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层»茶
临安春雨初霁陆游[宋]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近年来做官的兴味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谁又让我乘马来到京都作客沾染繁华?住在小楼听尽了一夜的春雨淅沥滴答,清早会听到小巷深处在一声声叫卖杏花。铺开小纸从容地斜写行行草草,字字有章法,晴日窗前细细地煮水、沏茶、撇沫,试着品名茶。呵,不要叹息那京都的尘土会弄脏洁白的衣衫,清明时节还来得及回到镜湖边的山阴故家。
[]:霁(jì):雨后或雪后转晴。
世味:人世滋味;社会人情。
客:客居,原作“驻”,据钱仲联校注本改。
京华:京城之美称。因京城是文物、人才汇集之地,故称。
深巷:很长的巷道。
明朝(zhāo):明日早晨。
矮纸:短纸、小纸。
斜行:倾斜的行列。
草:指草书。
晴窗:明亮的窗户。
细乳:沏茶时水面呈白色的小泡沫。校按:分茶指宋人饮茶之点茶法,乃将茶置盏中,缓注沸水,以茶筅或茶匙搅动,无何盏而现白色浮沫,即所谓细乳。
戏,原作“试”,据钱仲联校注本改。分茶:宋元时煎茶之法。注汤后用箸搅茶乳,使汤水波纹幻变成种种形状。
素衣:原指白色的衣服,这里用作代称。是诗人对自己的谦称(类似于“素士”)。
风尘叹:因风尘而叹息。暗指不必担心京城的不良风气会污染自己的品质。
[]:如果掩去作者的名字,读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也许会以为它并不是出自“铁马金戈”、“气吞残虏”的陆放翁之手。诗中虽然有杏花般的春色,却更隐含着“世味薄似纱”的感伤之情和“闲作草”“戏分茶”的无聊之绪。这是与高唱着“为国戍轮台”而“一身报国”的陆游的雄奇悲壮的风格特征很不一致的。
自淳熙五年孝宗召见了陆游以来,他并未得到重用,只是在福建、江西做了两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家后五年,更是远离政界,但对于政治舞台上的倾轧变幻,对于世态炎凉,他是体会得更深了。所以诗的开头就用了一个独具易动的巧譬,感叹世态人情薄得就象半透明的纱。于是首联开口就言“世味”之“薄”,并惊问“谁令骑马客京华”。陆游时年已六十二岁,不仅长期宦海沉浮,而且壮志未酬,又兼个人生活的种种不幸,这位命途坎坷的老人发出悲叹,说出对世态炎凉的内心感受。这种悲叹也许在别人身上是无可疑问的,而对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来说,却显得不尽合乎情理。此奉诏入京,被任命为严州知州。对于一生奋斗不息、始终矢志不渝地实现自己的报国理想的陆游来说,授之以权,使之报国有门,竟会引起他“谁”的疑问。
颔联点出“诗眼”,也是陆游的名句,语言清新隽永。诗人只身住在小楼上,彻夜听着春雨的淅沥;次日清晨,深幽的小巷中传来了叫卖杏花的声音,告诉人们春已深了。绵绵的春雨,由诗人的听觉中写出;而淡荡的春光,则在卖花声里透出。写得形象而有深致。传说这两句诗后来传入宫中,深为孝宗所称赏,可见一时传诵之广。历来评此诗的人都以为这两句细致贴切,描绘了一幅明艳生动的春光图,但没有注意到它在全诗中的作用不仅在于刻划春光,而是与前后诗意浑然一体的。其实,“小楼一夜听春雨”,正是说绵绵春雨如愁人的思绪。在读这一句诗时,对“一夜”两字不可轻轻放过,它正暗示了诗人一夜未曾入睡,国事家愁,伴着这雨声而涌上了眉间心头。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是以枯荷听雨暗寓怀友之相思。陆游这里写得更为含蓄深蕴,他虽然用了比较明快的字眼,但用意还是要表达自己的郁闷与惆怅,而且正是用明媚的春光作为背景,才与自己落寞情怀构成了鲜明的对照。
接下去的颈联就道出了他的这种心情。在这明艳的春光中,诗人只能做的是“矮纸斜行闲作草”,陆游擅长行草,从现存的陆游手迹看,他的行草疏朗有致,风韵潇洒。这一句实是暗用了张芝的典故。据说张芝擅草书,但平时都写楷字,人问其故,回答说,“匆匆不暇草书”,意即写草书太花时间,所以没功夫写。陆游客居京华,闲极无聊,所以以草书消遣。因为是小雨初霁,所以说“晴窗”,“细乳戏分茶”这里就是品茶、玩茶道。无事而作草书,晴窗下品着清茗,表面上看,是极闲适恬静的境界,然而在这背后,正藏着诗人无限的感慨与牢骚。陆游素来有为国家作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宏愿,而严州知府的职位本与他的素志不合,何况觐见一次皇帝,不知要在客舍中等待多久!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而诗人却在以作书品茶消磨时光,真是无聊而可悲!于是再也捺不住心头的怨愤,写下了结尾两句。
尾联虽不像古人抱怨“素衣化为缁”(晋陆机作《为顾彦先赠好》:“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但这联不仅道出了羁旅风霜之苦,又寓有京中恶浊,久居为其所化的意思。诗人声称清明不远,应早日回家,而不愿在所谓“人间天堂”的江南临安久留。诗人应召入京,却只匆匆一过,便拂袖而去。陆游这里反用其意,其实是自我解嘲。
在陆游的众多著名诗篇中,有壮怀激烈的爱国忧民之作,如《关山月》、《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有寄梦抒怀、悲愤凄切之作,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些诗不是直抒胸臆,痛切陈词,就是笔墨纵横,抚古思今,都是雄壮的大气磅礴之作;作者也有优美淳朴的乡村生活描写,如《游山西村》;也有缅怀爱情、追思往日幸福的伤感之作,如《沈园》。等等这些,都与《临安春雨初霁》极不相似。《临安春雨初霁》没有豪唱,也没有悲鸣,没有愤愤之诗,也没有盈盈酸泪,有的只是结肠难解的郁闷和淡淡然的一声轻叹,“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严酷的现实,使他不得不对朝廷对皇帝,对人生对社会作出一些阴暗的结论。与他的许多寄梦诗不一样,在深夜,万籁俱寂时,作者眼前没有现实生活的情景搅扰,可以对着旷远的星空和雨夜任意地幻想,说任何放言达词。而身在繁荣帝都,作者却身不由己。临安城虽然春色明媚,但官僚们偏安一隅,忘报国仇,粉饰太平。作者是时刻清醒的,他在表面的升平气象和繁荣面貌中看到了世人的麻木、朝廷的昏聩,想到了自己未酬的壮志。但他既不能高唱,又无法托情梦,只好借春色说愁绪,把春天写成了无情之物。
可以说《临安春雨初霁》反映了作者内心世界的另一方面,作者除了在战场上、幕帐中和夜空下高唱报国之外,偶尔也有惆怅徘徊的时候。在几乎同时所作的《书愤》中,作者就截然不同地表现了一贯的豪情。《书愤》在一定意义上是作者对自己悲壮一生的总结。“早岁那知世事艰”,却终有胆量说“千载谁堪伯仲间”,把一生留给历史公断。《临安春雨初霁》、《书愤》的比较可以显现出诗人感情思想的一个短时期的反复。陆游毕竟是陆游,他不会永久地停留在“闲”“戏”之上的。不久后他在严州任上,仍坚持抗金,并且付诸行动,表达于诗文,终于又被以“嘲咏风月”的罪名罢官。他的绵绵“杏花春雨”,在《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发展成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疾风暴雨。
一个诗人的性格是复杂的,一个始终刚强不屈、矢志不渝的烈士,也难免间或惆怅抑郁。这种抑郁惆怅与其雄奇悲壮并不矛盾。唯其抑郁惆怅得苦不堪言,才有更强烈的情怀的喷发。诗中一开头就道“世味薄似纱”,正是作者对现实的否定,也体现出作者的刚直气节。诗末拂袖而去,也是诗人对浮华帝都的不屑。因此,透过原诗的表面,依稀仍可看见一个威武不屈的形象,这个形象才是作者真正的一贯的自己。
[]:清·舒位《书剑南诗集序》:小楼深巷卖花声,七字春愁隔夜生。
寒夜杜耒[宋]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冬天的夜晚,来了客人,用茶当酒,吩咐小童煮茗,火炉中的火苗开始红了起来了,水在壶里沸腾着,屋子里暖烘烘的。月光照射在窗前,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窗前有几枝梅花在月光下幽幽地开着,芳香袭人。这使得今日的月色显得与往日格外地不同了。
[]:竹炉:指用竹篾做成的套子套着的火炉。是一种烧炭的小火炉,外壳用竹子编成,炉芯用泥,中间有铁栅,隔为上下。
汤沸:热水沸腾。
才有:同“一有”。
[]:这首诗因为被《千家诗》选入,所以流传很广,几乎稍读过些古诗的人都能背诵,“寒夜客来茶当酒”,几被当作口头话来运用。常在口头的话,说的时候往往用不着思考,脱口而出,可是细细品味,总是有多层转折,“寒夜客来茶当酒”一句,就可以让人产生很多联想。首先,客人来了,主人不去备酒,这客人必是熟客,是常客,可以“倚杖无时夜敲门”,主人不必专门备酒,也不必因为没有酒而觉得怠慢客人。其次,在寒冷的夜晚,有兴趣出门访客的,一定不是俗人,他与主人定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雅兴,情谊很深,所以能与主人寒夜煮茗,围炉清谈,不在乎有酒没酒。
前两句,诗人与客人夜间在火炉前,火炉炭火刚红,壶中热水滚滚,主客以茶代酒,一起喝着芳香的浓茶,向火深谈;而屋外是寒气逼人,屋内是温暖如春,诗人的心情也与屋外的境地迥别。三、四句便换个角度,以写景融入说理。夜深了,明月照在窗前,窗外透进了阵阵寒梅的清香。这两句写主客在窗前交谈得很投机,却有意无意地牵入梅花,于是心里觉得这见惯了的月色也较平常不一样了。诗人写梅,固然有赞叹梅花高洁的意思在内,更多的是在暗赞来客。寻常一样窗前月,来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月光下啜茗清谈,这气氛可就与平常大不一样了。
诗看似随笔挥洒,但很形象地反映了诗人喜悦的心情,耐人寻味。宋黄昇《玉林清话》对三、四句很赞赏,并指出苏泂《金陵》诗“人家一样垂杨柳,种在宫墙自不同”与杜耒诗意思相同,都意有旁指,可说真正读出了诗外之味。
与赵莒茶宴钱起[唐]

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
尘心洗尽兴难尽,一树蝉声片影斜。


[]:竹下忘言:《晋书·山涛传》:“(山涛)与嵇康、吕安善,后与阮籍,便为竹林之交,着忘言之契。”
忘言:彼此心领神会,无需言语,就已默契。
紫茶:紫笋茶,唐代著名的贡茶,产于浙江长兴顾渚山和江苏宜兴的接壤处。
羽客:道士。
尘心:心为世俗事务所牵累,谓之尘心。佛教以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
片影:一片树影。
幽居初夏陆游[宋]

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阴中野径斜。
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箨龙已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
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

[]:湖光山色之地是我的家,槐柳树阴下小径幽幽。
湖水满溢时白鹭翩翩飞舞,湖畔草长鸣蛙处处。
新茬的竹笋早已成熟,木笔花却刚刚开始绽放。
当年相识不见,午时梦回茶前,谁人共话当年?
[]:湖山:湖水与山峦。胜处:美好的地方。
野径:村野小路。
有时:有时候,表示间或不定,谓有如愿之时。鹭,原作“鹜”,据钱仲联校注本改。
深,原作“源”,据钱仲联校注本改。无处:所有的地方。鸣蛙:指蛙鸣,比喻俗物喧闹。
箨(tuò)龙:竹笋的异名。苏轼《筼筜谷》诗:“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朱乔年诗:“一雷惊起箨龙儿,戢戢满山人未知。”
木笔:木名,又名辛夷花,是初夏常见之物。其花未开时,苞有毛,尖长如笔,因以名之。白居易《营闲事》诗:“暖变墙衣色,晴催木笔花。”犹,原作“初”,据钱仲联校注本改。
叹息:叹气;嗟叹。老来:年老之后。交旧:旧友;老朋友。
瓯(ōu):杯子。
[]:陆游晚年村居诗作渊源所自,历来论者无不指为“学陶”、“学白”。从他大量的写农村风光的诗来看,特别是从这首《幽居初夏》看,固然有陶渊明的恬静,白居易的明浅,但此外另有陶、白所不曾有的一境;他的心总是热的,诗情总是不平静的。
首句“湖山”二字总冒全篇,勾勒环境,笔力开张,一起便在山关水色中透着一个“幽”字。次句写到居室周围,笔意微阖。乡间小路横斜,周围绿荫环绕,有屋于此,确不失为幽居;槐树成荫,又确乎是“绕屋树扶疏”的初夏景象。这一句暗笔点题。
颔联紧承首联展开铺写。水满、草深、鹭下、蛙鸣,自是典型的初夏景色。然上句“观”字,明写所见;下句却用“蛙鸣”暗写所闻。明、暗、见、闻,参差变化,且上句所、言,湖水初平,入眼一片澄碧,视野开阔,是从横的方面来写。白鹭不时自蓝天缓缓下翔,落到湖边觅食,人的视线随鹭飞儿从上至下,视野深远,是从纵的方面来写。而白鹭悠然,安详不惊,又衬出了环境的清幽,使这幅纵横开阔的画面充满了宁静的气氛,下一“观”字,更显得诗人静观自得,心境闲适。景之清幽,物之安详,人之闲适,三者交融,构成了恬静深远的意境。从下句看,绿草丛中,蛙鸣处处,一片热闹喧腾,表面上似与上句清幽景色相对立,其实是以有声衬无声,还是渲染幽静的侧笔。
蛙鸣声中,透出一派生机,又暗暗过渡到颈联“箨龙”、“木笔”,着意表现,自然界的蓬勃生意,细针密线,又不露痕迹。诗人展示给读者的是静止的竹和花,唤起读者想象的却是时时在生长变化的之中的动态的景物。
从章法看,这前六句纯然写景,而承转开阖,井然有序。颔联“水满”“草深”是水滨景色,承前写“湖”;颈联“头番笋”、“第一花”,则是山地风光,承前写“山”。首句概言“湖山胜处”,两联分承敷衍,章法十分严谨。但颔联写湖,是远处宽处景色;颈联写庭院周围,是近处紧处的风光。诗的前六句极写幽静的景色之美,显示诗人怡然自得之乐,读诗至此,真令人以为此翁完全寄情物外,安于终老是乡了。但结联陡然一转,长叹声中,大书一个“老”字,顿兴“万物得时,吾生行休”之叹,古井中漾起微澜,结出诗情荡漾。原来,尽管万物欣然,此翁却心情衰减,老而易倦,倦而欲睡,睡醒则思茶。而一杯在手,忽然想到晚日旧交竟零落殆尽,无人共品茗谈心,享湖山之乐,于是,一种寂寞之感,袭上心头。四顾惘然,无人可诉说。
山泉煎茶有怀白居易[唐]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
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

[]:坐着倒一鼎清凉的水,看着正在煎煮的碧色茶粉细末如尘。
手端着一碗茶无需什么理由,只是就这份情感寄予爱茶之人。
[]:有怀:怀念亲朋至友。
泠泠:清凉。
瑟瑟:碧色。
尘:研磨後的茶粉(按,唐代中国茶为粉茶,也就是日本学去的抹茶,所以用尘来形容)。
无由:不需什么理由。
暮雪大须[清]

日夕北风紧,寒林噤暮鸦。
是谁谈佛法,真个坠天花。
呵笔难临帖,敲床且煮茶。
禅关堪早闭,应少客停车。


[]:日夕:黄昏。噤:闭,停住。
坠天花:天花乱坠。据佛教传说:佛祖说法,感动天神,诸天雨各色香花,于虚空中缤纷乱坠。又雪花亦有天花之名。此处实系双关。以虚之天花呼应实之雪花也。
呵:嘘气,多指天寒时以口气嘘物(此处指笔),使之融暖。临帖:临摹字帖。敲床:指吟诗时敲击床板作节拍。
禅关:此处指寺门。
琵琶行白居易[唐]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寻声暗问弹者谁?琵琶声停欲语迟。
移船相近邀相见,添酒回灯重开宴。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
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序:
唐宪宗元和十年,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第二年秋季的一天,送客到湓浦口,夜里听到船上有人弹琵琶。听那声音,铮铮铿铿有京都流行的声韵。探问这个人,原来是长安的歌女,曾经向穆、曹两位琵琶大师学艺。后来年纪大了,红颜退尽,嫁给商人为妻。于是命人摆酒叫她畅快地弹几曲。她弹完后,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自己说起了少年时欢乐之事,而今漂泊沉沦,形容憔悴,在江湖之间辗转流浪。我离京调外任职两年来,随遇而安,自得其乐,而今被这个人的话所感触,这天夜里才有被降职的感觉。于是撰写一首长赠送给她,共六百一十六字,题为《琵琶行》。
正文:
秋夜我到浔阳江头送一位归客,冷风吹着枫叶和芦花秋声瑟瑟。
我和客人下马在船上饯别设宴,举起酒杯要饮却无助兴的音乐。
酒喝得不痛快更伤心将要分别,临别时夜茫茫江水倒映着明月。
忽听得江面上传来琵琶清脆声;我忘却了回归客人也不想动身。
寻着声源探问弹琵琶的是何人?琵琶停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动静。
我们移船靠近邀请她出来相见;叫下人添酒回灯重新摆起酒宴。
千呼万唤她才缓缓地走出来,怀里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面。
转紧琴轴拨动琴弦试弹了几声;尚未成曲调那形态就非常有情。
弦弦凄楚悲切声音隐含着沉思;似乎在诉说着她平生的不得志;
她低着头随手连续地弹个不停;用琴声把心中无限的往事说尽。
轻轻地拢,慢慢地捻,一会儿抹,一会儿挑。初弹《霓裳羽衣曲》接着再弹《六幺》。
大弦浑宏悠长嘈嘈如暴风骤雨;小弦和缓幽细切切如有人私语。
嘈嘈声切切声互为交错地弹奏;就像大珠小珠一串串掉落玉盘。
琵琶声一会儿像花底下宛转流畅的鸟鸣声,一会儿又像水在冰下流动受阻艰涩低沉、呜咽断续的声音。
好像水泉冷涩琵琶声开始凝结,凝结而不通畅声音渐渐地中断。
像另有一种愁思幽恨暗暗滋生;此时闷闷无声却比有声更动人。
突然间好像银瓶撞破水浆四溅;又好像铁甲骑兵厮杀刀枪齐鸣。
一曲终了她对准琴弦中心划拨;四弦一声轰鸣好像撕裂了布帛。
东船西舫人们都静悄悄地聆听;只见江心之中映着白白秋月影。
她沉吟着收起拨片插在琴弦中;整顿衣裳依然显出庄重的颜容。
她说我原是京城负有盛名的歌女;老家住在长安城东南的虾蟆陵。
弹奏琵琶技艺十三岁就已学成;教坊乐团第一队中列有我姓名。
每曲弹罢都令艺术大师们叹服;每次妆成都被同行歌妓们嫉妒。
京都豪富子弟争先恐后来献彩;弹完一曲收来的红绡不知其数。
钿头银篦打节拍常常断裂粉碎;红色罗裙被酒渍染污也不后悔。
年复一年都在欢笑打闹中度过;秋去春来美好的时光白白消磨。
兄弟从军姊妹死家道已经破败;暮去朝来我也渐渐地年老色衰。
门前车马减少光顾者落落稀稀;青春已逝我只得嫁给商人为妻。
商人重利不重情常常轻易别离;上个月他去浮梁做茶叶的生意。
他去了留下我在江口孤守空船;秋月与我作伴绕舱的秋水凄寒。
更深夜阑常梦少年时作乐狂欢;梦中哭醒涕泪纵横污损了粉颜。
我听琵琶的悲泣早已摇头叹息;又听到她这番诉说更叫我悲凄。
我们俩同是天涯沦落的可悲人;今日相逢何必问是否曾经相识!
自从去年我离开繁华长安京城;被贬居住在浔阳江畔常常卧病。
浔阳这地方荒凉偏僻没有音乐;一年到头听不到管弦的乐器声。
住在湓江这个低洼潮湿的地方;第宅周围黄芦和苦竹缭绕丛生。
在这里早晚能听到的是什么呢?尽是杜鹃猿猴那些悲凄的哀鸣。
春江花朝秋江月夜那样好光景;也无可奈何常常取酒独酌独饮。
难道这里就没有山歌和村笛吗?只是那音调嘶哑粗涩实在难听。
今晚我听你弹奏琵琶诉说衷情,就像听到仙乐眼也亮来耳也明。
请你不要推辞坐下来再弹一曲;我要为你创作一首新诗《琵琶行》。
被我的话所感动她站立了好久;回身坐下再转紧琴弦拨出急声。
凄凄切切不再像刚才那种声音;在座的人重听都掩面哭泣不停。
要问在座之中谁流的眼泪最多?我江州司马泪水湿透青衫衣襟!
[]:左迁:贬官,降职。与下文所言「迁谪」同义。古人尊右卑左,故称降职为左迁。
铮铮:形容金属、玉器等相击声。
京都声:指唐代京城流行的乐曲声调。
倡女:歌女。倡,古时歌舞艺人。
善才:当时对琵琶师或曲师的通称。是「能手」的意思。
委身:托身,这里指嫁的意思。
为:做。
贾(gǔ)人:商人。
命酒:叫(手下人)摆酒。
快:畅快。
漂沦:漂泊沦落。
出官:(京官)外调。
恬然:淡泊宁静的样子。
迁谪(zhé):贬官降职或流放。
为:创作。
长句:指七言诗。
歌:作歌,动词。
凡:总共。
言:字。
命:命名,题名。
浔阳江:据考究,为流经浔阳城中的湓水,卽今江西省九江市中的龙开河(97年被人工填埋),经湓浦口注入长江。
荻(dí)花:多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水边,叶子长形,似芦苇,秋天开紫花。
瑟瑟:形容枫树、芦荻被秋风吹动的声音。
主人:诗人自指。
回灯:重新拨亮灯光。回:再。一说移灯。
掩抑:掩蔽,遏抑。
思:悲伤的情思。
信手:随手。
续续弹:连续弹奏。
拢:左手手指按弦向里(琵琶的中部)推。
捻:揉弦的动作。
抹:顺手下拨的动作
挑:反手回拨的动作。
《霓裳》:卽《霓裳羽衣曲》,本为西域乐舞,唐开元年间西凉节度使杨敬述依曲创声后流入中原。
《六幺》:大曲名,又叫《乐世》《绿腰》《录要》,为歌舞曲。
大弦:琵琶上最粗的弦。
嘈嘈:声音沉重抑扬。
小弦:琵琶上最细的弦。
切切:形容声音急切细碎。
间关:象声词,这里形容「莺语」声(鸟鸣婉转)
幽咽:遏塞不畅状。
冰下难:泉流冰下阻塞难通,形容乐声由流畅变为冷涩。难,与滑相对,有涩之意。
凝绝:凝滞。
暂:一作「渐」。
暗恨:内心的怨恨。
迸:溅射。
曲终:乐曲结束。
当心画:用拔子在琵琶的中部划过四弦,是一曲结束时经常用到的右手手法。
帛:古时对丝织品的总称。
舫:船。
敛容:收敛(深思时悲愤深怨的)面部表情。
虾(há)蟆陵:「虾」通「蛤」。在长安城东南,曲江附近,是当时有名的游乐地区。
教坊:唐代管理宫廷乐队的官署。第一部:如同说第一团、第一队。
秋娘:唐时歌舞妓常用的名字。泛指当时貌美艺高的歌伎。
五陵:在长安城外,指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个汉代皇帝的陵墓,是当时富豪居住的地方。
缠头:用锦帛之类的财物送给歌舞妓女。指古代赏给歌舞女子的财礼,唐代用帛,后代用其他财物。
绡:精细轻美的丝织品。红绡:一种生丝织物。
钿(diàn)头:两头装着花钿的发篦.
银篦(bì):一说「云篦」,用金翠珠宝装点的首饰。
击节:打拍子。歌舞时打拍子原本用木制或竹制的板
等闲:随随便便,不重视。
颜色故:容貌衰老。
浮梁:古县名,唐属饶州。在今江西省景德镇市,盛产茶叶。
去来:离别后。来,语气词。
梦啼妆泪:梦中啼哭,匀过脂粉的脸上带着泪痕。
红阑干:泪水融和脂粉流淌满面的样子。
重:重新,重又之意。
唧唧:叹声。
呕哑:拟声词,形容单调的乐声;嘲,通形容声音繁杂,也作啁哳。
嘲哳(zhāozhā):卽「啁哳」,形容声音烦杂而细碎。《楚辞·九辩》:「雁廱廱而南游兮,鹍鸡啁哳而悲鸣。」洪练塘补注:「啁哳,声繁细貌。」
琵琶语:琵琶声,琵琶所弹奏的乐曲。
暂:突然,一下子。
却坐:退回到原处。
促弦:把弦拧得更紧。
向前声:刚才奏过的单调。
掩泣:掩面哭泣。
青衫:唐朝八品、九品文官的服色。白居易当时的官阶是将侍郎,从九品,所以服青衫。
[]:作为一首叙事长诗,这首诗结构严谨缜密,错落有致,情节曲折,波澜起伏。
第一部分写江上送客,忽闻琵琶声,为引出琵琶女作交代。从「浔阳江头夜送客」至「犹抱琵琶半遮面」,叙写送别宴无音乐的遗憾,邀请商人妇弹奏琵琶的情形,细致描绘琵琶的声调,着力塑造了琵琶女的形象。首句「浔阳江头夜送客」,只七个字,就把人物(主人和客人)、地点(浔阳江头)、事件(主人送客人)和时间(夜晚)一一作概括的介绍;再用「枫叶荻花秋瑟瑟」一句作环境的烘染,而秋夜送客的萧瑟落寞之感,已曲曲传出。惟其萧瑟落寞,因而反跌出「举酒欲饮无管弦」。「无管弦」三字,既与后面的「终岁不闻丝竹声」相呼应,又为琵琶女的出场和弹奏作铺垫。因「无管弦」而「醉不成欢惨将别」,铺垫已十分有力,再用「别时茫茫江浸月」作进一层的环境烘染,构成一种强烈的压抑感,使得「忽闻水上琵琶声」具有浓烈的空谷足音之感,为下文的突然出现转机作了准备。从「夜送客」之时的「秋萧瑟」「无管弦」「惨将别」一转而为「忽闻」「寻声」「暗问」「移船」,直到「邀相见」,这对于琵琶女的出场来说,已可以说是「千呼万唤」了。但「邀相见」还不那么容易,又要经历一个「千呼万唤」的过程,她才肯「出来」。这并不是她在意身份。正象「我」渴望听仙乐一般的琵琶声,是「直欲摅写天涯沦落之恨」一样,她「千呼万唤始出来」,也是由于有一肚子「天涯沦落之恨」,不便明说,也不愿见人。诗人正是抓住这一点,用「琵琶声停欲语迟」「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肖像描写来表现她的难言之痛的。这段琵琶女出场过程的描写历历动人,她未见其人先闻其琵琶声,未闻其语先已微露其内心之隐痛,为后面的故事发展造成许多悬念。
第二部分写琵琶女及其演奏的琵琶曲,具体而生动地揭示了琵琶女的内心世界。琵琶女因「平生不得志」而「千呼万唤始出来」,又通过琵琶声调的描写,表现琵琶女的高超弹技。用手指叩弦(拢),用手指揉弦(捻),顺手下拨(抹),反手回拨(挑),动作娴熟自然。粗弦沉重雄壮「如急雨」,细弦细碎如「私语」,清脆圆润如大小珠子落玉盘,又如花底莺语,从视觉和听觉角度描述。「弦弦掩抑声声思」以下六句,总写「初为《霓裳》后《六幺》」的弹奏过程,其中既用「低眉信手续续弹」「轻拢慢捻抹复挑」描写弹奏的神态,更用「似诉平生不得志」「说尽心中无限事」概括了琵琶女借乐曲所抒发的思想情感。此后十四句,在借助语言的音韵摹写音乐的时候,兼用各种生动的比喻以加强其形象性。「大弦嘈嘈如急雨」,既用「嘈嘈」这个叠字词摹声,又用「如急雨」使它形象化。「小弦切切如私语」亦然。这还不够,「嘈嘈切切错杂弹」,已经再现了「如急雨」「如私语」两种旋律的交错出现,再用「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比,视觉形象与听觉形象就同时显露出来,令人眼花缭乱,耳不暇接。旋律继续变化,出现了先「滑」后「涩」的两种意境。「间关」之声,轻快流利,而这种声音又好象「莺语花底」,视觉形象的优美强化了听觉形象的优美。「幽咽」之声,悲抑哽塞,而这种声音又好象「泉流冰下」,视觉形象的冷涩强化了听觉形象的冷涩。由「冷涩」到「凝绝」,是一个「声渐歇」的过程,诗人用「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佳句描绘了馀音袅袅、馀意无穷的艺术境界,令人拍案叫绝。弹奏至此,满以为已经结束了。谁知那「幽愁暗恨」在「声渐歇」的过程中积聚了无穷的力量,无法压抑,终于如「银瓶乍破」,水浆奔迸,如「铁骑突出」,刀枪轰鸣,把「凝绝」的暗流突然推向高潮。才到高潮,即收拨一画,戛然而止。一曲虽终,而回肠荡气、惊心动魄的音乐魅力,却并没有消失。诗人又用「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的环境描写作侧面烘托,给读者留下了涵泳回味的广阔空间。
第三部分写琵琶女自述身世。从「沉吟放拨插弦中」至「梦啼妆泪红阑干」:诗人代商妇诉说身世,由少女到商妇的经历,亦如琵琶声的激扬幽抑。正象在「邀相见」之后,省掉了请弹琵琶的细节一样;在曲终之后,也略去了关于身世的询问,而用两个描写肖像的句子向「自言」过渡:「沉吟」的神态,显然与询问有关,这反映了她欲说还休的内心矛盾;「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等一系列动作和表情,则表现了她克服矛盾、一吐为快的心理活动。「自言」以下,用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抒情笔调,为琵琶女的半生遭遇谱写了一曲扣人心弦的悲歌,与「说尽心中无限事」的乐曲互相补充,完成了女主人公的形象塑造。女主人公的形象塑造得异常生动真实,并具有高度的典型性。通过这个形象,深刻地反映了封建社会中被侮辱、被损害的乐伎们、艺人们的悲惨命运。
第四部分写诗人深沉的感慨,从「我闻琵琶已叹息」到最后的「江州司马青衫湿」共二十六句写诗人,为第四段,写诗人贬官九江以来的孤独寂寞之感,感慨自己的身世,抒发与琵琶女的同病相怜之情。诗人和琵琶女都是从繁华的京城沦落到这偏僻处,诗人的同情中饱含叹息自己的不幸,「似诉生平不得志」的琵琶声中也诉说着诗人的心中不平。诗人感情的波涛为琵琶女的命运所激动,发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叹,抒发了同病相怜,同声相应的情怀。诗韵明快,步步映衬,处处点缀。感情浓厚,落千古失落者之泪,也为千古失落者触发了一见倾心之机。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现实主义杰作,全文以人物为线索,既写琵琶女的身世,又写诗人的感受,然后在「同是天涯沦落人」二句上会合。歌女的悲惨遭遇写得很具体,可算是明线;诗人的感情渗透在字里行间,随琵琶女弹的曲子和她身世的不断变化而荡起层层波浪,可算是暗线。这一明一暗,一实一虚,使情节波澜起伏。它所叙述的故事曲折感人,抒发的情感能引起人的共鸣,语言美而不浮华,精而不晦涩,内容贴近生活而又有广阔的社会性,雅俗共赏。
[]:杨升菴:「枫叶荻花秋瑟瑟」,此句绝妙。枫叶红,荻花白,映秋色碧也。
苏子美:「夜深忽梦少年事,觉来粉泪红阑干」,此联真佳句。
陈章侯:十分情十分说出,能令有情者皆为之死。
《容斋五笔》: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词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纲虽于此为宽,然乐天曾居禁密,且谪居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弹丝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它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抒写天涯沦落之恨尔。
《朱子语类》:白乐天《琵琶行》云:「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云云,这是和而淫。至「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这是淡而伤。
《唐诗援》:初唐人喜为长篇,大率以词采相高而乏神韵。至元、白,去其排比,而仍踵其拖沓。惟《连昌宫词》直陈时事,可为龟鉴;《琵琶行》情文兼美,故特取之。
《批选唐诗》:以诗代叙记情兴,曲折婉转,《连昌宫词》正是伯仲。
《唐诗镜》:乐天无简炼法,故觉顿挫激昂为难。
《唐诗归》:锺云:以此说曲罢,情理便深(「水泉冷涩」二句下)。锺云:唤醒人语,不怕说得败兴(「门前冷落」二句下)。锺云:止此妙,亦似多后一段(「同是天涯」二句下)。
《唐诗解》:《连昌》纪事,《琵琶》叙情,《长恨》讽刺,并长篇之胜,而高、李弗录。余采而笺释之,俾学者有所观法焉。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唐汝询日:此乐天宦游不遂,因琵琶以托兴也。「饮无管弦」,埋琵琶话头。一篇之中,「月」字五见,「秋月」三用,各自有情,何尝厌重!「声沉欲语迟」,「沉」字细,若作「停」字便浅;「欲语迟」,形容妙绝。「未成曲调先有情」,「先有情」三字,一篇大机括。「弦弦掩抑」下四语总说,情见乎辞。「大弦」以下六语,写琵琶声响,曲穷其妙。「水泉冷涩」四语,传琵琶之神。「银瓶」二语,已歇而复振,是将罢时光景。「唯见江心秋月白」,收用冷语,何等有韵!「自言本是京城女」下二十二句,商妇自诉之词,甚夸、甚戚,曲尽青楼情态。「同是天涯」三旬,锺伯(敬)谓:「止此,妙;亦似多后一段。」若止,乐天本意,何处发舒?惟以沦落人「转入迁谪,何等相关」!香山善铺叙,繁而不冗,若百衲衣手段,如何学得?陆时雍日:形容仿佛。又日:作长歌须得崩浪奔雷、蓦涧腾空之势,乃佳;乐天只一平铺次第。
《野鸿诗的》:香山《琵琶行》婉折周详,有意到笔随之妙,篇中旬亦警拔。音节靡靡,是其一生短处,非独是诗而已。
《中晚唐诗叩弹集》:庭珠按:以上琵琶妇自叙;下,乐天自言迁谪之感也(「梦啼妆泪」句下)。
《古欢堂集杂著》:余尝谓白香山《琵琶行》一篇,从杜子美《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诗得来。「临颍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杜以四语,白成数行,所谓演法也。凫胫何短,鹤胫何长,续之不能,截之不可,各有天然之致;不惟诗也,文亦然。
《蕙榜杂记》:予曏读吴梅村《琵琶行》,喜其浏离顿挫,谓胜白文公《琵琶行》,久而知其谬也。白诗开手便从江头送客说到闻琵琶,此直叙法也。吴诗先将琵琶铺陈一段,便成空套。
《而菴说唐诗》:此篇铺叙甚佳,语多情至,顿挫之法颇有。若较子美之陡健,相去远矣。滥觞从此始。「琵琶声停欲语迟」,「欲语迟」宛然妇人行径矣。「枫叶荻花秋瑟瑟」,人知是写景,而不知是写秋。古人作长篇,法有详略。此篇纯用详法,此乐天短处也(「转轴拨弦」句下)。「未成曲调先有情」,司马迁谪,复当别离,此乐天之情也;嫁与商人,不得遂意,此妇人之情也。大家暗暗相关。此诗是乐天听过琵琶曲从亮处做的。「其问旦暮闻何物」作问辞,句法变,方无直下之病。「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饮。」要知乐天不是单对妇人自叙,还有所送之客在此。正是眼光向客处。此二句妙甚。
《唐诗别裁》:写同病相怜之意,侧侧动人。
《唐贤小三昧集》:感商妇之飘流,叹谪居之沦落,凄婉激昂,声能引泣。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结以两相叹感收之,此行似江潮涌雪,馀波荡漾,有悠然不尽之妙。凡作长题,步步映衬,处处点缀,组织处,悠扬处,层出不穷,笔意鲜艳无过白香山者。
《唐宋诗醇》:满腔迁谪之感,借商妇以发之,有同病相怜之意焉。比兴相纬,寄托遥深,其意微以显,其意哀以思,其辞丽以则。《十九首》云:「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一弹再三叹,慷慨有馀哀。」及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与此篇同为千秋绝调,不必以古近前后分也。
《网师园唐诗笺》:为下二段伏线(「醉不成欢」二句下)。即声暂歇时言(「此时无声」旬下)。应首段作一束(「惟见江心」句下)。映上重作一束,为文章留顿法(「绕船月明」旬下)。双收上二段,转到自己(「同是天涯」二句下)。自叙踪迹与起处相应(「其间旦暮」句下)。此诗及《长恨歌》,诸家选本率与元微之《连昌宫词》并存。然细玩之,虽同是洋洋大篇,而情辞斐叠无伦,元词之远不逮白歌。即此与李毫州之悲善才,并为闻琵琶作,而亦有仙凡之判,醐不但以人品高下为去取也。
《岘俯说涛》:《琵琶行》较有情味,然「我从去年」一段又嫌繁冗,如老妪向人谈旧事,叨叨絮絮,厌读而不肯休也。
一字至七字诗茶元稹[唐]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碾雕白玉:茶碾是白玉雕成的。
罗织红纱:茶筛是红纱制成的。
铫:煎茶器具。
曲尘花:指茶汤上面的饽沫。
琴茶白居易[唐]

兀兀寄形群动内,陶陶任性一生间。
自抛官后春多醉,不读书来老更闲。
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
穷通行止长相伴,谁道吾今无往还。


[]:兀兀:性格高标而不和于俗。
陶陶(yǎoyǎo):和乐貌,《诗经·国风·王风·君子阳阳》:“君子陶陶。”
[]:白居易晚年辞去刑部侍郎的官职,赋闲东都,做《琴茶》一诗,表达了诗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观点。
首联写自己天性开朗,旷达洒脱,与官场中的风气相悖,故寄身官场屡受排挤。
“抛官”即辞官,退隐之后无早朝之扰,尽可春眠;年事已高,再无为搏功名而读诗书之累,更觉逍遥自在。次联极写赋闲后的惬意之状。
三联起句写琴,《渌水》古琴曲,为诗人之所爱。诗人精通音律,曾有《听弹古渌水》诗云:“闻君古渌水,使我心和平。欲识漫流意,为听疏泛声。西窗竹阳下,竟日有余清。”可知诗人提此曲是为了表明平和心境;次句写茶,“故旧”老朋友、旧相识。“蒙山”指蒙山茶,产于雅州名山县(今属四川),蒙顶山区,相传西汉年间,吴理真禅师亲手在蒙顶上清峰甘露寺植仙茶七株,饮之可成地仙。诗人举此茶,以表明自己超然的思想。
元旦口占用柳亚子怀人韵董必武[当代]

共庆新年笑语哗,红岩士女赠梅花。
举杯互敬屠苏酒,散席分尝胜利茶。
只有精忠能报国,更无乐土可为家。
陪都歌舞迎佳节,遥祝延安景物华。

[]:大家聚集在一起共同庆祝新年的到来,笑语喧哗,十分热闹,红岩村的年青同志送来梅花,更增添了节日气氛。
大家在一起举杯互相敬酒,表达着新年的祝愿,散席后众人意犹未尽,又一起品尝这胜利茶,谈论当今时事。
只有精忠才能报答祖国,如今祖国正遭外侮,烽烟遍地,没有地方去寻求一家安乐。
我们在陪都重庆载歌载舞地欢庆新年,但不要忘了延安,让我们遥祝延安解放区繁荣昌盛。
[]:口占:随口吟出,不打草稿。
红岩:指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红岩村。士女:青年男女。
屠苏酒:酒名。此指宴会上所饮之酒。
胜利茶:当时重庆市商店出售纸包茶,名“胜利茶”,表示预祝抗日战争胜利的意思。
陪都:指重庆。国民党政府的首都本来在南京,因陷落,临时迁至重庆,故称陪都。
景物华:景物有光彩。此为祝颂延安繁荣。
[]:这首诗从红岩村八路军办事处的同志围坐一起共度元旦的盛况写起。“笑语哗”可以想见当时的热烈情景。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浪盖过一浪。这“笑语哗”体现出了革命者的英雄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红岩士女赠梅花”则描述出宴会上同志们互赠梅花表达祝福的动人场景。
梅花傲霜斗雪,绽放严冬的超凡绝俗的高贵品格,历来备受文人墨客的青睐。“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就盛赞了梅花的这种高洁品格。再者,梅花还是报春的使者。“为报春信息,不怕雪埋葬”。梅花的含笑宣告了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即将来临。
因此互赠梅花暗寓两层意思:一是以梅花象征办事处的同志们身处白色恐怖之中,不与敌人同流合污、不向敌人屈服的冰清玉洁的品格,二是表达抗战胜利的春天即将到来的希望。在天寒地冻之际,手把青梅嗅,人们仿佛聆听到春天坚实的脚步声,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扑面而至。这既是革命者乐观信念的体现,也是人们对前途的美好祝愿。
“举怀互敬屠苏酒,散席分尝胜利茶。”把宴会的气氛推至高潮。宴会上大家举杯欢歌,开怀畅饮,共同表达对美好前途的祝愿。俗话说:“人逢知己干杯少。”况且平时大家都工作繁忙,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抵掌而谈,自然要借此尽情解放一下。于是飞壶传觞,推杯换盏,喝得酒酣耳热,不亦乐乎。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痛饮黄龙府。宴会结束后,大家仍然意犹未尽,一边品茗,一边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新年饮酒的风俗,含有驱除忧愁烦恼,喜迎新春之意。正如王安石诗云:“春风送暖入屠苏”。对新生活、新气象的向往都溶入这浓浓甘醴之中。屠苏酒就演变成了吉祥的象征。而胜利茶,据作者自注,也是希望的象征。
这四句诗一面运用层层皴染法描绘出宴会的热烈氛围和乐观场面,一面运用梅花、屠苏酒和胜利茶这些富有象征意义的事物,艺术地表现了革命者的乐观主义精神,格调明快,发人深思。
“只有精忠能报国”使语调由欢快转入低沉。一想起大敌当前,蒋介石不守信用,致使抗战大计不谐,诗人内心就隐隐作痛,坐卧不宁,从而影响了宴会上的欢快心情。
“精忠报国”来自岳飞之事。据《宋史·岳飞传》记载:“岳飞抗金英勇善战,屡建奇功。后被诬入狱,受何铸审问时,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这四字系岳母所刺,目的是激励岳飞爱国。又宋高宗曾书“精忠岳飞”四字,制成锦旗,授与他。后人就用“精忠报国”来纪述岳飞的爱国精神。诗人借以表达自己献身民族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愿望,同时这也是中国共产党抗战到底决心的写照。此外,这里还是对蒋介石的婉讽,奉劝蒋不要落入汪伪和日寇设置的圈套,以免步人后尘,下场可悲。
“更无乐土可为家”指出国家沦于敌手,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哪有可存身立命的乐土。诗人青年时代就追随革命,几十年来风风雨雨,颠沛流离,未过一天安稳日子。正如徐特立所评价的:“唯将国作家。”董必武慨天下为己任,昼夜奔波于救国救民之大计。这句诗正抒发了诗人不求一己的苟安偷生,而要解民于倒悬的豪迈胸怀。
乐土,出自《诗经·硕鼠》:“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董老在此是反其意而用之,古人尚有乐土可去,而今天诺大的中国竟找不到一块乐土,极言民族危机的深重。抗战大计已是迫在眉睫,只有驱尽日寇,才能将中华神州变成乐土。当然仅仅赶跑日寇也还不够,还要进而推翻专制独裁,建立民主、自由的政权。这里暗示出在国民党的专制统治下,人民怨声载道,并不比沦陷区好多少。
末尾两句由重庆的载歌载舞引出对延安的祝福和思念。在这欢庆佳节之际,诗人想到远方的战友,相隔千山万水,只有遥祝延安日新月异了。
诗人虽生活在重庆,但念念不忘的却是延安。重庆尽管比延安繁华,却是令人压抑的。延安尽管物质艰苦,精神上却是令人舒心的。而且重庆繁荣的背后掩盖的是一触即发的危机,地下潜伏的岩浆正汹涌运行。延安虽然遇到暂时的困难,但诗人相信在党的领导下终会走出低谷,“为有源头活水来”,而重庆则是连生命的涟漪也已泛不出的一汪死水。而且延安群英荟萃,人才济济,云集着大批民族的精英。像柳亚子诗中所津津乐道的:“杜断房谋劳午夜,江毫丘锦各名家”。这里寄托着中华民族的希望。
通过对延安出思念,诗人一扫情绪的压抑,重又明亮起来,使全诗在节奏明快中结束。全诗基本采用铺叙手法,写得明白如话。
[]:现代欧阳少鸣:“这首诗歌以朴质无华的语句,表达了深挚的革命情感,同时也带上了浓厚的时代色彩。而情感的热情洋溢,与深沉感慨的融合,也是该诗的一大特色。”
春日山中对雪有作杜荀鹤[唐]

竹树无声或有声,霏霏漠漠散还凝。
岭梅谢后重妆蕊,岩水铺来却结冰。
牢系鹿儿防猎客,满添茶鼎候吟僧。
好将膏雨同功力,松径莓苔又一层。

[]:雪花打在竹丛和树枝上,不时发出沙沙响声;浓密的雪片从空中飘落下来,聚集在地面上。
岭头的梅花已经凋谢,现在又好像重新开放了;山岩积雪融化后的流水,却又结成寒冰。
要把驯养的小鹿栓牢,严防它们乱跑而被雪天打猎的人捉去;将煮茶的壶水添满,等候山寺的僧人共同品尝、吟诗。
可以将春雪同春雨的功劳相比;春雪过后,松间小路上的莓苔,将会更加浓密。
[]:霏霏漠漠:形容雪花密而无声。散:飘散,指空中的雪。凝:凝结、凝聚,指飘落后的雪。
重妆蕊:指雪凝结在花谢后的梅枝上,好像梅花又重新开放了一样。
岩水:山岩积雪融化后的流水。
鹿儿:驯养的小鹿。猎客:打猎的人。
鼎:古时一种炊器,多为三足两耳的青铜制品。僧:和尚。
膏雨:滋润土地的雨水。功力:功能,功劳。
莓:植物名,果实小,花托球形。苔:植物名,根、茎、叶的区别不明显,生在潮湿的地方。
[]:这首咏雪诗,紧扣诗题中的“春日"、“山中"描绘,点明了时间地点与环境状况,形成了一幅别具特色的山村春雪景图。
首联第一句写春雪落竹丛,“无声”之中仿佛“有声",把春雪的那种温柔,缠绵和细密,写的惟妙惟肖,韵昧很浓。首联第二句写春雪的“霏霏漠漠"及其“散”、“凝”的形态,把雪花密而无声的那种状态写的十分逼真,“散”和“凝”这一组反义词同时加在了雪花的描述上,直接从状态上突出了雪花“似松非松,似散非散”的特点,矛盾而又统一,这样的雪才富有特色。
颔联,第三句中的“重妆蕊",“妆蕊”本就是用来描写梅花的,而作者所面对的却是雪白洁净的雪花,冬天刚刚过去,梅花早已凋零,而作者在这里点睛一笔,生动地再现了春雪缀满枝头,宛如梅花再放的景象,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千古名句有异曲同工之效。第四句中的“却结冰",写出了春雪带来的春寒,连山岩积雪融化后的流水都又重新结冰,作者以写实的手法再现了当时的天气状况,为当时景色的大环境坐下了铺垫,不得不说,作者在词语的拿捏,内容的安排方面是下了一番苦工的。
颈联,第五、六两句则是平铺直叙地描写了春雪中的人事活动:系鹿防猎客、添茶候吟僧。看似普普通通的乡家活动,却在这里赋予了雪景的一种动感,动静结合,从朴实中见真感情,使整篇诗欣赏起来更富有真实感,同时也增强了诗歌的可读性,充分体现了山村农家的特点,诗中所描绘的这幅春日雪景也因这生动的农家描写而显得更加有生命力。
尾联写春雪滋润万物的功力可以与春雨相等,给山间松径带来一片生机。春雨素来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赞美,而此处,作者直抒胸臆,“同功力”三个字将春雪对大地做的贡献直接提升到了与春雨等价的高度,表达了作者对春雪的无尽喜爱与赞美之情。最后又用了“松径”和“莓苔”两个意象将春雪所作的贡献具体化,正是因为春雪的滋润,这两种植物才会“又一层”,更加有力地论证了作者的观点,在此处,也可见作者逻辑之严谨,思维之紧密。全诗以写景为主,虽无华丽之辞藻,却有真实之感情,形象生动地再现了春雪之后山村所特有的清新、闲适、淡泊的特色,全诗读来朗朗上口,读者细细品味之时,脑袋中就能浮现出那样一番雪景,雪景无限风光,着实令人神往。
[]:诗人的一些抒情、写景、赠答、旅游之作,“极事物之情,足丘壑之趣”,也写得清新优美,质朴明畅,风调动人,一扫唐末颓靡的诗风。如《江岸秋思》、《冬末同友人泛潇湘》等等。他的《春日山中对雪有作》,更被誉为压卷之作,全诗如行云流水,明快爽朗,三四两句从对面着笔,虚写梅花之美而实赞春雪之洁,尤其被人称道,颇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妙。(叶森槐评)
夏昼偶作柳宗元[唐]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
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

[]:永州的夏天又湿又热,困得使人像醉汉打盹,推开北窗,凭案酣睡长精神。
中午醒来,只觉得大地死一般的寂静,隔着竹林,惟有山童捣制新茶时敲击茶臼的声音。
[]:南州:指永州。溽(rù入)暑:又湿又热,指盛夏的气候。《礼记·月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醉如酒:像喝醉了酒那样要打盹。
隐几:凭倚着几案。《庄子·徐无鬼》:“南伯子綦隐几而坐。”隐几,亦作“隐机”。《秋水》:“公子牟隐机太息。”
北牖:北窗。
日午:中午。
敲茶臼(jiù):制作新茶。茶臼,指捣茶用的石臼。
[]:地处南国的永州,盛夏确实酷热,白天尤甚。诗的首句,直白与细描并用,交代了夏昼的气候特点:“溽暑”,既潮湿,又闷热,这与北方迥然不同。“醉如酒”,形象地状写出了人们的难熬溽暑之态。由于湿度大,温度高,自然憋闷难禁,体力不支,心烦意懒,疲惫欲睡。这一句话张力颇大,叙事、抒情和寄慨,均由此而生发。
接下三句,写诗人夏昼的闲逸生活。
第二句紧承前脉,并与首句构成因果关系。溽暑难档,就打开北边的窗户,以透进丝丝凉意;困乏不堪,俯倚几案就酣然大睡,而且睡得既香且久。在这里,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亦无一觞一咏之乐,但能身舒神爽,逸兴遄飞,岂不快哉!三四句写诗人中午醒来,万籁俱寂,只听见隔着竹林的那边,有山村的儿童敲茶臼的声音。静,它作为一种存在,要有恰当的表现形式,常用的形式是借声显静,如王籍《入若耶溪》:“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就是用对立两极的事物互为衬托,展现了一种静中之动、动中显静的自然景观。而这首诗中以有声写无声,衬托出夏日中午环境的分外幽静,从而在极端偏僻、极端孤寂的境界中,微微透露出一点空灵生动的契机。
诗人写闲逸的生活,写幽静的心境,反映了他在沉重压抑中追求的一种精神寄托。怀才遭谤,处境孤立,久贬不迁,而今是良马羁于厩内,猛虎囚禁柙中,因此对悠闲自在的生活十分向往。诗人的这一苦衷却常常被一些帮闲文人画匠所歪曲,如《江雪》这一著名五绝,后来的某些画家竟屡屡以诗中情景为题材绘成《寒江钓雪图》,把渔家生活描绘成闲情逸致,飘飘欲仙,这完全违背了社会现实。对此,明代的孙承宗曾作《渔家》诗为其翻案:“呵冻提篙手未苏,满船凉月雪模糊。画家不识渔家苦,好作寒江钓雪图。”真是有理有据,深中肯綮。
从字面上看,这首诗是写诗人夏日闲逸中的谐趣,若作深一层透视,我们就不难发现:官与黎民,仅咫尺之隔,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盛夏的中午,烈焰腾空,山童不避溽暑正在忙着制作新茶,而他们的父母又在哪里呢?不妨听听与柳宗元同一时代的两位诗人的陈诉:
白居易《观刈麦》:“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足蒸暑土气,背灼炎无光。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李绅《锄禾》:“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由此可见,诗人笔下的一幅闲适图,融合着多少平民的辛酸泪!
在这首诗中,诗人以自己夏日的舒适安逸作为切入点,用富有典型意义的形象委婉地揭示了两个阶级的尖锐对立,可谓立意高深。其结句信手拈来,却言外见意,蕴含着对世态炎凉的无限感愤,凝结着诗人关心民瘼的真情。曲终奏雅,韵味无穷。
夏日题老将林亭张蠙[唐]

百战功成翻爱静,侯门渐欲似仙家。
墙头雨细垂纤草,水面风回聚落花。
井放辘轳闲浸酒,笼开鹦鹉报煎茶。
几人图在凌烟阁,曾不交锋向塞沙?

[]:身经百战功成名就反倒喜欢平静,显赫侯门日渐清幽好像洞仙人家。
墙头上细雨蒙蒙低垂着纤纤绿草,水面上微风回旋聚集着片片落花。
到井台放下辘轳闲逸中浸凉美酒,开鸟笼鹦鹉学舌提醒人莫忘煎茶。
有几人有资格将形象画在凌烟阁,却不曾身经百战交锋于塞外黄沙?
[]:林亭:老将军的住所。
翻:副词,反而。
侯门:君主时代五等爵位第二等为侯,这里指老将军的府第。仙家:仙人所住之处。
纤(xiān)草:细草,小草。
辘轳(lùlú):利用轮轴制成的一种起重工具,用在井上汲水。
煎(jiān)茶:烹煮茶水。
凌烟阁:贞观十七年,唐太宗将开国功臣长孙无忌等二十四人的画相刻在凌烟阁内。唐太宗亲自作赞,褚遂良书,阎立本画。这二十四人都曾是带兵打仗的武将。
向塞沙:在塞外沙场作战。这里泛指带兵作战。
[]:这首诗因颔联两句饮誉诗坛。王衍品读之后,很是欣赏,于是赐张蠙霞光笺,并将召掌制诰。权臣宋光嗣以其“轻傲驸马”,遂止。
首联“百战功成翻爱静,侯门渐欲似仙家”,概括点出老将心境的寂寞及其门第的冷落。一个“翻”字,甚妙。老将有别于隐士,不应“爱静”,却“翻爱静”;“侯门”与仙人的洞府有异,不应相似,偏“渐欲似”,这就把这位老将不同于一般的性格揭示出来。
颔联、颈联四句,作了具体刻画。“墙头雨细垂纤草”,“侯门”的围墙,经斜风细雨侵蚀,无人问津,年久失修,已是“纤草”丛生,斑剥陆离。状“纤草”着一“垂”字,见毫无生气的样子,荒凉冷落之意,自在言外。“水面风回聚落花”,写园内湖面上,阵阵轻微的旋风,打着圈儿,把那零零落落浮在水面上的花瓣,卷聚在一起。这里只用了七个字,却勾画出一幅风自吹拂、花自飘零、湖面凄清、寂寞萧条的景象。园林冷落如许,主人心境可知。这是诗人寓情于物之笔。
“井放辘轳闲浸酒”,老将取井水之凉,使酒清凉爽口,写其闲适生活。“笼开鹦鹉报煎茶”,打开鹦鹉笼子,任其自由往来,好让它在有客光临时报告主人,督请煎茶待客。这两句从侧面借助物情来反映人情,不仅使画面的形象鲜明生动,构成一个清幽深邃的意境,而且深刻细腻地揭示出老将的生活情趣和精神状态,手法相当高明。
尾联“几人图在凌烟阁,曾不交锋向塞沙”,用反诘的句式对老将进行规劝与慰勉,揭出诗的主旨。据《新五代史》载:蜀王建五年曾起寿昌殿于龙兴宫,“画建像于壁”,并且还起“扶天阁,画诸功臣像”。这两句是说:在凌烟阁画像留名的人,又有谁不曾在战场上立过功呢?功劳是不可抹煞的,感到寂寞与萧条是大可不必的。
这诗在艺术上也很有特色。前六句铺写老将寂寞闲适的“仙家”生活,后二句笔锋一转,点明旨意,文势波澜曲折。本来,以“百战”之功赢得封侯的老将,在诗人看来更应竭力报国。可“功成”反爱起“静”来,这是出人意外的;“静”且不说,还愈来愈欲“似仙家”,一点世事也不关心了;不唯如此,竟连自己居住的园林也懒得去经营修葺了。铺写老将的消沉,一层比一层深入,反过来证明规劝老将的理由越来越充分。如果说,前者是“画龙”,那么后者就是“点睛”;二者相辅相成,既对立又统一,使诗歌的“理”,在情景交融的画面中表现出来,规劝之旨,体现于诗情画意之中。
[]:宋·吴开《优古堂诗话》:沈君攸《羽觞飞上苑》云:“石释断丝阑蔓草,山流细沫拥浮花。”《外史祷杌》载张蠙诗:“墙头细雨垂纤草,水面微风聚落花。”盖本于沈耳。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如“绿杨花扑一溪烟”、如“芰荷翻雨泼鸳鸯”,皆近小样。惟“水面回风聚落花”归于自然,宜王衍、徐后见其诗而欲官之也。
清·沈德潜《说诗晬语》:晚唐人诗:“鹭鸶飞破夕阳烟”、“水面风回聚落花”、“芰荷翻雨泼鸳鸯”,固是好句,然句好而意尽句中矣。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此诗在唐律中非上乘,惟第四句传诵一时耳。七律中如“绿杨花扑一溪烟”、“芰荷翻雨泼鸳鸯”、“鹭鹚飞破夕阳烟”,虽佳句而有意雕琢。张诗“水面回风聚落花”七字,妙出自然,但三句之墙头纤草,五六之浸酒煎茶,皆寻常语,结句亦无深意。乃王衍与徐后见其诗而激赏之,欲授以官。唐代之玺诗如是。文人每藉诗卷进身也。
春昼回文李涛[唐]

茶饼嚼时香透齿,水沉烧处碧凝烟。
纱窗避著犹慵起,极困新晴乍雨天。


[]:回文:把相同的词汇或句子,在下文中调换位置或颠倒过来,产生首尾回环的情趣,叫做回文,也叫回环。
纱窗:蒙纱的窗户。
北斋雨后文同[宋]

小庭幽圃绝清佳,爱此常教放吏衙。
雨后双禽来占竹,秋深一蝶下寻花。
唤人扫壁开吴画,留客临轩试越茶。
野兴渐多公事少,宛如当日在山家。

[]:庭院不大,园圃却极清幽,非常喜爱这个地方,所以常常免去属吏的例行参见,留连其中。  雨后天睛,成双成对的鸟雀相对鸣叫,深秋时节,一只蝴蝶飞来飞去,四处寻觅。  唤人扫干净墙壁把吴道子的画挂起,与好友临窗边品着香茗,边细细端详赏鉴这画。  公事稀少,所以野兴渐渐多了起来,就如同过去的山居生活一样闲适。
[]:此诗写北斋雨后的景色和作者的闲适心情,为作者1074年(熙宁七年)任兴元府(治所在今陕西汉中)知府时作。
起联先总写北斋环境的幽静。北斋是作者在府衙内读书休憩的地方。庭院不大,园圃却极清幽,因为作者非常喜爱这个地方,所以常常免去属吏的例行参见,留连其中。“幽圃”不仅指地方僻静,主要还在于这里吏民不到,没有官事打扰,能使人得到心灵上的平静。旧时属吏每天早晚两次到上司衙门排班参见长官,报告公事,叫“衙参”,也省称“衙”。说“常教”,就不是完全免除,不理政务,而是无事报告时,即免去虚套,用字很有分寸。这两句总掣全篇,又引起下文,下面各联,即分别从景、事、情三个方面,作具体描绘。
颔联上承首句,扣住诗题,写北斋雨后之景。鸟雀和蝴蝶最怕雨,雨后天睛,它们也最先出来活动,所以作者最先听到竹上的鸟雀声。特用“双禽”两字,不仅因为鸟雀常常成对而飞,还因为两鸟对鸣,双双跳跃,更能见出鸟雀鸣叫的欢快悦耳,竹枝的摇曳多姿,如一鸟便有孤栖冷落之感。“占”是占有之意,写出鸟雀的欢喜得意神情,如改“占”为“站”,那就写成死鸟,索然无味了。深秋时节,蝶影已稀,故只写一蝶。因为这时花事已少,所以那只蝴蝶飞来飞去,四处寻觅。文同是宋代大画家,尤其擅长画竹,苏轼曾多次为其所画之竹题赞,《图画见闻志》也说:“文同墨竹富潇洒之姿,逼檀栾之秀,疑风可动,不笋而成。”此联鸟声蝶影,高下相映,竹摇翠影,花含水珠,再衬着蓝天碧草,画面美丽,是大画家的手笔。“占”字、“寻”字,尤其传神,近代诗人陈衍特别赞赏它“下得切”,(见《宋诗精华录》),点评得很确切。这里的一切景物都是那样淡雅素净,雨后的空气一尘不染,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新,正是首句“绝清佳”的绝好写照。诗中虽然只写了景,可是这景中还有一个人,就是站在庭中欣赏这美景的作者,因而又同次句紧紧关合。
上面写室外,下面转到作者在室内的生话。“吴画”指唐代大画家、被后人尊为“画圣”的吴道子的画,这里用作珍贵名画的泛称。“扫壁”不仅是因为爱惜画,也表明兴致很高,所以特别挂在壁上,细细端详品鉴,绝非随便打开草草一瞥。“越茶”即越地(今江苏南部和浙江一带)所产之茶。越地盛产茶叶,多名贵品种,诗中因用作名贵茶叶的代称,同时也兼含着路远难致之意。茶叶既这样名贵难得,又是初次“试”饮,能享有此味者,是作者的知心好友,他们交谈时十分快乐欢畅。观画品茗,都是极其高雅之事,而一为独处之乐,一为交友之乐,情趣不同,而心情之恬淡闲适则相同。
这清幽的景色和闲适的乐趣,勾起作者对过去山居生活的回忆,因而引出末联。“野兴”就是指山居生活的情趣。这句是倒装句,是说因为公事稀少,所以野兴渐渐多了起来,并不是说为了多些野兴而少办公事。而公事之少,又与作者的治理有方有关,这里含着一些得意心情。在作者的《丹渊集》中,载有不少他在各地任官时向朝廷上奏的减免当地人民赋税的奏状,可见他还是比较能同情人民疾苦的。然而,作者从1049年(皇祐元年)中进士,次年开始任官,到此时已二十五年,对仕宦生涯,已产生了一些厌倦情绪,所以末句表达了对旧日山居生活的向往。作者次年所写的《忽忆故园修竹因作此诗》说:“故园修竹绕东溪,占水侵沙一万枝。我走宦途休未得,此君应是怪归迟。”与该篇所写正是同样的心情。
雪中偶题郑谷[唐]

乱飘僧舍茶烟湿,密洒歌楼酒力微。
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

酬友人春暮寄枳花茶李郢[唐]

昨日东风吹枳花,酒醒春晚一瓯茶。
如云正护幽人堑,似雪才分野老家。
金饼拍成和雨露,玉尘煎出照烟霞。
相如病渴今全校,不羡生台白颈鸦。

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想羡欢宴因寄此诗白居易[唐]

遥闻境会茶山夜,珠翠歌钟俱绕身。
盘下中分两州界,灯前合作一家春。
青娥遰舞应争妙,紫笋齐尝各斗新。
自叹花时北窗下,蒲黄酒对病眠人。


[]:贾常州崔湖州:分别为常州刺史、湖州刺史。境会亭:浙江长兴、江苏宜兴交界处,唐代建有境会亭。
珠翠:珍珠和翡翠,妇女饰物。歌钟:即编钟。
盘下中分两州界:茶盘中放着湖州、常州出产的茶叶,各有特色,界限分明。
灯前各作一家春:湖州人、常州人灯前一起品茶。
青娥:美貌少女。
紫笋齐尝各斗新:大家一起品尝各地“紫笋茶”,比较其质量高低。紫笋茶,唐代著名的贡茶,产于浙江长兴顾渚山和江苏宜兴的接壤处。
北窗:即北堂。蒲黄:中草药名。
[]:江南太湖周围的湖州、常州等州郡多产名茶,在唐代,最著名的是湖州的紫笋茶和常州的阳羡茶,深受唐朝皇帝和权贵官戚的喜爱。在贡茶制度建立以后,紫笋茶和阳羡茶都被列为贡茶。湖州刺史和常州刺史每年早春都要在两州毗邻的顾渚山境会亭举办盛大茶宴,邀请当时的社会名流共同品尝和审定贡茶的质量。宝历(唐敬宗年号,825—827)年间,常州贾刺史和湖州崔刺史共同邀请时任苏州刺史的白居易赴境会亭茶宴,可是白居易因病不能参加,于是写下这首《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亭欢宴》,诗中表达了对不能参加这次茶山盛宴的惋惜之情。白居易把自己创作的诗歌分为四类:讽谕诗、闲适诗、感伤诗和杂律诗,每样都有佳作。此诗属于闲适一类,是常为人们所传诵的咏茶名篇,描写两郡太守在境会亭欢宴的情景,是白居易闲适诗中的优秀作品。
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皎然[唐]

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
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卢仝[唐]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打门惊周公。
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
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
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
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
仁风暗结珠琲瓃,先春抽出黄金芽。
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馀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
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
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
堕在巅崖受辛苦!
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

[]:太阳已高高升起睡意依然很浓,这时军将敲门把我从梦中惊醒。
口称是孟谏议派他前来送书信,还有包裹用白绢斜封加三道印。
我打开书信宛如见了谏议的面,翻检包裹有圆圆的茶饼三百斤。
听说每到新年茶农采茶进山里,褶虫都被惊动春风也开始吹起。
因为天子正在等待品尝阳羡茶,白草都不敢先于茶树贸然开花。
和风吹起来茶树好像长出蓓蕾,原来是春天之前发出的黄嫩芽。
摘下新鲜的茶芽烘焙随即封裹,这种茶叶品位极好很少见到它。
茶叶供奉皇帝之馀还献给王公,怎么还能够送到我这山人之家。
我关上柴门室中没有一位俗客,头上戴着纱帽来给自己煎茶吃。
碧绿的茶水上面热气蒸腾不断,茶汤里细沫漂浮白光凝聚碗面。
喝第一碗唇喉都湿润,喝第二碗去掉了烦闷。
第三碗刮干我的胃肠,最后留下的只有文字五千卷。
第四碗后发出了轻汗,平生遇见的不平之事,都从毛孔中向外发散。
第五碗骨健又兼身清,第六碗好似通了仙灵。
第七碗已经吃不得了,只觉得两腋下微风吹拂要飞升。
蓬莱山,在何处?
我玉川子,要乘此清风飞向仙山去。
山上群仙掌管人间土,高高在上与人隔风雨。
哪里知道有千百万百姓的生命,堕在山巅悬崖受辛苦!
顺便替谏议探问百姓,到头来能得到喘息否?
[]:走笔:谓挥毫疾书。
孟谏议:即孟简,生平不详。谏议,朝廷言官名。
打门:叩门。
周公:指睡梦。《论语·述而》:“子曰:甚矣吾衷也,久矣,吾不复梦周公!”后代即把梦周公作为睡梦的代称。
“白绢斜封三道印”句:言军将带来一包白绢密封并加了三道泥印的新茶。
开缄:打开信。
宛见:如见。
月团:指茶饼。茶饼为圆状,故称。
“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句:言采茶人的辛苦。蛰虫,蛰伏之虫,如冬眼的蛇之类。
阳羡:地名,古属今江苏常州。北宋沈括《梦溪笔谈》:“古人论茶,唯言阳羡、顾渚、天柱、蒙顶之类。”《茶事拾遗》:“(张芸叟)云:有唐茶品,以阳羡为上。”
“仁风暗结珠琲瓃,先春抽出黄金芽”句:意谓天子的“仁德”之风,使茶树先萌珠芽,抢在春天之前就抽出了金色的嫩蕊。琲瓃,珠玉,喻茶之嫩芽。
“至尊之馀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句:意谓这样的珍品茶,本应是天子王公大人享受的,现在竟到了我这样的山野人家来了。
纱帽笼头:纱帽于隋唐以前为贵胄官吏所用,隋唐时则为一般士大夫的普通服饰。有时亦指普通人的纱巾之类。葛长庚《茶歌》:“文正范公对茶笑,纱帽笼头煎石铫。”明文徵明《煎茶》:“山人纱帽笼头处,禅榻风花绕鬓飞。”
碧云:指茶的色泽。
风:指煎茶时的滚沸声。
白花:指煎茶时浮起的泡沫。
吻:唇。
蓬莱山:神话传说中的仙山。
司:统率。
苏息:困乏后得到休息。
[]:卢仝,自号玉川子。这首诗就是同陆羽《茶经》齐名的玉川茶歌。
全诗可分为三段,第二段是作者着力之处,也是全诗重点及诗情洋溢之处。第三段忽然转入为苍生请命,转得干净利落,却仍然保持了第三段以来的饱满酣畅的气势。
第一段分两层。头两句为第一层:送茶军将的叩门声,惊醒了他日高三丈时的浓睡。军将是受孟谏议派遣来送信和新茶的,他带来了一包白绢密封并加了三道泥印的新茶。读过信,亲手打开包封,并且点视了三百片圆圆的茶饼。密封、加印以见孟谏议之重视与诚挚;开缄、手阅以见作者之珍惜与喜爱。字里行间流溢两人的互相尊重与真挚友谊。
第二层写茶的采摘与焙制,以烘托所赠之茶是珍品。头两句说采茶人的辛苦。三、四句天子要尝新茶,百花因此不敢先茶树而开花。接着说帝王的“仁德”之风,使茶树先萌珠芽,抢在春天之前就抽出了金色的嫩蕊。以上四句,着重渲染珍品的“珍”。以下四句,说像这样精工焙制、严密封裹的珍品,本应是天子王公们享受的,而今竟到这山野人家来了。在最后那个感叹句里,既有微讽,也有自嘲。
以上全用朴素的铺叙,给人以亲切之感。诗中虽然出现了天子、仁风、至尊、王公等字样,但并无谄媚之容,而在“何事”一句中,却把诗人自己和他们区别开来,把他划入野人群中。作为一个安于山林、地位卑微的诗人,他有一种坦直淡泊的胸襟。卢仝一生爱茶成癖。茶对他来说,不只是一种口腹之欲,茶似乎给他创造了一片广阔的天地,似乎只有在这片天地中,他那颗对人世冷暖的关注之心,才能略有寄托。第二段的七碗茶,就是展现他内心风云的不平文字。
反关柴门,家无俗客,这是一种极为单纯朴素的精神生活所要求的必要环境。只有在这种环境中,才能摆脱可厌的世俗,过他心灵的生活。纱帽,这里指一般人用的纱巾之类。诗人纱帽笼头,自煎茶吃,这种平易淡泊的外观,并不说明他内心平静。读完全诗,读者才会见到他内心炽热的一面。
碧云,指茶的色泽;风,指煎茶时的滚沸声。白花,煎茶时浮起的泡沫。在茶癖的眼里,煎茶自是一种极美好的享受,这里也不单纯是为了修饰字面。以下全力以赴写饮茶,而所饮之茶就像一阵春雨,使他内心世界一片葱翠。在这里,他集中了奇特的诗情,并打破了句式的工稳。在文字上作到了“深入浅出”,或者说“险入平出”。七碗相连,如珠走坂,气韵流畅,愈进愈美。“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看似浅直,实则沉挚。第三碗进入素食者的枯肠,已不易忍受了,而茶水在肠中搜索的结果,却只有无用的文字五千卷。似已想入非非了,却又使人平添无限感慨。第四碗也是七碗中的要紧处。他写来轻易,笔力却很厚重。心中郁积,发为深山狂啸,使人有在奇痒处着力一搔的快感。饮茶的快感以致“吃不得也”的程度,可以说是匪夷所思了。这样的情况虽然可能也有,但也应该说这是对孟谏议这位饮茶知音所送珍品的最高赞誉。同时,从结构上说,作者也要用这第七碗茶所造成的飘飘欲仙的感觉,转入下文为苍生请命的更明确的思想。这是诗中的“针线”,他把转折处连缝得十分熨贴。
蓬莱山是海上仙山。卢仝自拟为暂被谪落人间的仙人,想借七碗茶所引起的想象中的清风,返回蓬莱。因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群仙,不知下界亿万苍生的死活,所以想回蓬莱山,替孟谏议这位朝廷的言官去问一下下界苍生的事,问一问他们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得到喘息和休息的机会。诗人期待劳苦人民的苦日子能有尽头,得有喘口气的一天。可知诗人写这首饮茶歌的本意,并不仅仅在夸说茶的神功奇趣,背后蕴藏了诗人对茶农们的深刻同情。
这首诗写得挥洒自如,毫不费力,从构思、语言、描绘到夸饰,都恰到好处,能于酣畅中求严紧,有节制,卢仝那种特有的别致的风格,获得完美的表现。
[]:杨万里《诚斋诗话》:东坡《煎茶》诗云:“枯肠未易禁三碗,卧听山城长短更。”又翻却卢仝公案。仝吃到七碗,坡不禁三碗。
葛立方《韵语阳秋》:茶山居湖、常二州之间,修贡则两守相会山椒,有境会亭,基尚存。卢仝《谢孟谏议茶诗》:“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是已。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艺苑雌黄》云:“玉川子有《谢孟谏议惠茶歌》,范希文亦有《斗茶歌》,此二篇皆佳作也,殆未可以优劣论。然玉川歌云:‘至尊之馀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而希文云:‘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若论先后之序,则玉川之言差胜。”苕溪渔隐曰:《艺苑》以卢、范二篇茶歌皆佳作,未可优劣论……余谓玉川之诗,优于希文之歌,玉川自出胸臆,造语稳贴,得诗人句法:希文排比故实,巧欲形容,宛成有韵之文,是果无优劣邪?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说得送茶、饮茶、谢茶,宛转透彻,气之一往,如三峡水倒流,九疑云百变,此最诗人快境。末段慧想尤爽,握管如椽,横睇千古。周启琦曰:诗话云:诗人有诗才,亦有诗胆。胆有大有小,每于诗中见之,刘禹锡题九日诗,欲用“糕”字,乃谓六经无糕字,遂不敢用。后人作诗嘲之,盖以其诗胆小也。六经原无“碗”字,而玉川子《茶歌》连用七个碗字,遂为名言,是其诗胆大也。
毛先舒《诗辩坻》:陈后主《独酌瑶》。时陆瑜、沈炯俱作之,词颇入俚,便是玉川《饮茶》所祖。
黄子云《野鸿诗的》:至“七碗吃不得也”句,又令人流汗发呕。

下载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