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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朱熹[宋]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风和日丽游春在泗水之滨,无边无际的风光焕然一新。谁都可以看出春天的面貌,春风吹得百花开放、万紫千红,到处都是春天的景致。
[]:春日:春天。
胜日: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也可看出人的好心情。
寻芳:游春,踏青。
泗(sì)水:河名,在山东省。
滨:水边,河边。
光景:风光风景。
等闲:平常、轻易。“等闲识得”是容易识别的意思。
东风:春风。
[]:人们一般都认为这是一首咏春诗。从诗中所写的景物来看,也很像是这样。首句“胜日寻芳泗水滨”,“胜日”指晴日,点明天气。“泗水滨”点明地点。“寻芳”,即是寻觅美好的春景,点明了主题。下面三句都是写“寻芳”所见所得。次句“无边光景一时新”,写观赏春景中获得的初步印象。用“无边”形容视线所及的全部风光景物。“一时新”,既写出春回大地,自然景物焕然一新,也写出了作者郊游时耳目一新的欣喜感觉。第三句“等闲识得东风面”,句中的“识”字承首句中的“寻”字。“等闲识得”是说春天的面容与特征是很容易辨认的。“东风面”借指春天。第四句“万紫千红总是春”,是说这万紫千红的景象全是由春光点染而成的,人们从这万紫千红中认识了春天。感受到了春天的美。这就具体解答了为什么能“等闲识得东风面”。而此句的“万紫千红”又照应了第二句中的“光景一时新”。第三、四句是用形象的语言具体写出光景之新,寻芳所得。
从字面上看,这首诗好像是写游春观感,但细究寻芳的地点是泗水之滨,而此地在宋南渡时早被金人侵占。朱熹未曾北上,当然不可能在泗水之滨游春吟赏。其实诗中的的“泗水”是暗指孔门,因为春秋时孔子曾在洙、泗之间弦歌讲学,教授弟子。因此所谓“寻芳”即是指求圣人之道。“万紫千红”喻孔学的丰富多彩。诗人将圣人之道比作催发生机、点燃万物的春风。这其实是一首寓理趣于形象之中的哲理诗。
钱塘湖春行白居易[唐]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行至孤山寺北,贾公亭西,举目远眺,但见水面涨平,白云低垂。
几只黄莺,争先飞往向阳树木;谁家燕子,为筑新巢衔来春泥?
鲜花缤纷,几乎迷人眼神;野草青青,刚好遮没马蹄。
湖东景色,令人流连忘返,最为可爱的,还是那绿杨掩映的白沙堤。
[]:钱唐湖:杭州西湖的别称。因古时杭州名为钱唐,故名。後来写成「钱塘湖」。
孤山寺:在西湖白堤孤山上。
贾亭:唐代杭州刺史贾全所建的贾公亭,今已不存。
初平:远远望去,西湖水面彷彿刚和湖岸及湖岸上的景物齐平。
云脚:古汉语称下垂的物象为「脚」,如下落雨丝的下部叫「雨脚」。这里指下垂的云彩。(接近地面的云气,多见于将雨或雨初停时)
暖树:向阳的树。
新燕:春时初来的燕子。
乱花:指纷繁开放的春花。
没(mò):隐没。
湖东:以孤山为参照物,白沙堤(卽白堤)在孤山的东北面。
足:满足。
白沙堤:指西湖东面的白堤,上有断桥等名胜。
[]:钱唐湖是杭州西湖的别名。此诗写杭州西湖,堪比东坡《饮湖上初晴後雨二首》诗中的名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充分地表现了西湖的美景神韵。
白乐天在杭州时,有关湖光山色的题咏很多。这诗处处扣紧环境和季节的特征,把刚刚披上春天外衣的西湖,描绘得生意盎然,恰到好处。
「孤山寺北贾亭西」。孤山在後湖与外湖之间,峰峦耸立,上有孤山寺,是湖中登览胜地,也是全湖一个特出的标志。贾亭在当时也是西湖名胜。有了第一句的叙述,这第二句的「水面」,自然指的是西湖湖面了。秋冬水落,春水新涨,在水色天光的混茫中,太空里舒卷起重重叠叠的白云,和湖面上荡漾的波澜连成了一片,故曰「云脚低」。「水面初平云脚低」一句,勾勒出湖上早春的轮廓。接下两句,从莺莺燕燕的动态中,把春的活力,大自然从秋冬沉睡中苏醒过来的春意生动地描绘了出来。莺是歌手,它歌唱着江南的旖旎春光;燕是候鸟,春天又从南方飞来。它们富于季节的敏感,成为春天的象征。在这里,诗人对周遭事物的选择是典型的;而他的用笔,则是细致入微的。说「几处」,可见不是「处处」;说「谁家」,可见不是「家家」。因为这还是初春季节。这样,「早莺」的「早」和「新燕」的「新」就在意义上互相生发,把两者联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因为是「早莺」,所以抢着向阳的暖树,来试它滴溜的歌喉;因为是「新燕」,所以当它啄泥衔草,营建新巢的时候,就会引起人们一种乍见的喜悦。谢康乐「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登池上楼》)二句之所以妙绝古今,为人传诵,正由于他写出了季节更换时这种乍见的喜悦。这诗在意境上颇与之相类似。
诗的前四句写湖上春光,范围上宽广的,它从「孤山」一句生发出来;後四句专写「湖东」景色,归结到「白沙堤」。前面先点明环境,然後写景;後面先写景,然後点明环境。诗以「孤山寺」起,以「白沙堤」终,从点到面,又由面回到点,中间的转换,不见痕迹。结构之妙,诚如薛雪所指出:乐天诗「章法变化,条理井然」(《一瓢诗话》)。这种「章法」上的「变化」,往往寓诸浑成的笔意之中;倘不细心体察,是难以看出它的「条理」的。
「乱花」「浅草」一联,写的虽也是一般春景,然而它和「白沙堤」却有紧密的联系:春天,西湖哪儿都是绿毯般的嫩草;可是这平坦修长的白沙堤,游人来往最为频繁。唐时,西湖上骑马遊春的风俗极盛,连歌姬舞妓也都喜爱骑马。诗用「没马蹄」来形容这嫩绿的浅草,正是眼前现成景色。
「初平」、「几处」、「谁家」、「渐欲」、「才能」这些词语的运用,在全诗写景句中贯串成一条线索,把早春的西湖点染成半面轻匀的钱唐苏小小。可是这蓬蓬勃勃的春意,正在急剧发展之中。从「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一联里,透露出另一个消息:很快地就会姹紫嫣红开遍,湖上镜台里即将出现浓妆艳抹的西施。
这是一首写景诗,它的妙处,不在于穷形尽象的工致刻画,而在于即景寓情,写出了融和骀宕的春意,写出了自然之美所给予诗人的集中而饱满的感受。所谓「象中有兴,有人在」(方仪卫《续昭昧詹言》);所谓「随物赋形,所在充满」(王滹南《滹南诗话》),是应该从这个意义去理解的。
[]:金圣叹《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前解先写湖上。横开则为寺北亭西,竖展则为低云平水,浓点则为早莺新燕,轻烘则为暖树春泥。写湖上,真如天开图画也。後解方写春行。花迷,草没,如以戥子称量此日春光之浅深也。「绿杨阴里白沙堤」者,言于如是浅深春光中,幅巾单裕款段闲行,即此杭州太守白居士也。
王船山《唐诗评选》:大历之诗变为长庆,自如出黔中溪箐,入滇南佳地。元、白同以一往风味,流荡天下心脾,雅可以韵相赏;檃括微至,自非所长,不当以彼责此。
何义门《唐律偶评》:平平八句,自然清丽,小才不知费多少妆点。
杨逢春《唐诗绎》:首领笔,言自孤山北贾亭西行起,下五句历写绕湖行处春景,七、八以行不到之湖东结,遥望犹有馀情。
胡以梅《唐诗贯珠》:三、四灵活之极,「争」字既佳,而「谁家」更有情。
赵臣瑗《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何言乎上半首专写湖上?察他口气所重,只在「寺北」、「亭西」、「几处」、「谁家」,见其间佳丽不可胜纪,而初不在「水平」、「云低」、「早莺」、「新燕」、「暖树」、「春泥」之种种布景设色也。何言乎下半首专写春行?察他口气所重,只在「渐欲迷」、「才能没」绿杨阴之一路行来,细细较量春光之浅深,春色之浓淡,而初不在「湖东」、「白沙堤」几个印板上之衬贴字也。要之,轻重既已得宜,风情又复宕漾,最是中唐佳调。谁谓先生之诗近于俗哉!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娟秀无比。
方仪卫《昭昧詹言》:章法意匠,与前诗(按指《西湖留别》)相似,而此加变化。佳处在象中有兴,有人在,不比死句。
髙阆仙《唐宋诗举要》:方植之曰:佳处在象中有兴,有人在,不比死句。又曰:句句回旋,曲折顿挫,皆从意匠经营而出。
春夜喜雨杜甫[唐]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好雨似乎会挑选时辰,降临在万物萌生之春。
伴随和风,悄悄进入夜幕。细细密密,滋润大地万物。
浓浓乌云,笼罩田野小路;点点灯火,闪烁江上渔船。
明早再看带露的鲜花,成都满城必将繁花盛开。
[]:知:明白,知道。说雨知时节,是一种拟人化的写法。
乃:就。
发生:萌发生长。
潜(qián):暗暗地,悄悄地。这里指春雨在夜里悄悄地随风而至。
润物:使植物受到雨水的滋养。
野径:田野间的小路。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句:意谓满天黑云,连小路、江面、江上的船只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江船上的点点灯火,暗示雨意正浓。
晓:天刚亮的时候。
红湿处:雨水湿润的花丛。
花重(zhòng):花因为饱含雨水而显得沉重。
锦官城:故址在今成都市南,亦称锦城。三国蜀汉时管理织锦之官驻此,故名。后人有用作成都的别称。此句是说露水盈花的美景。
[]:这是描绘春夜雨景,表现喜悦心情的名作。一开头就用一个“好”字赞美“雨”。在生活里,“好”常常被用来赞美那些做好事的人。如今用“好”赞美雨,已经会唤起关于做好事的人的联想。接下去,就把雨拟人化,说它“知时节”,懂得满足客观需要。其中“知”字用得传神,简直把雨给写活了。春天是万物萌芽生长的季节,正需要下雨,雨就下起来了。它的确很“好”。
颔联写雨的“发生”,进一步表现雨的“好”,其中“潜”、“润”、“细”等字生动地写出了雨“好”的特点。雨之所以“好”,好就好在适时,好在“润物”。春天的雨,一般是伴随着和风细雨地滋润万物的。然而也有例外。有时候,它会伴随着冷风,受到冷空气影响由雨变成雪。有时候,它会伴随着狂风,下得很凶暴。这时的雨尽管下在春天,但不是典型的春雨,只会损物而不会“润物”,自然不会使人“喜”,也不可能得到“好”评。所以,光有首联的“知时节”,还不足以完全表现雨的“好”。等到第二联写出了典型的春雨──伴随着和风的细雨,那个“好”字才落实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仍然用的是拟人化手法。“潜入夜”和“细无声”相配合,不仅表明那雨是伴随和风而来的细雨,而且表明那雨有意“润物”,无意讨“好”。如果有意讨“好”,它就会在白天来,就会造一点声势,让人们看得见,听得清。惟其有意“润物”,无意讨“好”,它才选择了一个不妨碍人们工作和劳动的时间悄悄地来,在人们酣睡的夜晚无声地、细细地下。
雨这样“好”,就希望它下多下够,下个通宵。倘若只下一会儿,就云散天晴,那“润物”就不很彻底。诗人抓住这一点,写了颈联。在不太阴沉的夜间,小路比田野容易看得见,江面也比岸上容易辨得清。如今放眼四望,“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只有船上的灯火是明的。此外,连江面也看不见,小路也辨不清,天空里全是黑沉沉的云,地上也像云一样黑。看起来这雨准会下到天亮。这两句写出了夜雨的美丽景象,“黑”与“明”相互映衬,不仅点明了云厚雨足,而且给人以强烈的美感。
尾联是想象中的情景,紧扣题中的“喜”字写想象中的雨后之晨锦官城的迷人景象。如此“好雨”下上一夜,万物就都得到润泽,发荣滋长起来了。万物之一的花,最能代表春色的花,也就带雨开放,红艳欲滴。诗人说:等到明天清早去看看吧,整个锦官城(成都)杂花生树,一片“红湿”,一朵朵红艳艳、沉甸甸,汇成花的海洋。“红湿”“花重”等字词的运用,充分说明诗人体物细腻。
浦起龙说:“写雨切夜易,切春难。”这首“春夜喜雨”诗,不仅切夜、切春,而且写出了典型春雨的、也就是“好雨”的高尚品格,表现了诗人的一切“好人”的高尚人格。
诗人盼望这样的“好雨”,喜爱这们的“好雨”。所以题目中的那个“喜”字在诗里虽然没有露面,但“‘喜’意都从罅缝里迸透”(浦起龙《读杜心解》)。诗人正在盼望春雨“润物”的时候,雨下起来了,于是一上来就满心欢喜地叫“好”。第二联所写,是诗人听出来的。诗人倾耳细听,听出那雨在春夜里绵绵密密地下,只为“润物”,不求人知,自然“喜”得睡不着觉。由于那雨“润物细无声”,听不真切,生怕它停止了,所以出门去看。第三联所写,是诗人看见的。看见雨意正浓,就情不自禁地想象天明以后春色满城的美景。其无限喜悦的心情,表现得十分生动。中唐诗人李约有一首《观祈雨》:“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水庙前。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和那些朱门里看歌舞的人相比,杜甫对春雨“润物”的喜悦之情自然也是一种很崇高的感情。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此诗妙在春时雨,首联便得所喜之故,后摹雨景入细,而一结见春,尤有可爱处。
仇兆鳌《杜诗详注》:雨骤风狂,亦足损物。曰“潜”曰“细”,写得脉脉绵绵,于造化发生之机,最为密切。
黄生《唐诗摘钞》:雨细而不骤,才能润物,又不遽行,才见好雨。三、四紧着雨说,五六略开一步,七八再绾合。杜咏物诗多如此,后学之圆规方矩也。五六写雨境妙矣,尤妙能见“喜”意。盖云黑则雨浓可知。六衬五,五衬三,三衬四,加倍写“润物细无声”五字,即是加倍写“喜”字,细语更有风味。
浦起龙《读杜心解》:起有悟境,于“发生”悟出“知时”也。五六拓开,自是定法。结语亦从悟得,乃是意其然也。通首下字,从咀含而出。“喜”意都从罅缝里迸透。
春江花月夜张若虚[唐]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春天的江潮水势浩荡,与大海连成一片,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好像与潮水一起涌出来。
月光照耀着春江,随着波浪闪耀千万里,所有地方的春江都有明亮的月光。
江水曲曲折折地绕着花草丛生的原野流淌,月光照射着开遍鲜花的树林好像细密的雪珠在闪烁。
月色如霜,所以霜飞无从觉察。洲上的白沙和月色融合在一起,看不分明。
江水、天空成一色,没有一点微小灰尘,明亮的天空中只有一轮孤月高悬空中。
江边上什么人最初看见月亮,江上的月亮哪一年最初照耀着人?
人生一代代地无穷无尽,只有江上的月亮一年年地总是相像。
不知江上的月亮等待着什么人,只见长江不断地一直运输着流水。
游子像一片白雲缓缓地离去,只剩下思妇站在离别的青枫浦不胜忧愁。
哪家的游子今晚坐着小船在漂流?什么地方有人在明月照耀的楼上相思?
可怜楼上不停移动的月光,应该照耀着离人的梳妆台。
月光照进思妇的门帘,卷不走,照在她的捣衣砧上,拂不掉。
这时互相望着月亮可是互相听不到声音,我希望随着月光流去照耀着您。
鸿雁不停地飞翔,而不能飞出无边的月光;月照江面,鱼龙在水中跳跃,激起阵阵波纹。
昨天夜里梦见花落闲潭,可惜的是春天过了一半自己还不能回家。
江水带着春光将要流尽,水潭上的月亮又要西落。
斜月慢慢下沉,藏在海雾里,碣石与潇湘的离人距离无限遥远。
不知有几人能趁着月光回家,唯有那西落的月亮摇荡着离情,洒满了江边的树林。
[]:滟(yàn)滟:波光荡漾的样子。
芳甸(diàn):芳草丰茂的原野。甸,郊外之地。
霰(xiàn):天空中降落的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形容月光下春花晶莹洁白。
流霜:飞霜,古人以为霜和雪一样,是从空中落下来的,所以叫流霜。在这里比喻月光皎洁,月色朦胧、流荡,所以不觉得有霜霰飞扬。
汀(tīng):水边平地,小洲。
纤尘:微细的灰尘。
月轮:指月亮,因为月圆时象车轮,所以称为月轮。
穷已:穷尽。
望相似:又作「祇相似」、「秖相似」,「祇」、「秖」同「只(zhǐ)」。
但见:只见、仅见。
悠悠:渺茫、深远。
青枫浦上:青枫浦,地名。今湖南浏阳县境内有青枫浦。这里泛指游子所在的地方。暗用《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浦上:水边。《九歌·河伯》:「送美人兮南浦。」因而此句隐含离别之意。
扁舟子:飘荡江湖的游子。扁舟,小舟。
明月楼:月夜下的闺楼。这里指闺中思妇。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叹有馀哀。」
月徘徊:指月光偏照闺楼,徘徊不去,令人不胜其相思之苦。
离人:此处指思妇。
妆镜台:梳妆台。
玉户:形容楼阁华丽,以玉石镶嵌。
捣衣砧(zhēn):捣衣石、捶布石。
相闻:互通音信。
逐:追随。
月华:月光。
文:同「纹」。
闲潭:幽静的水潭。
潇湘:湘江与潇水。
碣(jié)石、潇湘:一南一北,暗指路途遥远,相聚无望。
无限路:极言离人相距之远。
乘月:趁着月光。
摇情:激荡情思,犹言牵情。
[]:整篇诗由景、情、理依次展开,第一部分写了春江的美景。第二部分写了面对江月由此产生的感慨。第三部分写了人间思妇游子的离愁别绪。
诗人入手擒题,勾勒出一幅春江月夜的壮丽画面:江潮连海,月共潮生。这里的「海」是虚指。江潮浩瀚无垠,彷彿和大海连在一起,气势宏伟。这时一轮明月随潮涌生,景象壮观。一个「生」字,就赋予了明月与潮水以活泼的生命。月光闪耀千万里之遥,哪一处春江不在明月朗照之中。江水曲曲弯弯地绕过花草遍生的春之原野,月色泻在花树上,像撒上了一层洁白的雪。同时,又巧妙地缴足了「春江花月夜」的题面。诗人对月光的观察极其精微,月光荡涤了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将大千世界浸染成梦幻一样的银辉色。因而「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浑然只有皎洁明亮的月光存在。细腻的笔触,创造了一个神话般美妙的境界,使春江花月夜显得格外幽美恬静。这八句,由大到小,由远及近,笔墨逐渐凝聚在一轮孤月上了。
清明澄澈的天地宇宙,彷彿使人进入了一个纯净世界,这就自然地引起了诗人的遐思冥想:「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诗人神思飞跃,但又紧紧联系着人生,探索着人生的哲理与宇宙的奥秘。在此处却别开生面,思想没有陷入前人窠臼,而是翻出了新意:「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个人的生命是短暂即逝的,而人类的存在则是绵延久长的,因之「代代无穷已」的人生就和「年年望相似」的明月得以共存。诗人虽有对人生短暂的感伤,但并不是颓废与绝望,而是缘于对人生的追求与热爱。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这是紧承上一句的「望相似」而来的。人生代代相继,江月年年如此。一轮孤月徘徊中天,像是等待着什么人似的,却又永远不能如愿。月光下,只有大江急流,奔腾远去。随着江水的流动,诗篇遂生波澜,将诗情推向更深远的境界。江月有恨,流水无情,诗人自然地把笔触由上半篇的大自然景色转到了人生图象,引出下半篇男女相思的离愁别恨。
「白雲」四句总写在月夜中思妇与游子的两地思念之情。「白雲」、「青枫浦」托物寓情。白雲飘忽,象征「扁舟子」的行踪不定。「青枫浦」为地名,但「枫」「浦」在诗中又常用为感别的景物、处所。「谁家」「何处」二句互文见义,因不止一家、一处有离愁别恨,诗人才提出这样的设问,一种相思,牵出两地离愁,一往一復,诗情荡漾,曲折有致。
接下「可怜」八句承「何处」句,写思妇对离人的怀念。然而诗人不直说思妇的悲和泪,而是用「月」来烘托她的怀念之情,悲泪自出。诗篇把「月」拟人化,「徘徊」二字极其传神:一是浮雲游动,故光影明灭不定;二是月光怀着对思妇的怜悯之情,在楼上徘徊不忍去。它要和思妇作伴,为她解愁,因而把柔和的清辉洒在妆镜台上、玉户帘上、捣衣砧上。岂料思妇触景生情,反而思念尤甚。她想赶走这恼人的月色,可是月色「卷不去」,「拂还来」,真诚地依恋着她。这里「卷」和「拂」两个痴情的动作,生动地表现出思妇内心的愁怅和迷惘。共望月光而无法相知,只好依托明月遥寄相思之情。「鸿雁长飞光不度」,也暗含鱼雁不能传信之意。
最後八句写游子,诗人用落花、流水、残月来烘托他的思归之情。「扁舟子」连做梦也念念归家——花落幽潭,春光将老,人还远隔天涯,江水流春,流去的不仅是自然的春天,也是游子的青春、幸福和憧憬。江潭落月,更衬托出他凄苦的寞寞之情。沉沉的海雾隐遮了落月;碣石、潇湘,天各一方,道路是多么遥远。「沉沉」二字加重地渲染了他的孤寂;「无限路」也就无限地加深了他的乡思。他思忖:在这美好的春江花月之夜,不知有几人能乘月归回自己的家乡。他那无着无落的离情,伴着残月之光,洒满在江边的树林之上。
咏柳贺知章[唐]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碧玉:碧绿色的玉。这里用以比喻春天嫩绿的柳叶。
妆:装饰,打扮。
一树:满树。一:满,全。在中国古典诗词和文章中,数量词在使用中并不一定表示确切的数量。下一句的“万”,就是表示很多的意思。
绦(tāo):用丝编成的绳带。这里指像丝带一样的柳条。
裁:裁剪。
似:如同,好像。
[]:首句写树,柳树就像一位经过梳妆打扮的亭亭玉立的美人。柳,单单用碧玉来比有两层意思:一是碧玉这名字和柳的颜色有关,“碧”和下句的“绿”是互相生发、互为补充的。二是碧玉这个字在人们头脑中永远留下年轻的印象。“碧玉”二字用典而不露痕迹,南朝乐府有《碧玉歌》,其中“碧玉破瓜时”已成名句。还有南朝萧绎《采莲赋》有“碧玉小家女”,也很有名,后来形成“小家碧玉”这个成语。“碧玉妆成一树高”就自然地把眼前这棵柳树和那位古代质朴美丽的贫家少女联系起来,而且联想到她穿一身嫩绿,楚楚动人,充满青春活力。
故第二句就此联想到那垂垂下坠的柳叶就是她身上婀娜多姿下坠的绿色的丝织裙带。中国是产丝大国,丝绸为天然纤维的皇后,向以端庄、华贵、飘逸著称,那么,这棵柳树的风韵就可想而知了。
第三句由“绿丝绦”继续联想,这些如丝绦的柳条似的细细的柳叶儿是谁剪裁出来的呢?先用一问话句来赞美巧夺天工可以传情的如眉的柳叶,最后一答,是二月的春风姑娘用她那灵巧的纤纤玉手剪裁出这些嫩绿的叶儿,给大地披上新装,给人们以春的信息。这两句把比喻和设问结合起来,用拟人手法刻画春天的美好和大自然的工巧,新颖别致,把春风孕育万物形象地表现出来了,烘托无限的美感。
总的来说,这首诗的结构独具匠心,先写对柳树的总体印象,再写到柳条,最后写柳叶,由总到分,条序井然。在语言的运用上,既晓畅,又华美。
[]:明钟惺《唐诗归》:奇露语开却中晚。
明黄周星《唐诗快》:尖巧语,却非由雕琢所得。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赋物入妙,语意温柔。
泊船瓜洲王安石[宋]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京口和瓜洲之间只隔着一条长江,我所居住的钟山隐没在几座山峦的后面。暖和的春风啊,吹绿了江南的田野,明月什么时候才能照着我回到钟山下的家里?
[]:泊船:停船。泊,停泊。指停泊靠岸。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江苏镇江市。
瓜洲:镇名,在长江北岸,扬州南郊,即今扬州市南部长江边,京杭运河分支入江处。
一水:一条河。古人除将黄河特称为「河」,长江特称为「江」之外,大多数情况下称河流为「水」,如汝水、汉水、浙水、湘水、澧水等。这里的「一水」指长江。一水间指一水相隔之间。
钟山:今南京市紫金山。
绿:吹绿,拂绿。
还:回。
[]:诗以「泊船瓜洲」为题,点明诗人的立足点。
首句「京口瓜洲一水间」写了望中之景,诗人站在瓜洲渡口,放眼南望,看到了南边岸上的「京口」与「瓜洲」这么近,中间隔一条江水。「一水间」三字,形容舟行迅疾,顷刻就到。
次句「钟山只隔万重山」,以依恋的心情写他对钟山的回望,王安石于景佑四年(公元1037年)随父王益定居江宁,从此江宁便成了他的息肩之地,第一次罢相后即寓居江宁钟山。「只隔」两字极言钟山之近在咫尺。把「万重山刀的间隔说得如此平常,反映了诗入对于钟山依恋之深;而事实上,钟山毕竟被「万重山」挡住了,因此诗人的视线转向了江岸。
第三句「春风又绿江南岸」,描绘了江岸美丽的春色,寄托了诗人浩荡的情思。其中「绿」字是经过精心筛选的,极其富于表现力。这是因为:一、前四字都只从风本身的流动着想,粘皮带骨,以此描写看不见的春风,依然显得抽象,也缺乏个性;「绿」字则开拓一层,从春风吹过以后产生的奇妙的效果着想,从而把看不见的春风转换成鲜明的视觉形象——春风拂煦,百草始生,千里江岸,一片新绿。这就写出了春风的精神,诗思也深沉得多了。二、本句描绘的生机盎然的景色与诗人奉召回京的喜悦心情相谐合,「春风」一词,既是写实,又有政治寓意。「春风」实指皇恩。宋神宗下诏恢复王安石的相位,表明他决心要把新法推行下去。对此,诗人感到欣喜。他希望凭借这股温暖的春风驱散政治上的寒流,开创变法的新局面。这种心情,用「绿」字表达,最微妙,最含蓄。三、「绿」字还透露了诗人内心的矛盾,而这正是本诗的主旨。鉴于第一次罢相前夕朝廷上政治斗争的尖锐复杂,对于这次重新入相,他不能不产生重里的顾虑。变法图强,遐希翟契是他的政治理想;退居林下,吟咏情性,是他的生活理想。由于变法遇到强大阻力,他本人也受到反对派的猛烈攻击,秀丽的钟山、恬静的山林,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维《送别》:「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都是把草绿与思归联系在一起的。本句暗暗融入了前人的诗意,表达了作者希望早日辞官归家的心愿。这种心愿,至结句始明白揭出。
毋庸讳言,用绿字描写春风,唐人不乏其例。李白《侍从宜春苑奉诏赋龙池柳色初晴听新莺百啭歌》:「春风已绿瀛洲草,紫段红楼觉春好。」丘为《题农父庐舍》:「春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温庭筠《敬答李先生》:「绿昏晴气春风岸,红漾轻轮野水天」,常建的《闲斋卧雨行药至山管稍次湖庭》:「主人山门绿,小隐湖中花」。等,都为王安石提供了借鉴,但从表现思想感情的深度来说,上述数例,而「山门」「山」「草」皆可绿,而江南岸的绿却是颇有动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结句「明月何时照我还」,从时间上说,已是夜晚。诗人回望既久,不觉红日西沉,皓月初上。隔岸的景物虽然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之中,而对钟山的依恋却愈益加深。他相信自己投老山林,终将有日,故结尾以设问句式表达了这一想法。
[]:《童蒙诗训》:文字频改,工夫自出。
《彦周诗话》:超然迈伦,能追逐李杜陶谢。
月夜刘方平[唐]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夜色深沉,月光斜照半边庭院。北斗南斗,不知不觉已经横斜。
今夜十分意外,感觉初春暖意,一声清脆的虫鸣透入绿色窗纱。
[]:更深:夜深。古时计算时间,一夜分成五更。
月色半人家:月光只照亮了人家房屋的一半,另一半隐藏在黑暗里。
北斗:在北方天空排列成斗形的七颗亮星。
阑干:这里指横斜的样子。
南斗:有星六颗。在北斗星以南,形似斗,故称「南斗」。
偏知:才知,表示出乎意料。
新:初。新透:第一次透过。
[]:唐诗中,以春和月为题的不少。或咏春景而感怀,或望明月而生情思。此诗写春,不唯不从柳绿桃红之类的事物着笔,反借夜幕将这似乎最具有春天景色特点的事物遮掩起来,写月,也不细描其光影,不感叹其圆缺;而只是在夜色中调进半片月色,这样,夜色不至太浓,月色也不至太明,造成一种蒙胧而和谐的旋律。
首句的「半人家」是诗中的佳笔,它写出了庄户人家的农舍一半为银白色月晖所包围,而另一半却依然坐落在黑暗中。而组合村庄的大片农舍都是这样一边有光,一边阴暗。如此着色,便使黑者更黑,白者更白,在用光上便能更加突出主体(村落)。这要比让描写的景物全都搽上一层亮色更醒目,也更有艺术美。有不少注本谓「半人家」是指一半人家,倒也能说得通,但诗句却无一点灵气了。「月色半人家」是「更深」二字的具体化,接下的一句「北斗阑干南斗斜」,以互文手法解释,即北斗和南斗都发生了倾斜变化,这样就可看出时间的推移,已从入夜而接近更深了。此是「更深」于夜空的征象,两句一起造成春夜的静穆,意境深邃。月光半照,是因为月轮西斜,诗以星斗阑干为映衬,这就构成两句之间的内在关联。
恬谧的春夜,万物的生息迁化在潜行。「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正是诗人全身心地去体察大自然的契机而得到的佳句,运用了典型示范的笔法来加强春色迷人的主题,其运用的主要意象便是虫声。又有「新透绿窗纱」补加,更给人以清新有爱的感觉。因为这虫声本来已是够清脆悦耳的了,再让它通过「绿窗纱」,似乎将它过滤了一遍,将那些不规整的杂首全都清除掉,剩下的当然全是乐音了。从虫芥之微而知寒暖之候,说明诗人有着深厚的乡村生活的根柢。因此。这两句非一般人所能道。没有长期乡村生活经验的人固然说不出;便是生活在乡村,也并非人人都说得出来。今夜虫鸣,究竟是第一回还是第几回,谁去注意它,这须得有心人,还应该有一颗诗心。一个「新」字,饱含对乡村生活的深情,既是说清新,又有欣悦之意。
诗中说「春气暖」自「今夜」始,表明对节候变化十分敏感,「偏知」一语洋溢着自得之情。写隔窗听到虫声,用「透」。给人以生机勃发的力度感。窗纱的绿色,夜晚是看不出的。这绿意来自诗人内心的盎然春意。诗人之所以不描写作为春天表征的鲜明的外在景观。而是借助深夜景色气氛来烘托诗的意境,就是因为这诗得之于诗人的内心。诗人是以一颗纯净的心灵体察自然界的细微变化的。诗的前二句写景物,不着一丝春的色彩。却暗中关合春意,颇具蕴藉之致。第三句的「春气暖」。结句的「虫声」,「绿窗纱」互为映发。于是春意俱足。但这声与色,仍从「意」(感觉)中来。诗人并非唯从「虫声」才知道春气已暖,「春气暖」是诗人对「今夜」的细微感觉,而「虫声」只是与其感觉冥合的一个物候。如此描写月夜,诗人对季节、时间、空间感受非常敏锐,因此不落俗套,富于创新。由虫声而知春暖春意春至春景,让人的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诗句构思和艺术表现都见新巧,一感一听,生了一喜,颇具新意。全诗写得自然流畅,生趣横溢,洋溢着诗人对春天、对生命的赞颂。唐代田园诗成为一个重要流派,也不乏名家。然而,能仿佛陶诗一二者并不多见,象本诗这样深得陶体真趣的,就更为寥寥。
[]:顾贞观:二十有八字无可用者,其「透」一字妙甚,故言唐人村田之诗善者当此绝句。
春雪韩愈[唐]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新年都已来到,但还看不到芬芳的鲜花,到二月,才惊喜地发现有小草冒出了新芽。
白雪也嫌春色来得太晚了,所以有意化作花儿在庭院树间穿飞。
[]:新年:指农历正月初一。
芳华:泛指芬芳的花朵。
初:刚刚。
惊:新奇,惊讶。
嫌:嫌怨;怨恨。
故:故意。
[]:首句中“新年”即阴历正月初一,这天前后是立春,所以标志着春天的到来。新年都还没有芬芳的鲜花,就使得在漫漫寒冬中久盼春色的人们分外焦急。一个“都”字,流露出这种急切的心情。第二句“二月初惊见草芽”,说二月亦无花,但话是从侧面来说的,感情就不是纯粹的叹惜、遗憾。“惊”字最值玩味。它写出了诗人在焦急的期待中终于见到“春色”的萌芽的惊喜神情。此外,“惊”字状出摆脱冬寒后新奇、惊讶、欣喜的心情。这一“初”字,含有春来过晚、花开太迟的遗憾、惋惜和不满的情绪。韩愈在《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中曾写道:“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诗人对“草芽”似乎特别多情,也就是因为他从草芽看到了春的消息。从章法上看,前句“未有芳华”,一抑;后句“初见草芽”,一扬,跌宕有致,波澜起伏。
三、四两句表面上是说有雪而无花,实际感情却是:人倒还能等待来迟的春色,从二月的草芽中看到春天的身影,但白雪却等不住了,竟然纷纷扬扬,穿树飞花,自己装点出了一派春色。真正的春色(百花盛开)未来,固然不免令人感到有些遗憾,但这穿树飞花的春雪也照样给人以春的气息。诗人对春雪飞花主要不是惆怅、遗憾,而是充满了欣喜。一个盼望着春天的诗人,如果自然界还没有春色,他就可以幻化出一片春色来。这就是三、四两句的妙处,它富有浓烈的浪漫主义色彩,可谓神来之笔。“却嫌”、“故穿”,把春雪刻画得美好而有灵性。
此诗于常景中翻出新意,工巧奇警,独具风采。
[]:清·朱彝尊《批韩诗》:常套语,然调却流快。
清·刘公坡《学诗百法》:作诗实写则易落板滞,空翻则自见灵动。唐诗中韩愈《春雪》一首,可谓极空翻之能事矣。”
近代·朱宝莹《诗式》:此诗首句、二句从“春”字咀嚼而出,看似与雪无涉,而全为三句、四句作势,几于无处不切‘‘雪’’字。三句、四句兜转,备具雪意、雪景,不呆写雪,而雪字自见,不死做春,而春字自在。四句一气相生,以视寻常斧凿者,徒见雕斫之痕,其相去远矣。
鸟鸣涧王维[唐]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很少有人活动只有桂花无声地飘落,夜里一片静谧春日的山谷寂寂空空。
明月升起光辉照耀惊动了山中栖鸟,不时地高飞鸣叫在这春天的溪涧中。
[]:鸟鸣涧:鸟儿在山涧中鸣叫。
人闲:指没有人事活动相扰。闲:安静、悠闲,含有人声寂静的意思。桂花:此指木樨,有春花、秋花等不同品种,这里写的是春天开花的一种。
春山:春日的山。亦指春日山中。空:空寂、空空荡荡。空虚。这时形容山中寂静,无声,好像空无所有。
月出:月亮升起。惊:惊动,扰乱。山鸟:山中的鸟。
时鸣:偶尔(时而)啼叫。时:时而,偶尔。
[]:关于这首诗中的桂花,颇有些分歧意见。一种解释是桂花有春花、秋花、四季花等不同种类,此处所写的当是春日开花的一种。另一种意见认为文艺创作不一定要照搬生活,传说王维画的《袁安卧雪图》,在雪中还有碧绿的芭蕉,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同时出现的事物,在文艺创作中是允许的。不过,这首诗是王维题友人所居的《皇甫岳云溪杂题五首》之一。五首诗每一首写一处风景,接近于风景写生,而不同于一般的写意画,因此,以解释为山中此时实有的春桂为妥。
桂树枝叶繁茂,而花瓣细小。花落,尤其是在夜间,并不容易觉察。因此,开头“人闲”二字不能轻易看过。“人闲”说明周围没有人事的烦扰,说明诗人内心的闲静。有此作为前提,细微的桂花从枝上落下,才被觉察到了。诗人能发现这种“落”,或仅凭花落在衣襟上所引起的触觉,或凭声响,或凭花瓣飘坠时所发出的一丝丝芬芳。总之,“落”所能影响于人的因素是很细微的。而当这种细微的因素,竟能被从周围世界中明显地感觉出来的时候,诗人则又不禁要为这夜晚的静谧和由静谧格外显示出来的空寂而惊叹了。这里,诗人的心境和春山的环境气氛,是互相契合而又互相作用的。
在这春山中,万籁都陶醉在那种夜的色调、夜的宁静里了。因此,当月亮升起,给这夜幕笼罩的空谷,带来皎洁银辉的时候,竟使山鸟惊觉起来。鸟惊,当然是由于它们已习惯于山谷的静默,似乎连月出也带有新的刺激。但月光之明亮,使幽谷前后景象顿时发生变化,亦可想见。所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曹操《短歌行》)是可以供读者联想的。但王维所处的是盛唐时期,不同于建安时代的兵荒马乱,连鸟兽也不免惶惶之感。王维的“月出惊山鸟”,大背景是安定统一的盛唐社会,鸟虽惊,但决不是“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它们并不飞离春涧,甚至根本没有起飞,只是在林木间偶而发出叫声。“时鸣春涧中”,它们与其说是“惊”,不如说是对月出感到新鲜。因而,如果对照曹操的《短歌行》,在王维这首诗中,倒不仅可以看到春山由明月、落花、鸟鸣所点缀的那样一种迷人的环境,而且还能感受到盛唐时代和平安定的社会气氛。
王维在他的山水诗里,喜欢创造静谧的意境,这首诗也是这样。但诗中所写的却是花落、月出、鸟鸣,这些动的景物,既使诗显得富有生机而不枯寂,同时又通过动,更加突出地显示了春涧的幽静。动的景物反而能取得静的效果,这是因为事物矛盾着的双方,总是互相依存的。在一定条件下,动之所以能够发生,或者能够为人们所注意,正是以静为前提的。“鸟鸣山更幽”,这里面是包含着艺术辩证法的。
[]:刘辰翁《王孟诗评》:皆非着意。顾云:所谓情真者。又云:何限清逸。
高棅《批点唐诗正声》:闭关时有此佳趣,亦不寂寂。
朱之荆《增订唐诗摘抄》:鸟惊月出,甚言山中之空。
徐增《而庵说唐诗》:“夜静春山空”,右丞精于禅理,其诗皆合圣教,有此五个字,可不必更读十二部经矣。“时鸣春涧中”,夫鸟与涧同在春山之中,月既惊鸟,鸟亦惊涧,鸟鸣在树,声却在涧,纯是化工,非人为可及也。
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神清。顾云:如此好景,安得不歆动好情。
黄叔灿《唐诗笺注》:闲事闲情,妙以闲人领此闲趣。
沈德潜《唐诗别裁》:诸咏声息臭味,迥出常格之外,任后人摹仿不到,其故难知。
李锳《诗法易简录》:鸟鸣,动机也;涧,狭境也。而先着“夜静春山空”五字于其前,然后点出鸟鸣涧来,便觉有一种空旷寂静景象,因鸟鸣而愈显者,流露于笔墨之外。一片化机,非复人力可到。
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下二句只是写足“空”字意。
胡应麟《诗薮》:太白五言自是天仙口语,右丞却入禅宗,如“人闲桂花落……”读之身世两忘,万念皆寂。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昔人谓“鸟鸣山更幽”句,静中之动,弥见其静,此诗亦然。
江南春杜牧[唐]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千里江南,到处莺歌燕舞,有相互映衬的绿树红花,有临水的村庄,有依山的城郭,到处都有迎风招展的酒旗。昔日到处是香烟缭绕的深邃的寺庙,如今亭台楼阁都沧桑矗立在朦胧的烟雨之中。
[]:莺啼:即莺啼燕语。
郭:外城。此处指城镇。
酒旗:一种挂在门前以作为酒店标记的小旗。
南朝:指先后与北朝对峙的宋、齐、梁、陈政权。
四百八十寺:南朝皇帝和大官僚好佛,在京城(今南京市)大建佛寺。据《南史·循吏·郭祖深传》说:“都下佛寺五百余所”。这里说四百八十寺,是虚数。
楼台:楼阁亭台。此处指寺院建筑。
烟雨:细雨蒙蒙,如烟如雾。
[]:这首《江南春绝句》,千百年来素负盛誉。四句诗,既写出了江南春景的丰富多彩,也写出了它的广阔、深邃和迷离。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诗一开头,就像迅速移动的电影镜头,掠过南国大地:辽阔的千里江南,黄莺在欢乐地歌唱,丛丛绿树映着簇簇红花;傍水的村庄、依山的城郭、迎风招展的酒旗,一一在望。迷人的江南,经过诗人生花妙笔的点染,显得更加令人心旌摇荡了。摇荡的原因,除了景物的繁丽外,恐怕还由于这种繁丽,不同于某处园林名胜,仅仅局限于一个角落,而是由于这种繁丽是铺展在大块土地上的。因此,开头如果没有“千里”二字,这两句就要减色了,这是出于文学艺术典型概括的需要。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后两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从前两句看,莺鸟啼鸣,红绿相映,酒旗招展,应该是晴天的景象,但这两句明明写到烟雨,只是因为千里范围内,各处阴晴不同。不过,还需要看到的是,诗人运用了典型化的手法,把握住了江南景物的特征。江南特点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色调错综,层次丰富而有立体感。诗人在缩千里于尺幅的同时,着重表现了江南春天掩映相衬、丰富多彩的美丽景色。诗的前两句,有红绿色彩的映衬,有山水的映衬,村庄和城郭的映衬,有动静的映衬,有声色的映衬。但光是这些,似乎还不够丰富,还只描绘出江南春景明朗的一面。所以诗人又加上精彩的一笔:“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金碧辉煌、屋宇重重的佛寺,本来就给人一种深邃的感觉,现在诗人又特意让它出没掩映于迷蒙的烟雨之中,这就更增加了一种朦胧迷离的色彩。这样的画面和色调,与“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明朗绚丽相映,就使得这幅“江南春”的图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南朝”二字更给这幅画面增添悠远的历史色彩。“四百八十”是唐人强调数量之多的一种说法。诗人先强调建筑宏丽的佛寺非止一处,然后再接以“多少楼台烟雨中”这样的唱叹,就特别引人遐想。
杜牧特别擅长于在寥寥四句二十八字中,描绘一幅幅绚丽动人的图画,呈现一种深邃幽美的意境,表达一缕缕含蓄深蕴的情思,给人以美的享受和思的启迪。《江南春绝句》反映了中国诗歌与绘画中的审美是超越时空的、淡泊洒脱的、有着儒释道与禅宗“顿悟”的思想,而它们所表现的多为思旧怀远、归隐、写意的诗情。
关于这首诗的主旨,有没有借古讽今是分歧较大的地方。
有的研究者提出了“讽刺说”,认为南朝皇帝在中国历史上是以佞佛著名的,杜牧所处时代的佛教也是恶性发展,而杜牧又有反佛思想,因之末二句是讽刺。或认为主旨在尚儒排佛,表达对统治者治国乏术和佛道误国的忧虑;或认为主旨在借古讽今,讽谏统治者大兴土木滥修佛寺会造成国力衰弱民生凋敝,加重社会危机。他们认为晚唐诗人有一种忧国忧民的情怀,审美之中不乏讽刺,诗的内涵也更显丰富。
有的研究者不以为然。他们只是认为这首诗只是描绘了江南的美景,表现了诗人对江南景物的赞美与神往。了解诗首先应该从艺术形象出发,而不应该作抽象的推论。杜牧反对佛教,并不等于对历史上遗留下来的佛寺建筑也一定讨厌。他在宣州,常常去开元寺等处游玩。在池州也到过一些寺庙,还和僧人交过朋友。著名的诗句,象“九华山路云遮寺,青弋江边柳拂桥”,“秋山春雨闲吟处,倚遍江南寺寺楼”,都说明他对佛寺楼台还是欣赏流连的。
[]:宋·张表臣《珊瑚钩诗话》:杜牧诗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帝王所都而四百八十寺,当时已为多,而诗人侈其楼阁台殿焉。
明·杨慎《升庵诗话》:“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为实接体。小李将军画山水人物,色色争岍,真好一幅江南春景图。大抵牧之好用数目字。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桥明月夜”、“故乡七十五长亭”是也。
明·胡震亨《唐音戊签》:杨用修欲改“千里”为“十里”。诗在意象耳,“千里”毕竟胜“十里”也。
清·黄生《唐诗摘钞》:曰“烟雨中”,则非真有楼台矣,感南朝遗迹之湮灭而语,特不直说。许浑亦云:“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窦牟云:“满目山阳笛里人”,言人已不存也……不曰楼台已毁,而曰“多少楼台烟雨中”,皆见立言之妙。
清·何焯《唐三体诗评》:缀以“烟雨”二字,便见春景,古人工夫细密。
清·黄周星《唐诗快》:若将此诗画作锦屏,恐十二扇铺排不尽。
清·周咏堂《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字字着色画。此种风调,樊川所独擅。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江南春景,描写莫尽,能以简括,胜人多许。
清·严长明《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二十八字中写出江南春景,真有吴道子于大同殿画嘉陵山水手段,更恐画不能到此耳。
清·范大士《历代诗发》:“四百八十寺”,无景不收入结句,包罗万象,真天地间惊人语也。
清·何文焕《历代诗话考索》:“千里莺啼绿映红”云云,此杜牧《江南春》诗也。升庵谓“千”应作“十”。盖“千里”已听不着、看不见矣,何所云“莺啼绿映红”耶?余谓即作“十里”,亦未必听得着、看得见。题云《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千里之中,莺啼而绿映焉,水村山郭,无处无酒旗,四百八十寺,楼台多在烟雨中也。此诗之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而名曰《江南春》,诗家善立题者也。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前二句言江南之景。渡江梅柳、芳信早传,袁随园诗所谓“十里烟笼村店晓,一枝风压酒旗偏”,绝妙惠崇图画也。后言南朝寺院多在山水胜处,有四百八十寺之多,况空濛烟雨之时,罨画楼台,益增佳景。小杜曾有“倚遍江南寺寺楼”句,刘梦得有“偏上南朝寺”句,可见琳宫梵宇随处皆是。
近代·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按杨慎之说,拘泥可笑,何文焕驳之楚也。但谓为诗家善立题,则亦浅之夫视诗人矣。盖古诗人非如后世作者先立一题,然后就题成诗,多是诗成而后立题。此诗乃杜牧游江南时,感于景物之繁丽,追想南朝盛日,遂有此作。“千里”之词,亦概括言之耳,必欲以听得着、看得见求之,岂不可笑!
惠崇春江晚景(其一)苏轼[宋]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竹林外两三枝桃花初放,鸭子在水中游戏,它们最先察觉了初春江水的回暖。河滩上已经满是蒌蒿,芦笋也开始抽芽,而河豚此时正要逆流而上,从大海回游到江河里来了。
[]:惠崇(亦为慧崇):福建建阳僧,宋初九僧之一,能诗能画。
《春江晚景》:惠崇所作画名,共两幅,一幅是鸭戏图,一幅是飞雁图。钱锺书《宋诗选注》中为「晓景」。诸多注本,有用「晓景」、有用「晚景」,此从《东坡全集》及清以前注本用「晚景」。这两诗是作者元丰八年春天在靖江欲南返时江边情景的写照。
蒌蒿:草名,有青蒿、白蒿等种。《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蒿。」
芦芽:芦苇的幼芽,可食用。
河豚:鱼的一种,学名「鲀」,肉味鲜美,但是卵巢和肝脏有剧毒。产于我国沿海和一些内河。每年春天逆江而上,在淡水中产卵。
上:指逆江而上。
[]:诗的首句「竹外桃花三两枝」,隔着疏落的翠竹望去,几枝桃花摇曳生姿。桃竹相衬,红绿掩映,春意格外惹人喜爱。这虽然只是简单一句,却透出很多信息。首先,它显示出竹林的稀疏,要是细密,就无法见到桃花了。其次,它表明季节,点出了一个「早」字。春寒刚过,还不是桃花怒放之时,但春天的无限生机和潜力,已经透露出来。
诗的第二句「春江水暖鸭先知」,视觉由远及近,即从江岸到江面。江上春水荡漾,好动的鸭子在江水中嬉戏游玩。「鸭先知」侧面说明春江水还略带寒意,因而别的动物都还没有敏感到春天的来临,这就与首句中的桃花「三两枝」相呼应,表明早春时节。这句诗化用了唐人诗句:孟郊「何物最先知?虚虚草争出」(《春雨后》),杜牧(一作许浑)「蒲根水暖雁初下,梅径香寒蜂未知」(《初春舟次》)。苏轼学古而不泥,前人诗句的造意,加上自己观察的积累,熔炼成这一佳句。「鸭知水暖」这种诉之于感觉和想象的事物,画面是难以传达的,诗人却通过设身处地的体会,在诗中表达出来。缘情体物又移情于物,江中自由嬉戏的鸭子最先感受到春水温度的回升,用触觉印象「暖」补充画中春水潋滟的视觉印象。鸭之所以能「先知春江水暖」是因为它们长年生活在水中,只要江水不结冰,它总要跳下去凫水嬉戏。因此,首先知道春江水温变化的自然就是这些与水有着密切关系的鸭子。这就说明:凡事都要亲历其境,才会有真实的感受。这句诗不仅反映了诗人对自然的入微观察,还凝聚了诗人对生活的哲理思索。鸭下水而知春江暖,可与「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相媲美,具有见微知著、举一反三的道理。
诗的三四两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这两句诗仍然紧扣「早春」来进行描写,那满地蒌蒿、短短的芦芽,黄绿相间、艳丽迷人,呈现出一派春意盎然、欣欣向荣的景象。「河豚欲上」借河豚只在春江水暖时才往上游的特征,进一步突出一个「春」字,本是画面所无,也是画笔难到的,可是诗人却成功地「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给整个画面注入了春天的气息和生命的活力。苏轼的学生张耒在《明道杂志》中也记载长江一带土人食河豚,「但用蒌蒿、荻笋即芦芽、菘菜三物」烹煮,认为这三样与河豚最适宜搭配。由此可见,苏轼的联想是有根有据的,也是自然而然的。诗意之妙,也有赖于此。画面虽未描写河豚的动向,但诗人却从蒌蒿丛生、芦苇吐芽推测而知「河豚欲上」,从而画出海豚在春江水发时沿江上行的形象,用想象得出的虚境补充了实境。苏轼就是通过这样的笔墨,把无声的、静止的画面,转化为有声的、活动的诗境。在苏轼眼里,这幅画已经不再是画框之内平面的、静止的纸上图景,而是以内在的深邃体会和精微的细腻观察给人以生态感。前者如画,后者逼真,两者混同,不知何者为画境,何者为真景。诗人的艺术联想拓宽了绘画所表现的视觉之外的天地,使诗情、画意得到了完美的结合。
这一首诗成功地写出了早春时节的春江景色,苏轼以其细致、敏锐的感受,捕捉住季节转换时的景物特征,抒发对早春的喜悦和礼赞之情。全诗春意浓郁、生机蓬勃,给人以清新,舒畅之感。诗人苏轼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东坡题跋》卷五《书摩诘蓝田烟雨图》),在他的这首题画诗《惠崇春江晚景》中得到了很好的验证。
[]:《纪昀评苏文忠公诗集·卷二十六 》:此是名篇,兴象实为深妙!
《渔阳诗话》:坡诗「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非但风韵之妙,盖河豚食蒿芦则肥,亦如梅圣俞之「春洲生荻芽,春岸飞杨花」,无一字泛设也。
《西河诗话》:与汪蛟门舍人论宋诗。舍人举东坡诗「春江水暖鸭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时」,不远胜唐人乎?予曰:此正效唐人而未能者。「花问觅路鸟先知」,唐人句也。觅路在人,先知在鸟,以鸟习花间故也,此「先」,先人也。若鸭,则「先」谁乎?水中之物,皆知冷暖,必先及鸭,妄矣。
游园不值 叶绍翁[宋]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也许是园主担心我的木屐踩坏他那爱惜的青苔,轻轻地敲柴门,久久没有人来开。
可是这满园的春色毕竟是关不住的,你看,那儿有一枝粉红色的杏花伸出墙头来。
[]:游园不值:想游园没能进门儿。值,遇到;不值,没得到机会。
应怜:概是感到心疼吧。应,表示猜测;怜,怜惜。屐(jī)齿:屐是木鞋,鞋底前后都有高跟儿,叫屐齿。
小扣:轻轻地敲门。柴扉(fēi):用木柴、树枝编成的门。
[]:此诗所写的大致是江南二月,正值云淡风轻、阳光明媚的时节。诗人乘兴来到一座小小花园的门前,想看看园里的花木。他轻轻敲了几下柴门,没有反响;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声。诗人猜想,大概是怕园里的满地青苔被人践踏,所以闭门谢客的。诗人在花园外面寻思着,徘徊着,很是扫兴。他在无可奈何、正准备离去时,抬头之间,忽见墙上一枝盛开的红杏花探出头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诗人从一枝盛开的红杏花,领略到满园热闹的春色,感受到满天绚丽的春光,总算是不虚此行了。
从诗意看,门前长有青苔,足见这座花园的幽僻,而主人又不在家,敲门很久,无人答应,更是冷清,可是红杏出墙,仍然把满园春色透露了出来。从冷寂中写出繁华,这就使人感到一种意外的喜悦。
这首诗在写作上有很多好处。其一是写春景而抓住了特点,突出了重点”。陆游《马上作》云:“平明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用“杨柳”的金黄、嫩绿来衬托“红杏”的艳丽,可谓善于突出重点。叶绍翁这首诗应是从陆游诗中脱胎而来,用一“出”字把红杏拟人化,更是抓住了春景特点,突出了重点。
其二是“以少总多”,含蓄蕴藉。比如“一枝红杏”就是“满园春色”具体而集中的表现,一枝红杏就代表了墙内百花。
其三是景中有情,诗中有人,而且是优美的情、高洁的人。门虽设而常关,“小扣柴扉”又“久不开”,其人懒于社交,无心利禄,已不言可知。门虽常关,而满园春色却溢于墙外,其人怡情自然,丰神俊朗,更动人遐思。
其四是不仅景中含情,而且景中寓理,能够引起许多联想,从而给人以哲理的启示和精神的鼓舞。“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春色在这么一“关”一“出”之间,冲破围墙,溢出园外,显示出一种蓬蓬勃勃、关锁不住的生命力度。后人更赋予这两句诗以生活的哲理:新生事物一定会冲破重重困难,脱颖而出,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这两句诗也便获得了新的生命,流传不绝。
[]:瞿佑《归田诗话》卷中:陈简斋诗云:“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陆放翁诗云:“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皆佳句也。惜全篇不称。叶靖逸诗:“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戴石屏:“一冬天气如春暖,昨日街头卖杏花。”句意亦佳,可以追及之。
钱钟书《宋诗选注》:这是古今传诵的诗,其实脱胎于陆游《剑南诗稿》卷十八《马上作》:“平桥小陌雨初收,淡日穿云翠霭浮;杨柳不遮春色断,一枝红杏出墙头。”不过第三句写得比陆游的新警。《南宋群贤小集》第十册有另一位“江湖派”诗人张良臣的《雪窗小集》,里面的《偶题》说:“谁家池馆静萧萧,斜倚朱门不敢敲;一段好春藏不尽,粉墙斜露杏花梢。”第三句有闲字填衬,也不及叶绍翁的来得具体。这种景色,唐人也曾描写,例如温庭筠《杏花》:“杳杳艳歌春日午,出墙何处隔朱门。”吴融《途见杏花》:“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又《杏花》:“独照影时临水畔,最含情处出墙头。”但或则和其他的情景搀杂排列,或则没有安放在一篇中留下印象最深的地位,都不及宋人写得这样醒豁。
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韩愈[唐]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京城大道上空丝雨纷纷,它像酥油般细密而滋润,远望草色依稀连成一片,近看时却显得稀疏零星。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远胜过绿柳满城的春末。
[]:呈:恭敬地送给。
水部张十八员外:指张籍(公元766年-公元830年),唐代诗人。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十八,曾任水部员外郎。
天街:京城街道。
润如酥:细腻如酥。酥,动物的油,这里形容春雨的细腻。
最是:正是。
处:时。
绝胜:远远胜过。
皇都:帝都,这里指长安。
[]:诗人运用简朴的文字 ,就常见的“小雨”和“草色”,描绘出了早春的独特景色,诗的风格清新自然,简直是口语化的。看似平淡,实则是绝不平淡的。韩愈自己说:“艰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淡”(《送无本师归范阳》)。他的“平淡”是来之不易的。
首句点出初春小雨,以“润如酥”来形容它的细滑润泽,准确地捕捉到了它的特点。造句清新优美。与杜甫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句紧承首句,写草沾雨后的景色。以远看似有 ,近看却无 ,描画出了初春小草沾雨后的朦胧景象。写出了春草刚刚发芽时,若有若无,稀疏,矮小的特点。这一句是全篇中的绝妙佳句。早春二月,在长安,冬天未过,春天还未来临。但若是下过一番小雨后,第二天,春天就来了,最初的春草芽儿就冒出来了,作者远远望去,朦朦胧胧,仿佛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青青之色,这是早春的草色。看着它,作者心里顿时充满欣欣然的生意。可是当作者带着无限喜悦之情走近去看个仔细,地上是稀稀朗朗的极为纤细的芽,却反而看不清什么颜色了。诗人像一位高明的水墨画家,挥洒着他的妙笔,隐隐泛出了那一抹青青之痕,便是早春的草色。这句“草色遥看近却无”,真可谓兼摄远近,空处传神。
这设色的背景,是那落在天街上的纤细小雨。透过雨丝遥望草色,更给早春草色增添了一层朦胧美。而小雨又滋润如酥,受了这样的滋润,那草色自然是新的;又有这样的背景来衬托,那草色自然也美了。
接下来的第三、四句是对初春景色大加赞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两句意思是说:早春的小雨和草色是一年春光中最美的东西,远远超过了烟柳满城的衰落的晚春景色。写春景的诗,在唐诗中,多取明媚的晚春,这首诗却取早春咏叹,认为早春比晚春景色优胜,别出心裁。前两句体察景物之精细已经令人称赞,后两句如骑兵骤至更在人意料之外。在最后,诗人还来个对比:“绝胜烟柳满皇都”。诗人认为初春草色比那满城处处烟柳的景色不知要胜过多少倍。这是一种心理状态。严冬方尽、余寒犹厉,突然看到这美妙的草色,心头不由得又惊又喜。因为,“遥看近却无”的草色,是早春时节特有的,它象征着大地春回、万象更新的欣欣生意而烟柳已经是“杨柳堆烟”时候,何况“满”城皆是,不稀罕了。到了暮春三月,色彩浓重,反倒不那么惹作者喜爱了。像这样运用对比手法,与一般不同,这是一种加倍写法,为了突出春色的特征。
这首诗刻画细腻,造句优美,构思新颖,给人一种早春时节湿润、舒适和清新之美感,既咏早春,又能摄早春之魂,给人以无穷的美感趣味,甚至是绘画所不能及的。诗人没有彩笔,但他用诗的语言描绘出极难描摹的色彩——一种淡素的、似有却无的色彩。如果没有锐利深细的观察力和高超的诗笔,便不可能把早春的自然美提炼为艺术美。表达作者充满对春天的热爱和赞美之情。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退之《早春》诗也。“荷尽已无擎雨盖……”此子瞻《初冬》诗也。二诗意思颇同而词殊,皆曲尽其妙。
刘埙《隐居通义》:“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韩诗也。荆公早年悟其机轴,平生绝句实得于此。虽殊欠骨力,而流丽闲婉,自成一家,宜乎足以名世。其后学荆公而不至者为“四灵”,又其后卑浅者落“江湖”,风斯下矣。
朱彝尊《批韩诗》:景绝妙,写得也绝妙。
黄叔灿《唐诗笺注》:“草色遥看近却无”,写照工甚。正如画家设色,在有意无意之间。“最是”二句,言春之好处,正在此时,绝胜于烟柳全盛时也。
吴学濂《增评韩苏诗钞》:“草色”七字,舂草传神。
绝句二首(其一)杜甫[唐]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江山沐浴着春光,多么秀丽,春风送来花草的芳香。燕子衔着湿泥忙筑巢,暖和的沙子上睡着成双成对的鸳鸯。
[]:迟日:春天日渐长,所以说迟日。
泥融:这里指泥土滋润、湿润。
鸳鸯:一种水鸟,雄鸟与雌鸟常双双出没。
[]:清代的诗论家陶虞开在《说杜》一书中指出,杜集中有不少“以诗为画”的作品。这一首写于成都草堂的五言绝句,就是极富诗情画意的佳作。诗一开始,就从大处着墨,描绘出在初春灿烂阳光的照耀下,浣花溪一带明净绚丽的春景,用笔简洁而色彩浓艳。“迟日”即春日,语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这里用以突出初春的阳光,以统摄全篇。同时用一“丽”字点染“江山”,表现了春日阳光普照,四野青绿,溪水映日的秀丽景色。这虽是粗笔勾画,笔底却是春光骀荡。
第二句诗人进一步以和煦的春风,初放的百花,如茵的芳草,浓郁的芳香来展现明媚的大好春光。因为诗人把春风、花草及其散发的馨香有机地组织在一起,所以通过联想,可以有惠风和畅、百花竞放、风送花香的感受,收到如临其境的艺术效果。在明丽阔远的图景之上,三、四两句转向具体而生动的初春景物描绘。
第三句诗人选择初春最常见,也是最具有特征性的动态景物来勾画。春暖花开,泥融土湿,秋去春归的燕子,正繁忙地飞来飞去,衔泥筑巢。这生动的描写,使画面更加充满勃勃生机,春意盎然,还有一种动态美。杜甫对燕子的观察十分细致,“泥融”紧扣首句,因春回大地,阳光普照才“泥融”;紫燕新归,衔泥做巢而不停地飞翔,显出一番春意闹的情状。
第四句是勾勒静态景物。春日冲融,日丽沙暖,鸳鸯也要享受这春天的温暖,在溪边的沙洲上静睡不动。这也和首句紧相照应,因为“迟日”才沙暖,沙暖才引来成双成对的鸳鸯出水,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是那样悠然自适。从景物的描写来看,和第三句动态的飞燕相对照,动静相间,相映成趣。这两句以工笔细描衔泥飞燕、静睡鸳鸯,与一、二两句粗笔勾画阔远明丽的景物相配合,使整个画面和谐统一,构成一幅色彩鲜明,生意勃发,具有美感的初春景物图。就诗中所含蕴的思想感情而言,反映了诗人经过“一岁四行役”、“三年饥走荒山道”的奔波流离之后,暂时定居草堂的安适心情,也是诗人对初春时节自然界一派生机、欣欣向荣的欢悦情怀的表露。
这首五言绝句,意境明丽悠远,格调清新。全诗对仗工整,但又自然流畅,毫不雕琢;描摹景物清丽工致,浑然无迹,是杜集中别具风格的篇章。
[]:《鹤林玉露》:杜少陵绝句云:“迟日江山丽······沙暖睡鸳鸯。”或谓此与儿童之属对何以异。余曰:不然,上二句,见两间莫非生意;下二句,见万物莫不适性。于此而涵泳之,体认之,岂不足以感发吾心之真乐乎?大抵古人好诗,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甚么用。
《艺苑卮言》:谢茂榛论诗,五言绝以少陵“日出篱东水”作诗法。又宋人以“迟日江山丽”为法。此皆学究教小儿号嗄者。
《杜诗详注》:扬慎曰:绝句者,一句一绝,起于《四时咏》“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辉,冬岭秀孤松”是也。今按此诗,一章而四时皆备。杜诗“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四句似之。(五言绝句)大约散起散结者,一气流注,自成首尾,此正法也。若四句皆对,似律诗中联、则不见首尾呼应之妙。必如王勃《赠李十四》诗:“乱竹开三径,飞花满四邻,从来扬子宅,别有尚玄人”,皆语对而意流,四句自成起讫,真佳作也。……莫谓“迟日”一首,但似学堂对句也。
《读杜心解》:只写春景,未出意。
《唐诗笺注》:有惜春之意,有感物之情,却含在二十字中,妙甚。
绝句二首(其二)杜甫[唐]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江水碧波浩荡,衬托水鸟雪白羽毛,山峦郁郁苍苍,红花相映,便要燃烧。今年春天眼看就要过去,何年何月才是我归乡的日期?
[]:花欲燃:花红似火。
[]:此诗为杜甫入蜀后所作,抒发了羁旅异乡的感慨。“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这是一幅镶嵌在镜框里的风景画,濡饱墨于纸面,施浓彩于图中,有令人目迷神夺的魅力。漫江碧波荡漾,显露出白翎的水鸟,掠翅江面,一派怡人的风光。满山青翠欲滴,遍布的朵朵鲜花红艳无比,简直就像燃烧着一团旺火,十分旖旎,十分灿烂。
以江碧衬鸟翎的白,碧白相映生辉;以山青衬花葩的红,青红互为竞丽。一个“逾”字,将水鸟借江水的碧色衬底而愈显其翎毛之白,写得深中画理;而一个“欲”字,则在拟人化中赋花朵以动态,摇曳多姿。两句诗状江、山、花、鸟四景,并分别敷碧绿、青葱、火红、洁白四色,景象清新,令人赏心悦目。可是,诗人的旨意却不在此,紧接下去,笔路陡转,慨而叹之。“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句中“看又过”三字直点写诗时节。春末夏初景色不可谓不美,然而可惜岁月荏苒,归期遥遥,非但引不起游玩的兴致,却反而勾起了漂泊的感伤。此诗的艺术特点是以乐景写哀情,唯其极言春光融洽,才能对照出诗人归心殷切。它并没有让思归的感伤从景象中直接透露出来,而是以客观景物与主观感受的不同来反衬诗人乡思之深厚,别具韵致。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江山、花鸟、着眼易过,身在他乡,归莫有期,则所触皆成悲思矣。
《杜诗详注》:次章言春过可忧。杜诗如:“江碧鸟逾白······何日是归年。”此即双起单结体也。
《读杜心解》:此则对景出情。
《杜诗镜铨》:佳句(“江碧”句下)。
《诗式》:因江碧而觉之逾白,因山青而显花之色红,此十字中有多少层次,可悟炼句之法。而老杜因江山花鸟,感物思归,一种神理,已跃然于纸上。
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杜甫[唐]

【其一】
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
走觅南邻爱酒伴,经旬出饮独空床。
【其二】
稠花乱蕊畏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
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
【其三】
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
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
【其四】
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
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
【其五】
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其六】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其七】
不是爱花即肯死,只恐花尽老相催。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其一】
我被江边上的春花弄得烦恼不堪,无处讲述这种心情只好到处乱走。
来到南邻想寻找酷爱饮酒的伙伴,不料他床已空十天前便外出饮酒。
【其二】
繁花乱蕊像锦绣一样裹住江边,脚步歪斜走入其间心里着实怕春天。
不过眼下诗和酒还能听我驱遣,不必为我这白头人有什么心理负担。
【其三】
深江岸边静竹林中住着两三户人家,撩人的红花映衬着白花。
我有去处来报答春光的盛意,酒店的琼浆可以送走我的年华。
【其四】
东望少城那里鲜花如烟,高高的白花酒楼更是解人眼馋。
谁能携酒召我前往畅饮,唤来美人欢歌笑舞于盛席华筵?
【其五】
来到黄师塔前江水的东岸,又困又懒沐浴着和煦春风。
一株无主的桃花开得正盛,我该爱那深红还是爱浅红?
【其六】
黄四娘家花儿茂盛把小路遮蔽,万千花朵压弯枝条离地低又低。
眷恋芬芳花间彩蝶时时在飞舞,自由自在娇软黄莺恰恰欢声啼。
【其七】
并不是说爱花爱得就要死,只因害怕花尽时迁老境逼来。
花到盛时就容易纷纷飘落,嫩蕊啊请你们商量着慢慢开。
[]:江:指作者在成都的草堂边的浣花溪。
独步:独自散步。
彻:已,尽。
颠狂:放荡不羁。
颠,即「癫」。
南邻:指斛斯融。诗原注:「斛斯融,吾酒徒。」
旬:十日为一旬。
稠:密。
畏(wēi):通「隈」,山水弯曲处。一作「里」。
行步:脚步。
欹(qī):歪斜。
实:一作「独」。
在:语助词,相当于「得」。一说「在」相当于「时」。
料理:安排、帮助。
白头人:老人。诗中是作者自指。
多事:这里有撩人之意。
送:打发。
生涯:生活。
少城:小城。成都原有大城和少城之分,少城在大城西面。《元和郡县志》载,少城在成都县西南一里。
可怜:可爱。
盏:一作「锁」。
佳人:指官妓。
绣筵:丰盛的筵席。
黄师塔:和尚所葬之塔。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余以事至犀浦,过松林甚茂,问驭卒,此何处?答曰:「师塔也。」蜀人呼僧为师,葬所为塔,乃悟少陵「黄师塔前」之句。
懒困:疲倦困怠。
无主:自生自灭,无人照管和玩赏。
爱:一作「映」,一作「与」。
黄四娘:杜少陵住成都草堂时的邻居。
蹊:小路。
留连:即留恋,捨不得离去。
娇:可爱的样子。
恰恰:象声词,形容鸟叫声音和谐动听。一说「恰恰」为唐时方言,恰好之意。
爱:一作「看」。
肯:犹「拼」。一作「欲」,一作「索」。
纷纷:多而杂乱。
嫩蕊:指含苞待放的花。
[]:春暖花开的时节,杜少陵本想寻伴同游赏花,未能寻到,只好独自在成都锦江江畔散步,每经历一处,写一处;写一处,又换一意;一连成诗七首,共成一个体系,同时每首诗又自成章法。这组诗,第一首写独步寻花的原因从恼花写起,颇为突兀,见出手不凡。第二首写行至江滨见繁花之多,忽曰怕春,语极奇异,实际上是反语见意。第三首写某些人家的花,红白耀眼,应接不暇。第四首则写遥望少城之花,想象其花之盛与人之乐。第五首写黄师塔前之桃花,第六首写黄四娘家尽是花,第七首总结赏花、爱花、惜花。这组诗脉络清楚,层次井然,是一幅独步寻花图。它表现了杜少陵对花的惜爱、在美好生活中的留连和对关好事物常在的希望。
这组诗,每首都紧扣着寻花题意来写,每首都有花。第一首起句的「江上被花恼不彻」和末首的「不是看花即欲死」遥相呼应,真如常山蛇,扣首则尾应,扣尾则首应,而其中各首都抓绘着赏花、看花,贯串到底。
第一首:「江上被花恼不彻」,花恼人,实际上是花惹人爱。花在江上,花影媚水,水光花色,更是可爱。「颠狂」两字把爱花的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于是诗人觅伴赏花,「走觅南邻爱酒伴」。可知杜少陵是找他的邻居一同赏花的。「经旬出饮独空床」,明写这位爱酒伴是出饮,但他该也是独自赏花去了。这「无处告诉只颠狂」写的是两个人的事——他们都到江畔独步寻花去了。也可能寻花的还有更多的人,谁都爱美。这七首绝句写寻花,贯穿了「颠狂」二字,这第一首诗是解题。
第二首:「稠花乱蕊畏江滨」,是承第一首「江上被花恼不彻」而来的。江上的花是纷繁的花和杂乱的蕊左右包围着江的两边,浣花溪一片花海。第一首头一句说「江上被花恼不彻」,而这首第二句则说「行步欹危实怕春」。王嗣奭在《杜臆》把颠狂的形态和心理都讲得比较透辟。花之醉人如此,接着写驱使诗酒,「未须料理自头人」。这是写花之魅力,花添诗情酒意,花使青春长在。这是寓有哲理,也合乎情理的。
第三首:「江深竹静两三家,多事红花映白花。」这两句又是承二首句「稠花乱蕊畏江滨」而来,把大的范围缩到小的范围——两三家。范围缩小了,花却繁忙起来了。诗的起句是写静态,红花白花也平常。而加「多事」两字,顿觉热闹非常。「多事」又是从前面花恼人而生发来的,其奇妙处也是前後辉映。末二句抒情,把春光拟人化。「报答春光知有处,应须美酒送生涯。」似乎有所妙悟,也似有所解脱,但其深情,仍该是爱花。
第四首:「东望少城花满烟,百花高楼更可怜。」组诗又宕开一层,写洗花溪边的繁花缤纷,这是村居所见之花;作者这时又想象成都少城之花,「百花高楼更可怜」。这句和他後来写的「花近高楼伤客心」,两句前半截极相似,而後三字哀乐迥异。「更可怜」即多可爱的意思。遥看少城之花,本是烟雾迷惘的烟花,但不曰烟花,而曰花满烟,真如《杜臆》所云「化腐为新」了。这样把城中之花再来陪衬江上、江滨村中人家之花,有远望近观之异,而乐事则相同。末二句以发问作结,「谁能载酒开金盏,唤取佳人舞绣筵?」实叹招饮无人,徒留想象,馀韵无穷。
诗题为独步寻花,组诗的第五首则写到黄师塔前看花。「黄师塔前江水东」,写具体的地点。「春光懒困倚微风」则写自己的倦态,春暖人易懒倦,所以倚风小息。但这为的是更好地看花,看那「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这里叠用爱字,爱深红,爱浅红,爱这爱那,应接不暇,但又是紧跟着「开无主」三字来的。「开无主」就是自由自在地开,尽量地开,大开特开,所以下句承接起来更显出绚烂绮丽,诗也如锦似绣。
第六首写寻花到了黄四娘家。这首诗记叙在黄四娘家赏花时的场面和感触,描写草堂周围烂漫的春光,表达了对美好事物的热爱之情和适意之怀。春花之美、人与自然的亲切和谐,都跃然纸上。首句点明寻花的地点,是在「黄四娘家」的小路上。此句以人名入诗,生活情趣较浓,颇有民歌味。次句「千朵万朵」,是上句「满」字的具体化。「压枝低」,描绘繁花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景色宛如历历在目。「压」、「低」二字用得十分准确、生动。第三句写花枝上彩蝶蹁跹,因恋花而「留连」不去,暗示出花的芬芳鲜妍。花可爱,蝶的舞姿亦可爱,不免使漫步的人也「留连」起来。但他也许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前行,因为风光无限,美景尚多。「时时」,则不是偶尔一见,有这二字,就把春意闹的情趣渲染出来。正在赏心悦目之际,恰巧传来一串黄莺动听的歌声,将沉醉花丛的诗人唤醒。这就是末句的意境。「娇」字写出莺声轻软的特点。「自在」不仅是娇莺姿态的客观写照,也传出它给作者心理上的愉快轻松的感觉。诗在莺歌「恰恰」声中结束,饶有馀韵。此诗写的是赏景,这类题材,盛唐绝句中屡见不鲜。但像此诗这样刻画十分细微,色彩异常秾丽的,则不多见。如「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常建《三日寻李九庄》),「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王龍標《春宫曲》),这些景都显得「清丽」;而杜少陵在「花满蹊」後,再加「千朵万朵」,更添蝶舞莺歌,景色就秾丽了。这种写法,可谓前无古人。其次,盛唐人很讲究诗句声调的和谐。他们的绝句往往能被诸管弦,因而很讲协律。杜少陵的绝句不为歌唱而作,纯属诵诗,因而常常出现拗句。如此诗「千朵万朵压枝低」句,按律第二字当平而用仄。但这种「拗」决不是对音律的任意破坏,「千朵万朵」的复叠,便具有一种口语美。而「千朵」的「朵」与上句相同位置的「四」字,虽同属仄声,但彼此有上、去声之别,声调上仍具有变化。诗人也并非不重视诗歌的音乐美。这表现在三、四两句双声词、象声词与叠字的运用。「留连」、「自在」均为双声词,如贯珠相联,音调宛转。「时时」、「恰恰」为叠字,即使上下两句形成对仗,使语意更强,更生动,更能表达诗人迷恋在花、蝶之中,忽又被莺声唤醒的刹那间的快意。这两句除却「舞」、「莺」二字,均为舌齿音,这一连串舌齿音的运用造成一种喁喁自语的语感,维妙维肖地状出看花人为美景陶醉、惊喜不已的感受。声音的效用极有助于心情的表达。在句法上,盛唐诗句多天然浑成,杜少陵则与之异趣。比如「对结」(後联骈偶)乃初唐绝句格调,盛唐绝句已少见,因为这种结尾很难做到神完气足。杜少陵却因难见巧,如此诗後联既对仗工稳,又饶有馀韵,用得恰到好处:在赏心悦目之际,听到莺歌「恰恰」,增添不少感染力。此外,这两句按习惯文法应作:戏蝶留连时时舞,娇莺自在恰恰啼。把「留连」、「自在」提到句首,既是出于音韵上的需要,同时又在语意上强调了它们,使含义更易体味出来,句法也显得新颖多变。
最後一首:「不是爱花即欲死」。痛快干脆,毫不藏伏。杜少陵惯于一拚到底,常用狠语,如「语不惊人死不休」,即是如此。他又写道:「只恐花尽老相催。」怕的是花谢人老。下两句则是写景,写花枝之易落,花蕊的慢开,景中寓借花之深情,以对句出之,更是加倍写法,而又密不透风,情深语细。
[]:【其一】
明·李沂《唐诗援》:漫兴寻花,颠狂潦倒,大有别致奇趣,想见此老胸中天地。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锺云:妙(首句下)。锺云:味此七字,方知「恼不彻」三字之妙,作诗文亦有此景(「无处告诉」句下)。
明·王嗣奭《杜臆》:第一首「花恼」,其二「怕春」,皆反语;而「行步欹危」亦根「颠狂」来,「颠狂」根「恼」与「怕」来。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走觅南邻爱酒伴」二句,冯云:「南邻」已出,洗题中「独」字。「独空床」三字,见其醉卧时多,顶出「爱酒」,妙绝。
清·杨伦《杜诗镜铨》:首二句绾下六章。止一酒伴,又寻不着,明所以独步寻花之故。蒋云:着一「恼」字,寻花痴景,不描自出(「江上被花」二句下)。
【其二】
宋·吴可《藏海诗话》:老杜诗云:「行步欹危实怕春。」「怕春」之语,乃是无合中有合。谓「春」字上不应用「怕」字,今却用之,故为奇耳。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锺云:「裹」(按「畏」一作「里」)字下得奇(首句下)。锺云:「恼不彻」,莫作「恼」字看;「实怕春」,莫作「怕」字看,皆喜极无奈何之辞,各下二句,正是消遣发付此两字妙处。
明·王嗣奭《杜臆》:诗酒而曰「驱使」,白头人而曰「料理」,俱是奇语。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上二,言花满而「畏江滨」。非「畏江滨」,实以老而「怕春」也。春即从「花蕊」见出,语势曲甚。
清·杨伦《杜诗镜铨》:惨语不免逗出(「行步欹危」句下)。旋自镢张得妙(「诗酒尚堪」二句下)。
【其三】
明·王嗣奭《杜臆》:红花、白花,人所不屑道,而添上「多事」,便奇。
【其四】
明·王嗣奭《杜臆》:变烟花为「花满烟」,化腐为新。
【其五】
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九: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过松林甚茂,问驭卒:「此何处?」答曰:「师塔也。」盖谓僧所葬之塔。于是乃悟杜诗「黄师塔前江水东」之句。
明·陆时雍《诗镜总记》:深情浅趣,深则情,浅则趣矣。杜子美云:「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余以为深浅俱佳,惟是天然者可爱。
明·陆时雍《唐诗镜》:老性风骚自别。
明·王嗣奭《杜臆》:「春光懒困倚微风」,似不可解,而于恼、怕之外,别有领略,妙甚。桃花无主,可爱者深红耶?浅红耶?任人自择而已。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吴论:此至黄师塔前而作。春时懒倦,故倚风少憩。师亡无主,则深、浅红花,亦任人自赏而已。朱注:叠用「爱」字,言爱深红乎?抑爱浅红乎?有令人应接不暇意。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两「爱」字有致。
清·杨伦《杜诗镜铨》:并传出春光之神,绮语令人欲死(「春光懒困」二句下)。
清·黄子云《野鸿诗的》:(七绝)龙标、供奉擅场一时,美则美矣,微嫌有窠臼……往往至第三句意欲取新,作一势唱起,末或顺流泻下,或回波倒卷。初诵时殊觉醒目,三遍後便同嚼蜡。浣花深悉此弊,一扫而新之;既不以句胜,并不以意胜,直以风韵动人,洋洋乎愈歌愈妙。如《寻花》也,有曰:「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又曰:「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方悟少陵七绝实从《三百篇》来,高驾王、李诸公多矣。
【其六】
宋·苏轼《东坡题跋》:此诗虽不甚佳,可以见子美清狂野逸之态,故仆喜书之。
明·王嗣奭《杜臆》:其六之妙,在「留连」、「自在」,春光骀荡,又觉恼人。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师塔、黄家、殁存里异,但看春光易度、同归零落耳。故复有花尽老催之感。此三章联络意也: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黄四娘」自是妓人,用「戏蝶」、「娇莺」恰合,四更胜三。
清·杨伦《杜诗镜铨》:骀荡称情。
清·宋宗元《唐诗笺注》:「时时舞」,故曰「留连」,「恰恰啼」,故曰「自在」。二语以莺蝶起兴,见黄四娘家花朵之宜人也。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黄四娘家花满蹊······」诗并不佳,而音节夷宕可爱。东坡「陌下花开蝴蝶飞」,即此派也。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二诗在江畔行吟,不问花之有主、无主,逢花便看。黄师塔畔,评量深浅之红,黄四娘家,遍赏万千之朵。少陵诗雄视有唐,本不以绝句擅名,而绝句不事藻饰,有幅中独步之概。
【其七】
明·锺惺、谭元春《唐诗归》:锺惺:此二语即是恼花怕春意(「不是爱花」二句下)。锺云:此首又生转一意。
明·王嗣奭《杜臆》:有馀味,不至落寞。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远注:末章总结,乃惜花之词。……繁枝易落,过时者将谢;嫩蕊细开,方来者有待:亦寓悲老惜少之意。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向来无数恼花,得此起二语道破。
清·杨伦《杜诗镜铨》:明明供出,又不肯承认,妙(「不是爱花」二句下)。
【总评】
宋·何汶《竹庄诗话》:《禁脔》云:古诗有醇酽之气,《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云云。
明·王嗣奭《杜臆》:此亦《竹枝》变调,而「颠狂」二字,乃七首之纲。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远注:每首寻花,章法各能变化。
清·爱新觉罗·弘历《唐宋诗醇》:老杜七言绝句,在盛唐中独创一格,论者多所訾议,云非正派,当由其才力横绝,偶为短韵。不免有蟠屈之象,正如骐骥骅骝,一日千里,捕鼠则不如狸狌,不足为甫病也。然其间无意求工而别有风致,不特《花卿》、《龟年》数首久推绝唱;即此诸作,何尝不风调佳致乎?读者故当别具只眼,不为耳食。
清·杨伦《杜诗镜铨》:王阮亭曰:读《七绝》,此老是何等风致!刘须溪曰:每诵数过,可歌可舞,能使老人复少。
临安春雨初霁陆游[宋]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近年来做官的兴味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谁又让我乘马来到京都作客沾染繁华?住在小楼听尽了一夜的春雨淅沥滴答,清早会听到小巷深处在一声声叫卖杏花。铺开小纸从容地斜写行行草草,字字有章法,晴日窗前细细地煮水、沏茶、撇沫,试着品名茶。呵,不要叹息那京都的尘土会弄脏洁白的衣衫,清明时节还来得及回到镜湖边的山阴故家。
[]:霁(jì):雨后或雪后转晴。
世味:人世滋味;社会人情。
客:客居,原作“驻”,据钱仲联校注本改。
京华:京城之美称。因京城是文物、人才汇集之地,故称。
深巷:很长的巷道。
明朝(zhāo):明日早晨。
矮纸:短纸、小纸。
斜行:倾斜的行列。
草:指草书。
晴窗:明亮的窗户。
细乳:沏茶时水面呈白色的小泡沫。校按:分茶指宋人饮茶之点茶法,乃将茶置盏中,缓注沸水,以茶筅或茶匙搅动,无何盏而现白色浮沫,即所谓细乳。
戏,原作“试”,据钱仲联校注本改。分茶:宋元时煎茶之法。注汤后用箸搅茶乳,使汤水波纹幻变成种种形状。
素衣:原指白色的衣服,这里用作代称。是诗人对自己的谦称(类似于“素士”)。
风尘叹:因风尘而叹息。暗指不必担心京城的不良风气会污染自己的品质。
[]:如果掩去作者的名字,读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也许会以为它并不是出自“铁马金戈”、“气吞残虏”的陆放翁之手。诗中虽然有杏花般的春色,却更隐含着“世味薄似纱”的感伤之情和“闲作草”“戏分茶”的无聊之绪。这是与高唱着“为国戍轮台”而“一身报国”的陆游的雄奇悲壮的风格特征很不一致的。
自淳熙五年孝宗召见了陆游以来,他并未得到重用,只是在福建、江西做了两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家后五年,更是远离政界,但对于政治舞台上的倾轧变幻,对于世态炎凉,他是体会得更深了。所以诗的开头就用了一个独具易动的巧譬,感叹世态人情薄得就象半透明的纱。于是首联开口就言“世味”之“薄”,并惊问“谁令骑马客京华”。陆游时年已六十二岁,不仅长期宦海沉浮,而且壮志未酬,又兼个人生活的种种不幸,这位命途坎坷的老人发出悲叹,说出对世态炎凉的内心感受。这种悲叹也许在别人身上是无可疑问的,而对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来说,却显得不尽合乎情理。此奉诏入京,被任命为严州知州。对于一生奋斗不息、始终矢志不渝地实现自己的报国理想的陆游来说,授之以权,使之报国有门,竟会引起他“谁”的疑问。
颔联点出“诗眼”,也是陆游的名句,语言清新隽永。诗人只身住在小楼上,彻夜听着春雨的淅沥;次日清晨,深幽的小巷中传来了叫卖杏花的声音,告诉人们春已深了。绵绵的春雨,由诗人的听觉中写出;而淡荡的春光,则在卖花声里透出。写得形象而有深致。传说这两句诗后来传入宫中,深为孝宗所称赏,可见一时传诵之广。历来评此诗的人都以为这两句细致贴切,描绘了一幅明艳生动的春光图,但没有注意到它在全诗中的作用不仅在于刻划春光,而是与前后诗意浑然一体的。其实,“小楼一夜听春雨”,正是说绵绵春雨如愁人的思绪。在读这一句诗时,对“一夜”两字不可轻轻放过,它正暗示了诗人一夜未曾入睡,国事家愁,伴着这雨声而涌上了眉间心头。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是以枯荷听雨暗寓怀友之相思。陆游这里写得更为含蓄深蕴,他虽然用了比较明快的字眼,但用意还是要表达自己的郁闷与惆怅,而且正是用明媚的春光作为背景,才与自己落寞情怀构成了鲜明的对照。
接下去的颈联就道出了他的这种心情。在这明艳的春光中,诗人只能做的是“矮纸斜行闲作草”,陆游擅长行草,从现存的陆游手迹看,他的行草疏朗有致,风韵潇洒。这一句实是暗用了张芝的典故。据说张芝擅草书,但平时都写楷字,人问其故,回答说,“匆匆不暇草书”,意即写草书太花时间,所以没功夫写。陆游客居京华,闲极无聊,所以以草书消遣。因为是小雨初霁,所以说“晴窗”,“细乳戏分茶”这里就是品茶、玩茶道。无事而作草书,晴窗下品着清茗,表面上看,是极闲适恬静的境界,然而在这背后,正藏着诗人无限的感慨与牢骚。陆游素来有为国家作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宏愿,而严州知府的职位本与他的素志不合,何况觐见一次皇帝,不知要在客舍中等待多久!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而诗人却在以作书品茶消磨时光,真是无聊而可悲!于是再也捺不住心头的怨愤,写下了结尾两句。
尾联虽不像古人抱怨“素衣化为缁”(晋陆机作《为顾彦先赠好》:“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但这联不仅道出了羁旅风霜之苦,又寓有京中恶浊,久居为其所化的意思。诗人声称清明不远,应早日回家,而不愿在所谓“人间天堂”的江南临安久留。诗人应召入京,却只匆匆一过,便拂袖而去。陆游这里反用其意,其实是自我解嘲。
在陆游的众多著名诗篇中,有壮怀激烈的爱国忧民之作,如《关山月》、《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有寄梦抒怀、悲愤凄切之作,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些诗不是直抒胸臆,痛切陈词,就是笔墨纵横,抚古思今,都是雄壮的大气磅礴之作;作者也有优美淳朴的乡村生活描写,如《游山西村》;也有缅怀爱情、追思往日幸福的伤感之作,如《沈园》。等等这些,都与《临安春雨初霁》极不相似。《临安春雨初霁》没有豪唱,也没有悲鸣,没有愤愤之诗,也没有盈盈酸泪,有的只是结肠难解的郁闷和淡淡然的一声轻叹,“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严酷的现实,使他不得不对朝廷对皇帝,对人生对社会作出一些阴暗的结论。与他的许多寄梦诗不一样,在深夜,万籁俱寂时,作者眼前没有现实生活的情景搅扰,可以对着旷远的星空和雨夜任意地幻想,说任何放言达词。而身在繁荣帝都,作者却身不由己。临安城虽然春色明媚,但官僚们偏安一隅,忘报国仇,粉饰太平。作者是时刻清醒的,他在表面的升平气象和繁荣面貌中看到了世人的麻木、朝廷的昏聩,想到了自己未酬的壮志。但他既不能高唱,又无法托情梦,只好借春色说愁绪,把春天写成了无情之物。
可以说《临安春雨初霁》反映了作者内心世界的另一方面,作者除了在战场上、幕帐中和夜空下高唱报国之外,偶尔也有惆怅徘徊的时候。在几乎同时所作的《书愤》中,作者就截然不同地表现了一贯的豪情。《书愤》在一定意义上是作者对自己悲壮一生的总结。“早岁那知世事艰”,却终有胆量说“千载谁堪伯仲间”,把一生留给历史公断。《临安春雨初霁》、《书愤》的比较可以显现出诗人感情思想的一个短时期的反复。陆游毕竟是陆游,他不会永久地停留在“闲”“戏”之上的。不久后他在严州任上,仍坚持抗金,并且付诸行动,表达于诗文,终于又被以“嘲咏风月”的罪名罢官。他的绵绵“杏花春雨”,在《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发展成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疾风暴雨。
一个诗人的性格是复杂的,一个始终刚强不屈、矢志不渝的烈士,也难免间或惆怅抑郁。这种抑郁惆怅与其雄奇悲壮并不矛盾。唯其抑郁惆怅得苦不堪言,才有更强烈的情怀的喷发。诗中一开头就道“世味薄似纱”,正是作者对现实的否定,也体现出作者的刚直气节。诗末拂袖而去,也是诗人对浮华帝都的不屑。因此,透过原诗的表面,依稀仍可看见一个威武不屈的形象,这个形象才是作者真正的一贯的自己。
[]:清·舒位《书剑南诗集序》:小楼深巷卖花声,七字春愁隔夜生。
晚春二首(其一)韩愈[唐]

草木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春天不久就将归去,花草树木想方设法挽留春天,一是争奇斗艳,人间万紫千红。
可怜杨花榆钱,没有艳丽姿色,只知漫天飞舞,好似片片雪花。
[]:草木一作:草树
不久归:这里指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杨花:指柳絮。北周庾信《春赋》:“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
榆荚(jiá):榆树的果实。初春时先于叶而生,联缀成串,形似铜钱,俗呼榆钱。《太平御览》卷九五六引汉崔寔《四民月令》:“二月榆荚成者,收乾以为酱。”
才思:才气和思致。《后汉书·文苑传》:“(刘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
惟解:只知道。
漫天:满天。宋苏轼《再和杨公济梅花》之九:“长恨漫天柳絮轻,只将飞舞占清明。”
[]:这是一首描绘暮春景色的七绝。虽然诗只是写百卉千花争奇斗艳的常景,但写得工巧奇特,别开生面。诗人不写百花稀落、暮春凋零,却写草木留春而呈万紫千红的动人情景。诗人体物入微,发前人未得之秘,反一般诗人晚春迟暮之感,摹花草灿烂之情状,展晚春满目之风采。寥寥几笔,便展示出满眼风光,令人耳目一新的景象。
此诗熔景与理于一炉,在景物描写中蕴含着人生哲理:诗人通过“草木”有“知”、惜春争艳的场景描写,反映的其实是自己对春天大好风光的珍惜之情。面对晚春景象,诗人一反常见的惜春伤感之情,变被动感受为主观参与,情绪乐观向上,很有新意。“杨花榆荚”不因“无才思”而藏拙,不畏“班门弄斧”之讥,避短用长,争鸣争放,为“晚春”添色。正是“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红楼梦》林黛玉《葬花吟》),这勇气非常可爱。这就给人以启示:一个人“无才思”并不可怕,要紧的是珍惜光阴,不失时机,“春光”是不负“杨花榆荚”这样的有心人的。
此诗题一作“游城南晚春”,可知所写乃春游郊外所见。仅就描写暮春景色而言,此诗可谓有情有趣,亦不落俗套。诗人全用拟人手法,糅人与花于一体,不说人之惜春,而说草树亦知春将不久,因而百花争艳,各呈芳菲。凑热闹的还有朴素无华的杨花榆荚,像飞雪一般漫天遍野地飘舞。人言草木无情,诗偏说它们有知,能“知”能“解”还能“斗”,而且还有“才思”高下有无之分。想象之奇,实为诗中所罕见。这是此诗明白有趣之处,堪称平中翻新,颇富奇趣。
然而“无才思”三字颇怪异,遂引起后人诸多猜测。或谓劝人勤学,不要像杨花那样白首无成;或谓隐喻人之无才,作不出好文章;或言有所讽喻;或言赞赏杨花虽无芳华,却有情趣和勇气。如果说此诗真有寓意,就应当是其中所含的一种生活哲理。从韩愈生平为人来看,他既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宗师,又是力矫元和轻熟诗风的奇险诗派的开山人物,颇具胆力。他能欣赏“杨花榆荚”的勇气。此处或并非存心托讽,而是观杨花飞舞而忽有所感触,随寄一点幽默的情趣。诗的妙处也在这里。
此诗之寓意,见仁见智,不同的人生阅历和心绪可能有不同的领悟。
[]:朱彝尊《批韩诗》:朱彝尊曰:此意作何解?然情景却是如此。
汪森《韩柳诗选》:意带比兴,出口自活,以下数首皆然。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王昌龄《青楼曲》)第二首起句云“驰道杨花满御沟”,此即“南山荟蔚”景象,写来恰极天然无迹。昌黎诗云:“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便嚼破无全味矣。
朱宝莹《诗式》:春日晚春,则处处应切晚字。首句从“春”字盘转到“晚”字,可谓善取逆势。二句写晚春之景。三句又转出一景,盖于红紫芳菲之中,方现十分绚烂之色,而无如扬花、榆荚不解点染,惟见漫天似雪之飞耳。四句分二层写,而“晚春”二字,跃然纸上。正无俟描头画角,徒费琢斫,只落小家数也。此首合上《春雪》一首,纯从涵泳而出,故诗笔盘旋回绕,一如其文,古之大家,有如是者。(品)沉着。
春日偶成程颢[宋]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

[]:韵译
云儿淡,风儿轻,时近春日中午,
傍着花,随着柳,我向河岸漫步。
这惬意的春游呀,人们并不了解,
将会说我忙里偷闲,强学少年童。
散译
淡淡的云在天上飘,风儿吹拂着我的脸庞,此时此刻已近正午,我穿行于花丛之中,沿着绿柳,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前面的河边。当时的人不理解我此时此刻我内心的快乐,还以为我在学年轻人的模样,趁着大好时光忙里偷闲呢。
[]:偶成:偶然写成。
云淡:云层淡薄,指晴朗的天气。
午天:指中午的太阳。
傍花随柳:傍随于花柳之间。傍,靠近、依靠;随,沿着。
川:瀑布或河畔。
时人:一作「旁人」。
余心:我的心。余,一作「予」,我。
将谓:就以为。将,乃、于是、就。
偷闲:忙中抽出空闲的时间。
[]:这是一首即景诗,描写春天郊游的心情以及春天的景象,也是一首写理趣的诗,作者用朴素的手法把柔和明丽的春光同作者自得其乐的心情融为一体。
诗的前二句「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看似十分平淡,但如细细品味,却有几层意思在其中。其一,写自己春游所见、所感。云淡风轻,傍花随柳,寥寥数笔,不仅出色地勾画出了春景,而且强调了动感—和煦的春风吹拂大地,自己信步漫游,到处是艳美的鲜花,到处是袅娜多姿的绿柳,可谓「人在图画中」。其二,着重写自己留连忘返的心情。这种心情主要是通过‘近午天」、「过前川」六字自然而然地传达出来的。所谓「近午天」,并不是说自己时至中午才出来游春,而是用「近」来强调自己只顾春游忘了时间,用自已的突然发现来表现自己沉醉于大自然的心情。同样,「过前川」也并不仅仅是简单地描写自己向河岸漫步的情况,而是用「过」来强调自己在春花绿柳的伴随下「过」了前面的河流才发现自己只顾游春,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这样,这两句诗尽管描写的只是云风花柳等自然景观和作者喜爱它们的心情,但其中更隐括着一种作者要忘世脱俗的高雅情调,正是这种情调,才使他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劳,达到了如醉如痴的境界。
假如说,诗的前两句主要是写情写景的话,那么,「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则主要是诗人自己内心世界的直接抒发。本来,在云淡风轻的大好春色中漫游,在春花绿柳的簇拥中陶冶自己的情性,这应该是十分自然的事,但是,在扼杀人们性灵的封建时代,这似乎只应该是有些「狂」劲儿的少年人才能幹,而须眉长者只应该端然危坐,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才行。然而,尽管程颢是一位著名的理学家,尽管他写这首诗时很可能已经是一位蔼然长者,可他仍然无法抗拒大自然对他的吸引,做出一些为「时人」所不能理解的举动。这其中包括了他对自然真性的追求和理解,同时也包括了他对一般「时人」的嘲笑与讽刺,既表现了他对子人生价值的另一种认识,也表现出了他乐在其中,孤芳自赏的高雅。至此,一向被人们认为是道貌岸然的理学家也有意无意地披露了他性格的另一个侧面:他不仅生活在令人窒息的「理」的世界中,还是一个对大自然充满感情的活生生的人,只不过他的感情经常被「理」压抑和扭曲罢了。
[]:武汉大学教授沈祥源:这首诗语言简洁朴素,如同谈心,初读觉得平淡无奇;但反复咀嚼,便能从平淡中寻出深意的诗味来。理学家所说的“心便是天”的哲理和“心气和平”的养性之道,竟然与诗的艺术境界如此合拍,实为巧夺天工之作。
春思李白[唐]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燕地小草像碧丝般青绿,秦地的桑树已叶翠枝绿。当你怀念家园盼归之日,早就思念你而愁肠百结。春风啊你与我素不相识,为何吹进罗帐激我愁思?
[]:燕草:指燕地的草。燕,河北省北部一带,此泛指北部边地,征夫所在之处。
秦桑:秦地的桑树。秦,指陕西省一带,此指思妇所在之地。燕地寒冷,草木迟生于较暖的秦地。
君:指征夫。怀归:想家。
妾:古代妇女自称。此处为思妇自指。
罗帏:丝织的帘帐。
[]:李太白有很多描写思妇心理的诗篇,《春思》是其中之一。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春」字通常语意双关:既指春天,又可以用来比喻男女之爱。此诗《春思》中的「春」就包含有这两方面的意思。此诗以相隔遥远的燕秦两地春天景物起兴,别具一格。思妇触景生情,想起了远方的丈夫,颇为伤怀。她申斥春风,正是明志自警,恰到好处。
开头两句:「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可以视作「兴」。诗中的兴句一般是就眼前所见,信手拈起,这两句却以相隔遥远的燕、秦两地的春天景物起兴,颇为别致。「燕草如碧丝」,当是出于思妇的悬想;「秦桑低绿枝」,才是思妇所目睹。把目力达不到的远景和眼前近景配置在一幅画面上,并且都从思妇一边写出,从逻辑上说,似乎有点乖碍,但从「写情」的角度来看,却是可通的。试想:仲春时节,桑叶繁茂,独处秦地的思妇触景生情,终日盼望在燕地行役屯戍的丈夫早日归来;她根据自己平素与丈夫的恩爱相处和对丈夫的深切了解,料想远在燕地的丈夫此刻见到碧丝般的春草,也必然会萌生思归的念头。见春草而思归,语出《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首句化用《楚辞》语,浑成自然,不着痕迹。诗人巧妙地把握了思妇复杂的感情活动,用两处春光,兴两地相思,把想象与怀忆同眼前真景融合起来,据实构虚,造成诗的妙境。所以不仅起到了一般兴句所能起的烘托感情气氛的作用,而且还把思妇对于丈夫的真挚感情和他们夫妻之间心心相印的亲密关系传写出来了,这是一般的兴句所不易做到的。另外,这两句还运用了谐声双关。「丝」谐「思」,「枝」谐「知」,这恰和下文思归与「断肠」相关合,增强了诗句的音乐美与含蓄美。
三四两句直承兴句的理路而来,故仍从两地着笔:「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丈夫及春怀归,足慰离人愁肠。按理说,诗中的女主人公应该感到欣喜才是,而下句竟以「断肠」承之,这又似乎违背了一般人的心理,但如果联系上面的兴句细细体会,就会发现,这样写对表现思妇的感情又进了一层。元代萧士赟对此诗评述揭示了兴句与所咏之词之间的微妙的关系。诗中看似于理不合之处,正是感情最为浓密所在。
旧时俗话说:「见多情易厌,见少情易变。」这首诗中的女主人公的可贵之处在于阔别而情愈深,迹疏而心不移。诗的最后两句是:「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诗人捕捉了思妇在春风吹入闺房,掀动罗帐的一霎那的心理活动,表现了她忠于所爱、坚贞不二的高尚情操。从艺术上说,这两句让多情的思妇对着无情的春风发话,又仿佛是无理的,但用来表现独守春闺的特定环境中的思妇的情态,又令人感到真实可信。春风撩人,春思缠绵,申斥春风,正所以明志自警。以此作结,恰到好处。
无理而妙是古典诗歌中一个常见的艺术特征。从李太白的这首诗中不难看出,所谓无理而妙,就是指在看似违背常理、常情的描写中,反而更深刻地表现了各种复杂的感情。
[]:《分类补注李太白诗》:萧士赟注:「燕北地寒,生草迟。当秦地柔桑低绿之时,燕草方生,兴其夫方萌怀归之志,犹燕草之方生。妾则思君之久,犹秦桑之已低绿也。」又注:「燕草如丝,兴征夫怀归;秦桑低枝,兴思妇断肠。末句比喻此心贞洁,非外物所能动。此诗可谓得《国风》不淫不诽之体矣。」
《唐诗品汇》:刘云:平易近情,自有天趣。
《唐诗归》:锺云:若嗔若喜,俱着「春风」上,妙,妙(末二句下)!比「小开骂春风」沉老成些,然各有至处。谭云:后人用引意跌入填词者多矣,毕竟此处无一毫填词气,所以为践。
《唐诗镜》:尝谓大雅之道有三:淡、简、温。每读太白诗,觉深得此致。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太白虽长才,尤妙于短。如《乌夜啼》、《金陵酒肆留别》、七古之胜也:「长安一片月」、「燕草如碧丝」,五古之胜也,然《吴歌》三十字中,字字豪放;《春思》三十字中,字字和缓,谓非诗圣不可。
《唐诗评选》:字辽欲飞,不以情,不以景。《华严》有「两镜相入」义,唯供奉不离不堕。
《唐诗快》:同一「入罗帏」也,「明月」则无心可猜,而「春风」则不识何事。一信一疑,各有其妙。
《唐诗归折衷》:吴敬夫云:当两地怀思之日,而春风又至,能不悲乎!若以不为他物所摇,毁诋春风,真欲见矣。
《古唐诗合解》:此五言占中最短,难在后二句结。
《唐宋诗醇》:古意却带秀色,体近齐梁。「不相识」言不识人意也,自有贞静之意。吴昌祺曰:以风之来反衬夫之不来,与「只恐多情月,旋来照妾床」同意。
闺怨王昌龄[唐]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闺中少妇未曾有过相思离别之愁,在明媚的春日,她精心妆饰,登上高楼。忽然看到路边的杨柳春色,惆怅之情涌上心头。她后悔当初不该让丈夫从军边塞,建功封侯。
[]:闺怨:少妇的幽怨。闺,女子卧室,借指女子。一般指少女或少妇。古人“闺怨”之作,一般是写少女的青春寂寞,或少妇的离别相思之情。以此题材写的诗称“闺怨诗”。
不知愁: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注:“不曾”一本作“不知”。作“不曾”与凝妆上楼,忽见春光,顿觉孤寂,因而引起懊悔之意,相贯而有力。
凝妆:盛妆,严妆。
翠楼:翠楼即青楼,古代显贵之家楼房多饰青色,这里因平仄要求用“翠”,且与女主人公的身份、与时令季节相应。
陌头:路边。
柳:谐留音,古俗折柳送别。
悔教:后悔让
觅封侯:觅,寻求。从军建功封爵。
[]:王昌龄善于用七绝细腻而含蓄地描写宫闺女子的心理状态及其微妙变化。这首《闺怨》和《长信秋词》等宫怨诗,都是素负盛誉之作。
题称“闺怨”,一开头却说“闺中少妇不曾愁”,似乎故意违反题面。其实,作者这样写,正是为了表现这位闺中少妇从“从曾愁”到“悔”的心理变化过程。丈夫从军远征,离别经年,照说应该有愁。之所以“不曾愁”,除了这位女主人公正当青春年少,还没有经历多少生活波折,和家境比较优裕(从下句“凝妆上翠楼”可以看出)之外,根本原因还在于那个时代的风气。在当时“觅封侯”这种时代风尚影响下,“觅封侯”者和他的“闺中少妇”对这条生活道路是充满了浪漫主义幻想的。从末句“悔教”二字看,这位少妇当初甚至还可能对她的夫婿“觅封侯”的行动起过一点推波助澜的作用。一个对生活、对前途充满乐观展望的少妇,在一段时间“不曾愁”是完全合乎情理的。
第一句点出“不曾愁”,第二句紧接着用春日登楼赏景的行动具体展示她的“不曾愁”。一个春天的早晨,她经过一番精心的打扮、着意的妆饰,登上了自家的高楼。春日而凝妆登楼,当然不是为了排遣愁闷(遣愁何必凝妆),而是为了观赏春色以自娱。这一句写少妇青春的欢乐,正是为下段青春的虚度、青春的怨旷蓄势。
第三句是全诗转关。陌头柳色是最常见的春色,登楼览眺自然会看到它,“忽见”二字乍读似乎有些突兀。关键就在于这“陌头杨柳色”所引起的联想与感触,与少妇登楼前的心理状态大不相同。“忽见”,是不经意地流目瞩望而适有所遇,而所遇者——普普通通的陌头杨柳竟勾起她许多从未明确意识到过的感触与联想。“杨柳色”虽然在很多场合下可以作为“春色”的代称,但也可以联想起蒲柳先衰,青春易逝;联想起千里悬隔的夫婿和当年折柳赠别,这一切,都促使她从内心深处冒出以前从未明确意识到过而此刻却变得非常强烈的念头——悔教夫婿觅封侯。这也就是题目所说的“闺怨”。
本来要凝妆登楼,观赏春色,结果反而惹起一腔幽怨,这变化发生得如此迅速而突然,仿佛难以理解。诗的好处正在这里:它生动地显示了少妇心理的迅速变化,却不说出变化的具体原因与具体过程,留下充分的想象余地让读者去仔细寻味。
短篇小说往往截取生活中的一个横断面,加以集中表现,使读者从这个横断面中窥见全豹。绝句在这一点上有些类似短篇小说。这首诗正是抓住闺中少妇心理发生微妙变化的刹那,作了集中的描写,从而从一刹那窥见全过程。
城东早春杨巨源[唐]

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早春的清新景色,正是诗人的最爱。绿柳枝头嫩叶初萌,鹅黄之色尚未均匀。若是到了京城花开之际,那将满城都是赏花之人。
[]:城:指唐代京城长安。
诗家:诗人的统称,并不仅指作者自己。
清景:清秀美丽的景色。清:一作“新”。
新春:即早春。
才黄:刚刚露出嫩黄的柳眼。
匀:均匀,匀称。
上林:上林苑,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建于秦代,汉武帝时加以扩充,为汉宫苑。诗中用来代指唐朝京城长安。
锦:五色织成的绸绫。
俱:全、都。
看花人:此处双关进士及第者。唐时举进士及第者有在长安城中看花的风俗。
[]:此诗写诗人对早春景色的热爱。前两句突出诗题中的“早春”之意。首句是诗人在城东游赏时对所见早春景色的赞美。这里有两层意思,既是表明,为诗家所喜爱的清新景色,正在这早春之中;同时也表明,这清新的早春景色,最能激发诗家的诗情。一个“清”字用得贴切。这里不仅指早春景色本身的清新喜人,也兼指这种景色刚刚开始显露出来,还没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环境显得很清幽。
第二句紧接第一句,是对早春景色的具体描绘。早春时,柳叶新萌,其色嫩黄,俗称“柳眼”。“才”字“半”字,都是暗示“早”。如果只笼统地写柳叶初生,虽也是写“早春”,但总觉得平淡无味。诗人抓住了“半未匀”这种境界,使人仿佛见到绿枝上刚刚露出的几颗嫩黄的柳眼,那么清新宜人。这不仅突出了“早”字,而且把早春之柳的风姿勾画得非常逼真。生动的笔触蕴含着作者极其欢悦和赞美之情。早春时节,气候寒冷,百花尚未绽开,唯柳枝新叶,冲寒而出,最富有生机,最早为人们带来春天的消息。写新柳,恰好抓住了早春景色的特征。
前两句已将早春之神写出,如再作具体描绘,必成赘言。后两句用“若待”两字一转,改从对面着笔,用芳春的艳丽景色,来反衬早春的“清景”。上林苑繁花似锦,写景色的秾艳已极;游人如云,写环境之喧嚷如市。这后两句与前两句,正好形成鲜明的对照,更反衬出诗人对早春清新之景的喜爱。同时这也是比喻之笔,“俱是看花人”不仅仅是说锦绣满地,观赏花的人多,更是说人已功成名就,人们争趋共仰。因此,此诗的深层意旨是:求贤助国、选拔人才,应在他们地位卑微、功绩未显之际,犹如嫩柳初黄、色彩未浓之时。这时若能善于识别、大胆扶持,他们就会迅速成材,担当大用;如果等到他们功成志得、誉满名高,犹如花开锦绣、红映枝头,人们争趋共仰,就不用人去发现和帮助了。
全诗将清幽、秾艳之景并列而出,对比鲜明,色调明快;同时含蕴深刻,耐人寻味,堪称佳篇。
[]:王思宇:此诗纳清极、秾极之景于一篇,格调极轻快。诗篇特从“诗家”的眼光来写,又寓有理趣,也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创作见解:即诗人必须感觉锐敏,努力发现新的东西,写出新的境界,不能人云亦云,老是重复那些已经熟滥的旧套。
雨晴王驾[唐]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雨前初次见到新开花朵的花蕊,雨后连叶子底下也不见一朵花。
蜜蜂和蝴蝶纷纷地飞过了墙去,让人怀疑迷人的春色尽在邻家。
[]:蕊(ruǐ):花朵开放后中间露出的柱头花丝等,分雌蕊、雄蕊。
叶底:绿叶中间。底,底部。

[]:这是一首即兴诗,写雨后漫步花园所见的衰败景象。诗中摄取的景物很简单,也很平常,但平中见奇,饶有诗趣。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诗的前两句扣住象征春色的「花」字来写春景,以「雨前」所见和「雨后」情景相对比、映衬,表现了作者面对满园落红残春油然而生的叹惜之情。「初见」「全无」是精准的概括,令人感受到雨前、雨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致。雨前,春天刚刚降临,花才吐出骨朵儿,尚未开放;而雨后,花事已了,落红满径,枝条是上只剩下满树绿叶了,说明这场雨下得很大很久。好端端的百花争艳的美好春色,却被这一场春雨给闹杀了。诗人望着花落春残的小园之景,是非常扫兴而生感触的。
扫兴的不光是诗人,还有那蜜蜂和蝴蝶。诗的下两句由花写到蜂蝶。「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被苦雨久困的蜂蝶,好不容易盼到大好的春晴佳期,它们怀着和诗人同样高兴的心情,翩翩飞到小园中来,满以为可以在花丛中饱餐春色,不料扑了空,小园无花空有叶;它们也像诗人一样大失所望,懊丧地离开,纷纷飞过院墙。花落了,蜂蝶也纷纷离开了,小园显得更加冷清寥落,诗人的心也就更是悲苦怅惘。望着「纷纷过墙去」的蜂蝶,满怀着惜春之情的诗人,刹那间产生出一种大胆而奇妙的联想:「却疑春色在邻家」。院墙那边是邻家,诗人想得似乎真实有据;但一墙之隔的邻家小园,自然不会得天独厚,独享春色,诗人想得却是天真烂漫;毕竟墙高遮住视线,不能十分肯定,故诗人只说「疑」。「疑」字极有分寸,体现了一个度,格外增加了真实感。这两句诗,作者把原无理性的蜂蝶赋予「人」的智慧,不仅把蜂蝶追逐春色的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而且描写似乎「阳春」真的「有脚」,她不住自家小园,偏偏跑到邻家,她是十分调皮、非常会捉弄人的,这就更把「春色」写活了。同时,作者的「惜春之情」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透露出诗人希望春色没有远去的心情。作者内心伤春惜春的心情和眼前自然景象巧妙接合,既赋予蜜蜂蝴蝶以人格精神,又暗暗流露作者的内心感触,两者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其中,「却疑春色在邻家」,可谓神来之笔,造语奇峰突起,而又浑然天成,令人顿时耳目一新。这一句是全篇精髓,起了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经它点化,小园、蜂蝶、春色,一齐焕发出异样神采,妙趣横生。古人谓「诗贵活句」(吴乔《围炉诗话》),就是指这种最能表达诗人独特感受的新鲜生动的诗句。
这首七言绝句,精巧地选择雨晴后的景物,来进行生动的描绘,表达了作者的惜春之情。
[]:《苕溪渔隐丛话》:王驾《晴景》:「雨前初见花间蕊……」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七宇,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鐻手也。
《对床夜语》:「情新因意胜,意胜逐情新」,上官仪诗也。王驾有「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脱胎工矣。人以为此格自驾始,作也。或又谓为荆公所作,亦非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实接体。何新之为奇隽体。周珽曰:贵幸之庭,车如流水;幽栖之户,可设雀罗:时势自然,何待挟刺扫门之徒纷纷他适,而后知荣华之有在也。「雨前」、「雨后」分景,蜂喧蝶扰异趋,识此可以悟彼。「却疑」二字,有不自信之意,妙。
《唐音戊签》:按驾此诗出荆公《唐百家诗选》中,乃荆公《临川集》复有此,云:「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想爱此诗,因改七字入集中耳。「雨前见花蕊」与「雨后并无花」,两句未尝不相呼应。必云:「不见花间叶」以言花盛,蠢矣。雨后花尽,疑邻家尚有春色,非真疑之!惜春尽,故意其未尽耳。蛱蝶过墙,妙在先着「飞来」两字,有寻索意,为有情耳。直言「纷纷过去」,不尤蠢乎?驾诗即非品金,却被荆公点成铁块。
《唐诗摘钞》:诗意盖讥炎凉之辈。
《载酒园诗话》:介甫所云「疑」,乃因蜂蝶过墙而人疑之也,着力在「纷纷」二字。驾所云「疑」,乃蛱蝶疑而飞去,人疑其疑也,着眼在「飞来」二字。两意俱佳。但「却疑」意只一层,「应疑」义有两层。黄白山评:王改「却」字,不过易平声为仄字较响耳,其意则犹前人。
春晓孟浩然[唐]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春天睡醒不觉天已大亮,到处是鸟儿清脆的叫声。
回想昨夜的阵阵风雨声,吹落了多少芳香的春花。
[]:不觉晓:不知不觉天就亮了。晓:早晨,天明,天刚亮的时候。
闻:听见。啼鸟:鸟啼,鸟的啼叫声。
“夜来”句:一作“欲知昨夜风”。
“花落”句:一作“花落无多少”。知多少:不知有多少。知:不知,表示推想。
[]:这首小诗,初读似觉平淡无奇,反复读之,便觉诗中别有天地。它的艺术魅力不在于华丽的辞藻,不在于奇绝的艺术手法,而在于它的韵味。整首诗的风格就像行云流水一样平易自然,然而悠远深厚,独臻妙境。千百年来,人们传诵它,探讨它,仿佛在这短短的四行诗里,蕴涵着开掘不完的艺术宝藏。
自然而无韵致,则流于浅薄;若无起伏,便失之平直。《春晓》既有悠美的韵致,行文又起伏跌宕,所以诗味醇永。诗人要表现他喜爱春天的感情,却又不说尽,不说透,“迎风户半开”,让读者去捉摸、去猜想,处处表现得隐秀曲折。
“情在词外曰隐,状溢目前曰秀。”(张戒《岁寒堂诗话》引)写情,诗人选取了清晨睡起时刹那间的感情片段进行描写。这片段,正是诗人思想活动的启始阶段、萌芽阶段,是能够让人想象他感情发展的最富于生发性的顷刻。诗人抓住了这一刹那,却又并不铺展开去,他只是向读者透露出他的心迹,把读者引向他感情的轨道,就撒手不管了,剩下的,该由读者沿着诗人思维的方向去丰富和补充了。写景,他又只选取了春天的一个侧面。春天,有迷人的色彩,有醉人的芬芳,诗人都不去写。他只是从听觉角度着笔,写春之声:那处处啼鸟,那潇潇风雨。鸟声婉转,悦耳动听,是美的。加上“处处”二字,啁啾起落,远近应和,就更使人有置身山阴道上,应接不暇之感。春风春雨,纷纷洒洒,但在静谧的春夜,这沙沙声响却也让人想见那如烟似梦般的凄迷意境,和微雨后的众卉新姿。这些都只是诗人在室内的耳闻,然而这阵阵春声却逗露了无边春色,把读者引向了广阔的大自然,使读者自己去想象、去体味那莺啭花香的烂熳春光,这是用春声来渲染户外春意闹的美好景象。这些景物是活泼跳跃的,生机勃勃的。它写出了诗人的感受,表现了诗人内心的喜悦和对大自然的热爱。
宋人叶绍翁《游园不值》诗中的“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是古今传诵的名句。其实,在写法上是与《春晓》有共同之处的。叶诗是通过视觉形象,由伸出墙外的一枝红杏,把人引入墙内、让人想象墙内;孟诗则是通过听觉形象,由阵阵春声把人引出屋外、让人想象屋外。只用淡淡的几笔,就写出了晴方好、雨亦奇的繁盛春意。两诗都表明,那盎然的春意,自是阻挡不住的,你看,它不是冲破了围墙屋壁,展现在你的眼前、萦回在你的耳际了吗?
施补华曰:“诗犹文也,忌直贵曲。”(《岘佣说诗》)这首小诗仅仅四行二十个字,写来却曲屈通幽,回环波折。首句破题,“春”字点明季节,写春眠的香甜。“不觉”是朦朦胧胧不知不觉。在这温暖的春夜中,诗人睡得真香,以至旭日临窗,才甜梦初醒。流露出诗人爱春的喜悦心情。次句写春景,春天早晨的鸟语。“处处”是指四面八方。鸟噪枝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闻啼鸟”即“闻鸟啼”,古诗为了押韵,词序作了适当的调整。三句转为写回忆,诗人追忆昨晚的潇潇春雨。末句又回到眼前,联想到春花被风吹雨打、落红遍地的景象,由喜春翻为惜春,诗人把爱春和惜春的情感寄托在对落花的叹息上。爱极而惜,惜春即是爱春──那潇潇春雨也引起了诗人对花木的担忧。时间的跳跃、阴晴的交替、感情的微妙变化,都很富有情趣,能给人带来无穷兴味。
《春晓》的语言平易浅近,自然天成,一点也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而言浅意浓,景真情真,就像是从诗人心灵深处流出的一股泉水,晶莹透澈,灌注着诗人的生命,跳动着诗人的脉搏。读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诗人情与境会,觅得大自然的真趣,大自然的神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是最自然的诗篇,是天籁。
[]:《王孟诗评》:刘风流闲美,正不在多。以诗近词,太以纤丽故。
《唐诗广选》:顾云:真景实情,人说不到。高兴奇语,唯吾孟公。
《唐诗归》:钟云:通是猜境,妙!妙!
《唐诗解》:昔人谓诗如参禅,如此等语,非妙悟者不能道。
《唐诗镜》:喁喁恹恹,绝得闺中体气,宛是六朝之余,第骨未峭耳。
《唐诗选》:玉遮曰:“知多少”,正是“不觉晓”妙处。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晓景喧媚,莫卜夜无寂寞。惜春心绪,有说不出之妙。周敬曰:二十字清声婉约。
《唐诗笺要》:朦胧臆想,构此幻境。“落多少”可以不说,又不容不说,诚非妙悟,不能有此。
《而庵说唐诗》:做上二句便煞住笔,复停想到昨夜去,又到花上来,看他用笔不定,瞻之在前,忽然在后矣。或问:何不写“夜来”在前?曰:看题中“晓”字。“处处闻啼鸟”下若再连一笔,则便不算晓矣,故特转到晓之前下“夜来”二字。“风雨声”紧跟上“闻”字,“晓”字便隔寻丈。其作“晓”精微有若此。
《唐诗笺注》:诗到自然,无迹可寻。“花落”句含几许惜春意。
《诗法易简录》:亦具一气流转之妙。
《历代诗评注读本》:描写春晓,而含有一种惋惜之意。惜落花乎?惜韶光耳。
《唐人绝句精华》:此古今传诵之作,佳处在人人所常有,唯浩然能道出之。闻风雨而惜落花,不但可见诗人清致,且有屈子“哀众芳之零落”之感也。
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杜审言[唐]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只有远离故里外出做官之人,特别敏感自然物候转化更新。
海上云霞灿烂旭日即将东升,江南梅红柳绿江北却才回春。
和暖的春气催促着黄莺歌唱,晴朗的阳光下绿萍颜色转深。
忽然听到你歌吟古朴的曲调,勾起归思情怀令人落泪沾襟。
[]:和:指用诗应答。
晋陵:现江苏省常州市。
宦游人:离家作官的人。
物候:指自然界的气象和季节变化.
淑气:和暖的天气。
绿蘋(pín):浮萍。
古调:指陆丞写的诗,即题目中的《早春游望》。
巾:一作「襟」。
[]:这是一首和诗,作者是用原唱同题抒发自己宦游江南的感慨和归思。江南早春天气,和朋友一起游览风景,本是赏心乐事,但诗人却像王粲登楼那样,「虽信美而非吾土」,不如归去。所以这首和诗写得别有情致,惊新而不快,赏心而不乐,感受新鲜而思绪凄清,景色优美而情调淡然,甚至于伤感,有满腹牢骚在言外。
诗一开头就发感慨,说只有离别家乡、奔走仕途的游子,才会对异乡的节物气候感到新奇而大惊小怪。言外即谓,如果在家乡,或是当地人,则习见而不怪。在这「独有」、「偏惊」的强调语气中,生动表现出诗人宦游江南的矛盾心情。这一开头相当别致,很有个性特点。
中间二联即写「惊新」。表面看,这两联写江南新春伊始至仲春二月的物候变化特点,表现出江南春光明媚、鸟语花香的水乡景色;实际上,诗人是从比较故乡中原物候来写异乡江南的新奇的,在江南仲春的新鲜风光里有着诗人怀念中原暮春的故土情意,句句惊新而处处怀乡。
「云霞」句是写新春伊始。在古人观念中,春神东帝,方位在东,日出于东,春来自东。但在中原,新春伊始的物候是「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礼记·月令》),风已暖而水犹寒。而江南水乡近海,春风春水都暖,并且多云。所以诗人突出地写江南的新春是与太阳一起从东方的大海升临人间的,像曙光一样映照着满天云霞。
「梅柳」句是写初春正月的花木。同是梅花柳树,同属初春正月,在北方是雪里寻梅,遥看柳色,残冬未消;而江南已经梅花缤纷,柳叶翩翩,春意盎然,正如诗人在同年正月作的《大酺》中所形容的:「梅花落处疑残雪,柳叶开时任好风。」所以这句说梅柳渡过江来,江南就完全是花发木荣的春天了。
接着,写春鸟。「淑气」谓春天温暖气候。「黄鸟」即黄莺,又名仓庚。仲春二月「仓庚鸣」(《礼记·月令》),南北皆然,但江南的黄莺叫得更欢。西晋诗人陆机说:「蕙草饶淑气,时鸟多好音。」(《悲哉行》)「淑气催黄鸟」,便是化用陆诗,而以一个「催」字,突出了江南二月春鸟更其欢鸣的特点。
然后,写水草。「晴光」即谓春光。「绿蘋」是浮萍。在中原,季春三月「萍始生」(《礼记·月令》);在江南,梁代诗人江淹说:「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蘋。」(《咏美人春游》)这句说「晴光转绿蘋」,便是化用江诗,也就暗示出江南二月仲春的物候,恰同中原三月暮春,整整早了一个月。
总之,新因旧而见奇,景因情而方惊。惊新由于怀旧,思乡情切,更觉异乡新奇。这两联写眼中所见江南物候,也寓含着心中怀念中原故乡之情,与首联的矛盾心情正相一贯,同时也自然地转到末联。
「古调」是尊重陆丞原唱的用语。诗人用「忽闻」以示意外语气,巧妙地表现出陆丞的诗在无意中触到诗人心中思乡之痛,因而感伤流泪。反过来看,正因为诗人本来思乡情切,所以一经触发,便伤心流泪。这个结尾,既点明归思,又点出和意,结构谨严缜密。
前人欣赏这首诗,往往偏爱首、尾二联,而略过中间二联。其实,它的构思是完整而有独创的。起结固然别致,但是如果没有中间两联独特的情景描写,整首诗就不会如此丰满、贯通而别有情趣,也不切题意。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首诗的精彩处,恰在中间二联。
尾联点明思归和道出自己伤春的本意。诗采用拟人手法,写江南早春,历历如画,对仗工整,结构细密,字字锤炼。扣住题意,说自己读了陆丞那格调高古的《早春游望》诗,更加唤起了想家的念头,止不住的泪水,简直要沾湿衣襟了。「欲」字用得极妙,妙在它传神地表达了诗人「归思」之情的深切。
这首诗造语警策。体例上韵脚分明,平仄和谐,对仗工整,已是成熟的律诗作品。结构上,首联一个意群,颔联颈联一个意群,尾联又一个意群,并且首尾呼应、中间展开。这种行文方式是初唐律诗乃至此后的唐律中常用的格式。因此,这首诗可谓初唐时期完成近体诗体式定格的奠基之作,具有开源辟流的意义。
和乐天春词刘禹锡[唐]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浓妆艳抹打扮一新下红楼,深深庭院春光虽好只添愁。
走到庭中查数新开的花朵,蜻蜓有情飞到了玉簪上头。
[]:春词:春怨之词。“春词”为白居易原诗题目。
宜面:脂粉涂抹得与容颜相宜,给人一种匀称和谐的美感。一作“粉面”。朱楼:髹以红漆的楼房,多指富贵女子的居所。
春光:春天的风光、景致。南朝宋吴孜《春闺怨》诗:“春光太无意,窥窗来见参。”
中庭:庭院;庭院之中。汉司马相如《上林赋》:“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
蜻蜓:暗指头上之香。玉搔头:玉簪,可用来搔头,故称。
[]:这首诗的标题写得很清楚,它是和白居易《春词》一诗的。白居易的《春词》(“低花树映小妆楼,春入眉心两点愁。斜倚栏杆背鹦鹉,思量何事不回头?”)先描绘一个斜倚栏杆、背向鹦鹉、眉目含愁的青年女子形象,接着以“思量何事不回头”的问句,轻轻一拨,引而不发,意味深长。而刘禹锡的和诗,也写闺中女子之愁,然而却写得更为婉曲新颖,别出蹊径。
白居易原诗开头是以“低花树映小妆楼”来暗示青年女子,而刘禹锡和诗“新妆宜面下朱楼”说得十分明确,而且顺带把人物的心情也点出来了。诗中女主人公梳妆一新,急忙下楼。“宜面”二字,说明她妆扮得相当认真、讲究。看上去,不仅没有愁,倒似乎还有几分喜色。艳艳春光使她暂时忘却了心中苦恼,这良辰美景,使她心底萌发了一丝朦胧的希望。
刘禹锡诗的第二句是说下得楼来,确是莺歌蝶舞,柳绿花红。然而庭院深深,院门紧锁,独自一人,更生寂寞,于是满目生愁。从诗的发展看,这是承上启下的一句。
诗的三、四两句是进一步把这个“愁”字写足。这位女主人公下楼的本意不是为了寻愁觅恨,要是早知如此,她就不必“下朱楼”,也不必“新妆宜面”。可是结果恰恰惹得无端烦恼上心头。这急剧变化的痛苦的心情,使她再也无心赏玩,只好用“数花朵”来遣愁散闷,打发这大好春光。“数花朵”的原因当亦有对这无人观赏、转眼即逝的春花,叹之、怜之、伤之的情怀。就在她在默默地数着时,“蜻蜓飞上玉搔头”。这是十分精彩的一笔。它含蓄地刻画出她那沉浸在痛苦中的凝神伫立的情态;它还暗示了这位女主人公有着花朵般的容貌,以至于使常在花中的蜻蜓也错把美人当花朵,轻轻飞上玉搔头;而且也意味着她的处境亦如这庭院中的春花一样,寂寞深锁,无人赏识,只能引来这无知的蜻蜓。真是花亦似人,人亦如花,春光空负。“为谁零落为谁开?”这就自然而含蓄地引出了人愁花愁一院愁的主题。
有人说:“诗不难于结,而难于神”。这首诗的结尾是出人意料的,诗人剪取了一个偶然的镜头——“蜻蜓飞上玉搔头”,蜻蜓无心人有恨。这个结句是在回应“思量何事不回头”而设计的,它洗炼而巧妙地描绘了这位青年女子在春光烂漫之中的冷寂孤凄的境遇,新颖而富有韵味,真可谓结得有“神”。
[]:清人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末句无谓自妙,细味之,乃亭其凝立如痴光景耳。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春怨词也,乃仅曰“春词”,故但写春庭闲事,而怨在其中。第二句言一院春愁,即其本意。
子夜吴歌 · 春歌李白[唐]

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
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
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秦地有位罗敷女,曾在绿水边采桑。素手在青条上采来采去,在阳光下其红妆显得特别鲜艳。她宛转地拒绝了太守的纠缠,说:蚕儿已饥,我该赶快回去了,太守大人,且莫在此耽搁您宝贵的时间了。
[]:秦地:指今陕西省关中地区。
罗敷(fū)女:乐府诗《陌上桑》有“日出东南隅,归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的诗句。
“红妆白日鲜”句:指女子盛妆后非常艳丽。
“蚕饥妾欲去”句:南朝梁武帝《子夜四时歌》:“君住马己疲,妾去蚕欲饥。”此用其句意。妾,古代女子自称的谦词。
五马:《汉官仪》记载:“四马载车,此常礼也,惟太守出,则增一马。”故称五马。这里指达官贵人。
“五马莫留连”句:贵人莫要在此留连。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多少含蓄,胜于《陌上桑》作。
春残罗与之[宋]

林端啼鴂损年芳,洞口空怜野水香。
人与落英兼寂寞,蝶随飞絮两彷徨。
不因花事荣枯易,未觉春工代谢忙。
却爱晚来风日暖,绿阴十丈漾横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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