。从诗中所写的景物来看,也很像是这样。首句“胜日寻芳泗水滨”,“胜日”指晴日,点明天气。“泗水滨”点明地点。“寻芳”,即是寻觅美好的春景,点明了主题。下面三句都是写“寻芳”所见所得。次句“无边光景一时新”,写观赏春景中获得的初步印象。用“无边”形容视线所及的全部风光景物。“一时新”,既写出春回大地,自然景物焕然一新,也写出了作者郊游时耳目一新的欣喜感觉。第三句“等闲识得东风面”,句中的“识”字承首句中的“寻”字。“等闲识得”是说春天的面容与特征是很容易辨认的。“东风面”借指春天。第四句“万紫千红总是春”,是说这万紫千红的景象全是由春光点染而成的,人们从这万紫千红中认识了春天。感受到了春天的美。这就具体解答了为什么能“等闲识得东风面”。而此句的“万紫千红”又照应了第二句中的“光景一时新”。第三、四句是用形象的语言具体写出光景之新,寻芳所得。
从字面上看,这首诗好像是写游春观感,但细究寻芳的地点是泗水之滨,而此地在宋南渡时早被金人侵占。朱熹未曾北上,当然不可能在泗水之滨游春吟赏。其实诗中的的“泗水”是暗指孔门,因为春秋时孔子曾在洙、泗之间弦歌讲学,教授弟子。因此所谓“寻芳”即是指求圣人之道。“万紫千红”喻孔学的丰富多彩。诗人将圣人之道比作催发生机、点燃万物的春风。这其实是一首寓理趣于形象之中的哲理诗。
观书有感朱熹[宋]

【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其二】
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
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其一】
半亩大的方形池塘像一面镜子一样打开,清澈明净,
天光、云影在水面上闪耀浮动。
要问池塘里的水为何这样清澈呢?
是因为有永不枯竭的源头源源不断地为它输送活水。
【其二】
昨天夜晚江边的春水大涨,那艘庞大的船就像一根羽毛一样轻。
以往花费许多力量也不能推动它,今天在水中间却能自在地移动。
[]:方塘:又称半亩塘,在福建尤溪城南郑义斋馆舍(后为南溪书院)内。朱熹父亲朱松与郑交好,故尝有《蝶恋花·醉宿郑氏别墅》词云:“清晓方塘开一境。落絮如飞,肯向春风定。”
鉴:一说为古代用来盛水或冰的青铜大盆。镜子;也有学者认为镜子。指像鉴(镜子)一样可以照人。
天光云影共徘徊:天的光和云的影子反映在塘水之中,不停地变动,犹如人在徘徊。
徘徊:来回移动。
为:因为。
渠:它,第三人称代词,这里指方塘之水。
那得:怎么会。那,怎么。
清如许:这样清澈。
如:如此、这样。
清:清澈。
源头活水:比喻知识是不断更新和发展的,从而不断积累,只有在人生的学习中不断地学习、运用和探索,才能使自己永保先进和活力,就像水源头一样。
艨艟:也作古代攻击性很强的战舰名,这里指大船。
一毛轻:像一片羽毛一般轻盈。
向来:原先,指春水上涨之前。
推移力:指浅水时行船困难,需人推挽而行。
中流:河流的中心。
[]:从题目看,这两首诗是谈观书体会的,意在讲道理,发议论。弄不好,很可能写成“语录讲义之押韵者”。但作者写的却是诗,因为是从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中捕捉了形象,让形象本身来说话。
第一首诗是抒发读书体会的哲理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半亩的“方塘”不算大,只有半亩地的一个方方的池塘,但它像一面镜子那样地澄澈明净,“一鉴”的“鉴”,就是“镜”,照人的镜子,“镜”和“鉴”是一个意思。“半亩方塘”像一面镜子那样打开了。“半亩方塘”虽然不算大,但它却像一面镜子那样地澄澈明净,“天光云影”都被它反映出来了。闪耀浮动,情态毕见。作为一种景物的描写,这也可以说是写得十分生动的。这两句展现的形象本身就能给人以美感,能使人心情澄净,心胸开阔。这一种感性的形象本身,它还蕴涵着一种理性的东西。很明显的一点是,“半亩方塘”里边的水很深、很清,所以它能够反映“天光云影”;反之,如果很浅、很污浊,它就不能反映,或者是不能准确地反映。诗人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作进一步的挖掘,写出了颇有哲理的三、四两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问渠”的“渠”,不是“一渠水”的“渠”,它相当于“它”的意思,这里是指方塘。“问渠”就是“问它”。在这个地方“它”指代的是“方塘”。诗人并没有说“方塘”有多深,第三句诗里边突出了一个“清”字,“清”就已经包含了“深”。因为塘水如果没有一定的深度的话,即使很“清”也反映不出“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情态。诗人抓住了塘水“深”而且“清”,就能反映“天光云影”的特点。但是到此诗人并没有结束,他进一步地提出了一个问题。“问”那个“方塘”“那得清如许?”问它为什么这么“清”,能够反映出“天光云影”来。而这个问题孤立地看这个“方塘”的本身没有法子来回答。诗人于是放开了眼界,从远处看,终于,他看到了“方塘”的“源头”,找到了答案。就因为“方塘”不是无源之水,而是有那永不枯竭的“源头”,源源不断地给它输送了“活水”。这个“方塘”由于有“源头活水”的不断输入,所以它永不枯竭,永不陈腐,永不污浊,永远“深”而且“清”。“清”得不仅能反映出“天光云影”,而且能反映出“天光”和“云影”“共徘徊”这么一种细致的情态。这就是这一首小诗所展现的形象和它的思想意义。
第二首诗也是借助形象喻理的诗。这首诗用水上行舟作对比,说明读书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在渐进中穷尽事理,初学时需要“推移”之力,到后来探得规律,懂得事理之时,就能“自在”而行了。朱熹在这首诗中是讲读书的方法,但一样无怎样读书的影子。用一种比喻的方法,很通俗告诉了人们怎样读书。是的,现代社会日新月异,人们要学的知识太多了,各种各样的书让人们目不暇接。如果人们急于求成,不花功夫去一点点的积累知识,就不能取得好的学习方法。要读大量的书,没有好的学习方法不成,人们只有在学习中摸索一套对自己有用的方法,才能扩大知识面,让那些知识象个图书馆一样存贮在人们的脑中,这样人们就学到了大量的知识,并学有所用。
题临安邸林升[宋]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青山无尽楼阁连绵望不见头,西湖上的歌舞几时才能停休?
暖洋洋的香风吹得贵人如醉,简直是把杭州当成了那汴州。
[]:临安:南宋的都城,今浙江省杭州市。金人攻陷北宋首都汴京后,南宋统治者逃亡到南方,建都于临安。
邸(dǐ):旅店。
西湖:在浙江杭州城西。汉时称明圣湖、唐后始称西湖,为著名游览胜地。
几时休:什么时候停止。
熏(xūn):吹,用于温暖馥郁的风。
直:简直。
汴州:即汴京,北宋的都城,今河南省开封市。
[]:这是一首写在临安城一家旅店墙壁上,不但通过描写乐景来表哀情,使情感倍增,而且在深邃的审美境界中,蕴含着深沉的意蕴。同时,诗人以讽刺的语言中,不漏声色地揭露了“游人们”的反动本质,也由此表现出诗人的愤激之情。
诗的头句“山外青山楼外楼” ,诗人抓住临安城的特征——重重叠叠的青山,鳞次栉比的楼台。这样首先描写了祖国大好山河,起伏连绵的青山,楼阁接着一个,这是多么美好的自然。从诗歌创作来说,诗人描写山河的美好,表现出的是一种乐景。接着写到:“西湖歌舞几时休?”诗人面对国家的现实处境,触景伤情。这样美好的大好山河,却被金人占有。诗句中一个“休”字,不但暗示了诗人对现实社会处境的心痛,更为重要的是表现出诗人对当政者一味“休”战言和、不思收复中原失地、只求苟且偏安、一味纵情声色、寻欢作乐的愤慨之情。在诗人的心中,“西湖歌舞”正是消磨抗金斗志的淫靡歌舞。他此时是多么希望这样的歌舞快“休”了。这里,诗人运用反问手法,不但强化了自己的对这些当政者不思收复失地的愤激之情,也更加表现出诗人对国家命运的担忧而产生的忧伤之感。
后两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游人”在这里不能仅仅理解为一般游客,它是主要特指那些忘了国难,苟且偷安,寻欢作乐的南宋统治阶级。这句紧承上“西湖歌舞几时休”而来。诗人面对这不停的歌舞,看着这些“游人们”陶醉其中,不由得表现出自己的感慨之情。其中,“暖风”一语双关,在诗歌中,既指自然界的春风,又指社会上淫靡之风。在诗人看在,正是这股“暖风”把“游人”的头脑吹得如醉如迷,忘记了自己的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其中的“熏”、“醉”两字用得很精妙。首先,一个“熏”字,暗示了那些歌舞场面的庞大与热闹,为“游人们”营造了靡靡之音的氛围。接着一个“醉”字,承接上一个“熏”字,把那些纵情声色的“游人们”的精神状态刻画得惟妙惟肖。一个“醉”字,留下了丰富的审美想象空间——“游人们”在这美好的“西湖”环境中的丑态。在这样的状态下,诗人为了进一步表现出“游人醉”,在结尾中写道:“直把杭州作汴州。”宋朝原来建都于汴梁,时已为金侵占。就是说,纸醉金迷中,这些“游人”们简直把杭州当成了故都汴州。这里,诗人不用“西湖”而用“杭州”是很有意义的。因为“西湖”虽在杭州,但说到“西湖”,美景之地,是游山玩水的最佳去处,而且也仅仅是杭州的一个景点。而诗人用“杭州”,就很好地与宋都“汴州”(“汴州”已经被金人占有)对照。在对照中,不但引出“汴州”这一特殊的、富有政治意义的名称,而且更有助于抒发诗人的情感——揭露那些“游人们”无视国家前途与命运,沉醉在醉生梦死、不顾国计民生的卑劣行为,同时,也表达诗人对国家民族命运的深切忧虑,及其对统治者只求苟且偏安,对外屈膝投降的愤怒之情。
游园不值 叶绍翁[宋]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也许是园主担心我的木屐踩坏他那爱惜的青苔,轻轻地敲柴门,久久没有人来开。
可是这满园的春色毕竟是关不住的,你看,那儿有一枝粉红色的杏花伸出墙头来。
[]:游园不值:想游园没能进门儿。值,遇到;不值,没得到机会。
应怜:概是感到心疼吧。应,表示猜测;怜,怜惜。屐(jī)齿:屐是木鞋,鞋底前后都有高跟儿,叫屐齿。
小扣:轻轻地敲门。柴扉(fēi):用木柴、树枝编成的门。
[]:此诗所写的大致是江南二月,正值云淡风轻、阳光明媚的时节。诗人乘兴来到一座小小花园的门前,想看看园里的花木。他轻轻敲了几下柴门,没有反响;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声。诗人猜想,大概是怕园里的满地青苔被人践踏,所以闭门谢客的。诗人在花园外面寻思着,徘徊着,很是扫兴。他在无可奈何、正准备离去时,抬头之间,忽见墙上一枝盛开的红杏花探出头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人从一枝盛开的红杏花,领略到满园热闹的春色,感受到满天绚丽的春光,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从诗意看,门前长有青苔,足见这座花园的幽僻,而主人又不在家,敲门很久,无人答应,更是冷清,可是红杏出墙,仍然把满园春色透露了出来。从冷寂中写出繁华,这就使人感到一种意外的喜悦。
这首诗在写作上有很多好处。其一是写春景而抓住了特点,突出了重点”。陆游《马上作》云:“平明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用“杨柳”的金黄、嫩绿来衬托“红杏”的艳丽,可谓善于突出重点。叶绍翁这首诗应是从陆游诗中脱胎而来,用一“出”字把红杏拟人化,更是抓住了春景特点,突出了重点。
其二是“以少总多”,含蓄蕴藉。比如“一枝红杏”就是“满园春色”具体而集中的表现,一枝红杏就代表了墙内百花。
其三是景中有情,诗中有人,而且是优美的情、高洁的人。门虽设而常关,“小扣柴扉”又“久不开”,其人懒于社交,无心利禄,已不言可知。门虽常关,而满园春色却溢于墙外,其人怡情自然,丰神俊朗,更动人遐思。
其四是不仅景中含情,而且景中寓理,能够引起许多联想,从而给人以哲理的启示和精神的鼓舞。“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色在这么一“关”一“出”之间,冲破围墙,溢出园外,显示出一种蓬蓬勃勃、关锁不住的生命力度。后人更赋予这两句诗以生活的哲理:新生事物一定会冲破重重困难,脱颖而出,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这两句诗也便获得了新的生命,流传不绝。
[]:瞿佑《归田诗话》卷中:陈简斋诗云:“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陆放翁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皆佳句也。惜全篇不称。叶靖逸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戴石屏:“一冬天气如春暖,昨日街头卖杏花。”句意亦佳,可以追及之。
钱钟书《宋诗选注》:这是古今传诵的诗,其实脱胎于陆游《剑南诗稿》卷十八《马上作》:“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不过第三句写得比陆游的新警。《南宋群贤小集》第十册有另一位“江湖派”诗人张良臣的《雪窗小集》,里面的《偶题》说:“谁家池馆静萧萧,斜倚朱门不敢敲;一段好春藏不尽,粉墙斜露杏花梢。”第三句有闲字填衬,也不及叶绍翁的来得具体。这种景色,唐人也曾描写,例如温庭筠《杏花》:“杳杳艳歌春日午,出墙何处隔朱门。”吴融《途见杏花》:“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又《杏花》:“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但或则和其他的情景搀杂排列,或则没有安放在一篇中留下印象最深的地位,都不及宋人写得这样醒豁。
乡村四月翁卷[宋]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山原:山陵和原野。白满川:指稻田里的水色映着天光。川:平地。
子规:鸟名,杜鹃鸟。
才了:刚刚结束。蚕桑:种桑养蚕。插田:插秧。
[]:这首诗以白描手法写江南农村初夏时节的田野风光和农忙景象,前两句描绘自然景物:绿原、白川、子规、烟雨,寥寥几笔就把水乡初夏时特有的景色勾勒出了出来。以“绿遍”形容草木葱郁,“白满”表示雨水充足,“子规声”暗寓催耕之意,生动地展现出“乡村四月”特有的风物。后两句叙述农事繁忙,画面上主要突出刚刚收完蚕茧便在水田插秧的农民形象,从而衬托出“乡村四月”劳动的紧张、繁忙。前呼后应,交织成一幅色彩鲜明的图画卷。
四月的江南,山坡是绿的,原野是绿的,绿的树,绿的草,绿的禾苗,展现在诗人眼前的,是一个绿色主宰的世界。在绿色的原野上河渠纵横交错,一道道洋溢着,流淌着,白茫茫的;那一片片放满水的稻田,也是白茫茫的。举目望去,绿油油的禾田,白茫茫的水,全都笼罩在淡淡的烟雾之中。其实那不是雾,那是如烟似雾的蒙蒙细雨,不时有几声布谷鸟的呼唤从远远近近的树上、空中传来。诗的前两句描写初夏时节江南大地的景色,眼界广阔,笔触细腻;色调鲜明,意境朦胧;静动结合,有色有声。“子规声里雨如烟”,如烟似雾的细雨好像是被子规的鸣叫唤来的,尤其富有境界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后两句歌咏江南初夏的繁忙农事。采桑养蚕和插稻秧,是关系着衣和食的两大农事,四月正是忙季,家家户户都在忙碌不停。对诗的末句不可看得过实,以为家家都是首先做好采桑喂蚕,有人运苗,有人插秧;有人是先蚕桑后插田,有人是先插田后蚕桑,有人则只忙于其中的一项,少不得有人还要做其他活计。“才了蚕桑又插田”,不过是化繁为简,勾画乡村四月农家的忙碌气氛。至于不正面直说人们太忙,却说闲人很少,那是故意说得委婉一些,舒缓一些,为的是在人们一片繁忙紧张之中保持一种从容恬静的气度,而这从容恬静与前两名景物描写的水彩画式的朦胧色调是和谐统一的。
这首诗全篇语言朴实生动,风格平易自然,富有生活气息,表达了作者对农民辛勤劳动的赞美之情。
江村晚眺戴复古[宋]

江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搁岸斜。
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

[]:江边上空的夕阳笼罩江边沙滩。潮水退了,渔船倾斜着靠在岸边。
一对白色水鸟停在江水旁。闻得有人来,就警觉地飞入芦苇丛中。
约客赵师秀[宋]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梅子黄时,家家都被笼罩在雨中,
长满青草的池塘边上,传来阵阵蛙声。
时间已过午夜,已约请好的客人还没有来,
我无聊地轻轻敲着棋子,震落了点油灯时灯芯结出的疙瘩。
[]:约客:邀请客人来相会。
黄梅时节:五月,江南梅子熟了,大都是阴雨绵绵的时候,称为“梅雨季节”,所以称江南雨季为“黄梅时节”。意思就是夏初江南梅子黄熟的时节。家家雨:家家户户都赶上下雨。形容处处都在下雨。
处处蛙:到处是蛙声。
有约:即为邀约友人。
落灯花:旧时以油灯照明,灯心烧残,落下来时好像一朵闪亮的小花。落,使……掉落。灯花,灯芯燃尽结成的花状物。
[]:与人约会而久候不至,难免焦躁不安,这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经验,以此入诗,就难以写得蕴藉有味。然而赵师秀的这首小诗状此种情致,却写得深蕴含蓄,余味曲包。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诗歌前两句写景,描绘出一幅江南夏雨图。梅雨季节,阴雨连绵,池塘水涨,蛙声不断,乡村之景是那么清新恬静、和谐美妙。但是,“一切景语皆情语”,诗人在这里并非为写景而写景,而是于景中寄寓了他独自期客的复杂思想感情。“家家雨”既描绘出夏季梅雨的无所不在与急骤密集,表现乡村之景的清新静谧,又暗示了客人不能如期赴约的客观原因,流露出诗人对绵绵梅雨这种阴雨天气的无奈。“处处蛙”既是写池塘中蛙声阵阵,又是采用以声衬静的写法,烘托出梅雨时节乡村夜晚的恬静和谐气氛,同时还折射出诗人落寞孤寂与烦躁不安的心境。这两句诗分别从视觉和听觉两个方面,形象而真切地表现出在夜深人静之时,诗人独自期客而客人却始终没有出现时的独特心理感受。遍布乡村、连绵不断的骤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蛙鼓,本来十分和谐美妙,但令人懊恼的是:这绵绵阴雨,阻挡了友人如约,如鼓的蛙声,扰乱了诗人的心境。此时此刻,诗人多么希望友人风雨无阻、如期而至,和他一起举棋消愁。
“有约不来过夜半”,这一句才点明了诗题,也使得上面两句景物、声响的描绘有了着落。与客原先有约,但是过了夜半还不见人来,无疑是因为这绵绵不断的夜雨阻止了友人前来践约。夜深不寐,足见诗人期待之久,希望之殷,至此,似乎将期客不至的情形已经写尽,然而末句一个小小的衬垫,翻令诗意大为生色。
“闲敲棋子落灯花”,这句只是写了诗人一个小小的动态,然而在这个动态中,将诗人焦躁而期望的心情刻划得细致入微。因为孤独一人,下不成棋,所以说“闲敲棋子”,棋子本不是敲的,但用来敲打,正体现了孤独中的苦闷;“闲”字说明了无聊,而正在这个“闲”字的背后,隐含着诗人失望焦躁的情绪。
人在孤寂焦虑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作一种单调机械的动作,像是有意要弄出一点声响去打破沉寂、冲淡优虑,诗人这里的“闲敲棋子”,正是这样的动作。“落灯花”固然是敲棋所致,但也委婉地表现了灯芯燃久,期客时长的情形,诗人怅惘失意的形象也就跃然纸上了。敲棋这一细节中,包含了多层意蕴,有语近情遥,含吐不露的韵味。可见艺术创作中捕捉典型细节的重要。
这首诗另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对比手法的运用。前两句写户外的“家家雨”、“处处蛙”,直如两部鼓吹,喧聒盈耳。后两句写户内的一灯如豆,枯坐敲棋,寂静无聊,恰与前文构成鲜明对照,通过这种对照,更深地表现了诗人落寞失望的情怀。由此可知,赵师秀等“四灵”诗人虽以淡泊清新的面目出现,其实颇有精心结撰的功夫。
过零丁洋文天祥[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回想我早年由科举入仕历尽辛苦,如今战火消歇已熬过了四个年头。
国家危在旦夕恰如狂风中的柳絮,个人又哪堪言说似骤雨里的浮萍。
惶恐滩的惨败让我至今依然惶恐,零丁洋身陷元虏可叹我孤苦零丁。
人生自古以来有谁能够长生不死?我要留一片爱国的丹心映照史册。
[]:零丁洋:零丁洋即”伶丁洋“。现在广东省珠江口外。宋端宗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底,文天祥率军在广东五坡岭与元军激战,兵败被俘,囚禁船上曾经过零丁洋。
遭逢:遭遇。起一经,因为精通一种经书,通过科举考试而被朝廷起用作官。文天祥二十岁考中状元。
干戈:指抗元战争。
寥(liáo)落:一作“落落”,荒凉冷落。
四周星:四周年。文天祥从宋恭帝德佑元年(公元1275年)起兵抗元,到宋端宗景炎三年(公元1278年)被俘,一共四年。
絮:柳絮。
萍:浮萍。
惶恐滩:在今江西省万安县,是赣江中的险滩。宋端宗景炎二年(公元1277年),文天祥在江西被元军打败,所率军队死伤惨重,妻子儿女也被元军俘虏。他经惶恐滩撤到福建。
零丁:孤苦无依的样子。
丹心:红心,比喻忠心。
汗青:同汗竹,史册。古代用简写字,先用火烤干其中的水分,干后易写而且不受虫蛀,也称汗青。
[]:首联“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起一经”当指天祥二十岁中进士说的,四周星即四年。天祥于德祐元年(1275),起兵勤王,至祥兴元年(1278)被俘,恰为四个年头。此自叙生平,思今忆昔。从时间说,拈出“入世”和“勤王”,一关个人出处,一关国家危亡,两件大事,一片忠心。唐宋时期,一个人要想替国家做出一番事业,必须入仕,要入仕,作为知识分子必须通过科举考选,考选就得读经,文天祥遇难时,衣带中留有个自赞文说:“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就是把这两件事拴在一起的。圣人著作就叫经,经是治国安邦的。这两句诗,讲两件事,似可分开独立,而实质上是连结在一起的。干戈寥落一作干戈落落,意思相近。《后汉书·耿弁传》“落落难合”注云:“落落犹疏阔也。”疏阔即稀疏、疏散,与寥落义同。《宋史》说当时谢后下勤王诏,响应的人很少,这里所讲情况正合史实。
颔联接着说“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还是从国家和个人两方面展开和深入加以铺叙。宋朝自临安弃守,恭帝赵昰被俘,事实上已经灭亡。剩下的只是各地方军民自动组织起来抵抗。文天祥、张世杰等人拥立的端宗赵昱逃难中惊悸而死,陆秀夫复立八岁的赵昺建行宫于崖山,各处流亡,用山河破碎形容这种局面,加上说“风飘絮”,形象生动,而心情沉郁。这时文天祥自己老母被俘,妻妾被囚,大儿丧亡,真像水上浮萍,无依无附,景象凄凉。
颈联继续追述今昔不同的处境和心情,昔日惶恐滩边,忧国忧民,诚惶诚恐;今天零丁洋上孤独一人,自叹伶仃。皇恐滩是赣江十八滩之一,水流湍急,令人惊恐,也叫惶恐滩。原名黄公滩,因读音相近,讹为皇恐滩。滩在今江西省万安县境内赣江中,文天祥起兵勤王时曾路过这里。零丁洋在今广东省珠江15里外的崖山外面,现名伶丁洋,文天祥兵败被俘,押送过此。前者为追忆,后者乃当前实况,两者均亲身经历。一身为战将,一为阶下囚。故作战将,面对强大敌人,恐不能完成守土复国的使命,惶恐不安。而作为阶下囚,孤苦伶仃,只有一人。这里“风飘絮”、“雨打萍”、“惶恐滩”、“零丁洋”都是眼前景物,信手拈来,对仗工整,出语自然,而形象生动,流露出一腔悲愤和盈握血泪。
尾联笔势一转,忽然宕进,由现在渡到将来,拨开现实,露出理想,如此结语,有如撞钟,清音绕梁。全诗格调,顿然一变,由沉郁转为开拓、豪放、洒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让赤诚的心如一团火,照耀史册,照亮世界,照暖人生。用一照字,显示光芒四射,英气逼人。据说张弘范看到文天祥这首诗,尤其是尾联这两句,连称:“好人,好诗!”诚然文天祥把做诗与做人,诗格与人格,浑然一体。千秋绝唱,情调高昂,激励和感召古往今来无数志士仁人为正义事业英勇献身。
[]:谢榛《四溟诗话》:结句当如撞钟,清音有余。
墨梅王冕[元]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墨梅:用水墨画的梅花。也有作「淡墨色的梅,是梅花中的珍品」。
吾家:我家。因王羲之与王冕同姓,所以王冕便认为王姓自是一家。
洗砚池:写字、画画后洗笔洗砚的池子。一说三国时期是锺瑶年轻的时候练字,经常用家旁边的池子洗毛笔,以致整个池子最后都是墨色了。一说东晋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这里是化用典故自诩热爱书画艺术、热爱文化。
朵朵:一作「个个」。
淡墨:水墨画中将墨色分为五种,焦墨、浓墨、重墨、淡墨、清墨。这里是说那朵朵盛开的梅花,是用淡淡的墨迹点化成的。
清气:所谓的清气,于梅花来说自然是清香之气,但此处也暗喻人之清高自爱的精神,所谓清气就是雅意,就是正见,就是和合之气。
好颜色:一作「颜色好」。
满乾坤:弥漫在天地间。满,弥漫;乾坤,指人间天地间。
[]:这是一首题画诗。诗人赞美墨梅不求人夸,只愿给人间留下清香的美德,实际上是借梅自喻,表达自己对人生的态度以及不向世俗献媚的高尚情操。
开头两句「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直接描写墨梅。画中小池边的梅树,花朵盛开,朵朵梅花都是用淡淡的墨水点染而成的。「洗砚池」,化用王羲之「临池学书,池水尽黑」的典故。
三、四两句盛赞墨梅的高风亮节。它由淡墨画成,外表虽然并不娇艳,但具有神清骨秀、高洁端庄、幽独超逸的内在气质;它不想用鲜艳的色彩去吸引人,讨好人,求得人们的夸奖,只愿散发一股清香,让它留在天地之间。这两句正是诗人的自我写照。王冕自幼家贫,白天放牛,晚上到佛寺长明灯下苦读,终于学得满腹经纶,而且能诗善画,多才多艺。但他屡试不第,又不愿巴结权贵,于是绝意功名利禄,归隐浙东九里山,作画易米为生。「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两句,表现了诗人鄙薄流俗,独善其身,不求功勋的品格。
咏兰花张羽[明]

能白更兼黄,无人亦自芳。
寸心原不大,容得许多香。

十二月十五夜袁枚[清]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沉沉:指从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声音。更(gēng)鼓:旧时一夜分成五更,每更大约两小时,晚上派专人巡夜,打鼓报道时刻,叫做“打更”,打更用的鼓叫“更鼓”。
绝:这里是消失的意思。
“吹灯”句:把灯吹灭后,因为窗外有月亮,又有雪光映射,所以窗子里面反而显得更加明亮了。
竹石郑燮[清]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咬定:咬紧。
立根:扎根。
破岩:裂开的山岩,即岩石的缝隙。
千磨万击:指无数的磨难和打击。
坚韧:坚强有力。
任:任凭,无论,不管。
尔:你。
[]:这首诗是一首题画诗,题于作者郑板桥自己的《竹石图》上。这首诗在赞美岩竹的坚韧顽强中,隐寓了作者藐视俗见的刚劲风骨。
诗的第一句:「咬定青山不放松」,首先把一个挺立峭拔的、牢牢把握着青山岩缝的翠竹形象展现在了读者面前。一个「咬」字使竹人格化。「咬」是一个主动的,需要付出力量的动作。它不仅写出了翠竹紧紧附着青山的情景,更表现出了竹子那种不畏艰辛,与大自然抗争,顽强生存的精神。紧承上句,第二句「立根原在破岩中」道出了翠竹能傲然挺拔于青山之上的基础是它深深扎根在破裂的岩石之中。在作者郑板桥诗、画中的竹又往往与「石」是分不开的。有时侯,石构成竹的对立面,如「画根竹枝插块石,石比竹枝高一尺,虽然一尺让它高,年来看我掀天力」;有时候石成为竹的背景,如「秋风昨夜渡潇湘,触石穿林惯作狂。惟有竹枝浑不怕,挺然相斗一千场」。在这首诗里,竹石则形成了一个浑然的整体,无石竹不挺,无竹山不青。这两句诗也说明了一个简单而深刻的哲理:根基深力量才强。
有了前两句的铺垫,很自然地引出了下面两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首诗里竹有个特点,它不是孤立的竹,也不是静止的竹,而是岩竹,是风竹。在作者郑板桥的诗画中,竹往往是高尚品行和顽强意志的象征,而风则往往是恶势力的代表,如前面提到的「秋风昨夜渡潇湘」这几句,又如:「一阵狂风倒卷来,竹枝翻回向天开。扫云扫雾真吾事,岂屑区区扫地埃。」在这首诗中同样竹子经受着「东西南北风」一年四季的千磨万击。但是由于它深深扎根于岩石之中而仍岿然不动,坚韧刚劲。什么样的风都对它无可奈何。诗人用「千」、「万」两字写出了竹子那种坚韧无畏、从容自信的神态,可以说全诗的意境至此顿然而出。这时挺立在我们面前的已不再是几杆普通的竹子了,我们感受到的已是一种顽强不息的生命力,一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力,而这一切又都蕴涵在那萧萧风竹之中。
诗中的竹实际上也是作者郑板桥高尚人格的化身,在生活中,诗人正是这样一种与下层百姓有着较密切的联系,嫉恶如仇、不畏权贵的岩竹。作者郑板桥的题画诗如同其画一样有着很强的立体感,可作画来欣赏。这首诗正是这样,无论是竹还是石在诗人笔下都形象鲜明,若在眼前。那没有实体的风也被描绘得如同拂面而过一样。但诗人追求的并不仅在外在的形似,而是在每一根瘦硬的岩竹中灌注了自己的理想,融进了自己的人格,从而使这竹石透露出一种畜外的深意和内在的神韵。
己亥杂诗 · 其五龚自珍[清]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浩浩荡荡的离别愁绪向着日落西斜的远处延伸,离开北京,马鞭向东一挥,感觉就是人在天涯一般。我辞官归乡,有如从枝头上掉下来的落花,但它却不是无情之物,化成了春天的泥土,还能起着培育下一代的作用。
[]:浩荡离愁:离别京都的愁思浩如水波,也指作者心潮不平。浩荡:无限。
吟鞭:诗人的马鞭。东指:东方故里。天涯:指离别京都的距离。
落红:落花。花朵以红色者为尊贵,因此落花又称为落红。
花:比喻国家。即:到。
[]:作者当时愤然辞官,离别亲朋好友,愁肠百结。“浩荡”一词,除了说明愁绪之浓,还蕴蓄着对当时社会的不满、对当政者的愤然、对人民生活的担忧等各种复杂的思想感情。
“浩荡离愁白日斜”。别离愁绪已经充塞天地、浩浩难禁,何况正值夕阳西坠,日暮摇落之际,诗人此时的心绪,便可想而知。如果借用词组结构方式分析其中的意蕴,以“离愁”为中心词的话,那么,“浩荡”是“离愁”的定语,而“白日斜”则是“离愁”的补语。“白日斜”是说作者带着离愁南归,因为愁绪郁积在胸中,所以感觉上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日薄西山。这里不说“夕阳”而取“白日”,正好与作者当时的心情相吻合,也隐喻当时国势渐颓的社会现实。在中国古典诗歌中,诗人们常常喜欢用落日作为自然现象和象征韶光易逝的双重手法来显示相思之烈或别离之苦。“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古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李白《送友人》);“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柳永《雨霖铃》);“斜阳却在,烟柳断肠处”(辛弃疾《摸鱼儿》)。“吟鞭东指即天涯”。“吟鞭”是指诗人的马鞭,“东指”点明了此行的目的地——故乡(浙江)。“即天涯”是说距离故乡还很远。马鞭举处,前面便是离京师越来越远的海角天涯。元人马致远的《天净沙》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龚自珍以“浩荡”修饰离愁,以“白日斜”烘托离愁,以“天涯”映衬离愁,这种多层次的描写方法和马致远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龚自珍的“吟鞭东指即天涯”没有直接说自己是“断肠人”而已。
按理说,龚自珍不满于死气沉沉的礼部衙门生活,毅然辞去礼部主事之职,准备回家乡杭州干一番事业,只身出都,有的只是对旧势力的决裂之感和憎恶之情,不应产生浩荡的离愁。唐诗人刘皂《旅次朔方》云:“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说由于迁谪到更远的地方,因此连客舍地也成为故乡了。不同之处在于,龚自珍虽说是浙江仁和(今杭州)人,但小时候在北京住过,又在礼部和其他机构做了十余年京官,京城早已成了他的第二故乡。虽然龚自珍是主动要求辞职,但辞职的原因却是因为沉沦下僚,生活拮据,事出无奈,客观上是被迫离京出都。因此,“浩荡离愁”中,含有些许仕途蹭蹬,不为世用的感叹和在政治上、思想上的孤独感。兼之龚自珍当时与妓女灵箫关系十分密切,《己亥杂诗》十分之一的主题都与灵箫有关,其中一首说自己正堕入“红似相思绿似愁”的情场里,虽说灵箫并不在京师,但在这种情况下,与过去的生活告别,缠绵悱恻、依依不舍的“离愁”也就难排难遣。可见,龚自珍的“离愁”内涵是丰富、复杂和多方面的。
日暮的片片飞花,撩起诗人的离愁。事业未竟,岁月蹉跎,青春已逝,红日西沉,今番出都,也许不再回还,作为描摹落花的能手,诗人爱“探春”,更爱“送春”,爱花开,也许更爱看花落,他曾在《西郊落花歌》中说纷飞的海棠花是到人间飘泊逗留的奇龙怪凤,把大风中海棠纷谢的奇景比作“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冥目观想尤神驰”,想像“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他对落花作过那么多美妙的比喻,而如今,诗人突然感到自己像一片飘飞的落花。辞别京都,诗人乘马车出都,一路情不能已,对着无边的落花,展开丰富的想像。官场的倾轧,沉重的氛围,窒息的人性,拮据的生活,诗人把自己的身世与落花完全融为一体。
“落红不是无情物”,这里的“落红”两字。在全诗中地位十分重要。它上承“浩荡离愁”,诗人的离愁不仅有“浩荡”修饰,“白日斜”烘托,“天涯”映衬,还被动态的,由时时拂面而过的“落红”撩起。这一笔是隐藏在诗内的,因此,“落红”既是对前面离愁内涵的补充,而作为转折,它又使整首诗从离愁中解脱出来,转入下层,为全诗主题升华作了铺垫。此时诗人在想落红护花。“落红”即落花,全句的本义是说从树上飘落的花瓣并不是无情之物,而是依附地表,腐烂成泥,化作精魂,养育来年的春花。作者借自然的循环法则来自比,表示自己虽然辞官,但仍会关心国家的前途命运。这富有哲理的一句话,传达出诗人“不在其位,亦谋其政”的难能可贵的精神,表明了诗人无比坚定的决心,成为千古名句,激励着许多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落花决不是无情的废物,诗人辞去礼部主事之职,正是为了到家乡主掌书院,聚徒讲学,把自己的学业和思想传给生徒,以变革的热情和未来的憧憬启迪他们,为国为民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花落归根,化为春泥,正可以孕育新的春天,色彩、芬芳,正可以献给后之来者。诗人从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规律中得到启发。大自然里花开花落,本来风雨由之,无感情可言,落红说不上是“有情物”还是“无情物”,只是诗人把自己的身世与落花完全结合起来,把感情移向落花,才使落花也具有人的感情,从而变成有情物。落花有情,表现在去酿造新的彩色的世界——“化作春泥更护花”。至此,诗人终于把飞花般纷乱的思绪捉住,从愁思中摆脱出来,带着时代的使命感,上升到一种庄严神圣的境界。“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是飞花的独白,也是诗人与腐败的官场决裂,向黑暗的势力抗争的庄严而神圣的宣誓。为了国家和黎民百姓,为了似锦繁花,不惜献身化为春泥。
古代诗人描写落花,一种是怨啼鸟,怪东风,叹年华,面对落花,嘘唏感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李清照《一剪梅》);《红楼梦》中林黛玉葬花词:“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杜牧《金谷园》甚至把落花比作堕楼美人:“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把风吹花落悄无声的自然景象与美人堕楼联系在一起,以粉红的花瓣从枝头飘落比拟红粉佳人堕楼,寓有美人如花,红颜薄命,美好的事物殒于一旦的感叹,讽刺了石崇“金谷园”繁华事散,好景不长的可悲结局,而把花落比作美人堕楼,有些凄楚肃杀,充满浓郁的感伤之情。另一种把落花作为自然景物来描写,其中不乏昂扬向上的精神。“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刘慎虚《阙题》);“春城无处不飞花”(韩翃《寒食》);“花落春仍在”(俞樾试帖诗),孟浩然的《春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也只见童子的浑朴天真和烂漫之趣,而无伤春惜花之情。有的充满勃勃生机,有的在飒衰中现出昂奋。但是,无论是“春城无处不飞花”,还是“花落春仍在”,比起龚自珍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来,境界上要略逊一筹。即使化做春泥,也甘愿培育美丽的春花成长。不为独香,而为护花。表现诗人虽然脱离官场,依然关心着国家的命运,不忘报国之志,以此来表达他至死仍牵挂国家的一腔热情;充分表达诗人的壮怀,成为传世名句。
这首小诗将政治抱负和个人志向融为一体,将抒情和议论有机结合,形象地表达了诗人复杂的情感。龚自珍论诗曾说“诗与人为一,人外无诗,诗外无人”(《书汤海秋诗集后》),他自己的创作就是最好的证明。
村居高鼎[清]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农历二月,村子前后的青草已经渐渐发芽生长,黄莺飞来飞去。杨柳披着长长的绿枝条,随风摆动,好像在轻轻地抚摸着堤岸。在水泽和草木间蒸发的水汽,如同烟雾般凝集着。杨柳似乎都陶醉在这浓丽的景色中。村里的孩子们放了学急忙跑回家,趁着东风把风筝放上蓝天。
[]:村居:在乡村里居住时见到的景象。
杨柳拂堤:像杨柳一样抚摸堤岸。
醉:迷醉,陶醉。
春烟:春天水泽、草木间蒸发形成的烟雾般的水汽。
散学:放学。
纸鸢:泛指风筝,它是一种纸做的形状像老鹰的风筝。鸢,老鹰。
[]:首联写时间和自然景物。生动地描写了春天时的大自然,写出了春日农村特有的明媚、迷人的景色。早春二月,小草长出了嫩绿的芽儿,黄莺在天上飞着,欢快地歌唱。堤旁的柳树长长的枝条,轻轻地拂着地面,仿佛在春天的烟雾里醉得直摇晃。「草长莺飞」四个字,把春在的景物写活,使读者仿佛感受到那种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气氛,读者的眼前也好像涌动着春的脉搏。
颔联写村中的原野上的杨柳,「拂」,「醉」,把静止的杨柳人格化了。枝条柔软而细长,轻轻地拂扫着堤岸。春日的大地艳阳高照,烟雾迷蒙,微风中杨柳左右摇摆。诗人用了一个「醉」字,写活了杨柳的娇姿;写活了杨柳的柔态;写活了杨柳的神韵。这是一幅典型的春景图。
颈联和尾联写人物活动。描述了一群活泼的儿童在大好的春光里放风筝的生动情景。孩子们放学早,趁着刮起的东风,放起了风筝。儿童正处在人生早春,儿童的欢声笑语,兴致勃勃地放风筝,使春天更加生机勃勃,富有朝气。儿童、东风、纸鸢,诗人选写的人和事为美好的春光平添了几分生机和希望。结尾两句由前两句的物写到人,把早春的迷人渲染得淋漓尽致。
《村居》这首诗写的是诗人居住农村亲眼看到的景象,诗人勾画出一幅生机勃勃,色彩缤纷的「乐春图」。全诗充满了生活情趣,诗情画意。诗人采用了动静结合的手法,将早春二月的勃勃生机展露无遗。本诗落笔明朗,用词洗练。全诗洋溢着欢快的情绪,字里行间透出了诗人对春天来临的喜悦和赞美。
[]:瞿佑《归田诗话》:纤媚如晚唐,不俗,故别。
许梿《文絮笺注》:体物浏亮,斯为不负。
咏鹅骆宾王[唐]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曲项:弯着脖子。歌:长鸣。
拨:划动。
[]:诗的第一句连用三个「鹅」字,这种反复咏唱方法的使用,表达了诗人对鹅的热爱,增强了感情上的效果。
第二句写鹅鸣叫的神态,给人以声声入耳之感。鹅的声音高亢嘹亮,一个「曲」字,把鹅伸长脖子,而且仰头弯曲着嘎嘎嘎地朝天长鸣的形象写得十分生动。这句先写所见,再写所听,极有层次。
以上是写鹅在陆地上行进中的情形,下面两句则写鹅群到水中悠然自得游泳的情形。小诗人用一组对偶句,着重从色彩方面来铺叙鹅群戏水的情况。鹅儿的毛是白的,而江水却是绿的,「白」「绿」对照,鲜明耀眼,这是当句对;同样,鹅掌是红的,而水波是青的,「红」「青」映衬,十分艳丽,这也是当句对。而两句中又「白」「红」相对,「绿」「青」相对,这是上下对。这样,回环往复,都是对仗,其妙无穷。
在这组对偶句中,动词的使用也恰到好处。「浮」字说明鹅儿在水中悠然自得,一动不动。「拨」字则说明鹅儿在水中用力划水,以致掀起了水波。这样,动静相生,写出了一种变化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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