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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至塞上王维[唐]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乘单车想去慰问边关,路经的属国已过居延。
千里飞蓬也飘出汉塞,北归大雁正翱翔云天。
浩瀚沙漠中孤烟直上,无尽长河上落日浑圆。
到萧关遇到侦候骑士,告诉我都护已在燕然。
[]:使至塞上:奉命出使边塞。
使:出使。
单车:一辆车,车辆少,这里形容轻车简从。
问边:到边塞去看望,指慰问守卫边疆的官兵。
属国:有几种解释:一指少数民族附属于汉族朝廷而存其国号者。汉、唐两朝均有一些属国。二指官名,秦汉时有一种官职名为典属国,苏武归汉后即授典属国官职。属国,即典属国的简称,汉代称负责外交事物的官员为典属国,唐人有时以「属国」代称出使边陲的使臣,这里诗人用来指自己使者的身份。
居延:地名,汉代称居延泽,唐代称居延海,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又西汉张掖郡有居延县(参见《汉书·地理志》),故城在今额济纳旗东南。又东汉凉州刺史部有张掖居延属国,辖境在居延泽一带。此句一般注本均言王维路过居延。然而王维此次出使,实际上无需经过居延。因而林庚、冯沅君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认为此句是写唐王朝「边塞的辽阔,附属国直到居延以外」。
征蓬:随风远飞的枯蓬,此处为诗人自喻。
归雁:雁是候鸟,春天北飞,秋天南行,这里是指大雁北飞。
胡天:胡人的领地。这里是指唐军占领的北方。
大漠:大沙漠,此处大约是指凉州之北的沙漠。
孤烟:赵殿成注有二解:一云古代边防报警时燃狼粪,「其烟直而聚,虽风吹之不散」。二云塞外多旋风,「袅烟沙而直上」。据后人有到甘肃、新疆实地考察者证实,确有旋风如「孤烟直上」。又:孤烟也可能是唐代边防使用的平安火。《通典·卷二一八》云:「及暮,平安火不至。」胡三省注:「《六典》:唐镇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烟一炬,谓之平安火。」
长河:一说指流经凉州(今甘肃武威)以北沙漠的一条内陆河,这条河在唐代叫马成河,疑即今石羊河;一说指古弱水(今额济纳河),中国第二大内陆河,干流全长八百二十一公里,流经青海省、甘肃省和内蒙古自治区,最后注入苏古淖尔(东居延海)和嘎顺淖尔(西居延海),其上游流淌在甘肃张掖地区,称羌谷水、鄂博河(古作弱水),流到酒泉地区就改称弱水,进入阿拉善盟则称额济纳河。
萧关:古关名,又名陇山关,故址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候骑:一作「候吏」,负责侦察、通讯的骑兵。王维出使河西并不经过萧关,此处大概是用何逊诗「候骑出萧关,追兵赴马邑」之意,非实写。
都护:唐朝在西北边疆置安西、安北等六大都护府,其长官称都护,每府派大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负责辖区一切事务。这里指前敌统帅。
燕然:古山名,即今蒙古国杭爱山。这里代指前线。《后汉书·窦宪传》:宪率军大破单于军,「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馀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此两句意谓在途中遇到候骑,得知主帅破敌后尚在前线未归。
[]:诗人把笔墨重点用在了他最擅胜场的方面——写景。作者出使,恰在春天。途中见数行归雁北翔,诗人即景设喻,用归雁自比,既叙事,又写景,一笔两到,贴切自然。尤其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联,写进入边塞后所看到的塞外奇特壮丽的风光,画面开阔,意境雄浑,近人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的名句。边疆沙漠,浩瀚无边,所以用了「大漠「的「大」字。边塞荒凉,没有什么奇观异景,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浓烟就显得格外醒目,因此称作「孤烟」。一个「孤」字写出了景物的单调,紧接一个「直」字,却又表现了它的劲拔、坚毅之美。沙漠上没有山峦林木,那横贯其间的黄河,就非用一个「长」字不能表达诗人的感觉。落日,本来容易给人以感伤的印象,这里用一「圆」字,却给人以亲切温暖而又苍茫的感觉。一个「圆」字,一个「直」字,不仅准确地描绘了沙漠的景象,而且表现了作者的深切的感受。诗人把自己的孤寂情绪巧妙地溶化在广阔的自然景象的描绘中。《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里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这就是「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这段话可算道出了这两句诗高超的艺术境界。
[]:屈复《唐诗成法》:前四写其芜远,故有「过」、「出」、「入」字。五六写其无人,故用「孤烟」、「落日」、「直」、「圆」,又加一倍惊恐,方转出七八,乃为有力。
徐而菴《说唐诗》:「大漠」、「长河」一联,独绝千古。
王阮亭《唐贤三昧集笺江》:「直」、「圆」二字极锤炼,亦极自然。后人全讲炼字之法,非也;不讲炼字之法,亦非也。」
曹雪芹《红楼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王观堂《人间词话》:「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亲见其景者,始知「直」字之佳。
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杨万里[宋]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清晨走出西湖的时候还可看到昨夜的残月高挂在天上,我陪着友人穿过绿树环绕的荷塘,走在杨柳依依的小道上。在这样的红花遍地、清凉阴阴的世界里,我们走过了南山,又绕到北山。
六月里西湖的风光景色到底和其他时节的不一样:那密密层层的荷叶铺展开去,与蓝天相连接,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翠碧绿;那亭亭玉立的荷花绽蕾盛开,在阳光辉映下,显得格外的鲜艳娇红。
[]:晓出:太阳刚刚升起。
净慈寺:全名「净慈报恩光孝禅寺」,与灵隐寺为杭州西湖南北山两大著名佛寺。
林子方:作者的朋友,官居直阁秘书。
毕竟:到底。
六月中:六月中旬。
四时: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在这里指六月以外的其他时节。同:相同。
接天:像与天空相接。
无穷碧:因莲叶面积很广,似与天相接,故呈现无穷的碧绿。无穷,无边无际。
映日:日红。
别样红:红得特别出色。别样,宋代俗语,特别,不一样。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开篇即说毕竟六月的西湖,风光不与四时相同,这两句质朴无华的诗句,说明六月西湖与其他季节不同的风光,是足可留恋的。这两句是写六月西湖给诗人的总的感受。「毕竟」二字,突出了六月西湖风光的独特、非同一般,给人以丰富美好的想象。首句看似突兀,实际造句大气,虽然读者还不曾从诗中领略到西湖美景,但已能从诗人赞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诗句似脱口而出,是大惊大喜之馀最直观的感受,因而更强化了西湖之美。
然后,诗人用充满强烈色彩对比的句子,描绘出一幅大红大绿、精彩绝艳的画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两句具体地描绘了「毕竟」不同的风景图画:随着湖面而伸展到尽头的荷叶与蓝天融合在一起,造成了「无穷」的艺术空间,涂染出无边无际的碧色;在这一片碧色的背景上,又点染出阳光映照下的朵朵荷花,红得那么娇艳、那么明丽。连天「无穷碧」的荷叶和映日「别样红」的荷花,不仅是春、秋、冬三季所见不到,就是夏季也只在六月中荷花最旺盛的时期纔能看到。诗人抓住了这盛夏时特有的景物,概括而又贴切。这种在谋篇上的转化,虽然跌宕起伏,却没有突兀之感。看似平淡的笔墨,展现了令人回味的艺术境地。
杨诚斋的诗以白描见长,就这点来说,这首诗不失为他的代表作之一。从艺术上来说,除了白描以外,此诗还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虚实相生。前两句直陈,只是泛说,为虚;后两句描绘,展示具体形象,为实。虚实结合,相得益彰。二是刚柔相济。后两句所写的莲叶荷花,一般归入阴柔美一类,而诗人却把它写得非常壮美,境界阔大,有「天」,有「日」。语言也很有气势:「接天」「无穷」。这样,阳刚与柔美,就在诗歌中得到了和谐统一。
[]:倪其心、许逸民《宋人绝句选》:写西湖盛夏景色,一意衹写莲荷。……浓笔重抹,碧荷满纸,红蕖生辉……觉尺幅之间,气象万千,有吞吐万里之势。
爱新觉罗·恒仁《月山诗话》:「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杨诚斋《晚(按:应为『晓』)出净慈送林子方》诗。亦犹东坡《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桔绿时」之意。坊刻《千家诗》误以为东坡作。二如亭《群芳谱》亦沿其谬。《广群芳谱》亦未改正。又按《月令辑要》亦载此首,题曰:「苏轼湖上诗。」
绝句二首(其一)杜甫[唐]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江山沐浴着春光,多么秀丽,春风送来花草的芳香。燕子衔着湿泥忙筑巢,暖和的沙子上睡着成双成对的鸳鸯。
[]:迟日:春天日渐长,所以说迟日。
泥融:这里指泥土滋润、湿润。
鸳鸯:一种水鸟,雄鸟与雌鸟常双双出没。
[]:清代的诗论家陶虞开在《说杜》一书中指出,杜集中有不少“以诗为画”的作品。这一首写于成都草堂的五言绝句,就是极富诗情画意的佳作。诗一开始,就从大处着墨,描绘出在初春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浣花溪一带明净绚丽的春景,用笔简洁而色彩浓艳。“迟日”即春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这里用以突出初春的阳光,以统摄全篇。同时用一“丽”字点染“江山”,表现了春日阳光普照,四野青绿,溪水映日的秀丽景色。这虽是粗笔勾画,笔底却是春光骀荡。
第二句诗人进一步以和煦的春风,初放的百花,如茵的芳草,浓郁的芳香来展现明媚的大好春光。因为诗人把春风、花草及其散发的馨香有机地组织在一起,所以通过联想,可以有惠风和畅、百花竞放、风送花香的感受,收到如临其境的艺术效果。在明丽阔远的图景之上,三、四两句转向具体而生动的初春景物描绘。
第三句诗人选择初春最常见,也是最具有特征性的动态景物来勾画。春暖花开,泥融土湿,秋去春归的燕子,正繁忙地飞来飞去,衔泥筑巢。这生动的描写,使画面更加充满勃勃生机,春意盎然,还有一种动态美。杜甫对燕子的观察十分细致,“泥融”紧扣首句,因春回大地,阳光普照才“泥融”;紫燕新归,衔泥做巢而不停地飞翔,显出一番春意闹的情状。
第四句是勾勒静态景物。春日冲融,日丽沙暖,鸳鸯也要享受这春天的温暖,在溪边的沙洲上静睡不动。这也和首句紧相照应,因为“迟日”才沙暖,沙暖才引来成双成对的鸳鸯出水,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是那样悠然自适。从景物的描写来看,和第三句动态的飞燕相对照,动静相间,相映成趣。这两句以工笔细描衔泥飞燕、静睡鸳鸯,与一、二两句粗笔勾画阔远明丽的景物相配合,使整个画面和谐统一,构成一幅色彩鲜明,生意勃发,具有美感的初春景物图。就诗中所含蕴的思想感情而言,反映了诗人经过“一岁四行役”、“三年饥走荒山道”的奔波流离之后,暂时定居草堂的安适心情,也是诗人对初春时节自然界一派生机、欣欣向荣的欢悦情怀的表露。
这首五言绝句,意境明丽悠远,格调清新。全诗对仗工整,但又自然流畅,毫不雕琢;描摹景物清丽工致,浑然无迹,是杜集中别具风格的篇章。
[]:《鹤林玉露》:杜少陵绝句云:“迟日江山丽······沙暖睡鸳鸯。”或谓此与儿童之属对何以异。余曰:不然,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甚么用。
《艺苑卮言》:谢茂榛论诗,五言绝以少陵“日出篱东水”作诗法。又宋人以“迟日江山丽”为法。此皆学究教小儿号嗄者。
《杜诗详注》:扬慎曰:绝句者,一句一绝,起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是也。今按此诗,一章而四时皆备。杜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四句似之。(五言绝句)大约散起散结者,一气流注,自成首尾,此正法也。若四句皆对,似律诗中联、则不见首尾呼应之妙。必如王勃《赠李十四》诗:“乱竹开三径,飞花满四邻,从来扬子宅,别有尚玄人”,皆语对而意流,四句自成起讫,真佳作也。……莫谓“迟日”一首,但似学堂对句也。
《读杜心解》:只写春景,未出意。
《唐诗笺注》:有惜春之意,有感物之情,却含在二十字中,妙甚。
咸阳城东楼许浑[唐]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
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

[]:登上百尺高楼,引我万里乡愁。芦苇杨柳丛生,好似家乡沙洲。
乌云刚刚浮起在溪水边上,夕阳已经沉落楼阁后面。山雨卽将来临,满楼风声飒飒。
秦汉宫苑,一片荒凉。鸟儿落入乱草之中,秋蝉鸣叫枯黄葉间。
行人莫问当年繁华盛事,都城依旧,只见渭水不停东流。
[]:咸阳城东楼:一作「咸阳城西楼晚眺」,一作「西门」。
咸阳:今属陕西。咸阳旧城在西安市西北,汉时称长安,秦汉两朝在此建都。隋朝时向东南移二十城建新城,卽唐京师长安。唐代咸阳城隔渭水与新都长安相望。
蒹葭:芦苇一类的水草。蒹,荻;葭,芦。
汀洲:水边之地为汀、水中之地为洲,这里指代诗人在江南的故乡。
「溪云初起日沉阁」句:此句下作者自注:「南近磻溪,西对慈福寺阁。」溪,指磻溪;阁,指慈福寺。
「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句:夕照下,飞鸟下落至长着绿草的秦苑中,秋蝉也在挂着黄叶的汉宫中鸣叫着。
当年:一作「前朝」。
行人:过客。泛指古往今来征人游子,也包括作者在内。
故国:指秦汉故都咸阳。
东来:渭水自东边而来。
「故国东来渭水流」:一作「渭水寒声昼夜流」、一作「渭水寒光昼夜流」。
[]:此诗首联扣题,抒情写景。「蒹葭」,暗用《诗经·国风·秦风·蒹葭》的诗意,表思念心绪。诗人一登上咸阳高高的城楼,向南望去,远处烟笼蒹葭,雾罩杨柳,很像长江中的汀洲。诗人游宦长安,远离家乡,一旦登临,思乡之情涌上心头。蒹葭杨柳,居然略类江南。万里之愁,正以乡思为始:「一上」表明触发诗人情感时间之短瞬,「万里」则极言愁思空间之迢遥广大,一个「愁」字,奠定了全诗的基调。笔触低沉,景致凄迷,触景生情,苍凉伤感的情怀落笔卽出,意远而势雄。
颔联写晚眺远景,寓意深远。诗人傍晚登上城楼,只见磻溪罩云,暮色苍茫,一轮红日渐薄远山,夕阳与慈福寺阁姿影相叠,彷彿靠近寺阁而落。就在这夕照图初展丽景之际,蓦然凉风突起,咸阳西楼顿时沐浴在凄风之中,一场山雨眼看就要到了。这是对自然景物的临摹,也是对唐王朝日薄西山,危机四伏的没落局势的形象化勾画,它淋漓尽致而又形象入神地传出了诗人「万里愁」的真实原因。云起日沉,雨来风满,动感分明;「风为雨头」,含蕴深刻。此联常用来比喻重大事件发生前的紧张气氛,是千古传咏的名句。
颈联写晚眺近景,虚实结合:山雨将到,鸟雀仓惶逃入遍地绿芜、秋蝉悲鸣躲在黄叶高林,这些是诗人眼前的实景。但早已荡然无存的「秦苑」「汉宫」又给人无尽的联想——禁苑深宫,而今绿芜遍地,黄叶满林;唯有鸟雀和虫鸣,不识兴亡,依然如故。历史的演进,王朝的更替,世事的变化沧桑,把诗人的愁怨从「万里」推向「千古」,以实景叠合虚景,吊古之情油然而生。
尾联作结,融情于景。诗人最后感慨道:羁旅过客还是不要索问当年秦汉兴亡之事吧!我这次来故国咸阳,连遗址都寻不着,只有渭水还像昔日一样长流不止而已。「莫问」二字,并非劝诫之辞,实乃令人思索之语,它让读者从悲凉颓败的自然景物中钩沉历史的教训;一个「流」字,则暗示出颓势难救的痛惜之情。渭水无语东流的景象中,融铸着诗人相思的忧愁和感古伤今的悲凉,委婉含蓄,令人伤感。
[]:《瀛奎律髓》:一作「行人莫问前朝事,渭水寒光昼夜流」。尾句合用此十四字为佳。中四句与前诗(按指《骊山》诗)一同、皆装景而已。
《批点唐音》:此篇虽亦稍急,然下句均停,初学可入?
《唐诗镜》:《凌歊台》、《咸阳城东楼》,三四俱作仄调,以取轻俊,此其病与盛唐人好雄浑同。雄浑则气易不清,轻俊则格多不正,诗家要道,雅时中正,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列为四实体。周珽曰:创识由眼锐,创局由腕活。可怪读唐律者,多横据「晚唐」二字在胸,致使用晦辈此等诗便用卑调概视,吹毛索瘢,徒烦饶舌。
《删订唐诗解》:吴昌祺曰:拗句最为有致,然当时长安何至如此?诗人语多太过也。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仲晦,东吴人。蒹葭杨柳、生性长习,醉中梦中,不忘失也。无端越在万里,久矣形神不亲。今日独上高城,忽地惊心入眼。二句七字,神理写绝。不知是咸阳西门,真有此景?不知是高城晚眺,忽地游魂?三四极写独上「独」字之苦,言云起日沉,雨来风满,如此怕杀人之十四字中,却是万里外之一人,独立城头,可哭也!二句只是一景,有人乃言山雨句胜于溪云句,一何可笑(前四句下)。秦苑也,秦人其何在?吾徒见鸟下耳,然而日又夕矣。汉宫也,汉人其何在?吾徒闻蝉鸣耳,然而叶又黄矣。孔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今人问前人,后人且将问今人,后人又复问后人,人生之暂如斯,而我优羁万里耶(后四句下)?
《五朝诗善鸣集》:此等诗是最上乘。
《唐诗快》:如此凭吊,亦何可少!
《东岩草堂评订唐诗鼓吹》:朱东岩曰:许公,吴人也。蒹葭杨梆,习见有素,怀想已深。无端于千里之外,独上高楼,忽地惊心入眼,人可愁也。三四皆晚眺时景色,亦皆晚眺时愁思,云初起,日沉阁,雨欲来,风满楼,如此光景,高城晚眺,见之大可怕人也。「秦苑」、「汉宫」俱切咸阳……下一「夕」字、「秋」字,景况倍觉凄凉,感时怀古之意,岂能已乎!
《唐诗摘钞》:首尾全是思乡,却插入五六七三句纵横出入,全不碍手,唯老杜有此笔力。许,润州人,润州水乡,故有「似汀洲」语,犹言无端登水阁,有处似家山也。此时愁绪正在开里,况云起雨来,是增一倍凄切也。五六则尽其晚眺所至而极言之。
《唐三体诗评》:惨淡满目、晚唐所处之会然也。
《初白庵诗评》:吾于或《丁卯集》中只取「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二语工于写景,而无板重之嫌。
《分甘馀话》:唐人拗体律诗……其一出句拗第几字,则偶句亦拗第几字,抑扬抗坠,读之如一片宫商,如许深「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搂」是也。
《唐七律选》:只七字、写得到,惜上句景次不甚嘹亮,「楼」、「阁」杂出不妥。(「山雨欲来」句下)。
《唐诗成法》:次联名句,「阁」、「楼」相犯,又重楼字。唐人往往有之,终是一病,在今日则不可。
《唐诗别裁》:恐落吊古套语,少陵怀古诗,每章各有结束。
《一瓢诗话》:悠扬细腻之至。
《网师园唐诗笺》:荒凉如绘(「溪云初起」二句下)。卽其写景运笔,足使人爱不忍释。
《此木轩唐五言律七言律读本》:三四可匹赵「残星」、「长笛」一联。
《龙性堂诗话续集》:许浑「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刘沧「半夜秋风江色动,满山寒叶雨声来」,语意工妙相似,亦相敌。
《瀛奎律髓汇评》:冯班:清妙。何义门:五六言秦亡于赵高,汉衰于石显,今何乃兼之也?纪昀:若专摘此二句(按指「溪云初起」一联),原自不恶。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三四绘景生动,自是名句,但「楼」、「阁」二字作对,殊觉草草。
《历代诗法》:三四机神凑合。
《五七言今体诗钞》:「溪云」一联固警句,然必当是咸阳景色耶?大抵用晦诗,似先得句,而后加题附合者然,此其病也。
《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一片铿锵,如金铃千百齐鸣。
《诗境浅说》:七句因云起而日沉,为诗心所易到。下句善状骤雨欲来,风先雨至之景,可谓绝妙好词(「溪云初起」二句下)。
登鹳雀楼王之涣[唐]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夕阳依傍着西山慢慢地沉没,滔滔黄河朝着东海汹涌奔流。
若想把千里的风光景物看够, 那就要登上更高的一层城楼。
[]:鹳雀楼:古名鹳鹊楼,因时有鹳鹊栖其上而得名,其故址在永济市境内古蒲州城外西南的黄河岸边。《蒲州府志》记载:「(鹳雀楼)旧在郡城西南黄河中高阜处,时有鹳雀栖其上,遂名。」
白日:太阳。
依:依傍。
尽:消失。 这句话是说太阳依傍山峦沉落。
欲:想要得到某种东西或达到某种目的的愿望,但也有希望、想要的意思。
穷:尽,使达到极点。
千里目:眼界宽阔。
更:再。
[]:这首诗写诗人在登高望远中表现出来的不凡的胸襟抱负,反映了盛唐时期人们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
前两句写所见。「白日依山尽」写山,「黄河入海流」写水。诗人遥望一轮落日向着楼前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群山西沉,在视野的尽头冉冉而没;目送流经楼前下方的黄河奔腾咆哮、滚滚南来,又在远处折而东向,流归大海。诗人运用极其朴素、极其浅显的语言,既高度形象又高度概括地把进入广大视野的万里河山,收入短短十个字中,画面宽广辽远。
杜甫在《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有「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两句,虽是论画,也可以用来论诗。王之涣的这两句写景诗就做到了缩万里于咫尺,使咫尺有万里之势。
后两句写所想。「欲穷千里目」,写诗人一种无止境探求的愿望,还想看得更远,看到目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站得更高些,「更上一层楼」。从这后半首诗,可推知前半首写的可能是在第二层楼(非最高层)所见,而诗人还想进一步穷目力所及看尽远方景物,更登上了楼的顶层。在收尾处用一「楼」字,也起了点题作用,说明这是一首登楼诗。
诗句看来只是平铺直叙地写出了这一登楼的过程,但其含意深远,耐人探索。「千里」「一层」,都是虚数,是诗人想象中纵横两方面的空间。「欲穷」「更上」词语中包含了多少希望,多少憧憬。这两句诗发表议论,既别翻新意,出人意表,又与前两句写景诗承接得十分自然、十分紧密,从而把诗篇推引入更高的境界,向读者展示了更大的视野。也正因为如此,这两句包含朴素哲理的议论,成为了千古传诵的名句,也使得这首诗成为一首千古绝唱。
[]:《古今诗话》:河中府鹳雀楼,唐人留诗者极多,唯王之涣、李益、畅当诗最佳。
《唐诗解》:日没河流之景,未足称奇,穷目之观,更在高处。
《唐诗选》:玉遮曰:不明说「高」字,已自极高。
《唐诗训解》:结语天成,非可意撰。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大豁眼界。
《唐诗摘钞》:空阔中无所不有,故雄浑而不疏寂。
《诗境浅说续编》:前一句写山河胜概,雄伟阔远,兼而有之,已如题之量;后二句复馀劲穿札。二十字中,有尺幅千里之势。
沈括《梦溪笔谈》:「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惟李益、王之涣、畅当三首能壮其观」。这三首中,李益的诗是一首七律;王之涣、畅当的诗则是五绝,均题作《登鹳雀楼》。其中以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最为脍炙人口,畅当的诗境也很壮阔,不失为一首名作,但有王之涣的这首诗在前,比较之下,畅当之诗终输一筹,没有王诗有韵律、有激情,不得不让王诗独步千古。
望庐山瀑布李白[唐]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太阳照耀香炉峰生出袅袅紫烟,远远望去瀑布像长河悬挂山前。
仿佛三千尺水流飞奔直冲而下,莫非是银河从九天垂落山崖间。
[]:“日照”二句:一作“庐山上与星斗连,日照香炉生紫烟”。香炉:指香炉峰。紫烟:指日光透过云雾,远望如紫色的烟云。孟浩然《彭蠡湖中望庐山》:“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遥看:从远处看。挂:悬挂。前川:一作“长川”。川:河流,这里指瀑布。
直:笔直。三千尺:形容山高。这里是夸张的说法,不是实指。
疑:怀疑。银河:古人指银河系构成的带状星群。九天:极言天高。古人认为天有九重,九天是天的最高层,九重天,即天空最高处。一作“半天”。此句极言瀑布落差之大。
[]:这是诗人李白五十岁左右隐居庐山时写的一首风景诗。这首诗形象地描绘了庐山瀑布雄奇壮丽的景色,反映了诗人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无限热爱。   首句“日照香炉生紫烟”。“香炉”是指庐山的香炉峰。此峰在庐山西北,形状尖圆,像座香炉。由于瀑布飞泻,水气蒸腾而上,在丽日照耀下,仿佛有座顶天立地的香炉冉冉升起了团团紫烟。一个“生”字把烟云冉冉上升的景象写活了。此句为瀑布设置了雄奇的背景,也为下文直接描写瀑布渲染了气氛。
次句“遥看瀑布挂前川”。“遥看瀑布”四字照应了题目《望庐山瀑布》。“挂前川” 是说瀑布像一条巨大的白练从悬崖直挂到前面的河流上。“挂”字化动为静,维纱维肖地写出遥望中的瀑布。
诗的前两句从大处着笔,概写望中全景:山顶紫烟缭绕,山间白练悬挂,山下激流奔腾,构成一幅绚丽壮美的图景。
第三句“飞流直下三千尺”是从近处细致地描写瀑布。“飞流”表现瀑布凌空而出,喷涌飞泻。“直下”既写出岩壁的陡峭,又写出水流之急。“三千尺”极力夸张,写山的高峻。
这样写诗人觉得还没把瀑布的雄奇气势表现得淋漓尽致,于是接着又写上一句“疑是银河落九天”。说这“飞流直下”的瀑布,使人怀疑是银河从九天倾泻下来。一个“疑”,用得空灵活泼,若真若幻,引人遐想,增添了瀑布的神奇色彩。
这首诗极其成功地运用了比喻、夸张和想象,构思奇特,语言生动形象、洗炼明快。苏东坡十分赞赏这首诗,说“帝遣银河一脉垂,古来唯有谪仙词”。“谪仙”就是李白。《望庐山瀑布》的确是状物写景和抒情的范例。
[]: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四:然余谓太白前篇古诗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磊落清壮,语简而意尽,优于绝句多矣。
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二:徐凝《瀑布》诗云:“千古犹疑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或谓乐天有赛不得之语,独未见李白诗耳。李白《望庐山瀑布》诗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故东坡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以余观之,银河一派,犹涉比类,未若白前篇云:“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凿空道出,为可喜也。
元韦居安《梅磵诗话》:李太白《庐山瀑布》诗有“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二句“语简意足,优于绝句,真古今绝唱”,“非历览此景,不足以见诗之妙”。……有“疑是银河落九天”句,东坡尝称美之。
明高棅《唐诗品汇》:奇夐不复可道。又云:以为银河,犹未免俗耳。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苏轼曰:仆初入庐山,有陈令举《庐山记》见示者,且行且读,见其中有徐凝和李白诗,不觉失笑。开元寺主求诗,为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词。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为徐凝洗恶诗。”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
望天门山李白[唐]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长江犹如巨斧劈开天门雄峰,碧绿江水东流到此急转折还。
两岸青山对峙美景难分高下,遇见一叶孤舟悠悠来自天边。
[]:天门山:位于安徽省和县与芜湖市长江两岸,在江北的叫西梁山,在江南的叫东梁山(古代又称博望山)。两山隔江对峙,形同天设的门户,天门由此得名。《江南通志》记云:「两山石状晓岩,东西相向,横夹大江,对峙如门。俗呼梁山曰西梁山,呼博望山曰东梁山,总谓之天门山。」
中断:江水从中间隔断两山。
楚江:即长江。因为古代长江中游地带属楚国,所以叫楚江。
开:劈开,断开。
至此:意为东流的江水在这转向北流。一作「直北」。
回:回漩,回转。指这一段江水由于地势险峻方向有所改变,并更加汹涌。
两岸青山:分别指东梁山和西梁山。
出:突出,出现。
日边来:指孤舟从天水相接处的远方驶来,远远望去,彷彿来自日边。
[]:这首诗写了碧水青山,白帆红日,交映成一幅色彩绚丽的画面。但这画面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随着诗人行舟,山断江开,东流水回,青山相对迎出,孤帆日边驶来,景色由远及近再及远地展开。诗中用了六个动词「断、开、流、回、出、来」,山水景物呈现出跃跃欲出的动态,描绘了天门山一带的雄奇阔远。一、二句写出了天门山水雄奇险峻不可阻遏的气势,给人惊心动魄之感;三、四句写足也写活了浑阔茫远的水势。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这两句写诗人远眺天门山夹江对峙,江水穿过天门山,水势湍急、激荡回旋的壮丽景象。第一句紧扣题目,总写天门山,着重写出浩荡东流的楚江冲破天门山奔腾而去的壮阔气势。它给人以丰富的联想:天门两山本来是一个整体,阻挡着汹涌的江流。由于楚江怒涛的冲击,才撞开了「天门」,使它中断而成为东西两山。这和作者在《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中所描绘的情景颇为相似:「巨灵(河神)咆哮擘两山(指河西的华山与河东的首阳山),洪波喷流射东海。」不过前者隐后者显而已。在作者笔下,楚江彷彿成了有巨大生命力的事物,显示出冲决一切阻碍的神奇力量,而天门山也似乎默默地为它让出了一条通道。第二句写天门山下的江水,又反过来着重写夹江对峙的天门山对汹涌奔腾的楚江的约束力和反作用。由于两山夹峙,浩阔的长江流经两山间的狭窄通道时,激起回旋,形成波涛汹涌的奇观。如果说上一句是借山势写出水的汹涌,那么这一句则是借水势衬出山的奇险。有的本子「至此回」作「直北回」,解者以为指东流的长江在这一带回转向北。这也许称得上对长江流向的精细说明,但不是诗,更不能显现天门奇险的气势。可比较《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盘涡毂转」也就是「碧水东流至此回」,同样是描绘万里江河受到峥嵘奇险的山峰阻遏时出现的情景,但作为一首七言古诗,写得淋漓尽致。从比较中就可以看出《望天门山》作为绝句的崇尚简省含蓄的特点。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这两句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第三句承前第一句写望中所见天门两山的雄姿;第四句承前第二句写长江江面的远景,点醒「望」的立脚点和表现诗人的淋漓兴会。诗人并不是站在岸上的某一个地方遥望天门山,他「望」的立脚点便是从「日边来」的「一片孤帆」。读这首诗的人大都赞赏「两岸青山相对出」的「出」字,因为它使本来静止不动的山带上了动态美,但却很少去考虑诗人何以有「相对出」的感受。如果是站在岸上某个固定的立脚点「望天门山」,那大概只会产生「两岸青山相对立」的静态感。反之,舟行江上,顺流而下,望着远处的天门两山扑进眼帘,显现出愈来愈清晰的身姿时,「两岸青山相对出」的感受就非常突出了。「出」字不但逼真地表现了在舟行过程中「望天门山」时天门山特有的姿态,而且寓含了舟中人的新鲜喜悦之感。夹江对峙的天门山,似乎正迎面向自己走来,表示它对江上来客的欢迎。青山既然对远客如此有情,则远客自当更加兴会淋漓。「孤帆一片日边来」,正传神地描绘出孤帆乘风破浪,越来越靠近天门山的情景,和诗人欣睹名山胜景、目接神驰的情状。由于末句在叙事中饱含诗人的激情,这首诗便在描绘出天门山雄伟景色的同时突出了诗人豪迈、奔放、自由洒脱、无拘无束的自我形象。
这首诗意境开阔,气魄豪迈,音节和谐流畅,语言形象、生动,画面色彩鲜明。虽然只有短短的四句二十八个字,但它所构成的意境优美、壮阔,人们读了诗恍若置身其中。诗人将读者的视野沿着烟波浩渺的长江,引向无限宽广的天地里,使人顿时觉得心胸开阔、眼界扩大。从诗中可以看到诗人李白的豪放不羁的精神和不愿意把自己限在小天地里的广阔胸怀。
[]:《入蜀记》:(出姑熟)至大信口泊舟。盖自此出大江,须风便乃可行,往往连日阻风。两小山夹江,即东梁、西梁,一名天门山。李太白诗云:「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皆得句于此。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说尽目前山水。将孤帆一片影出「望」字,诗中有画。
《唐诗直解》:一幅绝好画意。
《唐诗训解》:指点景物如画。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以山相对,照应「中断」;以水流回,承应「江开」,意调出自天然。
《唐诗摘钞》:语无深意,写景逼真。
《唐诗笺注》:此天然图画境界,正难有此大手笔写成。
《唐宋诗醇》:对结另是一体。词调高华,言尽意不尽,不得以半律议之。胡应麟曰:此及「朝辞白帝」等作,俱极自然,洵属神品,足以擅场一代。
《诗境浅说续编》:大江自岷山来,与金沙江合,凤舞龙飞,东趋荆楚,至天门,稍折而北,山势中分,江流益纵。遥见远在夕阳明处。此诗赋天门山,宛然楚江风景……能手固无浅语也。
次北固山下王湾[唐]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客行在碧色苍翠的青山前,泛舟于微波荡漾绿水间。
潮水涨满,两岸之间水面宽阔,顺风行船恰好把帆儿高悬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上冉冉升起,还在旧年时分,江南已有了春天的气息。
身在旅途,家信何传?还是托付北归的大雁,让它捎到远方的洛阳。
[]:次:旅途中暂时停宿,这里是停泊的意思。
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北,三面临水,倚长江而立。
客路:行客前进的路。
青山:指北固山。
潮平两岸阔:潮水涨满时,两岸之间水面宽阔。
风正一帆悬:顺风行船,风帆垂直悬挂。风正,风顺;悬,挂。
海日:海上的旭日。
生:升起。
残夜:夜将尽之时。
入:到。
乡书:家信。
归雁:北归的大雁。大雁每年秋天飞往南方,春天飞往北方。古代有用大雁传递书信的传说。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一十五。下面是中华诗词学会、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副会长霍松林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这首《次北固山下》唐人殷璠选入《河岳英灵集》时题为《江南意》,但有不少异文:「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潮平两岸失,风正数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从来观气象,惟向此中偏。」
王湾是洛阳人,生中,「尝往来吴楚间」。「北固山」,在今江苏镇江市以北,三面临江。上引《江南意》中首二句为「南国多新意,东行伺早天。」其「东行」,当是经镇江到江南一带去。诗人一路行来,当舟次北固山下的时候,潮平岸阔,残夜归雁,触发了心中的情思,吟成了这一千古名篇。
诗以对偶句发端,既工丽,又跳脱。「客路」,指作者要去的路。「青山」点题中「北固山」。作者乘舟,正朝着展现在眼前的「绿水」前进,驶向「青山」,驶向「青山」之外遥远的「客路」。这一联先写「客路」而后写「行舟」,其人在江南、神驰故里的飘泊羁旅之情,已流露于字里行间,与末联的「乡书」、「归雁」,遥相照应。
次联的「潮平两岸阔」,「阔」,是表现「潮平」的结果。春潮涌涨,江水浩渺,放眼望去,江面似乎与岸平了,船上人的视野也因之开阔。这一句,写得恢弘阔大,下一句「风正一帆悬」,便愈见精采。「悬」是端端直直地高挂着的样子。诗人不用「风顺」而用「风正」,是因为光「风顺」还不足以保证「一帆悬」。风虽顺,却很猛,那帆就鼓成弧形了。只有既是顺风,又是和风,帆才能够「悬」。那个「正」字,兼包「顺」与「和」的内容。这一句写小景已相当传神。但还不仅如此,如王夫之所指出,这句诗的妙处,还在于它「以小景传大景之神」《姜斋诗话》卷上。可以设想,如果在曲曲折折的小河里行船,老要转弯子,这样的小景是难得出现的。如果在三峡行船,即使风顺而风和,却依然波翻浪涌,这样的小景也是难得出现的。诗句妙在通过「风正一帆悬」这一小景,把平野开阔、大江直流、风平浪静等等的大景也表现出来了。
读到第三联,就知道作者是于岁暮腊残,连夜行舟的。潮平而无浪,风顺而不猛,近看可见江水碧绿,远望可见两岸空阔。这显然是一个晴明的、处处透露着春天气息的夜晚,孤舟扬帆,缓行江上,不觉已到残夜。这第三联,就是表现江上行舟,即将天亮时的情景。
这一联历来脍炙人口。「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当残夜还未消退之时,一轮红日已从海上升起;当旧年尚未逝去,江上已呈露春意。「日生残夜」、「春入旧年」,都表示时序的交替,而且是那样匆匆不可待,这怎不叫身在「客路」的诗人顿生思乡之情呢?这两句炼字炼句也极见功夫。作者从炼意着眼,把「日」与「春」作为新生的美好事物的象征,提到主语的位置而加以强调,并且用「生」字「入」字使之拟人化,赋予它们以人的意志和情思。妙在作者无意说理,却在描写景物、节令之中,蕴含着一种自然的理趣。海日生于残夜,将驱尽黑暗;江春,那江上景物所表现的「春意」,闯入旧年,将赶走严冬。不仅写景逼真,叙事确切,而且表现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活真理,给人以乐观、积极、向上的艺术鼓舞力量。此句与「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异曲同工之妙。
海日东升,春意萌动,诗人放舟于绿水之上,继续向青山之外的客路驶去。这时候,一群北归的大雁正掠过晴空。雁儿正要经过洛阳的啊!诗人想起了「雁足传书」的故事,还是托雁捎个信吧:雁儿啊,烦劳你们飞过洛阳的时候,替我问候一下家里人。这两句紧承三联而来,遥应首联,全篇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乡思愁绪。
这首五律虽然以第三联驰誉当时,传诵后世,但并不是只有两个佳句而已;从整体看,也是相当和谐优美的。
[]:《河岳英灵集》: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张燕公(张说)手题政事堂,每示能文,令为楷式。
《唐诗直解》:皇甫子循曰:王湾《北固》之作,燕公揭以表署,才闻两语,已叹服于群众;不见只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曾不终篇,遽增悲于时主,美岂在多哉!中联真奇秀而不朽。
《诗薮·内编》:清晖能娱人,游子澹忘归,凡登览皆可用。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凡燕集皆可书。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北固之名奚与?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奉先之殳奚存?而皆妙绝干古,则诗之所尚可知。今题金山而必曰金玉之金,咏赤城而必云赤白之赤,皆逐末忘本之过也。
《唐诗训解》:三四工而易拟,五六太淡而难求。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充曰:此篇写景寓怀,风韵洒落,佳作也。生字、入字淡而化,非浅浅可到。
《唐诗镜》:潮平二语,俚气殊甚。海日生残夜,略有景色,江春入旧年,此溷语耳。
《唐风定》:高奇与日月常新,非摹仿可得。
《初白庵诗评》:大历以后无此等气格矣。
《唐贤三昧集笺注》:力量酣足。
《唐诗别裁》:江中日早,客冬立春,本寻常意,一经锤炼,便成奇绝。与少陵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一种笔墨。
《唐诗从绳》:五六以残夜反拖早字,以旧年反拖新字,名正言反挑法,亦奇秀不可言。何处达,首无处达也。洛阳正在邛雁边,乡书即从何处达?保见思乡之情,顺看即不然。此唐人句调,粗心人未易识也。
《唐诗笺注》:潮平一联写得宏阔,非复寻常笔墨。
《网师园唐诗笺》:潮平两岸失,失字炼。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先生曰:……盖是侵晓行舟,复值岁前春旦,字字工刻,作语故极婉琢,足以脍灸一时。评:五六残夜、旧年,字法作意不必言,著海、江二字更为增致。
锦瑟李商隐[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精美的瑟为什么竟有五十根弦,一弦一柱都叫我追忆青春年华。
庄周翩翩起舞睡梦中化为蝴蝶,望帝把自己的幽恨托身于杜鹃。
明月沧海鲛人流下了滴滴眼泪,蓝田日暖玉石才能够化作青烟。
此时此景为什么要现在才追忆?只因为当时心中只是一片茫然。
[]:锦瑟:装饰华美的瑟。瑟,拨弦乐器,通常二十五弦。
无端:犹何故。怨怪之词。
五十弦:这里是托古之词。作者的原意,当也是说锦瑟本应是二十五弦。
「庄生晓梦迷蝴蝶」句:《庄子·齐物论》:「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李商隐此引庄周梦蝶故事,以言人生如梦,往事如烟之意。
「望帝春心托杜鹃」句:《华阳国志·蜀志》:「杜宇称帝,号曰望帝。……其相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帝遂委以政事,法尧舜禅授之义,遂禅位于开明。帝升西山隐焉。时适二月,子鹃鸟鸣,故蜀人悲子鹃鸟鸣也。」子鹃即杜鹃,又名子规。
珠有泪:《博物志》:「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绩织,其眼泣则能出珠。」
蓝田:《元和郡县志》:「关内道京兆府蓝田县:蓝田山,一名玉山,在县东二十八里。」
只是:犹「止是」、「仅是」,有「就是」、「正是」之意。
[]:《锦瑟》,是李商隐的代表作,爱诗的无不乐道喜吟,堪称最享盛名;然而它又是最不易讲解的一篇难诗。有人说是写给令狐楚家一个叫「锦瑟」的侍女的爱情诗;有人说是睹物思人,写给故去的妻子王氏的悼亡诗;也有人认为中间四句诗可与瑟的适、怨、清、和四种声情相合,从而推断为描写音乐的咏物诗;此外还有影射政治、自叙诗歌创作等许多种说法。千百年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大体而言,以「悼亡」和「自伤」说者为多。
诗题「锦瑟」,是用了起句的头二个字。旧说中,原有认为这是咏物诗的,但注解家似乎都主张:这首诗与瑟事无关,实是一篇借瑟以隐题的「无题」之作。
首联「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无端,无缘无故,生来就如此。乐器,琴有三弦、五弦;筝有13弦;而「瑟」却有五十弦。用这么多弦,来抒发繁复之情感,该是多么哀伤。古有泰帝与素女之典故,已是哀伤至极了。诗人以这个典故作为喻象,暗示自喻诗人与众不同,别人只三弦、五弦,而诗人之瑟却有五十弦之多。真是得天独厚之天才。暗示他天赋极高,多愁善感,锐敏幽微。比兴用得多么高妙。下一句,一弦一柱,追忆青春恋爱的年华。首联总起,引领下文,以下都是追忆美好的青春。但又美景不长,令人失落惆怅。
颔联的上句,用了《庄子》的一则寓言典故,说的是庄周梦见自己身化为蝶,栩栩然而飞,浑忘自家是「庄周」其人了;后来梦醒,自家仍然是庄周,不知蝴蝶已经何往。下句中的望帝,是传说中周朝末年蜀地的君主,名叫杜宇。后来禅位退隐,不幸国亡身死,死后魂化为鸟,暮春啼苦,至于口中流血,其声哀怨凄悲,动人心腑,名为杜鹃。此联二句,写的是佳人锦瑟,一曲繁弦,惊醒了诗人的梦景,不复成寐。迷含迷失、离去、不至等义。隐约包涵着美好的情境,却又是虚缈的梦境。锦瑟繁弦,哀音怨曲,引起诗人无限的悲感、难言的冤愤,如闻杜鹃之凄音,送春归去。一个「托」字,不但写了杜宇之托春心于杜鹃,也写了佳人之托春心于锦瑟,手挥目送之间,花落水流之趣。诗人妙笔奇情,于此已然达到一个高潮。
律诗一过颔联,「起」「承」之后,已到「转」笔之时,笔到此间,大抵前面文情已然达到小小一顿之处,似结非结,含意待申。在此下面,点笔落墨,好像重新再「起」似的。其笔势或如奇峰突起,或如藕断丝连,或者推笔宕开,或者明缓暗紧,手法可以不尽相同,而神理脉络,是有转折而又始终贯注的。当此之际,诗人就写出了「沧海月明珠有泪」这一名句来。
颈联前一句把几个典故揉合在一起,珠生于蚌,蚌在于海,每当月明宵静,蚌则向月张开,以养其珠,珠得月华,始极光莹。这是美好的民间传统之说。泪以珠喻,自古为然,鲛人泣泪,颗颗成珠,亦是海中的奇情异景。如此,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界,在诗人笔下,已然形成一个难以分辨的妙境。一笔而能有如此丰富的内涵、奇丽的联想的,实不多见。
后一句的蓝田沧海,也并非空穴来风。晚唐诗人司空图,引过比他早的戴叔伦的一段话:「诗家美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这里用来比喻的八个字,简直和此诗颈联下句的七个字一模一样,足见此一比喻,另有根源,可惜后来古籍失传,竟难重觅出处。引戴语作解说,是否贴切,亦难断言。晋代文学家陆机在他的《文赋》里有一联名句:「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蓝田,山名,在今陕西蓝田东南,是有名的产玉之地。此山为日光煦照,蕴藏其中的玉气(古人认为宝物都有一种一般目力所不能见的光气),冉冉上腾,但美玉的精气远察如在,近观却无,所以可望而不可置诸眉睫之下,这代表了一种异常美好的理想景色,然而它是不能把握和无法亲近的。诗中此句,正是在「韫玉山辉,怀珠川媚」的启示和联想下,用蓝田日暖给上句沧海月明作出了对仗,造成了异样鲜明强烈的对比。而就字面讲,蓝田对沧海,也是非常工整的,因为沧字本义是青色。诗人在词藻上的考究,也可以看出他的才华和功力。
对于诗人来说,沧海月明这个境界,尤有特殊的身后感情。有一次,他因病中未能躬与河东公的「乐营置酒」之会,就写出了「只将沧海月,高压赤城霞」(《病中闻河东公乐营置酒口占寄上》)的句子。如此看来,他对此境,一方面于其高旷皓净十分爱赏,一方面于其凄寒孤寂又十分感伤:一种复杂的难言的怅惘之怀,溢于言表。
此联和上联共用了四个典故,呈现了不同的意境和情绪。庄生梦蝶,是人生的恍惚和迷惘;望帝春心,包含苦苦追寻的执著;沧海鲛泪,具有一种阔大的寂寥;蓝田日暖,传达了温暖而朦胧的欢乐。诗人从典故中提取的意象是那样的神奇、空灵,他的心灵向读者缓缓开启,华年的美好,生命的感触等皆融于其中,却只可意会不可言说。
尾联拢束全篇,明白提出「此情」二字,与开端的「华年」相为呼应,笔势未尝闪遁。诗句是说:如此情怀,岂待今朝回忆始感无穷怅恨,即在当时早已是令人不胜惘惘了。对于一般普通人,往往是人到老年,追思以往:深憾青春易逝,功业无成,光阴虚度,碌碌无为而悔恨无穷。但天资聪敏的诗人,则事在当初,就早已先知先觉到了,却无可奈何,无限之惘然若失。这就是诗人李商隐,借锦瑟而自况了。
李商隐一生经历坎坷,有难言之痛,至苦之情,郁结中怀,发为诗句,幽伤要眇,往复低徊,感染于人者至深。他的一首送别诗中说:「庾信生多感,杨朱死有情;弦危中妇瑟,甲冷想夫筝!」(《送千牛李将军赴阙五十韵》)则筝瑟为曲,常系乎生死哀怨之深情苦意,可想而知。如谓锦瑟之诗中有生离死别之恨,恐怕也不能说是全出臆断。
[]:刘攽《中山诗话》:李商隐有《锦瑟》诗,人莫晓其意,或谓是令狐楚家青衣名也。
黄朝英《缃素杂记》:东坡云:此出《古今乐志》,云:「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案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一篇之中,曲尽其意。
王世贞《艺苑巵言》:中二联是丽语,作「适、怨、清、和」解甚通。然不解则涉无谓,既解则意味都尽,以此知诗之难也。
杨士弘、顾璘《批点唐音》:此诗自是闺情,恐不泥在锦瑟耳。
胡应麟《诗薮》:锦瑟是青衣名,见唐人小说,谓义山有感作者。观此诗结句及晓梦、春心、蓝田、珠泪等,大概无题中语,但首句略用锦瑟引起耳。宋人认作咏物,以适、怨、清、和字面附会穿凿,遂令本意懵然。且至「此情可待成追忆」处,更说不通。学者试尽屏此等议论,只将题面作青衣,诗意作追忆读之,自当踊跃。
胡震亨《唐音癸签》:以锦瑟为真瑟者痴。以为令狐楚青衣,以为商隐庄事楚,狎绹,必绹青衣,亦痴。商隐情诗,借诗中两字为题者尽多,不独《锦瑟》。
陆次云《五朝诗善鸣集》:义山晚唐佳手,佳莫佳于此矣。意致迷离,在可解不可解之间,于初盛诸家中得未曾有。三楚精神,笔端独得。
钱谦益、何焯《唐诗鼓吹评注》:此义山有托而咏也……顾其意言所指,或忆少年之艳冶,而伤美人之迟暮,或感身世之阅历,而悼壮夫之晼晚,则未可以一辞定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此悼亡诗也。首特借素女鼓五十弦之瑟而悲,泰帝禁不可止,发端言悲思之情有不可得而止者。次联则悲其遽化为异物。腹联又悲其不能复起之九泉也。曰「思华年」,曰「追忆」,旨趣晓然,何事纷纷附会乎?
沈厚塽《李义山诗集辑评》:朱彝尊曰:此悼亡诗也。意亡者善弹此,故睹物思人,因而托物起兴也。瑟本二十五弦,一断而为五十弦矣,故曰「无端」也,取断弦之意也。「一弦一柱」而接「思华年」三字,意其人年二十五而殁也。胡蝶、杜鹃,言已化去也;「珠有泪」,哭之也;「玉生烟」,葬之也,犹言埋香瘗玉也。此情岂待今日「追忆」乎?只是当时生存之日,已常忧其至此,而预为之「惘然」,意其人必婉然多病,故云然也。何焯曰:此篇乃自伤之词,骚人所谓美人迟暮也。「庄生」句言付之梦寐,「望帝」句言待之来世;「沧海」、「蓝田」言埋而不得自见;「月明」、「日暖」则清时而独为不遇之人,尤可悲也。又:感年华之易迈,借锦瑟以发端。「思华年」三字,一篇之骨。三四赋「思」也。五六赋「华年」也。末仍结归思之。纪昀曰:以「思华年」领起,以「此情」二字总承。盖始有所欢,中有所恨,故追忆之而作。中四句迷离惝恍,所谓「惘然」也。韩致光《五更》诗云:「光景旋消惆怅在,一生赢得是凄凉。」即是此意,别无深解。
吴乔《围炉诗话》:诗意大抵出侧面。郑仲贤《送别》云:「亭亭画舸系春潭,只待行人酒半酣。不管烟波与风雨,载将离恨过江南。」人自别离,却怨画舸。义山忆往事而怨锦瑟,亦然。
杜诏、杜庭珠《中晚唐诗叩弹集》:杜诏云:诗以锦瑟起兴,「无端」二字便有自讶自怜之意,此瑟之弦遂五十邪?瑟之柱如其弦,而人之年已历历如其柱矣。
查慎行《初白庵诗评》:此诗借题寓感,解者必从锦瑟着题,遂苦苦牵合。读到结句,如何通得去?
朱鹤龄《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程梦星曰:旧说适、怨、清、和之穿凿,令狐青衣之附会,前人已辞而辟之。朱长孺定为悼亡,归于一是矣……三四谓生者辗转结想,唯有迷晓梦于蝴蝶;死者魂魄能归,不过托春心于杜鹃。五六谓其容仪端妍,如沧海之珠,今深沉泉路,空作鲛人之泪矣;性情温润如蓝田之玉,今销亡冥漠,不啻紫玉之烟矣……「此情」二字,紧承上二句,谓不堪追忆其人亡事在。「当时」二字,缴回「华年」,谓不堪悲悼其年远日湮。起「思」字,结「忆」字,一篇之呼应也。
屈复《玉溪生诗意》:以「无端」吊动「思华年」。中四紧承。七「此情」紧收「可待」字、「只是」字,遥应「无端」字。一,兴也。二,一篇主句。中四皆承「思华年」。七八总结。诗面与「无题」同,其意或在君臣朋友间,不可知也。
薛雪《一瓢诗话》:此诗全在起句「无端」二字,通体妙处,俱从此出。意云:锦瑟一弦一柱,已足令人怅望年华,不知何故有此许多弦柱,令人怅望不尽;全似埋怨锦瑟无端有此弦柱,遂使无端有此怅望。即达若庄生,亦迷晓梦;魂为杜宇,犹托春心。沧海珠光,无非是泪;蓝田玉气,恍若生烟。触此情怀,垂垂迫溯,当时种种,尽付惘然。对锦瑟而兴悲,叹无端而感切。如此体会,则诗神诗旨,跃然纸上。
周咏棠《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得此结语,全首翻作烟波(末二句下)。
黄叔灿《唐诗笺注》:此义山年登五十,追溯平生而作也。
吴瑞荣《唐诗笺要》:即用黄帝命素女鼓五十弦,悲不自止之意。中四句曲尽情致。
叶矫然《龙性堂诗话》:细味此诗,起句说「无端」,结句说「惘然」,分明是义山自悔其少年场中,风流摇荡,到今始知其有情皆幻,有色皆空也。次句说「思华年」,懊悔之意毕露矣。此与香山《和微之梦游》诗同意。「晓梦」、「春心」、「月」、「明」、「日暖」,俱是形容其风流摇荡处,着解不得。义山用事写意,皆此类也。义山《锦瑟》诗之佳,在「一弦一柱」中思其「华年」,心绪紊乱,故中联不伦不次,没首没尾,正所谓「无端」也。而以「清和适怨」当之,不亦拘乎?
汪师韩《诗学纂闻》:《锦瑟》乃是以古瑟自况……世所用者,二十五弦之瑟,而此乃五十弦之古制,不为时尚。成此才学,有此文章,即己亦不解其故,故曰「无端」,犹言无谓也。
洪亮吉《北江诗话》:《锦瑟》一篇,皆比体也。
吴汝纶《桐城吴先生评点唐诗鼓吹》:此诗疑为感国祚兴衰而作。
岑仲勉《隋唐史》:余颇疑此诗是伤唐室之残破,与恋爱无关。(元)好问金之遗民,宜其特取此诗以立说。
姜炳璋《选玉溪生补说》:心华结撰,工巧天成,不假一毫凑泊。
雁门太守行李贺[唐]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敌兵滚滚而来,犹如黑云翻卷,想要摧倒城墙;我军严待以来,阳光照耀铠甲,一片金光闪烁。
秋色里,响亮军号震天动地;黑夜间战士鲜血凝成暗紫。
红旗半卷,援军赶赴易水;夜寒霜重,鼓声郁闷低沉。
只为报答君王恩遇,手携宝剑,视死如归。
[]:雁门太守行:古乐府曲调名。
雁门,郡名。古雁门郡大约在今山西省西北部,是唐王朝与北方突厥部族的边境地带。
黑云:此形容战争烟尘铺天盖地,弥漫在边城附近,气氛十分紧张。
摧:毁。
甲光:指铠甲迎着太阳发出的闪光。。甲,指铠甲,战衣。
向日:迎着太阳。亦有版本写作「向月」。向,向着,对着。
金鳞开:(铠甲)像金色的鱼鳞一样闪闪发光。
「甲光向日金鳞开」句:形容敌军兵临城下的紧张气氛和危急形势。
角:古代军中一种吹奏乐器,多用兽角制成,亦古代军中的号角。
燕脂:即胭脂,这里指暮色中塞上泥土有如胭脂凝成。
凝夜紫: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紫色。凝,凝聚。「燕脂」、「夜紫」暗指战场血迹。
易水:河名,大清河上源支流,源出今河北省易县,向东南流入大清河。易水距塞上尚远,此借荆轲故事以言悲壮之意。战国时荆轲前往刺秦王,燕太子丹及众人送至易水边,荆轲慷慨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起:是说鼓声低沉不扬。
霜重鼓寒:天寒霜降,战鼓声沉闷而不响亮。
声不起:形容鼓声低沉;不响亮。
「霜重鼓寒声不起」句:一作「霜重鼓声寒不起」。
黄金台:故址在今河北省易县东南,相传战国燕昭王所筑。《战国策·燕策》载燕昭王求士,筑高台,置黄金于其上,广招天下人才。
意:信任,重用。
玉龙:宝剑的代称。
君:君王。
[]:「雁门太守行」系乐府旧题。此诗共八句,前四句写日落前的情景。首句既是写景,也是写事,成功地渲染了敌军兵临城下的紧张气氛和危急形势。「黑云压城城欲摧」,一个「压」字,把敌军人马众多,来势凶猛,以及交战双方力量悬殊、守军将士处境艰难等等,淋漓尽致地揭示出来。次句写城内的守军,以与城外的敌军相对比,忽然,风云变幻,一缕日光从云缝里透射下来,映照在守城将士的甲衣上,只见金光闪闪,耀人眼目。此刻他们正披坚执锐,严阵以待。这里借日光来显示守军的阵营和士气,情景相生,奇妙无比。据说王安石曾批评这句说:「方黑云压城,岂有向日之甲光?」杨慎声称自己确乎见到此类景象,指责王安石说:「宋老头巾不知诗。」(《升庵诗话》)其实艺术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不能等同起来,敌军围城,未必有黑云出现;守军列阵,也未必就有日光前来映照助威,诗中的黑云和日光,是诗人用来造境造意的手段。三、四句分别从听觉和视觉两方面铺写阴寒惨切的战地气氛。时值深秋,万木摇落,在一片死寂之中,那角声呜呜咽咽地鸣响起来。显然,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正在进行。「角声满天」,勾画出战争的规模。敌军依仗人多势众,鼓噪而前,步步紧逼。守军并不因势孤力弱而怯阵,在号角声的鼓舞下,他们士气高昂,奋力反击。战斗从白昼持续到黄昏。诗人没有直接描写车毂交错、短兵相接的激烈场面,只对双方收兵后战场上的景象作了粗略的然而极富表现力的点染:鏖战从白天进行到夜晚,晚霞映照着战场,那大块大块的胭脂般鲜红的血迹,透过夜雾凝结在大地上呈现出一片紫色。这种黯然凝重的氛围,衬托出战地的悲壮场面,暗示攻守双方都有大量伤亡,守城将士依然处于不利的地位,为下面写友军的援救作了必要的铺垫。
后四句写驰援部队的活动。「半卷红旗临易水」,「半卷」二字含义极为丰富。黑夜行军,偃旗息鼓,为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临易水」既表明交战的地点,又暗示将士们具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那样一种壮怀激烈的豪情。接着描写苦战的场面:驰援部队一迫近敌军的营垒,便击鼓助威,投入战斗。无奈夜寒霜重,连战鼓也擂不响。面对重重困难,将士们毫不气馁。「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黄金台是战国时燕昭王在易水东南修筑的,传说他曾把大量黄金放在台上,表示不惜以重金招揽天下士。诗人引用这个故事,写出将士们报效朝廷的决心。
一般说来,写悲壮惨烈的战斗场面不宜使用表现秾艳色彩的词语,而李贺这首诗几乎句句都有鲜明的色彩,其中如金色、胭脂色和紫红色,非但鲜明,而且秾艳,它们和黑色、秋色、玉白色等等交织在一起,构成色彩斑斓的画面。诗人就像一个高明的画家,特别善于着色,以色示物,以色感人,不只勾勒轮廓而已。他写诗,绝少运用白描手法,总是借助想象给事物涂上各种各样新奇浓重的色彩,有效地显示了它们的多层次性。有时为了使画面变得更加鲜明,他还把一些性质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事物揉合在一起,让它们并行错出,形成强烈的对比。例如用压城的黑云暗喻敌军气焰嚣张,借向日之甲光显示守城将士雄姿英发,两相比照,色彩鲜明,爱憎分明。李贺的诗篇不只奇诡,亦且妥帖。奇诡而又妥帖,是他诗歌创作的基本特色。这首诗,用秾艳斑驳的色彩描绘悲壮惨烈的战斗场面,可算是奇诡的了;而这种色彩斑斓的奇异画面却准确地表现了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边塞风光和瞬息变幻的战争风云,又显得很妥帖。惟其奇诡,愈觉新颖;惟其妥贴,则倍感真切;奇诡而又妥帖,从而构成浑融蕴藉富有情思的意境。这是李贺创作诗歌的绝招,他的可贵之处,也是他的难学之处。
[]:王谠《唐语林》:李贺以歌诗谒韩愈,愈时为国子博士分司,送客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有篇《雁门太守》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却缓带,命迎之。
王得臣《麈史》:长吉才力奔放,不惊众绝俗不下笔,有《雁门太守》诗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射日金鳞开。」王安石曰:「是儿言不相副也。方黑云如此,安待向日之甲光乎?」
曾季狸《艇斋诗话》:李贺《雁门太守行》语奇。
高棅《唐诗品汇》:刘云:有此一语方畅(「角声满天」句下)。此等景不可无(「塞上燕脂」二句下)。起语起。赋雁门著紫土本嫩。后三语无甚生气,设为死敌之意偏欲如此,颇似败后之作。
杨慎《升庵诗话》:或问:「此诗韩、王二公去取不同,谁为是?」予曰:「宋老头巾不知诗,凡兵围城,必有怪云变气,昔人赋鸿门有‘东龙白日西龙雨’之句,解此意矣。予在滇,值安凤之变,居围城中,见日晕两重,黑云如蚊在其侧,始信贺之诗善状物也。」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语少而劲,转出死敌意,愤咽。范梈曰:作诗要有惊人句。语险,诗便惊人。如李贺「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照日金鳞开」,此等语,任是人道不出。周敬曰:萃精求异,刻画点缀,真好气骨,好才思。顾璘曰:词奇而俊,前辈所称。陆时雍曰:「塞上燕脂凝夜紫」,「燕脂」二字难下;「霜重鼓寒声不起」,语甚有色。周珽曰:今观其全首,似为中唐另树旗鼓者。至末二句,雄浑尤不减初、盛风格。……长吉诗大抵创意奥而生想深,萃精求异,有不自知为古古怪怪者。他如《剑子》、《铜仙》等歌什,辄多呕心语,宜为昌黎公所知重也。
黄淳耀、黎简《李长吉集》:黎简:「声满天地」似昌黎「天狗堕地」之作篇中活句,贺其不愧作者。「霜重」句即李陵「兵气不扬」意。写败军如见(「半卷红旗」二句下)。以死作结势,结得决绝险劲(末二句下)。
杜诏、杜庭珠《中晚唐诗叩弹集》:杜诏:此诗言城危势亟,擐甲不休,至于哀角横秋,夕阳塞紫,满目悲凉,犹卷旆前征,有进无退。虽士气已竭,鼓声不扬,而一剑尚存,死不负国。皆极写忠诚慷慨。
薛雪《一瓢诗话》:李奉礼「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是阵前实事,千古妙语。王荆公訾之,岂疑其黑云、甲光不相属耶?儒者不知兵,乃一大患。
沈德潜《唐诗别裁》:阴云蔽天,忽露赤日,实有此景(「黑云压城」二句下)。字字锤炼而成,昌谷集中定推老成之作。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沉雄乃尔(「黑云压城」二句下)。警绝(「霜重鼓寒」三句下)。
史承豫《唐贤小三昧集》:闪烁纸上(「黑云压城」句下)。结更陡健。
王闿运《王闿运手批唐诗选》:长吉诗皆仅成章(「半卷红旗」二句下)。
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此篇盖咏中夜出兵,乘间捣敌之事。「黑云压城城欲摧」,甚言寒云浓密,至云开处逗露月光与甲光相射,有似金鳞。此言初出兵时,语气甚雄壮。「角声满天」,写军中之所闻;「塞上胭脂」,写军中之所见。「半卷红旗」,见轻兵夜进之捷;「霜重鼓咽」,冒寒将战之景。末复设为誓死之词,以答君上恩礼之隆,所以明封疆臣子之志也。」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刘长卿[唐]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暮色苍茫,更觉前行山路遥远。天寒地冻,倍觉投宿人家清贫。忽然听得柴门狗叫,应是主人风雪夜归。
[]:逢:遇上。
宿:投宿;借宿。
芙蓉山主人:芙蓉山,各地以芙蓉命山名者甚多,这里大约是指湖南桂阳或宁乡的芙蓉山。主人,即指留诗人借宿者。这首诗通过雪夜借宿山村的情形,巧妙地写出山村景象与农家生活。
日暮:傍晚的时候。
苍山远:青山在暮色中影影绰绰显得很远。苍:青色。
白屋:未加修饰的简陋茅草房。一般指贫苦人家。
犬吠:狗叫。
夜归人:夜间回来的人。
[]:这首诗用极其凝炼的诗笔,描画出一幅以旅客暮夜投宿、山家风雪人归为素材的寒山夜宿图。诗是按时间顺序写下来的。首句写旅客薄暮在山路上行进时所感,次句写到达投宿人家时所见,后两句写入夜后在投宿人家所闻。每句诗都构成一个独立的画面,而又彼此连属。诗中有画,画外见情。
诗的开端,以“日暮苍山远”五个字勾画出一个暮色苍茫、山路漫长的画面。诗句中并没有明写人物,直抒情思,但其人呼之欲出,其情浮现纸上。这里,点活画面、托出诗境的是一个“远”字,从这一个字可以推知有行人在暮色来临的山路上行进时的孤寂劳顿的旅况和急于投宿的心情。接下来,诗的次句使读者的视线跟随这位行人,沿着这条山路投向借宿人家。“天寒白屋贫”是对这户人家的写照;而一个“贫”字,应当是从遥遥望见茅屋到叩门入室后形成的印象。上句在“苍山远”前先写“日暮”,这句则在“白屋贫”前先写“天寒”,都是增多诗句层次、加重诗句分量的写法。漫长的山路,本来已经使人感到行程遥远,又眼看日暮,就更觉得遥远;简陋的茅屋,本来已经使人感到境况贫穷,再时逢寒冬,就更显出贫穷。而联系上下句看,这一句里的“天寒”两字,还有其承上启下作用。承上,是进一步渲染日暮路遥的行色;启下,是作为夜来风雪的伏笔。
这前两句诗,合起来只用了十个字,已经把山行和投宿的情景写得神完气足了。后两句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写的是借宿山家以后的事。在用字上,“柴门”上承“白屋”,“风雪”遥承“天寒”,而“夜”则与“日暮”衔接。这样,从整首诗来说,虽然下半首另外开辟了一个诗境,却又与上半首紧紧相扣。但这里,在承接中又有跳越。看来,“闻犬吠”既在夜间,山行劳累的旅人多半已经就寝;而从暮色苍茫到黑夜来临,从寒气侵人到风雪交作,从进入茅屋到安顿就寝,中间有一段时间,也应当有一些可以描写的事物,可是诗笔跳过了这段时间,略去了一些情节,即使诗篇显得格外精炼,也使承接显得更加紧凑。诗人在取舍之间是费了一番斟酌的。如果不下这番剪裁的功夫,也许下半首诗应当进一步描写借宿人家境况的萧条,写山居的荒凉和环境的静寂,或写夜间风雪的来临,再不然,也可以写自己的孤寂旅况和投宿后静夜所思。但诗人撇开这些不去写,出人意外地展现了一个在万籁俱寂中忽见喧闹的犬吠人归的场面。这就在尺幅中显示变化,给人以平地上突现奇峰之感。
就写作角度而言,前半首诗是从所见之景着墨,后半首诗则是从所闻之声下笔的。因为,既然夜已来临,人已就寝,就不可能再写所见,只可能写所闻了。“柴门”句写的应是黑夜中、卧榻上听到的院内动静:“风雪”句应也不是眼见,而是耳闻,是因听到各种声音而知道风雪中有人归来。这里,只写“闻犬吠”,可能因为这是最先打破静夜之声,也是最先入耳之声,而实际听到的当然不只是犬吠声,应当还有风雪声、叩门声、柴门启闭声、家人回答声,等等。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尽管借宿之人不在院内,未曾目睹,但从这一片嘈杂的声音足以构想出一幅风雪人归的画面。
全诗纯用白描手法,语言朴实无华,格调清雅淡静,却具有悠远的意境与无穷的韵味。
[]:《批点唐音》:此所谓真语真情者,清语古调。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极肖山庄清景,却不寂寞。
《唐诗解》:此诗直赋实事,然令落魄者读之,真足凄绝千古。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语清调古,含无限凄楚。
《大历诗略》:宜入宋人团扇小景。
《唐诗笺注》:上二句孤寂况味,犬吠人归,若惊若喜,景色入妙。
《岘佣说诗》:较王、韦稍浅,其清妙自不可废。
《唐人绝句精华》:此诗二十字,将雪夜宿山人家一段情事,描绘如见。
己亥杂诗 · 其五龚自珍[清]

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浩浩荡荡的离别愁绪向着日落西斜的远处延伸,离开北京,马鞭向东一挥,感觉就是人在天涯一般。我辞官归乡,有如从枝头上掉下来的落花,但它却不是无情之物,化成了春天的泥土,还能起着培育下一代的作用。
[]:浩荡离愁:离别京都的愁思浩如水波,也指作者心潮不平。浩荡:无限。
吟鞭:诗人的马鞭。东指:东方故里。天涯:指离别京都的距离。
落红:落花。花朵以红色者为尊贵,因此落花又称为落红。
花:比喻国家。即:到。
[]:作者当时愤然辞官,离别亲朋好友,愁肠百结。“浩荡”一词,除了说明愁绪之浓,还蕴蓄着对当时社会的不满、对当政者的愤然、对人民生活的担忧等各种复杂的思想感情。
“浩荡离愁白日斜”。别离愁绪已经充塞天地、浩浩难禁,何况正值夕阳西坠,日暮摇落之际,诗人此时的心绪,便可想而知。如果借用词组结构方式分析其中的意蕴,以“离愁”为中心词的话,那么,“浩荡”是“离愁”的定语,而“白日斜”则是“离愁”的补语。“白日斜”是说作者带着离愁南归,因为愁绪郁积在胸中,所以感觉上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日薄西山。这里不说“夕阳”而取“白日”,正好与作者当时的心情相吻合,也隐喻当时国势渐颓的社会现实。在中国古典诗歌中,诗人们常常喜欢用落日作为自然现象和象征韶光易逝的双重手法来显示相思之烈或别离之苦。“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古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李白《送友人》);“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柳永《雨霖铃》);“斜阳却在,烟柳断肠处”(辛弃疾《摸鱼儿》)。“吟鞭东指即天涯”。“吟鞭”是指诗人的马鞭,“东指”点明了此行的目的地——故乡(浙江)。“即天涯”是说距离故乡还很远。马鞭举处,前面便是离京师越来越远的海角天涯。元人马致远的《天净沙》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龚自珍以“浩荡”修饰离愁,以“白日斜”烘托离愁,以“天涯”映衬离愁,这种多层次的描写方法和马致远的“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龚自珍的“吟鞭东指即天涯”没有直接说自己是“断肠人”而已。
按理说,龚自珍不满于死气沉沉的礼部衙门生活,毅然辞去礼部主事之职,准备回家乡杭州干一番事业,只身出都,有的只是对旧势力的决裂之感和憎恶之情,不应产生浩荡的离愁。唐诗人刘皂《旅次朔方》云:“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说由于迁谪到更远的地方,因此连客舍地也成为故乡了。不同之处在于,龚自珍虽说是浙江仁和(今杭州)人,但小时候在北京住过,又在礼部和其他机构做了十余年京官,京城早已成了他的第二故乡。虽然龚自珍是主动要求辞职,但辞职的原因却是因为沉沦下僚,生活拮据,事出无奈,客观上是被迫离京出都。因此,“浩荡离愁”中,含有些许仕途蹭蹬,不为世用的感叹和在政治上、思想上的孤独感。兼之龚自珍当时与妓女灵箫关系十分密切,《己亥杂诗》十分之一的主题都与灵箫有关,其中一首说自己正堕入“红似相思绿似愁”的情场里,虽说灵箫并不在京师,但在这种情况下,与过去的生活告别,缠绵悱恻、依依不舍的“离愁”也就难排难遣。可见,龚自珍的“离愁”内涵是丰富、复杂和多方面的。
日暮的片片飞花,撩起诗人的离愁。事业未竟,岁月蹉跎,青春已逝,红日西沉,今番出都,也许不再回还,作为描摹落花的能手,诗人爱“探春”,更爱“送春”,爱花开,也许更爱看花落,他曾在《西郊落花歌》中说纷飞的海棠花是到人间飘泊逗留的奇龙怪凤,把大风中海棠纷谢的奇景比作“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冥目观想尤神驰”,想像“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长是落花时”。他对落花作过那么多美妙的比喻,而如今,诗人突然感到自己像一片飘飞的落花。辞别京都,诗人乘马车出都,一路情不能已,对着无边的落花,展开丰富的想像。官场的倾轧,沉重的氛围,窒息的人性,拮据的生活,诗人把自己的身世与落花完全融为一体。
“落红不是无情物”,这里的“落红”两字。在全诗中地位十分重要。它上承“浩荡离愁”,诗人的离愁不仅有“浩荡”修饰,“白日斜”烘托,“天涯”映衬,还被动态的,由时时拂面而过的“落红”撩起。这一笔是隐藏在诗内的,因此,“落红”既是对前面离愁内涵的补充,而作为转折,它又使整首诗从离愁中解脱出来,转入下层,为全诗主题升华作了铺垫。此时诗人在想落红护花。“落红”即落花,全句的本义是说从树上飘落的花瓣并不是无情之物,而是依附地表,腐烂成泥,化作精魂,养育来年的春花。作者借自然的循环法则来自比,表示自己虽然辞官,但仍会关心国家的前途命运。这富有哲理的一句话,传达出诗人“不在其位,亦谋其政”的难能可贵的精神,表明了诗人无比坚定的决心,成为千古名句,激励着许多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落花决不是无情的废物,诗人辞去礼部主事之职,正是为了到家乡主掌书院,聚徒讲学,把自己的学业和思想传给生徒,以变革的热情和未来的憧憬启迪他们,为国为民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花落归根,化为春泥,正可以孕育新的春天,色彩、芬芳,正可以献给后之来者。诗人从大自然生生不息的规律中得到启发。大自然里花开花落,本来风雨由之,无感情可言,落红说不上是“有情物”还是“无情物”,只是诗人把自己的身世与落花完全结合起来,把感情移向落花,才使落花也具有人的感情,从而变成有情物。落花有情,表现在去酿造新的彩色的世界——“化作春泥更护花”。至此,诗人终于把飞花般纷乱的思绪捉住,从愁思中摆脱出来,带着时代的使命感,上升到一种庄严神圣的境界。“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是飞花的独白,也是诗人与腐败的官场决裂,向黑暗的势力抗争的庄严而神圣的宣誓。为了国家和黎民百姓,为了似锦繁花,不惜献身化为春泥。
古代诗人描写落花,一种是怨啼鸟,怪东风,叹年华,面对落花,嘘唏感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李煜《浪淘沙》);“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李清照《一剪梅》);《红楼梦》中林黛玉葬花词:“依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杜牧《金谷园》甚至把落花比作堕楼美人:“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堕楼人。”把风吹花落悄无声的自然景象与美人堕楼联系在一起,以粉红的花瓣从枝头飘落比拟红粉佳人堕楼,寓有美人如花,红颜薄命,美好的事物殒于一旦的感叹,讽刺了石崇“金谷园”繁华事散,好景不长的可悲结局,而把花落比作美人堕楼,有些凄楚肃杀,充满浓郁的感伤之情。另一种把落花作为自然景物来描写,其中不乏昂扬向上的精神。“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刘慎虚《阙题》);“春城无处不飞花”(韩翃《寒食》);“花落春仍在”(俞樾试帖诗),孟浩然的《春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也只见童子的浑朴天真和烂漫之趣,而无伤春惜花之情。有的充满勃勃生机,有的在飒衰中现出昂奋。但是,无论是“春城无处不飞花”,还是“花落春仍在”,比起龚自珍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来,境界上要略逊一筹。即使化做春泥,也甘愿培育美丽的春花成长。不为独香,而为护花。表现诗人虽然脱离官场,依然关心着国家的命运,不忘报国之志,以此来表达他至死仍牵挂国家的一腔热情;充分表达诗人的壮怀,成为传世名句。
这首小诗将政治抱负和个人志向融为一体,将抒情和议论有机结合,形象地表达了诗人复杂的情感。龚自珍论诗曾说“诗与人为一,人外无诗,诗外无人”(《书汤海秋诗集后》),他自己的创作就是最好的证明。
黄鹤楼崔颢[唐]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昔日的仙人已乘着黄鹤飞去,这地方只留下空荡的黄鹤楼。
黄鹤一去再也没有返回这里,千万年来衹有白云飘飘悠悠。
汉阳晴川的碧树历历可辨,更能看清芳草繁茂的鹦鹉洲。
时至黄昏不知何处是我家乡?看江面烟波渺渺更使人烦愁!
[]:黄鹤楼:三国吴黄武二年修建。为古代名楼,旧址在湖北武昌黄鹤矶上,俯见大江,面对大江彼岸的龟山。
昔人已乘黄鹤去:一作“乘白云”。
悠悠:飘荡的样子。
晴川:阳光照耀下的原野。川,平原。
历历:清楚可数。
萋萋:形容草木茂盛。
鹦鹉洲:在湖北省武昌县西南,据《后汉书》载,汉黄祖任江夏太守时,在此大宴宾客,有人献上鹦鹉,故称鹦鹉洲。
乡关:故乡家园。
烟波:暮霭沉沉的江面,一作“烟花”。
[]: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记李白登黄鹤楼本欲赋诗,因见崔颢此作,为之敛手,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传说或出于后人附会,未必真有其事。然李白确曾两次作诗拟此诗格调。其《鹦鹉洲》诗前四句说:「鹦鹉东过吴江水,江上洲传鹦鹉名。鹦鹉西飞陇山去,芳洲之树何青青。」与崔诗如出一辙。又有《登金陵凤凰臺》诗亦是明显地摹学此诗。为此,说诗者众口交誉,如严沧浪《沧浪诗话》谓:「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这一来,崔颢的《黄鹤楼》的名气就更大了。
《黄鹤楼》之所以成为千古传颂的名篇佳作,主要还在于诗歌本身具有的美学意蕴。
一是意中有象、虚实结合的意境美。黄鹤楼因其所在之武昌黄鹤山(又名蛇山)而得名。传说古代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见《齐谐志》);又云费文伟登仙驾鹤于此(见《太平寰宇记》引《图经》)。诗即从楼的命名之由来着想,藉传说落笔,然后生发开去。仙人跨鹤,本属虚无,现以无作有,说它「一去不复返」,就有岁月不再、古人不可见之憾;仙去楼空,唯余天际白云,悠悠千载,正能表现世事茫茫之慨。诗人这几笔写出了那个时代登黄鹤楼的人们常有的感受,气概苍莽,感情真挚。
二是气象恢宏、色彩缤纷的绘画美。诗中有画,历来被认为是山水写景诗的一种艺术标准,《黄鹤楼》也达到了这个高妙的境界。首联在融入仙人乘鹤的传说中,描绘了黄鹤楼的近景,隐含着此楼枕山临江,峥嵘缥缈之形势。颔联在感叹「黄鹤一去不复返」的抒情中,描绘了黄鹤楼的远景,表现了此楼耸入天际、白云缭绕的壮观。颈联游目骋怀,直接勾勒出黄鹤楼外江上明朗的日景。尾联徘徊低吟,间接呈现出黄鹤楼下江上朦胧的晚景。诗篇所展现的整幅画面上,交替出现的有黄鹤楼的近景、远景、日景、晚景,变化奇妙,气象恢宏;相互映衬的则有仙人黄鹤、名楼胜地、蓝天白云、晴川沙洲、绿树芳草、落日暮江,形象鲜明,色彩缤纷。全诗在诗情之中充满了画意,富于绘画美。
前人有「文以气为主」之说,此诗前四句看似随口说出,一气旋转,顺势而下,绝无半点滞碍。「黄鹤」二字再三出现,却因其气势奔腾直下,使读者「手挥五弦,目送飞鸿」,急忙读下去,无暇觉察到它的重叠出现,而这是律诗格律上之大忌,诗人好像忘记了是在写「前有浮声,后须切响」、字字皆有定声的七律。试看:首联的五、六字同出「黄鹤」;第三句几乎全用仄声;第四句又用「空悠悠」这样的三平调煞尾;亦不顾什么对仗,用的全是古体诗的句法。这是因为七律在当时尚未定型吗?不是的,规范的七律早就有了,崔颢自己也曾写过。是诗人有意在写拗律吗?也未必。他跟後来杜少陵的律诗有意自创别调的情况也不同。看来还是知之而不顾,如《红楼梦》中林黛玉教人做诗时所说的,「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在这里,崔颢是依据诗以立意为要和「不以词害意」的原则去进行实践的,所以才写出这样七律中罕见的高唱入云的诗句。此外,双声、叠韵和叠音词或词组的多次运用,如「黄鹤」、「复返」等双声词,双声词组,「此地」,「江上」等叠韵词组,以及「悠悠」、「历历」、「萋萋」等叠音词,造成了此诗声音铿锵,清朗和谐,富于音乐美。
此诗前半首用散调变格,后半首就整饬归正,实写楼中所见所感,写从楼上眺望汉阳城、鹦鹉洲的芳草绿树并由此而引起的乡愁,这是先放後收。倘衹放不收,一味不拘常规,不回到格律上来,那么,它就不是一首七律,而成为七古了。此诗前后似成两截,其实文势是从头一直贯注到底的,中间衹不过是换了一口气罢了。这种似断实续的连接,从律诗的起、承、转、合来看,也最有章法。元杨载《诗法家数》论律诗第二联要紧承首联时说:「此联要接破题(首联),要如骊龙之珠,抱而不脱。」此诗前四句正是如此,叙仙人乘鹤传说,颔联与破题相接相抱,浑然一体。杨载又论颈联之「转」说:「与前联之意相避,要变化,如疾雷破山,观者惊愕。」疾雷之喻,意在说明章法上至五、六句应有突变,出人意外。此诗转折处,格调上由变归正,境界上与前联截然异趣,恰好符合律法的这个要求。叙昔人黄鹤,杳然已去,给人以渺不可知的感觉;忽一变而为晴川草树,历历在目,萋萋满洲的眼前景象,这一对比,不但能烘染出登楼远眺者的愁绪,也使文势因此而有起伏波澜。《楚辞·招隐士》曰:「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诗中「芳草萋萋」之语亦藉此而逗出结尾乡关何处、归思难禁的意思。末联以写烟波江上日暮怀归之情作结,使诗意重归于开头那种渺茫不可见的境界,这样能回应前面,如豹尾之能绕额的「合」,也是很符合律诗法度的。
正由于此诗艺术上出神入化,取得极大成功,它被人们推崇为题黄鹤楼的绝唱,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沧浪诗话》: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
《瀛奎律髓》:此诗前四句不拘对偶,气势雄大。李白读之,不敢再题此楼,乃去而赋《登金陵凤凰臺》也。
《唐诗品汇》:刘後村云:古人服善。李白登黄鹤楼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句,至金陵乃作《凤凰台》以拟之。今观二诗,真敌手棋也。刘须溪云:恨以滔滔莽莽,有疏宕之气,故胜巧思。
《七修类稿》:古人不以饾饤为工,如「鹦鹉洲」对「汉阳树」,「白鹭洲」对「青天外」,超然不为律缚,此气昌而有馀意也。
《艺圃撷馀》:崔郎中作《黄鹤楼》诗,青莲短气,后题《凤凰臺》,古今目为敕敌。识者谓前六句不能当,结语深悲慷慨,差足胜耳。然馀意更有不然,无论中二联不能及,即结语亦大有辨。言诗须道兴比赋,如「日暮乡关」,兴而陚也,「浮云」「蔽日」,比而赋也,以此思之,「使人愁」三字虽同,孰为当乎?「日暮乡关」、「烟波江上」,本无指著,登临者自生愁耳,故曰「使人愁」,烟波使之愁也;「浮云」「蔽日」,「长安不见」,逐客自应愁,宁须使之?青莲才情,标映万载,宁以予言重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窃以为此诗不逮,非一端也,如有罪我者则不敢辞。
《诗薮》:崔颢《黄鹤楼》、李白《凤凰臺》,但略点题面,未尝题黄鹤、凤凰也。……故古人之怍,往往神韵超然,绝去斧凿。
《批点唐诗正声》:气格音调,千载独步。
《唐诗广选》:李宾之曰:崔颢此诗乃律间出古,要自不厌。
《唐诗镜》:此诗气格高迥,浑若天成。
《唐诗归》:谭云:此诗妙在宽然有馀,无所不写。使他人以歌行为之,尤觉不舒,宜尔太白起敬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前四句叙楼名之由,何等流利鲜活?後四句寓感慨之思,何等清迥凄怆?盖黄鹤无返期,白云空在望,睹江树洲草,自不能不触目生愁。赋景摅情,不假斧凿痕,所以成千古脍炙。李梦阳云:一气浑成,净亮奇瑰,太白所以见屈。周敬曰:通篇琉越,煞处悲壮,奇妙天成。
《诗源辨体》:崔《黄鹤》、《雁门》,读之有金石宫商之声,盖晚年作也。
《唐风定》:本歌行体也,作律更入神境。云卿《古意》犹涉锻炼,此最高矣。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此诗正以浩浩大笔,连写三「黄鹤」字为奇耳。……四之忽陪「白云」,正妙于有意无意,有谓无谓。通解细寻,他何曾是作诗,直是直上直下放眼恣看,看见道理却是如此,于是立起身,提笔濡墨,前向楼头白粉壁上,恣意大书一行。既已书毕,亦便自看,并不解其好之与否。单衹觉得修已不须修,补已不须补,添已不可添,减已不可减,于是满心满意,即便留却去休回,实不料後来有人看见,已更不能跳出其笼罩也。且後人之不能跳出,亦衹是修补添减俱用不着,于是便复袖手而去,非谓其有字法、句法、章法,都被占尽,遂更不能争夺也。此解(按:指後四句)又妙于更不牵连上文,只一意凭高望远,别吐自家怀抱,任凭後来读者自作如何会通,真为大家规摹也。五六只是翻跌「乡关何处是」五字,言此处历历是树,此处凄凄是洲,独有目断乡关,却是不知何处。他只于句上横安得「日暮」二字,便令前解四句二十八字,字字一齐摇动入来,此为绝奇之笔也。
《唐诗评选》:鹏飞象行,惊人以远大。竟从怀古起,是题楼诗,非登楼。一结自不如《凤凰台》,以意多碍气也。
《春酒堂诗话》:评赞者无过随太白为虚声耳。独喜谭友夏「宽然有余」四字,不特尽崔诗之境,且可推之以悟诗道。非学问博大,性情深厚,则蓄缩羞赧,如牧竖咶席见诸将矣。
《删订唐诗解》:不古不律,亦古亦律,千秋绝唱,何独李唐?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吊古伤今,意到笔到之作。
《唐七律选》:此律法之最变者,然系意兴所至、信笔抒写而得之,如神驹出水,任其跋踔,无行步工拙,裁摩拟便恶劣矣。前人品此为唐律第一,或未必然,然安可有二也。
《增订唐诗摘钞》:前半一气直走,竟不作对,律之变体。五六「州」一类,「草」「树」一类,上下互换成对(犄角对)。前半即吊古之意,凭空而下。「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即从「白云」「悠悠」生出。结从「汉阳树」、「鹦鹉洲」生出「乡关」,见作者身分;点破「江上」,指明其地;又以「烟波」唤起「愁」字,以「愁」字绾上前半。前半四句笔矫,中二句气和,结又健举,横插「烟波」二字点睛。雄浑傲岸,全以气胜,直如《国策》文字,而其法又极细密。
《碛砂唐诗》:今细求之,一气浑成,律中带古,自不必言。即「晴川」二句,清迥绝伦,他再有作,皆不过眼前景矣。而且痕迹俱消,所以独步千古乎?
《初白庵诗评》:此诗为後来七律之袓,取其气局开展。
《唐三体诗评》:此篇体势可与老杜《登岳阳楼》匹敌。
《唐诗成法》:格律脱洒,律调叶和,以青莲仙才即时阁笔,已高绝千古。《凤凰台》诸作屡拟此篇,邯郸学步,并故步失之矣。《鹦鹉洲》前半神似,後半又谬以千里者,律调不叶也。在崔实本之《龙池篇》,而沈之字句虽本范云,调则自制,崔一拍便合,当是才性所近。盖此为平商流利之调,而谪仙乃宫音也。
《近体秋阳》:灏高排空,怆浑绝世,此与太白《凤凰台》篇当同冠七言。顾太白不拘粘,唯心师之,不敢辄以程后学,不得不独推此作尔。
《而庵说唐诗》:字字针锋相凑,如此作转。方是名手。
《历代诗法》:此如十九首《古诗》,乃太空元气,忽然逗入笔下,作者初不自知,观者叹为绝作,亦相赏于意言上拙之外耳。
《唐贤三昧集笺注》:此诗得一叠字诀,全从《三百篇》化出。
《唐诗别裁》:意得象先,神行语外,纵笔写去,遂擅千古之奇。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妙在一曰黄鹤,再曰黄鹤,三曰黄鹤,令读者不嫌其复,不觉其烦,不讶其何谓。尤妙在一曰黄鹤,再曰黄鹤,三曰黄鹤,而忽然接以白云,令读者不嫌其突,不觉其生,不讶其无端。此何故耶?由其气足以充之,神足以运之而已矣。若论作法,则崔之妙在凌驾,李之妙在安顿,岂相碍乎?
《昭昧詹言》:崔颢《黄鹤楼》,此千古擅名之作,只是以文笔行之,一气转折。五六虽断写景,而气亦直下喷溢。收亦然。所以可贵。此体不可再学,学则无味,亦不奇矣。细细校之,不如「卢家少妇」有法度,可以为法千古也。
《瀛奎律髓汇评》:冯舒:何有声病,即是律诗,且不拘平仄,何况对偶?冯班:真奇。上半有千里之势。起四句宕开,有万钧之势,纪昀:偶尔得之,自成绝调。然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再一临摹,便成窠臼。许印芳:此篇乃变体律诗,前半是古诗体、以古笔为律诗。无名氏(乙):前六句神兴溢涌,结二语蕴含无穷,千秋第一绝唱。赵熙:此诗万难嗣响,其妙则殷璠所谓「神来,气来,情来」者也。
《唐七律隽》:毛秋晴云:张南士谓人不识他诗不碍,惟崔司勋《黄鹤楼》、沈詹事《古意》,若心不能记、口不能诵,便为不识字白丁矣。
《唐诗选胜直解》:此体全是赋体,前四句因登楼而生感。
《湘绮楼说诗》:起有飘然之致,观太白《凤凰台》、《鹦鹉洲》诗学此,方知工拙。
《唐宋诗举要》:吴曰:渺茫无际,高唱入云,太白尚心折,何况余子?
送友人李白[唐]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青翠的山峦横卧在城墙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围绕着城的东边。
在此地我们相互道别,你就像孤蓬那样随风飘荡,到万里之外远行去了。
浮云像游子一样行踪不定,夕阳徐徐下山,似乎有所留恋。
挥挥手从此分离,友人骑的那匹将要载他远行的马萧萧长鸣,似乎不忍离去。
[]:郭:古代在城外修筑的一种外墙。
白水:清澈的水。
一:助词,加强语气。名做状。
别:告别。
蓬:古书上说的一种植物,乾枯后根株断开,遇风飞旋,也称「飞蓬」。诗人用「孤蓬」喻指远行的朋友。
征:远行。
浮云游子意:曹丕《杂诗》:「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惜哉时不遇,适与飘风会。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后世用为典实,以浮云飘飞无定喻游子四方漂游。浮云,飘动的云;游子,离家远游的人。
兹:声音词。此。
萧萧:马的呻吟嘶叫声。
班马:离群的马,这里指载人远离的马。班,一作「斑」,分别、离别。
[]:这是一首情意深长的送别诗,作者通过送别环境的刻画、气氛的渲染,表达出依依惜别之意。首联的「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交代出了告别的地点。诗人已经送友人来到了城外,然而两人仍然并肩缓辔,不愿分离。只见远处,青翠的山峦横亘在外城的北面,波光粼粼的流水绕城东潺潺流过。这两句中「青山」对「白水」,「北郭」对「东城」,首联即写成工丽的对偶句,别开生面;而且「青」、「白」相间,色彩明丽。「横」字勾勒青山的静姿,「绕」字描画白水的动态,用词准确而传神。诗笔挥洒自如,描摹出一幅寥廓秀丽的图景。未见「送别」二字,其笔端却分明饱含着依依惜别之情。
接下去两句写情。诗人借孤蓬来比喻友人的漂泊生涯,说:此地一别,离人就要象那随风飞舞的蓬草,飘到万里之外去了。此联从语意上看可视为流水对形式,即两联语义相承。但纯从对的角度看不是工对,甚至可以说不「对」,它恰恰体现了李白「天然去雕饰」的诗风,也符合古人不以形式束缚内容的看法。此联出句「此地一为别」语意陡转,将上联的诗情画意扯破,有一股悲剧的感人力量。古人常以飞蓬、转蓬、飘蓬喻飘泊生涯,因为二者都有屈从大自然、任它物调戏而不由自主的共同特征。所以,此句想到「逢」的形象时十分沉重,有不忍之情,非道一声珍重可比。太白集王琦注云:「浮云一往而无定迹,故以比游子之意;落日衔山而不遽去,故以比故人之情。」这两句诗表达了诗人对友人的深切关心,写得流畅自然,感情真挚。
颈联「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大笔挥洒出分别时的寥阔背景:天边一片白云飘然而去,一轮红日正向着地平线徐徐而下。此时此景,更令诗人感到离别的不舍。这两句「浮云」对「落日」,「游子意」对「故人情」,也对得很工整,切景切题。诗人不仅是写景,而且还巧妙地用「浮云」来比喻友人:就象天边的浮云,行踪不定,任意东西,谁知道会飘泊到何处呢?无限关切之意自然溢出,而那一轮西沉的红日落得徐缓,把最后的光线投向青山白水,彷彿不忍遽然离开。而这正是诗人此刻心情的象征。
此句也可理解为游子将行未行的恋旧情意,有欲行又止,身行心留之复杂意绪。落目的形象既可理解为故人的眷恋之情,亦可理解为对友人的祝福之情。「夕阳无限好」、「长河落日圆」,但愿友人前路阳光灿烂,诸事圆满遂心,呼应了「孤蓬万里征」一句。
尾联两句,情意更切。「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挥手」,是写了分离时的动作,诗人内心的感受没有直说,只写了「萧萧班马鸣」的动人场景。诗人和友人在马上挥手告别,频频致意。那两匹马彷彿懂得主人心情,也不愿脱离同伴,临别时禁不住萧萧长鸣,似有无限深情。末联借马鸣之声犹作别离之声,衬托离情别绪。李白化用古典诗句,用一个「班」字,便翻出新意,烘托出缱绻情谊,是鬼斧神工的手笔。
这首送别诗写得新颖别致,不落俗套。诗中青山,流水,红日,白云,相互映衬,色彩璀璨。班马长鸣,形象新鲜活泼,组成了一幅有声有色的画面。自然美与人情美交织在一起,写得有声有色,气韵生动,画面中流荡着无限温馨的情意,感人肺腑。
[]:仇兆鳌:太白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对景怀人,意味深远。
朱谏《李诗选注》:句法清新,出于天授。唐人之为短律,率多雕琢,白自脑中流出,不求巧而自巧,非唐人所能及也。
沈德潜《唐诗别裁》:「三、四流走,竟亦有散行者,然起句必须整齐。苏、李赠言,多唏嘘语而无蹶蹙声,知古人之意在不尽矣,太白犹不失斯意。」
凌宏宪《唐诗广选》:蒋春甫曰:不如此接,便无生气(「此地」二句下)。
吴烻《唐诗直解》:评:不刻不浅,自是爽词。
《唐风怀》:质公曰:倏忽万里,念此黯然销魂。
《唐诗归折衷》:唐云:起极弘远(首二句下)。唐云:接得轻便(「此地」二句下)。唐云:结更凄楚(末二句下)。吴敬夫云:深情婉转,老致纷披,便可与老杜「带甲满天地」同读。
王尧衢《古唐诗合解》:前解叙送别之地,后解言送友之情。
屈复《唐诗成法》:「青山」、「白水」,先写送别之地,如此佳景为「孤篷万里」对照。「此地」紧接上二句,「一别」,送者、去者合写。五、六又分写。「自兹」二字,人、地总结。八止写「马鸣」,黯然销魂,见于言外。
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首联整齐,承则流走,而下联健劲,结有萧散之致。大匠运斤,自成规矩。
施重光《唐诗近体》:每句整齐。结得洒脱,悠然不尽。
《精选五七言律耐吟集》:青莲五律无一首不意在笔先,扫尽人千百言,破空而下。
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沧浪曰;五、六澹荡凄远,胜多多语。
饮酒(其五)陶渊明[晋]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居住在人世间,却没有车马的喧嚣。
问我为何能如此,只要心志高远,自然就会觉得所处地方僻静了。
在东篱之下采摘菊花,悠然间,那远处的南山映入眼帘。
山中的气息与傍晚的景色十分好,有飞鸟,结着伴儿归来。
这里面蕴含着人生的真正意义,想要辨识,却不知怎样表达。
[]:结庐:构筑房屋。结,建造、构筑。庐:简陋的房屋。
人境:人聚居的地方。
尔:这样。
日夕:傍晚。
相与:相伴。
[]:诗的意象构成中景与意会,全在一偶然无心上。“采菊”二句所表达的都是偶然之兴味,东篱有菊,偶然采之;而南山之见,亦是偶尔凑趣;山且无意而见,菊岂有意而采?山中飞鸟,为日夕而归;但其归也,适值吾见南山之时,此亦偶凑之趣也。这其中的“真意”,乃千圣不传之秘,即使道书千卷,佛经万页,也不能道尽其中奥妙,所以只好“欲辨已忘言”不了了之。这种偶然的情趣,偶然无心的情与景会,正是诗人生命自我敞亮之时其空明无碍的本真之境的无意识投射。大隐隐于市,真正宁静的心境,不是自然造就的,而是陶渊明的心境的外化。
[]:叶梦得《石林诗话》: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酒。盖时方艰难,人各罹祸,惟托于醉,可以粗远世故。
谭元春《古诗归》:妙在题是饮酒,只当感遇诗、杂诗,所以为远。
黄文焕《陶诗析义》:陶诗凡数首相连者,章法必深于布置。《饮酒》二十首尤为淋漓变化,义多对竖,意则环应。
康发祥:《饮酒》诗,昌黎谓其有托而逃,盖靖节退归后,世变日甚,故得酒必尽醉。其卒章曰:“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观此二语,则以醉而逃世网,洵可知也。
宿建德江孟浩然[唐]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把小船停靠在烟雾迷蒙的小洲,日暮时分新愁又涌上客子心头。
旷野无边无际远天比树还低沉,江水清清明月来和人相亲相近。
[]:建德江:指新安江流经建德(今属浙江)西部的一段江水。
移舟:划动小船。泊:停船靠岸。烟渚(zhǔ):指江中雾气笼罩的小沙洲。烟:一作“幽”。渚:水中小块陆地。《尔雅·释水》:“水中可居者曰洲,小洲曰渚。”
客:指作者自己。愁:为思乡而忧思不堪。
野:原野。旷:空阔远大。天低树:天幕低垂,好像和树木相连。
月近人: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好像来靠近人。
[]:这首诗不以行人出发为背景,也不以船行途中为背景,而是以舟泊暮宿为背景。它虽然露出一个“愁”字,但立即又将笔触转到景物描写上去了。可见它在选材和表现上都是很有特色的。诗的起句“移舟泊烟渚”,“移舟”,就是移舟近岸的意思;“泊”,这里有停船宿夜的含意。行船停靠在江中的一个烟雾朦胧的小洲边,这一面是点题,另一面也就为下文的写景抒情作了准备。
第二句“日暮客愁新”,中的“日暮”显然和上句的“泊”、“烟”有联系,因为日暮,船需要停宿;也因为里的一段:“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经·王风·君子于役》)这里写一位妇女,每当到夕阳西下、鸡进笼舍、牛羊归栏的时刻,她就更加思念在外服役的丈夫。
远处的天空显得比近处的树木还要低,“低”和“旷”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衬的。第四句写夜已降临,高挂在天上的明月,映在澄清的江水中,和舟中的人是那么近,“近”和“清”也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衬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这种极富特色的景物,只有人在舟中才能领略得到的。诗的第二句就点出“客愁新”,这三四句好似诗人怀着愁心,在这广袤而宁静的宇宙之中,经过一番上下求索,终于发现了还有一轮孤月此刻和他是那么亲近。寂寞的愁心似乎寻得了慰藉,诗也就戛然而止了。
然而,言虽止,意未尽。“皇皇三十载,书剑两无成。山水寻吴越,风尘厌洛京”(《自洛之越》)。诗人曾带着多年的准备、多年的希望奔入长安,而今却只能怀着一腔被弃置的忧愤南寻吴越。此刻,他孑然一身,面对着这四野茫茫、江水悠悠、明月孤舟的景色,那羁旅的惆怅,故乡的思念,仕途的失意,理想的幻灭,人生的坎坷……千愁万绪,不禁纷来沓至,涌上心头。“江清月近人”,这画面展示的是清澈平静的江水,以及水中的明月伴着船上的诗人;可那画面背后却是诗人的愁心已经随着江水流入思潮翻腾的海洋。“人禀七情,应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孟浩然的这首小诗正是在这种情景相生、思与境谐的“自然流出”之中,显示出一种风韵天成、淡中有味、含而不露的艺术美。
此诗先写羁旅夜泊,再叙日暮添愁;然后写到宇宙广袤宁静,明月伴人更亲。一隐一现,虚实相间,两相映衬,互为补充,构成一个特殊的意境。诗中虽只有一个愁字,却把诗人内心的忧愁写得淋漓尽致,然野旷江清,秋色历历在目。
[]:《鹤林玉露》:孟浩然诗云“江清月近人”,杜陵云“江月去人只数尺”,子美视浩然为前辈,岂祖述而敷衍之耶?浩然之句浑涵,子美之句精工。
《王孟诗评》:刘云:“新”字妙。“野旷”二语酷似老杜。
《批点唐诗正声》:语少意远,清思痛入骨髓。
《唐诗解》:客愁因景而生,故下联不复言情,而旅思自见。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神韵无伦。
《唐诗笺要》:襄阳最多率素语,如此绝又杂以庄重,似齐梁俪体。
《唐诗别裁》:下半写景,而客愁自见。
《茧斋诗谈》:“低”字、“近”字,宋人所谓诗眼,却无造作痕,此唐诗之妙也。
《唐诗笺注》:“野旷”一联,人但赏其写景之妙,不知其即景而言旅情,有诗外味。
《唐诗近体》:下半写景而客愁自见,十字咀味不尽。
《唐诗真趣编》:“低”字从“旷”宇生出,“近”字从“清”字生出。野惟旷,故见天低于树;江惟清,故觉月近于人。清旷极矣。烟际泊宿,恍置身海角天涯、寂寥无人之境,凄然四顾,弥觉家乡之远,故云“客愁新”也。下二句不是写景,有“愁”字在内。
《唐人绝句精华》:诗家有情在景中之说,此诗是也。
题破山寺后禅院常建[唐]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大清早我走进这古老寺院,旭日初升映照着山上树林。
竹林掩映小路通向幽深处,禅房前后花木繁茂又缤纷。
山光明媚使飞鸟更加欢悦,潭水清澈也令人爽神净心。
此时此刻万物都沉默静寂,只留下了敲鐘击磬的声音。
[]:破山寺:即兴福寺,在今江苏常熟市西北虞山上。南朝齐邑人郴州刺史倪德光舍宅所建。
清晨:早晨。
入:进入。
古寺:指破山寺。
初日:早上的太阳。
照:照耀。
高林:高树之林。
竹径:一作「曲径」、又作「一径」。
通:一作「遇」。
幽:幽静。
禅房:僧人居住修行的地方。
悦:此处为使动用法,使……高兴。
潭影:清澈潭水中的倒影。
空:此处为使动用法,使……空。此句意思是,潭水空明清澈,临潭照影,令人俗念全消。
万籁(lài):各种声音。籁,从孔穴里发出的声音,泛指声音。
此:在此,即在后禅院。
都:一作「俱」。
但余:只留下。一作「惟余」、又作「唯闻」。
鐘磬(qìng):佛寺中召集众僧的打击乐器。磬,古代用玉或金属制成的曲尺形的打击乐器。
[]:这首诗题咏的是佛寺禅院,抒发的是作者忘却世俗、寄情山水的隐逸胸怀。诗人在清晨登破山,入兴福寺,旭日初升,光照山上树林。佛家称僧徒聚集的处所为「丛林」,所以「高林」兼有称颂禅院之意,在光照山林的景象中显露着礼赞佛宇之情。然后,诗人穿过寺中竹丛小路,走到幽深的后院,发现唱经礼佛的禅房就在后院花丛树林深处。这样幽静美妙的环境,使诗人惊叹,陶醉,忘情地欣赏起来。他举目望见寺后的青山焕发着日照的光彩,看见鸟儿自由自在地飞鸣欢唱;走到清清的水潭旁,只见天地和自己的身影在水中湛然空明,心中的尘世杂念顿时涤除。佛门即空门。佛家说,出家人禅定之后,「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维摩经·方便品》),精神上极为纯净怡悦。此刻此景此情,诗人仿佛领悟到了空门禅悦的奥妙,摆脱尘世一切烦恼,像鸟儿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似是大自然和人世间的所有其他声响都寂灭了,只有鐘磬之音,这悠扬而宏亮的佛音引导人们进入纯净怡悦的境界。显然,诗人欣赏这禅院幽美绝世的居处,领略这空门忘情尘俗的意境,寄托自己遁世无门的情怀。
这是一首五言律诗,但笔调有似古体,语言朴素,格律变通。它首联用流水对,而次联不对仗,是出于构思造诣的需要。这首诗从唐代起就备受赞赏,主要由于它构思造意的优美,很有兴味。诗以题咏禅院而抒发隐逸情趣,从晨游山寺起而以赞美超脱作结,朴实地写景抒情,而意在言外。这种委婉含蓄的构思,恰如唐代殷璠评常建诗歌艺术特点所说:「建诗似初发通庄,却寻野径,百里之外,方归大道。所以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唯论意表。」(《河岳英灵集》)精辟地指出常建诗的特点在于构思巧妙,善于引导读者在平易中入其胜境,然后体会诗的旨趣,而不以描摹和辞藻惊人。因此,诗中佳句,往往好像突然出现在读者面前,令人惊叹。而其佳句,也如诗的构思一样,工于造意,妙在言外。宋代欧阳修十分喜爱「竹径」两句,说「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后来他在青州一处山斋宿息,亲身体验到「竹径」两句所写的意境情趣,更想写出那样的诗句,却仍然「莫获一言」(见《题青州山斋》)。欧阳修的体会,生动说明了「竹径」两句的好处,不在描摹景物精美,令人如临其境,而在于能够唤起身经其境者的亲切回味,故云难在造意。同样,被殷璠誉为「警策」的「山光」两句,不仅造语警拔,寓意更为深长,旨在发人深思。正由于诗人着力于构思和造意,因此造语不求形似,而多含比兴,重在达意,引人入胜,耐人寻味。
盛唐山水诗大多歌咏隐逸情趣,都有一种优闲适意的情调,但各有独特风格和成就。常建这首诗是在优游中写会悟,具有盛唐山水诗的共通情调,但风格闲雅清警,艺术上与王维的高妙、孟浩然的平淡都不类同,确属独具一格。
[]:《洪驹父诗话》:丹阳殷璠撰《河岳英灵集》首列常建诗,爱其「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之句,以为警策。欧公又爱建「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作数语,竟不能得,以为恨。予谓建此诗,全篇皆工,不独此两联而已。
《瀛奎律髓》:三四不必偶,乃自是一体、盖亦古诗、律诗之间。全篇自然。
《唐诗广选》:胡元瑞曰:中二联,五言律之入禅者。
《诗薮》:孟诗淡而不幽;常建「清晨入古寺」、「松际露微月」,幽矣。
《唐诗镜》:三四清韵自然。
《唐诗归》:锺云:无象有影,无影有光,是何物参之?潭云:妙极矣,注脚转语,一切难着,所谓见诗人身而为说法也。又云:清境幻思,千古不磨。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陆钿曰:读此诗,何必发禅家大藏,可当了心片偈,更妙在镜花水月。
《唐风定》:诗家幽境,常尉臻极,此犹是其古体也。
《唐律消夏录》:(增)「曲径」、「禅房」二句深为欧阳公所慕,免屡拟不慊。吾意未若刘君之「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为尤妙也。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自济北集粗豪之语以为初盛,而竟陵以空幻矫之,引人入魔。如「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吟咏之家奉为金科玉律矣,不知诗贵深细,不贵粗豪,贵真实,不贵空幻。若悟二家无有是处,即已得是处矣。
《唐诗摘钞》:全篇直叙。对一二,不对三四,名换柱对。有右丞《香积寺》之摹写,而神情高古过之;有拾遗《奉先寺》之超悟,而意象浑融过之。「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欲觉闻晨鐘,令人发深省」,方之此结,工力存馀,天然则远矣。
《历代诗发》:解人为诗,不横作诗之见于胸,随所感触写来,自然超妙,读此益信。
《唐诗绪笺》:五六写一时佳景,澄潭莹净,万象森罗。「影」字下得妙,形容心体妙明,无如此语。
《唐诗成法》:但写幽情,不着一赞羡语,而赞羡已到十分。次写景真,句法又活。
《而庵说唐诗》:「山光」二句,其气力全注射到合处也。此诗人皆称其中二联,而忽起合,何异拾却仙人,而反为扇所障也?
《唐贤三昧集笺注》:欧阳公极赏此作,自以生平未能为。此即「唐无文章,惟《盘谷序》」之意。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评:幽人逸笔,自是一种。三四逸,第六峭,前四一气转旋,不为律缚,结更悠然,
《瀛奎律髓汇评》:冯班:字字人神。纪昀:通体谐律,何得云古诗、律诗之间?然前八句不对之律诗,皆谓之古诗矣。兴象深微,笔笔超妙,此为神来之候。「自然」二字不足以尽之。
《唐诗别裁》:鸟性之悦,悦以山光;人心之空,空因潭水:此倒装句法。通体幽绝。
《历代诗话》:劈头劈脑喝出「清晨」两字,次句云「初日照高林」,接得有力。竹与花木,皆从「高林」带出,而映之以「初日」,虽欲不幽且深,不可得也。此际声闻、色象、种种销灭,惟有一寺,与入寺者同摄入光影中。佛性、人性、鸟性,无动不静,无静不一,故结言「万籁此俱寂」。昔人所以美旦气、快朝气来也。自始至尾,总是「清晨」两字,安得不为一篇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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