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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杨万里[宋]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清晨走出西湖的时候还可看到昨夜的残月高挂在天上,我陪着友人穿过绿树环绕的荷塘,走在杨柳依依的小道上。在这样的红花遍地、清凉阴阴的世界里,我们走过了南山,又绕到北山。
六月里西湖的风光景色到底和其他时节的不一样:那密密层层的荷叶铺展开去,与蓝天相连接,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翠碧绿;那亭亭玉立的荷花绽蕾盛开,在阳光辉映下,显得格外的鲜艳娇红。
[]:晓出:太阳刚刚升起。
净慈寺:全名「净慈报恩光孝禅寺」,与灵隐寺为杭州西湖南北山两大著名佛寺。
林子方:作者的朋友,官居直阁秘书。
毕竟:到底。
六月中:六月中旬。
四时:春夏秋冬四个季节。在这里指六月以外的其他时节。同:相同。
接天:像与天空相接。
无穷碧:因莲叶面积很广,似与天相接,故呈现无穷的碧绿。无穷,无边无际。
映日:日红。
别样红:红得特别出色。别样,宋代俗语,特别,不一样。
[]:「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开篇即说毕竟六月的西湖,风光不与四时相同,这两句质朴无华的诗句,说明六月西湖与其他季节不同的风光,是足可留恋的。这两句是写六月西湖给诗人的总的感受。「毕竟」二字,突出了六月西湖风光的独特、非同一般,给人以丰富美好的想象。首句看似突兀,实际造句大气,虽然读者还不曾从诗中领略到西湖美景,但已能从诗人赞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诗句似脱口而出,是大惊大喜之馀最直观的感受,因而更强化了西湖之美。
然后,诗人用充满强烈色彩对比的句子,描绘出一幅大红大绿、精彩绝艳的画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两句具体地描绘了「毕竟」不同的风景图画:随着湖面而伸展到尽头的荷叶与蓝天融合在一起,造成了「无穷」的艺术空间,涂染出无边无际的碧色;在这一片碧色的背景上,又点染出阳光映照下的朵朵荷花,红得那么娇艳、那么明丽。连天「无穷碧」的荷叶和映日「别样红」的荷花,不仅是春、秋、冬三季所见不到,就是夏季也只在六月中荷花最旺盛的时期纔能看到。诗人抓住了这盛夏时特有的景物,概括而又贴切。这种在谋篇上的转化,虽然跌宕起伏,却没有突兀之感。看似平淡的笔墨,展现了令人回味的艺术境地。
杨诚斋的诗以白描见长,就这点来说,这首诗不失为他的代表作之一。从艺术上来说,除了白描以外,此诗还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虚实相生。前两句直陈,只是泛说,为虚;后两句描绘,展示具体形象,为实。虚实结合,相得益彰。二是刚柔相济。后两句所写的莲叶荷花,一般归入阴柔美一类,而诗人却把它写得非常壮美,境界阔大,有「天」,有「日」。语言也很有气势:「接天」「无穷」。这样,阳刚与柔美,就在诗歌中得到了和谐统一。
[]:倪其心、许逸民《宋人绝句选》:写西湖盛夏景色,一意衹写莲荷。……浓笔重抹,碧荷满纸,红蕖生辉……觉尺幅之间,气象万千,有吞吐万里之势。
爱新觉罗·恒仁《月山诗话》:「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杨诚斋《晚(按:应为『晓』)出净慈送林子方》诗。亦犹东坡《赠刘景文》「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桔绿时」之意。坊刻《千家诗》误以为东坡作。二如亭《群芳谱》亦沿其谬。《广群芳谱》亦未改正。又按《月令辑要》亦载此首,题曰:「苏轼湖上诗。」
采莲曲王昌龄[唐]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采莲女的罗裙绿得像荷叶一样,出水的荷花正朝着采莲女的脸庞开放。碧罗裙芙蓉面混杂在荷花池中难以辨认,听到歌声才发觉池中有人来采莲。
[]:罗裙:用细软而有疏孔的丝织品制成的裙子。一色裁:像是用同一颜色的衣料剪裁的。
芙蓉:指荷花。
看不见:指分不清哪是芙蓉的绿叶红花,哪是少女的绿裙红颜。
[]:此诗可以说是一幅《采莲图》,画面的中心自然是采莲少女们。但作者却自始至终不让她们在这幅活动的画面上明显地出现,而是让她们夹杂在田田荷叶、艳艳荷花丛中,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使采莲少女与美丽的大自然融为一体,使全诗别具一种引人遐想的优美意境。这样的艺术构思,是独具匠心的。
一开头就巧妙地把采莲少女和周围的自然环境组成一个和谐统一的整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说女子的罗裙绿得象荷叶一样,不过是个普通的比喻;而这里写的是采莲少女,置身莲池,说荷叶与罗裙一色,那便是“本地风光”,是“赋”而不是“比”了,显得生动喜人,兼有素朴和美艳的风致。次句的芙蓉即荷花。说少女的脸庞红润艳丽如同出水的荷花,这样的比喻也不算新鲜。但“芙蓉向脸两边开”却又不单是比喻,而是描绘出一幅美丽的图景:采莲少女的脸庞正掩映在盛开的荷花中间,看上去好象鲜艳的荷花正朝着少女的脸庞开放。把这两句联成一体,读者仿佛看到,在那一片绿荷红莲丛中,采莲少女的绿罗裙已经融入田田荷叶之中,几乎分不清孰为荷叶,孰为罗裙;而少女的脸庞则与鲜艳的荷花相互照映,人花难辨。让人感到,这些采莲女子简直就是美丽的大自然的一部分,或者说竟是荷花的精灵。这描写既具有真切的生活实感,又带有浓郁的童话色彩。
第三句“乱入池中看不见”,紧承前两句而来。乱入,即杂入、混入之意。荷叶罗裙,芙蓉人面,本就恍若一体,难以分辨,只有在定晴细察时才勉强可辨;所以稍一错神,采莲少女又与绿荷红莲浑然为一,忽然不见踪影了。这一句所写的正是伫立凝望者在刹那间所产生的一种人花莫辨,是耶非耶的感觉,一种变幻莫测的惊奇与怅惘。这是通常所说“看花了眼”时常有的情形。然而,正当踟蹰怅惘、望而不见之际,莲塘中歌声四起,忽又恍然大悟,“看不见”的采莲女子仍在这田田荷叶、艳艳荷花之中。“始觉有人来”要和“闻歌”联在一起体味。本已“不见”,忽而“闻歌”,方知“有人”;但人却又仍然掩映于荷叶荷花之中,故虽闻歌而不见她们的身姿面影。这真是所谓“菱歌唱不彻,知在此塘中”(崔国辅《小长干曲》)了。这一描写,更增加了画面的生动意趣和诗境的含蕴,令人宛见十亩莲塘,荷花盛开,菱歌四起的情景,和观望者闻歌神驰、伫立凝望的情状,而采莲少女们充满青春活力的欢乐情绪也洋溢在这闻歌而不见人的荷塘之中。直到最后,作者仍不让画的主角明显出现在画面上,那目的,除了把她们作为美丽的大自然的化身之外,还因为这样描写,才能留下悠然不尽的情味。
[]:明·瞿佑《归田诗话》:贡有初,泰父尚书侄也,刻意于诗。尝谓予曰:“……王昌龄《采莲词》……意谓叶与裙同色,花与脸同色,故棹入花间不能辨,及闻歌声,方知有人来也。用意之妙,读者皆草草看过了。”
明·顾璘《批点唐音》:此篇纤媚如晚唐,但不俗,故别。
明·钟惺《唐诗归》:从“乱”字、“看”字、“闻”字、“觉”字、耳、目、心三处参错说出情来,若直作衣服容貌相夸示,则失之远矣。
明·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容貌服色与花如一,若不闻歌声,安知中有解语花也?景趣天然,巧绝,慧绝。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艳情有述欢好者,有述怨情者,《三百篇》亦所不废,顾皆流览而达其定情,非沉迷不反,以身为妖冶之媒也。嗣是作者,如“荷叶罗裙一色裁”、“昨夜风开露井桃”,皆艳极而所止。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梁元帝《碧玉诗》“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意所本。“向脸”二字却妙,似花亦有情。乱入不见,闻歌始觉,极清丽。
夏日南亭怀辛大孟浩然[唐]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

[]:山上夕阳慢慢向西落,池塘上的月亮渐渐东昇。
我披散着头发尽享清凉,推开窗户我悠闲地躺着。
微风吹拂荷花清香怡人,竹叶滴落露水声音清脆。
想要取出鸣琴弹奏一曲,可惜没有知音前来欣赏。
如此美景更加思念老友,日夜都在梦中想念着他。
[]:辛大:孟襄阳的朋友,排行老大,名不详,疑即辛谔。
山光:傍山的日光。
落:一作「发」。
池月:池边的月色。
东上:从东面昇起。
散发:古人男子平时束发戴帽,这里表现的是作者放浪不羁的惬意。
开轩:开窗。
卧闲敞:躺在幽静宽敞的地方。
清响:极微细的声响。
鸣琴:琴。用阮籍《咏怀》「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诗意。
恨:遗憾。
感此:有感于此。
终宵:一作「中宵」,中夜、半夜。
劳:苦于。
梦想:想念。
[]:孟襄阳诗的特色是「遇景入咏,不拘奇抉异」(皮袭美),虽只就闲情逸致作清描淡写,往往能引人渐入佳境。《夏日南亭怀辛大》就是有代表性的名篇。
诗的内容可分两部分,既写夏夜水亭纳凉的清爽闲适,同时又表达对友人的怀念。「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开篇就是遇景入咏,细味却不止是简单写景,同时写出诗人的主观感受。「忽」、「渐」二字运用之妙,在于它们不但传达出夕阳西下与素月东昇给人实际的感觉(一快一慢);而且,「夏日」可畏而「忽」落,明月可爱而「渐」起,只表现出一种心理的快感。「池」字表明「南亭」傍水,亦非虚设。
近水亭台,不仅「先得月」,而且是先退凉的。诗人沐浴之后,洞开亭户,「散发」不梳,靠窗而卧,使人想起陶潜的一段名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与子俨等疏》)三四句不但写出一种闲情,同时也写出一种适意——来自身心两方面的快感。
进而,诗人从嗅觉、听觉两方面继续写这种快感:「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荷花的香气清淡细微,所以「风送」时闻;竹露滴在池面其声清脆,所以是「清响」。滴水可闻,细香可嗅,使人感到此外更无声息。诗句表达的境界宜乎「一时叹为清绝」(沈归愚《唐诗别裁》)。写荷以「气」,写竹以「响」,而不及视觉形象,恰是夏夜给人的真切感受。
「竹露滴清响」,那样悦耳清心。这天籁似对诗人有所触动,使他想到音乐,「欲取鸣琴弹」了。琴,这古雅平和的乐器,只宜在恬淡闲适的心境中弹奏。据说古人弹琴,先得沐浴焚香,屏去杂念。而南亭纳凉的诗人此刻,已自然进入这种心境,正宜操琴。「欲取」而未取,舒适而不拟动弹,但想想也自有一番乐趣。不料却由「鸣琴」之想牵惹起一层淡淡的怅惘。象平静的井水起了一阵微澜。相传楚人钟子期通晓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子期品道:「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品道:「洋洋兮若流水。」子期死而伯牙绝絃,不复演奏。(见《吕氏春秋·本味》)这就是「知音」的出典。由境界的清幽绝俗而想到弹琴,由弹琴想到「知音」,而生出「恨无知音赏」的缺憾,这就自然而然地由水亭纳凉过渡到怀人上来。
此时,诗人是多么希望有朋友在身边,闲话清谈,共度良宵。可人期不来,自然会生出惆怅。「怀故人」的情绪一直带到睡下以后,进入梦乡,居然会见了亲爱的朋友。诗以有情的梦境结束,极有馀味。
孟襄阳善于捕捉生活中的诗意感受。此诗不过写一种闲适自得的情趣,兼带点无知音的感慨,并无十分厚重的思想内容;然而写各种感觉细腻入微,诗味盎然。文字如行云流水,层递自然,由境及意而达于浑然一体,极富于韵味。诗的写法上又吸收了近体的音律、形式的长处,中六句似对非对,具有素朴的形式美;而诵读起来谐于唇吻,又「有金石宫商之声」。
[]:《王孟诗评》:刘云:起处似陶,清景幽情,洒洒楮墨间。
《批选唐诗》:写景自然,不损天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此倒薤垂露书也。大小篆皆出其下,何况俗书!陈继儒曰:风入松而发响,月穿水而露痕,《兰山》、《南亭》二诗深静,真可水月齐辉,松风比籁。
《此木轩论诗汇编》:“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韦诗多似此。
《唐贤三昧集笺注》:“卧闲敞”字甚新奇。“荷风”二句一读,使人神思清旷。
《唐诗别裁》:“荷风”、“竹露”,佳景亦佳句也。外又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句,一时叹为清绝。
《网师园唐诗笺》:“荷风”、“竹露”亦凡写夏景者所当有,妙在“送”字、“滴”字耳。
《唐贤清雅集》:清旷,与右丞《送宇文太守》同调,气色较华美。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爽朗(“散发”二句下)。
无题李商隐[唐]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飒飒的东风吹来阵阵的细雨,阵阵轻雷响彻荷花池塘内外。
从金蟾的炉内飘出缕缕清香,转动玉虎辘轳可以汲上饮水。
贾氏隔帘偷窥韩寿英俊年少,宓妃遗赠玉枕钦慕曹植文采。
爱情的种子不要和春花开放,寸寸相思只会化成寸寸尘灰。
[]:芙蓉塘:荷塘。轻雷: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像君之车音。」起二句以风、雨、雷等景物起兴,烘托女子怀人之情。
金蟾:金蛤蟆。古时在锁头上的装饰。
啮:齩。
玉虎:用玉石作装饰的井上辘轳,形如虎状。
丝:指井索。
贾氏:西晋贾充之次女。她在门帘后窥见韩寿,爱悦他年少俊美,两人私通。贾氏以皇帝赐贾充的异香赠寿,被贾充发觉,遂以女嫁给韩寿。
韩掾:指韩寿。韩曾为贾充的掾属。
宓(fú)妃留枕:唐·李善注曹子建《洛神赋》引《汉书音义》:「如淳曰:宓妃,伏羲女,溺死洛水,遂为洛水之神。」《记》曰:「魏东阿王,汉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与五官中郎将。植殊不平,昼思夜想,废寝与食。黄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镂金带枕,植见之,不觉泣。时已为郭后谗死。帝意亦寻悟,因令太子留宴饮,仍以枕赉植。植还,度轘辕,少许时,将息洛水上,思甄后。忽见女来,自云:『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今与君王。遂用荐枕席,欢情交集,岂常辞能具。为郭后以糠塞口,今被发,羞将此形貌重睹君王尔!』言讫,遂不复见所在。遣人献珠于王,王答以玉珮,悲喜不能自胜,遂作《感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
魏王:指魏东阿王曹植。
春心:指相思之情。
[]:此诗写一位深锁幽闺的女子追求爱情而失望的痛苦,是一篇「刻意伤春」之作。
首联描绘环境气氛:飒飒东风,飘来蒙蒙细雨;芙蓉塘外,传来阵阵轻雷。既隐隐传达了生命萌动的春天气息,又带有一些凄迷黯淡的色调,烘托出女主人公春心萌动和难以名状的迷惘苦闷。东风细雨,容易令人联想起「梦雨」的典故;芙蓉塘即莲塘,在南朝乐府和唐人诗作中,常常代指男女相悦传情之地;「轻雷」则又暗用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这一系列与爱情密切相关的词语,所给予读者的暗示和联想是很丰富的。纪昀说:「起二句妙有远神,可以意会。」所谓「远神,是指这种富于暗示性的诗歌语言所构筑的渺远的艺术意境,一种难以言传的朦胧美。
颔联写女子居处的幽寂。金蟾是一种蟾状香炉;「锁」指香炉的鼻钮,可以开启放入香料;玉虎,是用玉石装饰的虎状辘轳,「丝」指井索。室内户外,所见者惟闭锁的香炉,汲井的辘轳,它们衬托出女子幽处孤寂的情景和长日无聊、深锁春光的惆怅。香炉和辘轳,在诗词中也常和男女欢爱联系在一起,它们同时又是牵动女主人公相思之情的东西,这从两句分别用「香」、「丝」谐音「相」、「思」可以见出。总之,这一联兼用赋、比,既表现女主人公深闭幽闺的孤寞,又暗示她内心时时被牵动的情丝。
颈联出句使用贾充女与韩寿的爱情故事。见《世说新语》载:晋韩寿貌美,大臣贾充辟为掾(僚属)。一次充女在帘后窥见韩寿,私相慕悦,遂私通。女以皇帝赐充之西域异香赠寿。被充所发觉,遂以女妻寿。对句使用甄后与曹植的爱情故事。见《文选·洛神赋》李善注说:魏东阿王曹植曾求娶甄氏为妃,曹操却将她许给曹丕。甄后被谗死后,曹丕将她的遗物玉带金镂枕送给曹植。曹植离京归国途经洛水,梦见甄后对他说:「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曹丕),今与君王。」曹植感其事作《感甄赋》,后明帝改名《洛神赋》(句中「宓妃」即洛神,代指甄后)。由上联的「烧香」引出贾氏窥帘,赠香韩掾;由「牵丝(思)」引出甄后留枕,情思不断,藕断丝连。这两个爱情故事,尽管结局有幸有不幸,但在女主人公的意念中,无论是贾氏窥帘,爱韩寿之少俊,还是甄后情深,慕曹植之才华,都反映出青年女子追求爱情的愿望之强烈,奔放。
末联突然转折,向往美好爱情的心愿切莫和春花争荣竞发,因为寸寸相思都化成了灰烬。这是深锁幽闺、渴望爱情的女主人公相思无望的痛苦呼喊。热情转化成幻灭的悲哀和强烈的激愤。以「春心」喻爱情的向往,是平常的比喻;但把「春心」与「花争发」联系起来,不仅赋予「春心」以美好的形象,而且显示了它的自然合理性。「相思」本是抽象的概念,诗人由香销成灰联想出「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奇句,化抽象为具象,用强烈对照的方式显示了美好事物之毁灭,使这首诗具有一种动人心弦的悲剧美。
[]:《唐诗鼓吹注解》:末则如怨诉,相思之至,反言之而情愈深矣。
《李义山诗集笺注》:朱鹤龄云:窥帘留枕,春心之摇荡极矣。迨乎香消梦断,丝尽泪乾,情焰炽然,终归灰灭。不至此,不知有情之皆幻也。乐天《和微之梦游诗序》谓:「曲尽其妄,周知其非,然后返乎真,归乎实。」义山诗即此义,不得但以艳语目之。
《玉溪生诗意》:一二时景,三四当此时而汲井方问、烧香始入。五六即从三四托下,于是帘窥韩掾,枕留宓妃,须臾之间,不可复得。故七八以春心莫发自解自叹,而情更深矣。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程梦星曰:第二首言幕中,盖作此寂寂之叹。起二句言雷雨飘潇,秋花冷落,以兴起无聊之景。三四言晨入暮归情况,晓则伺门扃焚香而入,晚则见辘轳汲井而归,盖终日如是也。五六似指当时官奴而言,谓窥帘贾女,留枕宓妃,邂迩之间,亦尝相遇。七八「春心」字、「相思」字紧接上联,然发乎情、止乎礼义,不得不自戒饬如香山所谓「少日为名多检束」者,故曰「莫发」,曰「心灰」也。
《唐诗笺注》:东风细雨,讫其时也;塘上轻雷,言其来也。
《玉溪生诗说》:起二句妙有远神,不可理解而可以意喻……「贾氏窥帘」以韩掾之少,「宓纪留枕」以魏王之才,自顾生平,岂复有分及此,故曰「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此四句是一提一落也。四首皆寓言也。此作较有蕴味,气体亦不堕卑琐。
《唐诗三百首》:锁虽固,香犹可入;井虽深,汲犹可出(「金蟾啮锁」一联下)。
《养一斋诗话》:自来咏雷电诗,皆壮伟有馀,轻婉不足,未免狰狞可畏。……李义山「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最耐讽玩。
小池杨万里[宋]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泉眼:泉水的出口。惜:吝惜。
照水:映在水里。晴柔:晴天里柔和的风光。
尖尖角:初出水端还没有舒展的荷叶尖端。
上头:上面,顶端。为了押韵,“头”不读轻声。
[]:这首诗小巧、精致,宛如一幅花草虫鸟彩墨画。画面之中,池、泉、流、荷和蜻蜓,落笔都小,却玲珑剔透,生机盎然。
第一句,紧扣题目写小池的源泉,一股涓涓细流的泉水。泉水从洞口流出,没有一丝声响,当然是小之又小的。流出的泉水形成一股细流,更是小而又小了。这本来很寻常,然而作者却凭空加一“惜”字,说好像泉眼很爱惜这股细流,吝啬地舍不得多流一点儿。于是这句诗就立刻飞动起来,变得有情有趣,富有人性。
第二句,写树阴在晴朗柔和的风光里,遮住水面。这也是极平常之事,可诗人加一“爱”字,似乎用她的阴凉盖住小池,以免水分蒸发而干涸,这样就化无情为有情了。而且,诗舍形取影,重点表现水面上的柔枝婆娑弄影,十分空灵。
三、四句把焦点缩小,写池中一株小荷以及荷上的蜻蜓。小荷刚把她的含苞待放的嫩尖露出水面,显露出勃勃生机,可在这尖尖嫩角上却早有一只小小蜻蜓立在上面,它似乎要捷足先登,领略春光。小荷与蜻蜓,一个“才露”,一个“早有”,以新奇的眼光看待身边的一切,捕捉那稍纵即逝的景物。
诗人触物起兴,用敏捷灵巧的手法,描绘充满情趣的特定场景,把大自然中的极平常的细小事物写得相亲相依,和谐一体,活泼自然,流转圆活,风趣诙谐,通俗明快。且将此诗写的犹如一幅画,画面层次丰富:太阳、树木、小荷、小池,色彩艳丽,还有明亮的阳光、深绿的树荫、翠绿的小荷、鲜活的蜻蜓,清亮的泉水。画面充满动感:飞舞的蜻蜓、影绰的池水,充满了诗情画意。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李商隐[唐]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竹丛里船坞深静无尘,临水的亭榭分外幽清。相思之情啊飞向远方,可却隔着重重的高城。
秋空上阴云连日不散,霜飞的时节也来迟了。留得满地枯残的荷叶,好听深夜萧瑟的雨声。
[]:崔雍、崔衮:崔戎的儿子,李商隐的从表兄弟。
竹坞(wù):丛竹掩映的池边高地。
水槛(jiàn):指临水有栏杆的亭榭。此指骆氏亭。
迢递:遥远的样子。
重城:一道道城关。
秋阴不散霜飞晚:秋日阴云连日不散,霜期来得晚。
枯荷听雨声:雨滴枯荷,大约只有彻夜辗转难眠的人才能听到。
[]:此诗首句写骆氏亭,翠竹、清水把这座亭轩映衬得格外清幽雅洁,诗人置身其间,颇有远离尘嚣之感。
接着写诗人对友人的思念,诗人眼下所宿的骆氏亭和崔氏兄弟所在的长安,中间隔着重重的城池,路途迢迢,诗人的思念之情宛如随风飘荡的游丝,悠悠然飘向友人所在的长安。诗人因境界的清幽而倍感孤寂,因无好友共赏幽胜而微感惆怅。
“秋阴不散霜飞晚”,又回到眼前景物,渲染气氛,烘托情绪。时令已届深秋,但连日天气阴霾,孕育着雨意,所以霜也下得晚了。天色一片迷蒙,本来就因相思而耿耿不寐的诗人,心情不免更加黯淡,而这种心情又反过来更增加了相思的程度。
诗人是在旅途中暂宿骆氏亭,此地近一段时期的天气,包括霜期之晚,自然是出之揣测,这揣测的根据就是“秋阴不散”与“留得枯荷”。这句一方面是为末句作铺垫(由于“秋阴不散”故有“雨”;由于“霜飞晚”故“留得枯荷”),另一方面又兼有渲染气氛、烘托情绪的作用。
末句是全篇的点睛之笔,写诗人聆听雨打枯荷的声音和诗人的心情变化过程。诗人原来是一直在那里思念着远隔重城的朋友的,由于神驰天外竟没有留意天气的变化。不知不觉间,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雨点点点滴滴地洒落在枯荷上,发出一阵错落有致的声响。诗人这才意外地发现,这萧瑟的秋雨敲打残荷的声韵竟别有一种美的情趣。枯荷给人一种残败衰飒之感,本无可“留”的价值;但自己这样一个旅宿思友整夜不眠的人,却因聆听枯荷秋雨的清韵而略慰相思,稍解寂寞,所以反而深幸枯荷之“留”了。“留”蕴涵有一种不期而遇的喜悦。而诗人“听”到的,也不止是那凄楚的雨声。枯荷秋雨的清韵,常人难解其中滋味。这单调而凄清的声音却又更增加了环境的寂寥,从而更加深了对朋友的思念。
沈义父《乐府指迷》云:“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此诗之结语:“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正是以景结情,不仅景中含情,且有声有情、声情并茂,声、景、情谐和合一而收余音缭绕之致,使诗歌境象迷茫,旨义含隐深曲。
这首诗虽然写了秋亭夜雨的景色,写得历历如画,但它并不是一首写景诗,而是一首抒情诗。“宿骆氏亭”所见所闻是“寄怀”的凭借,“相思”二字微露端倪,后两句暗藏彻夜不眠之意,诗人的思友之情暗寓其中,可以说是以景寄情、寓情于景的。诗的意境清秀疏朗,而蕴涵其中的心境又是极为深远的。
[]:屈复《玉溪生诗意》:一骆氏亭,二寄怀,三见时,四情景,写“宿”字之神。
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秋霜未降,荷叶先枯,多少身世之感!
纪昀《玉溪生诗说》:分明自己无聊,却就枯荷雨声渲出,极有余味;若说破雨夜不眠,转尽于言下矣。“秋阴不散”起“雨声”,“霜飞晚”起“留得枯荷”,此是小处,然亦见得不苟。
何焯《李义山诗集辑评》:下二句暗藏永夜不寐,相思可以意得也。纪昀曰:不言雨夜无眠,只言枯荷聒耳,意味乃深。直说则尽于言下矣。又曰:“相思”二字,微露端倪,寄怀之意,全在言外。
暮秋独游曲江李商隐[唐]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荷叶初生时,春恨已生。荷叶枯时,秋恨又成。深深知道,只要身在人世,情意地久天长永存。多少惆怅,只有那流不尽的江水声。
[]:曲江:即曲江池。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唐高适《同薛司直诸公秋霁曲江俯见南山作》诗:“南山郁初霁,曲江湛不流。”
春恨:犹春愁,春怨。唐杨炯《梅花落》诗:“行人断消息,春恨几徘徊。”生:一作“起”。
深知:十分了解。汉扬雄《法言·问道》:“深知器械舟车宫室之为,则礼由己。”
怅望:惆怅地看望或想望。唐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之二:“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刘熙载《艺概·诗概》独推李商隐诗“深情绵邈”,这首悼念所爱者的小诗便是一篇很有代表性的佳作。
这首七绝虽都是律句,但句与句之间不尽符合粘对规则。作者故意让一二句之间不对,二三句之间不粘,并采用其独擅的字句重用的手法来叙事抒情。冯浩赞此“调古情深”,正说出了这首以律句所写的古绝,声调感怆悲凉,情思缠绵哀痛的特点。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诗一开头就用缓慢沉重的语气喃喃诉说起作者内心的憾恨。上、下句七字中有四字重复,类似的字句重用令人想起其七绝名篇《夜雨寄北》中关于“巴山夜雨”的吟咏,读来自有回环往复、似直而纡的情韵。这两句赋中寓比,把无情的曲江荷叶化为有情之物,仿佛荷叶的春生、秋枯都与诗人的哀思有关。句中春生、秋枯,恨生、恨成映衬对比,更丰富了诗的内涵。这样,诗的前半从语气、字句、修辞、写法诸方面无不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悼亡的沉痛感情。类斯情事在义山的悼亡诗中颇有可印证者,取以参读有助于对此诗内容旨意的理解。《房中曲》云:“忆得前年春,未语含悲辛。”大中三年(849)春,王氏已患病。时义山因府主郑亚被贬,罢桂管幕职落魄返京。夫妻久别重逢,无语凝噎。了解义山长年飘泊,依人作游的经历,自会对其诗中“春恨生”的含意有较具体切实的理解。第二年,诗人为生计所迫,又不得不奔波千里,到徐州卢弘止幕府。《房中曲》又云:“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大中五年(851)春,义山徐幕罢归,补太学博士,在京与爱妻一起度过最后几个月的光阴。不幸王氏于秋天病殁。“柿叶翻时独悼亡”、“秋霖腹疾俱难遣,万里西风夜正长”这些悼亡诗名句,正可说明其“秋恨成”所指为何。“人世死前惟有别”,义山伉俪情深,却为着仕途生计夫妻常常在分离中,王氏遽尔病逝,这给诗人留下极大的憾恨。只有知人论世,才能比较确切地把握其中叙事抒情的内容。
“深知身在情长在”一句无限凄惋,将前两句所蕴含的绵绵深情推向无以复加的诗境。如此一往情深的悼亡语,正如其作于东川的《属疾》诗所云:“多情真命薄,容易即回肠。”他也只不过暂存人世,最为伤心的是常常触绪成悲,哀思难禁。不过,这一句显得更为沉痛哀绝,唯《无题》诗中“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至情之语可以仿佛。诗情亦由此臻于极至的境界。
前三句是至情语,结句则新境再展,转用婉曲语作收。又值幕秋之时,衰病垂幕的李商隐独游曲江,闻声起哀,触景伤情。“怅望江头江水声”,他似乎在怅望水声,而不是在听水声。表面的视、听错乱,深刻地反映了他内心的怅恨茫然。通感所谓声入心通,这里正说明其听觉、视觉、感觉的交融沟通。诗人所视、所听并不真切,唯是思潮翻腾,哀痛难忍。曲江流水引起他前尘如梦的回忆,往事难追的怅恨,逝者如斯的叹息。诗戛然而止,却如曲江流水有悠悠不尽之势。
[]:《李义山诗集笺注》:姚培谦曰:有情不若无情也。
《玉溪生诗意》:江郎云“仆本恨人”,青莲云“古之伤心人”,与此同意。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程梦星曰:“身在情长在”一语,最为凄婉,盖谓此身一日不死,则此情一日不断也。
《玉溪生诗集笺注》:调古情深。
《玉溪生诗说》: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李义山诗辨正》:措语生峭可喜,亦复宛转有味,巧思拙致,异于甜熟一流,所谓恰到好处者也。
子夜吴歌 · 夏歌李白[唐]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
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
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


[]:镜湖:一名鉴湖,在今浙江绍兴东南。
菡(hàn)萏(dàn):荷花的别称。古人称未开的荷花为「菡萏」,即花苞。
若耶(yē):若耶溪,在今浙江绍兴境内。溪旁旧有浣纱石古迹,相传西施浣纱于此,故又名「浣纱溪」。
「回舟」句:指西施离去之速,就在回舟的时候,月亮尚未出来,就被带邀而去了。这是夸饰的修辞手法。
越王:指越王勾践。
[]:宋代严羽《沧浪诗话》:菡萏又言荷花,得行布义。
曲池荷卢照邻[唐]

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
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

[]:轻幽的芳香朗绕在弯曲的池岸,
圆实的花叶覆盖着美丽的水池。
常常担心萧瑟的秋风来得太早,
使你来不及饱赏荷花就凋落了。
[]:浮香:荷花的香气。
曲岸:曲折的堤岸。
圆影:指圆圆的荷叶。
华池:美丽的池子。
飘零:坠落,飘落。
[]:“浮香绕曲岸”,未见其形,先闻其香。曲折的池岸泛着阵阵清香,说明荷花盛开,正值夏季。“圆影覆华池”,写月光笼罩着荷池。月影是圆的,花与影,影影绰绰,莫能分解。写荷的诗作不在少数。而这首诗采取侧面写法,以香夺人,不着意描绘其优美的形态和动人的纯洁,却传出了夜荷的神韵。“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是沿用屈原《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句意,但又有所变化,含蓄地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早年零落的感慨。
卢照邻在去世前不久写的《释疾文》中说道:“春秋冬夏兮四序,寒暑荣悴兮万端。春也万物熙熙焉感其生而悼死,夏也百草榛榛焉见其盛而知其阑,秋也严霜降兮殷忧者为之不乐,冬也阴气积兮愁颜者为之解欢。圣人知性情之纷纠。”这不免也有诗人自己的性格原因。由于他被病痛所折磨,对事物变化的反映特别敏感。如《释疾文》中所说:“神翳翳兮似灰,命绵绵兮若缕。一伸一屈兮,比艰难若尺蠼,九生九死兮。同变化乎盘古。万物繁茂兮此时,余独何为兮肠邅回而屡腐?”“草木扶疏兮如此,余独兰騨兮不自胜。”万物越是繁茂越是生机勃勃,他就越发感觉到自己的形象枯槁。同时他对繁荣的万物是“感其生而悼死”,“见其盛而知其阑”也有对自己和他人盛时的回忆与感慨。他的这种思想突出表现在他晚期的诗歌里。
《曲池荷》的前两句写的是花好月圆,而后两句突然转写花之自悼。这花之自悼实为人之自悼。咏物诗,“因物以见我”,乃见其佳处。除余山《竹林问答》中说:“咏物诗寓兴为上,传神次之。寓兴者,取照在流连感慨之中,《三百篇》之比兴也。传神者,相赏在牝牡骊黄之外,《三百篇》之赋也。若模形范质,藻绘丹青,直死物耳,斯为下矣。”如此看来,可见卢照邻咏物诗之造诣。
这首诗托物言志,为中国咏物诗之正宗手法,自不待言。其略可称道者大致有两点:一是咏花诗最易落入精雕细刻、镂金错彩的细微描写套路,这首诗写曲池荷,虽略带六朝余韵,然能于大处落墨,气象较为阔大。二是切物抒情,较为真切自然,婉转写来,并无造作,笔未离题而深沉之意尽蕴其中。
[]:唐·皎然《诗式》:以荷之芳洁自比,荷受秋风飘零,不为人知,以喻人负异才,流落无人知也。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言外有抱才不遇、早年零落之感。
清·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末二句,托兴蕴籍。
清·王士禛《唐人万首绝句选评》:鶗鴂先鸣,骚人同悲。
近代·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此诗亦《离骚》“恐美人之迟暮”之意,言为心声,发于不觉也。
白莲陆龟蒙[唐]

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
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

[]:素雅之花常常要被艳花欺,白莲花总应生长在瑶池里。
月儿明风儿清花儿要凋谢,只有恨却无情谁人了解你?
[]:此花:指白莲。
端合:真应该。端,一作「真」。
瑶池:传说中的仙境,相传为西王母所居,《穆天子传》有「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的话。
欲堕时:指白莲将要凋谢的时候。
[]:宋代哲学家周敦颐在《爱莲说》中称莲花为「花之君子」,说它「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说它「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并且对其作了具体介绍:「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些描写,形象而具体地写出了莲花的特点,作者对莲花的赞美之情主要寓于对莲花的描写之中。《白莲》这首诗却不同,这首诗虽然是以「白莲」为题,以莲花为吟咏对象,但诗人没有对白莲作具体描绘,而是抓住白莲颜色的特点,借题发挥,直述诗人自己的看法,抒发自己的感情。
诗的第一句:「素花多蒙别艳欺」便明显地指向人事。有不少人轻视乃至鄙弃素色的花卉,而专门喜欢那些妖艳的花朵。封建社会的上层社会也是这样,一些朴实无华,不善于表现自己的人往往被忽视,被埋没,被欺凌,而一些华而不实的家伙则往往得到封建统治者的欣赏与重用。这句诗明显地指向了这一不合理的社会现象。诗的第二句就更明显了,瑶池是传说中的神仙世界,是无比高雅神圣的地方。诗人说白莲应该在这样的地方占据一个位置,这明显地是在说那些有才能的人应该在人类社会上得到自已应得到的地位。这里当然也不能排除诗人有自况的意思。可是,在封建社会,人才被埋没、被摧残并不是个别现象,而是社会普遍存在的问题。这使诗人感到愤怒,也使诗人感到悲哀,因此在此诗的最后两句,诗人塑造了在晓月清风之中即将凋谢的白莲这一形象,让人们注意,向人们提出了问题。这就又一次把矛头指向了封建社会,控诉封建统治者摧残与埋没人才。这首诗就是这样通过对白莲的吟咏,揭露了封建社会人才被埋没、被摧残的不合理现象,为被埋没、被摧残的人才鸣不平,为他们发出呼呼的。这首诗主要运用象征的手法,议论与描写结合得十分巧妙,语言也通俗易懂,概括力强。
《白莲》一诗从「素花多蒙别艳欺」一句生发新意;然而它并没有黏滞于色彩的描写,更没有着意于形状刻画,而是写出了花的精神。「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白莲好像无情,但却有恨,在天欲晓而残月尚在,凉爽的晨风吹着,无人知觉的时候,这正是白莲的花瓣将要坠落的时候。这样的想象和描写是既适合作者心目中的白莲的性格的特点,而且又很有情致和余味的。因为有诗的感觉和想象的诗人写诗,并不是仅仅打一个比喻,借题发挥,发一点个人的牢骚,而是对他所歌咏的对象,总是感到了诗意,感到了有动人的地方,然后才可能写出可以打动人的真正的诗来。最后两句,诗人从不即不离的空际着笔,把花写得若隐若现,栩栩如生。
[]:《东坡志林》:诗人有写物之功。桑之「沃苦」,他木殆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按:误,系陆龟蒙诗)《白莲》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坠时。」决非红莲诗。此乃写物之功。若石曼卿《红梅》诗云:「认桃无绿叶,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语,盖林学究体也。
《霏雪录》:唐人咏物诗,于景意事情外别有一种思致,必心领神会始得,此后人所以不及也。如陆鲁望《白莲》……妙处不在言句上。
《焦氏笔乘》:花鸟之诗,最嫌太着。余喜陆鲁望《白莲》诗……花之神韵,宛然可掬,谓之写生手可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落想下笔,直从悟得。咏物之入神者。陆时雍曰:风味绝色。
《带经堂诗话》:陆鲁鬼《白莲》诗:「无情有恨似人见,月白风清欲坠时。」语自传神,不可移易。《苕溪渔隐》乃云:移作白牡丹亦可,谬矣。予少时在扬州,过露筋祠有句云:「行人系缆月初堕,门外野风开白莲。」宗楠附识:《渔隐丛话》谓皮日休诗移作白牡丹,尤更亲切。二说似不深究诗人与物之意……牡丹开时,正风和日暖,又安得有月冷风清之气象耶?
《唐诗摘钞》:杜牧「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与此末二句、皆极体物之妙。若长吉「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迷千万枝」乃咏竹也,无趣较减矣。
《增订唐诗摘钞》:末语的是白莲,移不动。
《唐诗别裁》:取神之作。
《网师园唐诗笺》:诗殆借以自况。
《诗境浅说续编》:「月晓风清」七字,得白莲之神韵。与昔人咏梅花「清极不知寒」,咏牡丹诗「香疑日炙消」,皆未尝切定此花,而他处移易不得,可意会不可言传也。
《唐人绝句精华》:此亦借白莲咏怀也。结句得白莲之神韵,故古今传厢以为佳句。
衰荷白居易[唐]

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
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

[]:霜露中荷花将落未落,雨后风中荷花花叶被吹干。
没有人懂得喜爱这凋零的荷花营造的萧条景色,我绕着衰丛走一圈看着。
赠荷花李商隐[唐]

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此花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

[]:世上人们对花和叶的说法不同,把花栽在美观的金盆中,却不管花叶让它落在土里变为尘土。
只有荷花是红花绿叶相配,荷叶有卷有舒,荷花有开有合,衬托得那样完美自然。
荷花与荷叶长期互相交映,当荷叶掉落,荷花凋谢之时,是多么令人惋惜啊。
[]:不相伦:不相比较。意谓世人皆重花而轻叶。伦:同等,同类。
金盆:铜制的盆。供注水盥洗之用。
绿荷红菡萏(hàn dàn):绿荷是指碧绿的荷叶。菡萏是指未开的荷花。《诗经·山有扶苏》之“隰有荷华”,刘公干《公宴》诗:“芙蓉散其华,菡萏溢金塘。”
卷舒:形容荷叶姿态。
天真:天然本性、不加雕饰的本来样子。冯正中《忆江南》词之一:“玉人贪睡坠钗云,粉消妆薄见天真。”
翠减红衰:翠者为叶,红者为花,翠减红衰言花叶凋零。翠,指荷叶;红,指荷花。
愁杀(shà)人:令人愁苦至极。
[]:诗一开头,并没有直接从荷花本身着笔,而是先从其他花卉的花与叶的关系写起:“世间花叶不相伦,花入金盆叶作尘。”“伦”,比并之意,世上的人对待花和叶是不一样的,二者不能相提并论。人们对花特别偏爱,把它栽在金盆中以供观赏,又倍加爱护,而花叶则听任它“零落成泥碾作尘”(陆放翁《卜算子·咏梅》)。同时,其他花卉的花与叶的关系也并不密切。如杏即先花而后叶,花开而叶未放,叶生而花凋落。桃花那么鲜艳,但其叶也不与之般配,须得绿柳相映才更显其美,故有“桃红柳绿”之称。“红花虽好,还须绿叶扶持”。这种花叶相映之关是其他花卉不易具备的,只有荷花以此见长,所以诗人接下去便写道:“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尔雅·释草》: “荷,芙蕖,其叶葭,其华菡萏, 《毛诗笺》云: ‘芙蕖之茎曰荷。”《说文解字》;“荷未发为菡萏,已发为夫容(芙蓉)。”“惟有”,只有。这是诗人特别强调之语。“卷舒”指荷叶,“开合”指荷花,“任天真”即自然天成。在诗人眼中,只有荷花红苞绿叶相配,完美无缺。荷叶之卷舒,荷花之开合,相互映衬,自然而然,美丽无比。
开头这四句,诗人是别具匠心的:他写的不仅仅是花与叶的关系问题,而是有深意的。字面上这是一种对比,即拿荷花与其他花卉对比,突出荷花花叶相配、交相辉映的特殊美,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在表明他自己与女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如荷花的花与叶,可堪匹配,是天赐良缘。这样,在诗人的笔下,他自己与对方的情事便被描绘、渲染得十分美妙,又如此自然、和谐。
诗的最后两句,既写出了诗人的期望,也写出了诗人的隐忧:“此荷此叶常相映,翠减红衰愁杀人。”首句是希望,明里是说但愿这美丽的荷花与那碧绿的荷叶长久共存、相互映衬、形影不离,实际的意思是期望女方同自己长相厮守,永不分离,白头到老。后句是忧虑,字面上是忧虑荷叶减翠,红花衰落,那时看起来太让人伤感了。而实际上的意思则是一方面担心时不我与。双方年老色衰。但愿青春常驻;但更深一层,则是担心两人的感情“变色”,出现意外的变故,如果出现那种情况,实在是不堪忍受的,简直是愁死人了。所以,这是诗人在向情人表白心志,希望两人都珍视爱情,永不变心。
这首诗明里句句都是写花。但实际上句句都是写人。借荷花表明自己的心曲。既说明自己与女方可堪匹配。是天生的一对儿;又表明了两人相配之美满;又表明了自己的心愿与忧虑。委婉含蓄,耐人寻味,在众多的咏物诗中实属上乘之作。
[]:清·葉燮《原诗》:寄托深而措辞婉,实可空百代无其匹也。
清·冯定远:熟观义山诗可免江西粗俗槎析之病。余谓熟观义山诗,兼补西昆之失。西昆只是雕饰字句,无义山之高情远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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