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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吟孟郊[唐]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慈母用手中的针线,为远行的儿子赶制身上的衣衫。
临行前一针针密密地缝缀,怕的是儿子回来得晚衣服破损。
有谁敢说,子女像小草那样微弱的孝心,能够报答得了像春晖普泽的慈母恩情呢?
[]:游子:指诗人自己,以及各个离乡的游子。
临:将要。
意恐:担心。归:回来,回家。
谁言:一作“难将”。言:说。寸草:小草。这里比喻子女。心:语义双关,既指草木的茎干,也指子女的心意。
报得:报答。三春晖:春天灿烂的阳光,指慈母之恩。三春:旧称农历正月为孟春,二月为仲春,三月为季春,合称三春。晖(huī):阳光。形容母爱如春天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耀着子女。
[]:深挚的母爱,无时无刻不在沐浴着儿女们。然而对于孟郊这位常年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游子来说,最值得回忆的,莫过于母子分离的痛苦时刻了。此诗描写的就是这种时候,慈母缝衣的普通场景,而表现的,却是诗人深沉的内心情感。
开头两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用“线”与“衣”两件极常见的东西将“慈母”与“游子”紧紧联系在一起,写出母子相依为命的骨肉感情。三、四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通过慈母为游子赶制出门衣服的动作和心理的刻画,深化这种骨肉之情。母亲千针万线“密密缝”是因为怕儿子“迟迟”难归。伟大的母爱正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细节自然地流露出来。前面四句采用白描手法,不作任何修饰,但慈母的形象真切感人。
最后两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是作者直抒胸臆,对母爱作尽情的讴歌。这两句采用传统的比兴手法:儿女像区区小草,母爱如春天阳光。儿女怎能报答母爱于万一呢?悬绝的对比,形象的比喻,寄托着赤子对慈母发自肺腑的爱。
这是一首母爱的颂歌,在宦途失意的境况下,诗人饱尝世态炎凉,穷愁终身,故愈觉亲情之可贵。“诗从肺腑出,出辄愁肺腑”(苏轼《读孟郊诗》)。这首诗,虽无藻绘与雕饰,然而清新流畅,淳朴素淡中正见其诗味的浓郁醇美。
这首诗艺术地再现了人所共感的平凡而又伟大的人性美,所以千百年来赢得了无数读者强烈的共鸣。直到清朝,溧阳有两位诗人又吟出了这样的诗句:“父书空满筐,母线萦我襦”(史骐生《写怀》),“向来多少泪,都染手缝衣”(彭桂《建初弟来都省亲喜极有感》),足见此诗给后人的深刻印象。
[]:《唐诗品汇》:刘云:全是托兴,终之悠然。不言之感,复非睍睆寒泉之比。千古之下,犹不忘淡,诗之尤不朽者。
《唐诗归》:钟云:仁孝之言,自然风雅。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亲在远游者难读。顾璘曰:所谓雅音,此等是也。
《唐风怀》:南村曰:二语婉至多风,使人子读之,爱慕油然自生,觉“昊天罔极”尚属理语(末二句下)。
《唐风定》:仁孝蔼蔼,万古如新。
《载酒园诗话又编》:贞元、元和间,诗道始杂,类各立门户。孟东野为最高深,如“慈母手中线……”,真是《六经》鼓吹,当与退之《拘幽操》同为全唐第一。
《寒瘦集》:此诗从苦吟中得来,故辞不烦而意尽,务外者观之,翻似不经意。
《柳亭诗话》:孟东野“慈母手中线”一首,言有尽而意无穷,足与李公垂“锄禾日当午”并传。
《唐诗别裁》: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意,与昌黎之“臣罪当诛,天王圣明”同有千古。
别老母黄景仁[清]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因为要去河梁谋生,所以把帷帐撩起,依依不舍要向年迈的母亲辞别,看到白发苍苍的老母不由泪下不停,眼泪也流干了。
在这风雪之夜,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却要掩柴门凄惨地远去,不禁令人兴叹:养子又有何用呢?倒不如没有啊。
[]:搴(qiān)帷:掀起门帘,出门。
河梁:桥,替代送别地。
枯(kū):干涸。
惨惨:幽暗无光。
柴门:树枝编的门,替代贫苦人家。
[]:“搴帷拜母河梁去”中以“河梁去”,点明了别母的主题,并融含了远游异乡、身世飘零的悲哀之感。“白发愁看泪眼枯”紧承首句而来,诗人并没有直接抒写别母时的伤痛之情,但“搴帷拜母”的具体细节和特征鲜明的母亲的形象已经能够感受到母与子各自内心的情感运动及相互间情感的交流:两两相对,默然无语,母亲的凄楚和耽念,诗人的悲愁和愧疚,尽在不言中。
“惨惨柴门风雪夜”是一幅情景交融的全景式画面,同时造成了一种充溢着强烈悲哀情绪的氛围。诗人也不由从心底发出“此时有子不如无”的慨叹。“此时有子不如无”是诗人感情步步加深,层层蓄积,凝聚到饱和状态时的迸发,从而就产生了动人的情感力量,表现了诗人内心情感的矛盾运动,具有丰富复杂的心理内容。
这首诗通过眼见别时的实况与悬想今后的虚景相结合,用直白如话的语言对诗人远行他乡和离别母亲时见到的场景进行描写,抒发了诗人对母亲至真至诚的情感。
新乐府 · 母别子白居易[唐]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
关西骠骑大将军,去年破虏新策勋。
敕赐金钱二百万,洛阳迎得如花人。
新人迎来旧人弃,掌上莲花眼中刺。
迎新弃旧未足悲,悲在君家留两儿。
一始扶行一初坐,坐啼行哭牵人衣。
以汝夫妇新燕婉,使我母子生别离。
不如林中乌与鹊,母不失雏雄伴雌。
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
新人新人听我语,洛阳无限红楼女。

但愿将军重立功,更有新人胜于汝。

[]:母别子,子别母,白天的阳光似乎都因为悲伤而失去了光彩,哭声中无限凄苦。一家人住在关西长安,丈夫身居大将军的高位,去年立了战功,又被加封了爵土。还得到了赏赐的金钱二百万,于是便在洛阳娶了如花似玉的新妇。新妇来了不满足,就要丈夫抛旧妇;她是他掌上的莲花,我却是他们眼中的钉子。喜新厌旧是俗世的常情,这本来也不足为悲,我就要收拾行装,无奈地离开。但悲伤的是,留在丈夫家的,还有两个亲生的小孩。一个才刚刚会扶着床沿走路,一个才刚刚能够坐起来。坐着的孩子啼哭,会走路的孩子牵着我的衣服。你们夫妇新欢燕尔,却让我们母子生离死别,从此不得相见。此时此刻,我的心有诉不出的悲苦,人的薄情啊,还不如林中的乌鹊,母鸟不离开小雏,雄鸟总在它们身旁呵护。此情此景,倒象是后园的桃树,曾经遮蔽着花房的花瓣已经随风落去,幼小的果实还将挂在梢头经历霜雪雨露。新人新人你听我说,洛阳有无数的红楼美女,但愿将军将来又立了什么功勋,再娶一个比你更娇艳的新妇吧。
[]:乌与鹊:林中自由自在的鸟儿。
雏:小鸟。
墨萱图 · 其一王冕[元]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
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
慈母倚门情,游子行路苦。
甘旨日以疏,音问日以阻。
举头望云林,愧听慧鸟语。

[]:灿灿的萱草花,生在北堂之下。
南风吹着萱草,摇摆着是为了谁吐露着芬芳?
慈祥的母亲倚着门盼望着孩子,
远行的游子是那样的苦啊!
对双亲的奉养每天都在疏远,
孩子的音讯每天都不能传到。
抬头看着一片云林,
听到慧鸟的叫声思念起来至此很是惭愧。
小雅 · 蓼莪无名氏[周]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蓼蓼者莪,匪莪伊蔚。哀哀父母,生我劳瘁。
瓶之罄矣,维罍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
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衔恤,入则靡至。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民莫不穀,我独何害?
南山律律,飘风弗弗。民莫不穀,我独不卒!

[]:看那莪蒿长得高,却非莪蒿是散蒿。可怜我的爹与妈,抚养我大太辛劳!
看那莪蒿相依偎,却非莪蒿只是蔚。可怜我的爹与妈,抚养我大太劳累!
汲水瓶儿空了底,装水坛子真羞耻。孤独活着没意思,不如早点就去死。没有亲爹何所靠?没有亲妈何所恃?出门行走心含悲,入门茫然不知止。
爹爹呀你生下我,妈妈呀你喂养我。你们护我疼爱我,养我长大培育我,想我不愿离开我,出入家门怀抱我。想报爹妈大恩德,老天降祸难预测!
南山高峻难逾越,飙风凄厉令人怯。大家没有不幸事,独我为何遭此劫?
南山高峻难迈过,飙风凄厉人哆嗦。大家没有不幸事,不能终养独是我!
[]:蓼(lù)蓼:长又大的样子。
莪(é):一种草,即莪蒿。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莪抱根丛生,俗谓之抱娘蒿。”
匪:同“非”。
伊:是。
劬(qú)劳:与下章“劳瘁”皆劳累之意。
蔚(wèi):一种草,即牡蒿。
劳瘁:因辛劳过度而致身体衰弱。
瓶:汲水器具。
罄(qìng):尽。
罍(léi):盛水器具。
鲜(xiǎn):指寡、孤。
民:人。
怙(hù):依靠。
衔恤:含忧。
鞠:养。
拊:通“抚”。
畜:通“慉”,喜爱。
顾:顾念。
复:返回,指不忍离去。
腹:指怀抱。
昊(hào)天:广大的天。
罔:无。极:准则。
烈烈:通“颲颲”,山风大的样子。
飘风:同“飙风”。
发发:读如“拨拨”,风声。
穀(gǔ):善。
律律:同“烈烈”。
弗弗:同“发发”。
卒:终,指养老送终。
[]:此诗六章,似是悼念父母的祭歌,分三层意思:首两章是第一层,写父母生养“我”辛苦劳累。头两句以比引出,诗人见蒿与蔚,却错当莪,于是心有所动,遂以为比。莪香美可食用,并且环根丛生,故又名抱娘蒿,喻人成材且孝顺;而蒿与蔚,皆散生,蒿粗恶不可食用,蔚既不能食用又结子,故称牡蒿,蒿、蔚喻不成材且不能尽孝。诗人有感于此,借以自责不成材又不能终养尽孝。后两句承此思言及父母养大自己不易,费心劳力,吃尽苦头。中间两章是第二层,写儿子失去双亲的痛苦和父母对儿子的深爱。第三章头两句以瓶喻父母,以罍喻子。因瓶从罍中汲水,瓶空是罍无储水可汲,所以为耻,用以比喻子无以赡养父母,没有尽到应有的孝心而感到羞耻。句中设喻是取瓶罍相资之意,非取大小之义。“鲜民”以下六句诉述失去父母后的孤身生活与感情折磨。汉乐府诗《孤儿行》说“居生不乐,不如早去从地下黄泉”,那是受到兄嫂虐待产生的想法,而此诗悲叹孤苦伶仃,无所依傍,痛不欲生,完全是出于对父母的亲情。诗人与父母相依为命,失去父母,没有了家庭的温暖,以至于有家好像无家。曹粹中说:“以无怙恃,故谓之鲜民。孝子出必告,反必面,今出而无所告,故衔恤。上堂人室而不见,故靡至也。”(转引自戴震《毛诗补传》)理解颇有参考价值。第四章前六句一一叙述父母对“我”的养育抚爱,这是把首两章说的“劬劳”、“劳瘁”具体化。诗人一连用了生、鞠、拊、畜、长、育、顾、复、腹九个动词和九个“我”字,语拙情真,言直意切,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声促调急,确如哭诉一般。如果借现代京剧唱词“声声泪,字字血”来形容,那是最恰切不过了。这章最后两句,诗人因不得奉养父母,报大恩于万一,痛极而归咎于天,责其变化无常,夺去父母生命,致使“我”欲报不能!后两章第三层正承此而来,抒写遭遇不幸。头两句诗人以眼见的南山艰危难越,耳闻的飙风呼啸扑来起兴,创造了困厄危艰、肃杀悲凉的气氛,象征自己遭遇父母双亡的巨痛与凄凉,也是诗人悲怆伤痛心情的外化。四个入声字重叠:烈烈、发发、律律、弗弗,加重了哀思,读来如呜咽一般。后两句是无可奈何的怨嗟。
赋比兴交替使用是此诗写作一大特色。三种表现方法灵活运用,前后呼应,抒情起伏跌宕,回旋往复,传达孤子哀伤情思,可谓珠落玉盘,运转自如,艺术感染力强烈。
[]:孔颖达《孔疏》:亲病将亡,不得扶持左右,孝子之恨,最在此时。
朱熹《诗集传》:言昔谓之莪,而今非莪也,特蒿而已。以比父母生我以为美材,可赖以终其身,而今乃不得其养以死。于是乃言父母生我之劬劳而重自哀伤也。
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中引沈德潜《说诗晬语》:《鸱鹗》诗连下十馀字,《蓼莪》诗连下九我字,《北山》诗连下十二或字。情至,不觉音之繁,辞之复也。
姚际恒《诗经通论》:勾人眼泪全在此无数“我”字。
方玉润《诗经原始》:诗首尾各二章,前用比,后用兴;前说父母劬劳,后说人子不幸,遥遥相对。中间两章,一写无亲之苦,一写育子之艰,备极沉痛,几于一字一泪,可抵一部《孝经》读。……以众衬己,见己之抱恨独深。
丰坊《诗说》:是诗前三章皆先比而后赋也;四章赋也;五、六章皆兴也。
国风 · 邶风 · 凯风无名氏[周]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
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

[]:和风煦煦自南方,吹在枣树嫩芽上。枣树芽心嫩又壮,母亲养儿辛苦忙。
和风煦煦自南方,枣树成柴风吹长。母亲明理又善良,儿子不好不怨娘。
寒泉之水透骨凉,源头就在浚邑旁。母亲养育儿七个,儿子长成累坏娘。
黄雀婉转在鸣唱,悦耳动听真嘹亮。母亲养育儿七个,难慰母亲不应当。
[]:邶(bèi):中国周代诸侯国名,地在今河南省汤阴县东南。
凯风:和风。一说南风,夏天的风。这里喻母爱。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凯之义本为大,故《广雅》云:‘凯,大也。’秋为敛而主愁,夏为大而主乐,大与乐义正相因。”
棘心:酸枣树初发的嫩芽。这里喻子女。棘,落叶灌木,即酸枣。枝上多刺,开黄绿色小花,实小,味酸。心,指纤小尖刺。
夭夭:树木嫩壮貌。
劬(qú)劳:操劳。劬,辛苦。
棘薪:长到可以当柴烧的酸枣树。这里比喻子女已长大。
圣善:明理而有美德。
令:善,好。
爰(yuán):何处。一说发语词,无义。寒泉:卫地水名,冬夏常冷。
浚(xùn):卫国地名。
睍(xiàn)睆(huǎn):犹“间关”,鸟儿宛转的鸣叫声。一说美丽,好看。黄鸟:黄雀。
载:传载,载送。
[]:此诗以凯风吹彼棘心开篇,把母亲的抚育比作温暖的南风,把自己弟兄们小时候比作酸枣树的嫩芽,“丛生的”小嫩芽之所以能够健康成长,全是母亲大人辛勤哺育的功劳。七个儿子一个一个长大成人(材)了,母亲的大恩大德,堪称圣善,儿子却是不孝儿,这就是自责自称,总嫌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与母亲的养育之恩相比,还差得很远很远,无以为报。
从第三章开始,作者又以寒泉比母,以黄鸟比子,作进一步的自我批评。寒泉也成为母爱的代称。寒泉在地下流淌,滋养浚人。母亲生养弟兄七人,至今还如此劳苦,让作儿子的如何心安?黄鸟鸣叫得清丽婉转,尚且如此悦耳动听,为什么七个儿子却不能抚慰母亲那颗饱受孤苦的心呢?
诗的前二章的前二句都以凯风吹棘心、棘薪,比喻母养七子。凯风是夏天长养万物的风,用来比喻母亲。棘心,酸枣树初发芽时心赤,喻儿子初生。棘薪,酸枣树长到可以当柴烧,比喻儿子已成长。后两句一方面极言母亲抚养儿子的辛劳,另一方面极言兄弟不成材,反躬以自责。诗以平直的语言传达出孝子婉曲的心意。
诗的后二章寒泉、黄鸟作比兴,寒泉在浚邑,水冬夏常冷,宜于夏时,人饮而甘之;而黄鸟清和宛转,鸣于夏木,人听而赏之。诗人以此反衬自己兄弟不能安慰母亲的心。
诗中各章前二句,凯风、棘树、寒泉、黄鸟等兴象构成有声有色的夏日景色图。后二句反覆叠唱的无不是孝子对母亲的深情。设喻贴切,用字工稳。诗中虽然没有实写母亲如何辛劳,但母亲的形象还是生动地展现出来。
[]:宋代朱熹《诗集传》:“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故其子作此诗,以凯风比母,棘心比子之幼时,盖曰:母生众子,幼而育之,其劬劳甚矣,本其始而言,以起自责之端也。”
明代钟惺《评点诗经》:“棘心、棘薪,易一字而意各入妙。用笔之工若此。”
清代刘沅《诗经恒解》:“悱恻哀鸣,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与《蓼莪》皆千秋绝调。”
思母与恭[元]

霜陨芦花泪湿衣,白头无复倚柴扉。
去年五月黄梅雨,曾典袈裟籴米归。

慈乌夜啼白居易[唐]

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
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夜夜夜半啼,闻者为沾襟。
声中如告诉,未尽反哺心。
百鸟岂无母,尔独哀怨深。
应是母慈重,使尔悲不任。
昔有吴起者,母殁丧不临。
嗟哉斯徒辈,其心不如禽。
慈乌复慈乌,鸟中之曾参。

[]:慈乌失去了它的母亲,哀伤的一直哑哑啼哭,早晚守着旧树林,整年都不肯飞离。
每天半夜都哀哀啼哭,听到的人也忍不住泪湿衣襟,慈乌的啼哭声仿佛在哀诉着自己未能及时尽到反哺孝养之心。
其他各种鸟类难道没有母亲,为什么只有慈乌你特别哀怨?想必是母恩深重使你承受不住吧!
以前有位名叫吴起的人,母亲去世竟不奔丧;哀叹这类的人,他们的心真是禽兽不如啊!
慈乌啊慈乌!你真是鸟类中的曾参啊!
[]:慈乌:较小的一种乌鸦,有母慈子孝的美德,故称慈乌。诗人以“慈乌”自喻,寄托“舐犊情难报,未尽反哺心”的无尽愧恨和哀伤。
哑哑:形容乌鸦的叫声。
经年:终年、整年。
故林:旧林,指往日与母亲所栖息的树林。
夜夜夜半啼:每晚在半夜里啼叫。夜夜,每天晚上。
沾襟:眼泪沾湿衣襟。襟,上衣的前幅。
反哺:慈乌初生的时候,母亲餵养它,等它长大了,便捕取食物来餵养母亲,这叫做反哺;引申是说:报答父母的恩情。哺,餵养。
尔 :你。
不任:不能承受悲痛。不任,不堪、不能承受。
吴起:战国时鲁国名将。他曾为了追求功名,母亲死了,却不回家料理丧事。他的老师曾申(曾参的儿子)知道这件事,就和他断绝来往。
殁:死亡。
丧不临:即「不临丧」,不奔丧的意思。古代习俗,父母或尊长过世,从外地赶回料理丧事或祭拜,称奔丧。
嗟哉:叹词。嗟,音。
斯徒辈:这一类的人。斯,此、这;徒、辈,都是类的意思。
复:又,这里是加强语气。
曾参:字子舆,春秋时鲁国人,孔子的学生。是当时有名的孝子。
答秦嘉诗徐淑[汉]

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
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
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
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
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
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
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辉。
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
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
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

[]:我身体不好,抱病回归母家,久而不愈,既旷废了侍候公婆,又有违对你的情敬。如今你奉命远赴京师,一别悠悠,何时得见,行前竟不能和你见面一叙衷曲。我伫立,徘徊,向你遥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我因思念你肝肠郁结,只在帅才见你的仪容。你出发远行了,离我一日远过一日。我恨自己身无羽翼,不能高飞追你同行,·唯有吟咏长叹,哭泣流泪而已。
[]:令:善。婴:抱。
沉滞:久留。历:经。差:病愈。
旷:空。侍:侍侯。觐:拜见尊长。违:背。
适:一作“递”。
悠悠:遥远的样子。因:由,从。
踊跃:跳跃。此二旬化用《诗经·邶风·燕燕》“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的诗意。
结:聚积。晖:一作“烽”。
引:长。去:离。乖:远。
[]:这首酬答诗是专为秦嘉奉役赴京师而作的。这首赠别诗表达了病妇独守空闺,牵念丈夫的痛苦。前十句是化情于事,后十句是直抒其情。在表现形式上,诗人仿效楚辞的兮字句式,每句皆用一“兮”字,极表感叹之情。这与全诗悲伤咏叹的情调颇为相合,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全诗大致分二层意思。
第一层,作者陈述自己未与丈夫互诉衷肠的原委及内疚之情。写自己患病母家,身体不好,常常被病魔缠绕,所以回了娘家,至今卧床不起,不能出门已有数月,仍然没有痊愈,不得与夫话别。“不令”,不善;“婴疾”犹抱病;“差”,病愈。“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二句转写自己因病未能拜见丈夫,亲自服侍稠陪伴他,有违敬夫之情。“觐”.朝见,拜见(君主)。作者用“觐”字以示对丈夫的尊敬和爱慕。当时,秦嘉派去接徐淑的车已经“空返“,作者深感内疚而作此句。由此能感受女诗人内心蕴藏的复杂情愫。作者首先交待不能送别的原因,虽是叙事,而又化情于事,于事见情。平静的水流是最深的水流,强忍不露的感情更为诚挚动人,这几句看似平平叙事的诗,亦复如此。
第二层写自己得知丈夫即将远行却难以面别的悲凉和凑苦。君即刻奉命去京师了,“一别音容两茫茫“,岁月多么漫长啊l所谓“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何况此别并非几日。而我未能与你宽语相慰,对你倾叙思恋之情。下二旬“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借《诗经·燕燕》中“瞻望弗及,伫立以泣’’的意思,自己不能长亭送别只好在想象中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希望能看到你远去的身影,在那里独自徘徊。接下来,作者写登高远望仍不见丈夫踪影的内心感伤和联想。旧时代的妇女往往把自己一生的希望都寄托于丈夫,即所谓“出嫁从夫“。故与久别归来的丈夫团聚乃是她们最为欣喜之事。何况秦嘉夫妇感情甚笃,故未见面之遗恨更深。于是作者忧虑丈夫行路前的衣食是否备妥,心情是否忧郁,梦想其容晖。今日一别,何时相见呢?作者极想获悉下次相聚之时日,而事实上又不得而知,故言限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作者任自己思绪联翩,想象驰骋,表达了自己恨不能象鸟一样展翅而飞,永远与丈夫形影不离的感情。别离之际的神伤魂泣,女诗人身染沉疴,竟连“消魂”的叙别亦不能得。丈夫远出,相去日远,诗人不禁幻想自己能插翅高飞,长追不弃。然而幻想终归还是幻想。“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是对自己此刻心情和神态的真实写照。想象与现实的强烈对比使作者更伤感了,无奈只得长叹一声,让汩汩涌出的泪水打湿衣裙罢了,又能如何呢?缠绵俳恻之情溢于言表。这是从焦躁中冷静下来和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之后的感伤。“长”字“永”字,同义重复,更见得此情的厚重压抑,深沉含蓄,至此一个赢弱、多情的少妇形象跃然纸上了全诗感情真挚,一片深情。“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悠悠兮离别,无因兮叙怀。“四句虽未明写渴望与夫相聚,但此情却渗透于字里行间。“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始述平日因病未能亲侍丈夫的愧疚,中述丈夫远行而不能面别的痛苦不宁,末述恨不能与丈夫相随前行的悲痛伤心。依次叙来,朴实无华,字里行间却浸透着诗人对丈夫的挚爱深情。
[]:《诗薮》:胡应麟:秦嘉夫妇往还曲折,具载诗中。真事真情,千秋如在,非他托兴可以比肩。忠实,少有雕饰斧凿痕迹,这正是徐淑这诗的一个特点。
《诗品》:钟嵘:汉上计秦嘉妻徐淑诗,夫妻事既可伤,文亦凄怨。为五言者,不过数家,而妇人居二。徐淑叙别之作,亚于《团扇》矣。
《苏州大学学报》:徐淑《答秦嘉诗》的骚体五言形式,是四言体、楚骚体与五言诗体相结合的产物,是五言诗体发展史上难得一见的活化石。
《现代语文》:以真情叙本事,深婉细腻,彰显才情,在女性诗人群体中有其历史地位。
燕诗白居易[唐]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
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
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
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
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
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
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
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
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
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
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
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
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
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

[]:在一户人家的梁上,有两只燕子,一雄一雌,轻快的飞舞着。它们口衔着泥,在两椽之间筑了个鸟巢,生了四只小鸟。这四只小家伙,一天接一天的长大,片刻不停的叫,不断的向父母乞食,好像永远吃不饱似的,可是,捕捉活的小虫并不容易啊!为了捕虫,他们的爪和嘴都快破了,但仍不觉得疲倦,只是不断地、重复地,在捕虫、喂食。片刻之间,便往来穿梭忙碌了十多次,如此劳苦,仅仅只是担心巢里的爱儿吃不饱得挨饿。
辛苦的三十天哺育期里,小鸟一天比一天肥壮,母燕却因操劳过度而渐渐消瘦。尽管如此,母燕却不愿多休息,还是不辞劳苦地教小燕鸟语,一个接一个的帮它们刷羽毛。
终于有一天,小燕的羽毛和翅膀全长齐了,可以飞了,便带领着它们飞上庭院的树枝上。想不到的是,小燕们一得到自由,便马上举起了翅膀,头也不回地随风四散飞走了,尽管雌雄双燕边追边呼叫,叫到嗓子都哑了,还是叫不回小燕们,最后只好无奈的飞回空空的鸟巢里,一整夜伤心地悲鸣个不停。
燕子啊,你们别伤心。应该好好地回想你们还小时,高飞背弃母亲的那一刻。你们父母当时是什麽感觉,现在应该体验到了吧!
[]:椽(chuán):装于屋顶以支持屋顶盖材料的木杆。
孜(zī):勤勉、努力不懈的样子。
黄口:小儿曰黄口。《淮南子·氾论训》古之伐国,不杀黄口。《高诱注》黄口,幼也。《唐开元志》:“凡男女始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丁,六十为老。每岁一造计帖,三年一造戸籍,卽今之黄册也。”
老人曰黄发。《礼·曲礼》君子式黄发。《疏》人初老则发白,太老则发黄。《尔雅·释诂》黄发齯齿鲐。背耈老,寿也。《疏》寿考之通称。
觜(zī):觜爪指鸟类的爪和嘴。
敝(bì):这里指疲惫,困乏,衰败。
须臾:顷刻;瞬间。
雏:幼小的鸟。
[]:“梁上有双燕,翩翩雄与雌。衔泥两椽间,一巢生四儿。”
诗歌一开始,只用了短短的两联,就生动地描述了一对燕子燕尔新婚的幸福景象。由“翩翩”两字即可感受到两只燕子那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愉快心情。试想,它们为什么要筑巢?筑巢时的心情又如何?当然是怀着兴奋的心情,共筑爱巢,希望从此过着甜蜜幸福的日子。尤其是“一巢生四儿”,几个现代人有这种福分?单只这一句,便勾勒出一幅美满家庭生活的画面,使读者不禁要深深地祝福这一对燕子,为它们充满希望的未来而欢喜。
“四儿日夜长,索食声孜孜。青虫不易捕,黄口无饱期。觜爪虽欲敝,心力不知疲。须臾十来往,犹恐巢中饥。”
接着的四联,叙述了双燕辛劳抚育幼燕的经过,深刻地反映了父母养育之恩的伟大。两只燕子对子女的爱是无私的。虽然“青虫不易捕”,但听到小鸟“索食声孜孜”,为了孩子们能吃得饱,它们不怕艰难与危险,甘於牺牲,四出寻找食物。日复一日的劳碌奔波,使得它们“觜爪虽欲敝”,但还是“心力不知疲”,不辞劳苦的“须臾十来往”,如此折腾,仅仅是因为“犹恐巢中饥”。读到这里,是否感到这与我们的父母非常相似?我们是否只知道饭来张口,常常嫌饭菜难吃,却很少问起父母喜欢吃些什么?
“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
这两联可说是整首诗里最令人伤感的一段。虽然“母瘦雏渐肥”,但母燕宁愿牺牲自己的健康,也要争取时间,无怨无悔、满怀期待地“喃喃教言语,一一刷毛衣”,以便子女们能尽早学会言语,尽早长出健康丰壮的羽翼,好迎接它们不可知的未来,那种对子女无限爱怜的心、温柔的目光、轻巧的动作,再联想即将发生的悲剧,不禁为母燕的命运感到无比的难过。
“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树枝。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
就在读者深陷於诗句所营造出来的美好家庭气氛时,白居易笔锋一转,“残忍地”将这个美满家庭推向悲情。被“引上庭树枝”的小燕子们,仗着羽翼已成,趁父母放松对自己的约束时,做出了令其父母,及读者都感到愕然、惊慌失措的事:“举翅不回顾,随风四散飞”了。
“雌雄空中鸣,声尽呼不归。却入空巢里,啁啾终夜悲。”
读到这里,相信我们都免不了为双燕的遭遇而感到悲伤,哑然无言。一句“声尽呼不归”赤裸裸地表达了双燕在受到离弃时的惊慌、焦虑与绝望。它们对子女的爱越深,所受的伤害也越深。原本热热闹闹的家,瞬间成了冷清清的空窝,这两夫妇,除了伤心绝望的啁啾终夜,还能做什么呢?
“燕燕尔勿悲,尔当返自思。思尔为雏日,高飞背母时。当时父母念,今日尔应知。”
最后两联,诗人以第一人语安慰燕子勿悲伤,应当反思年幼时是不是也曾那样残忍的伤害了最疼爱自己的父母。当然,燕子听不懂人话,这句话的对象,恐怕是刘老头而不是燕子吧?诗人也真滑头,知道刘老头少年时德行有亏,忍不住想训责一番,但碍于他是长辈,不宜直接说教,结果语气最严肃的这一段,只好对燕子说了。反正刘老头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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