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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至塞上王维[唐]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乘单车想去慰问边关,路经的属国已过居延。
千里飞蓬也飘出汉塞,北归大雁正翱翔云天。
浩瀚沙漠中孤烟直上,无尽长河上落日浑圆。
到萧关遇到侦候骑士,告诉我都护已在燕然。
[]:使至塞上:奉命出使边塞。
使:出使。
单车:一辆车,车辆少,这里形容轻车简从。
问边:到边塞去看望,指慰问守卫边疆的官兵。
属国:有几种解释:一指少数民族附属于汉族朝廷而存其国号者。汉、唐两朝均有一些属国。二指官名,秦汉时有一种官职名为典属国,苏武归汉后即授典属国官职。属国,即典属国的简称,汉代称负责外交事物的官员为典属国,唐人有时以「属国」代称出使边陲的使臣,这里诗人用来指自己使者的身份。
居延:地名,汉代称居延泽,唐代称居延海,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又西汉张掖郡有居延县(参见《汉书·地理志》),故城在今额济纳旗东南。又东汉凉州刺史部有张掖居延属国,辖境在居延泽一带。此句一般注本均言王维路过居延。然而王维此次出使,实际上无需经过居延。因而林庚、冯沅君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认为此句是写唐王朝「边塞的辽阔,附属国直到居延以外」。
征蓬:随风远飞的枯蓬,此处为诗人自喻。
归雁:雁是候鸟,春天北飞,秋天南行,这里是指大雁北飞。
胡天:胡人的领地。这里是指唐军占领的北方。
大漠:大沙漠,此处大约是指凉州之北的沙漠。
孤烟:赵殿成注有二解:一云古代边防报警时燃狼粪,「其烟直而聚,虽风吹之不散」。二云塞外多旋风,「袅烟沙而直上」。据后人有到甘肃、新疆实地考察者证实,确有旋风如「孤烟直上」。又:孤烟也可能是唐代边防使用的平安火。《通典·卷二一八》云:「及暮,平安火不至。」胡三省注:「《六典》:唐镇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烟一炬,谓之平安火。」
长河:一说指流经凉州(今甘肃武威)以北沙漠的一条内陆河,这条河在唐代叫马成河,疑即今石羊河;一说指古弱水(今额济纳河),中国第二大内陆河,干流全长八百二十一公里,流经青海省、甘肃省和内蒙古自治区,最后注入苏古淖尔(东居延海)和嘎顺淖尔(西居延海),其上游流淌在甘肃张掖地区,称羌谷水、鄂博河(古作弱水),流到酒泉地区就改称弱水,进入阿拉善盟则称额济纳河。
萧关:古关名,又名陇山关,故址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候骑:一作「候吏」,负责侦察、通讯的骑兵。王维出使河西并不经过萧关,此处大概是用何逊诗「候骑出萧关,追兵赴马邑」之意,非实写。
都护:唐朝在西北边疆置安西、安北等六大都护府,其长官称都护,每府派大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负责辖区一切事务。这里指前敌统帅。
燕然:古山名,即今蒙古国杭爱山。这里代指前线。《后汉书·窦宪传》:宪率军大破单于军,「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馀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此两句意谓在途中遇到候骑,得知主帅破敌后尚在前线未归。
[]:诗人把笔墨重点用在了他最擅胜场的方面——写景。作者出使,恰在春天。途中见数行归雁北翔,诗人即景设喻,用归雁自比,既叙事,又写景,一笔两到,贴切自然。尤其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联,写进入边塞后所看到的塞外奇特壮丽的风光,画面开阔,意境雄浑,近人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的名句。边疆沙漠,浩瀚无边,所以用了「大漠「的「大」字。边塞荒凉,没有什么奇观异景,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浓烟就显得格外醒目,因此称作「孤烟」。一个「孤」字写出了景物的单调,紧接一个「直」字,却又表现了它的劲拔、坚毅之美。沙漠上没有山峦林木,那横贯其间的黄河,就非用一个「长」字不能表达诗人的感觉。落日,本来容易给人以感伤的印象,这里用一「圆」字,却给人以亲切温暖而又苍茫的感觉。一个「圆」字,一个「直」字,不仅准确地描绘了沙漠的景象,而且表现了作者的深切的感受。诗人把自己的孤寂情绪巧妙地溶化在广阔的自然景象的描绘中。《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里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这就是「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这段话可算道出了这两句诗高超的艺术境界。
[]:屈复《唐诗成法》:前四写其芜远,故有「过」、「出」、「入」字。五六写其无人,故用「孤烟」、「落日」、「直」、「圆」,又加一倍惊恐,方转出七八,乃为有力。
徐而菴《说唐诗》:「大漠」、「长河」一联,独绝千古。
王阮亭《唐贤三昧集笺江》:「直」、「圆」二字极锤炼,亦极自然。后人全讲炼字之法,非也;不讲炼字之法,亦非也。」
曹雪芹《红楼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王观堂《人间词话》:「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亲见其景者,始知「直」字之佳。
凉州词二首 · 其一王翰(子羽)[唐]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酒筵上甘醇的葡萄美酒盛满在精美的夜光杯之中,歌伎们弹奏起急促欢快的琵琶声助兴催饮,想到即将跨马奔赴沙场杀敌报国,战士们个个豪情满怀。今日一定要一醉方休,即使醉倒在战场上又何妨?此次出征为国效力,本来就打算马革裹尸,没有准备活着回来。
[]:凉州词:唐乐府名,属《近代曲辞》,是《凉州曲》的唱词,盛唐时流行的一种曲调名。凉州词:王翰写有《凉州词》两首,慷慨悲壮,广为流传。而这首《凉州词》被明代王世贞推为唐代七绝的压卷之作。
夜光杯:用白玉制成的酒杯,光可照明,这里指华贵而精美的酒杯。据《海内十洲记》所载,为周穆王时西胡所献之宝。
琵琶:这里指作战时用来发出号角的声音时用的。
催:催人出征;也有人解作鸣奏助兴。
沙场:平坦空旷的沙地,古时多指战场。
[]:诗人以饱蘸激情的笔触,用铿锵激越的音调,奇丽耀眼的词语,定下这开篇的第一句。“葡萄美酒夜光杯”,犹如突然间拉开帷幕,在人们的眼前展现出五光十色、琳琅满目、酒香四溢的盛大筵席。这景象使人惊喜,使人兴奋,为全诗的抒情创造了气氛,定下了基调。
第二句开头的“欲饮”二字,渲染出这美酒佳肴盛宴的不凡的诱人魅力,表现出将士们那种豪爽开朗的性格。正在大家“欲饮”未得之时,乐队奏起了琵琶,酒宴开始了,那急促欢快的旋律,象是在催促将士们举杯痛饮,使已经热烈的气氛顿时沸腾起来。这句诗改变了七字句习用的音节,采取上二下五的句法,更增强了它的感染力。这里的“催字”,有人说是催出发,和下文似乎难以贯通。有人解释为:催尽管催,饮还是照饮。这也不切合将士们豪放俊爽的精神状态。“马上”二字,往往又使人联想到“出发”,其实在西域胡人中,琵琶本来就是骑在马上弹奏的。“琵琶马上催”,是着意渲染一种欢快宴饮的场面。
诗的三、四句是写筵席上的畅饮和劝酒。过去曾有人认为这两句“作旷达语,倍觉悲痛”。还有人说:“故作豪饮之词,然悲感已极”。话虽不同,但都离不开一个“悲”字。后来更有用低沉、悲凉、感伤、反战等等词语来概括这首诗的思想感情的,依据也是三四两句,特别是末句。“古来征战几人回”,显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清代施补华说这两句诗:“作悲伤语读便浅,作谐谑语读便妙,在学人领悟。”(《岘佣说诗》)之所以说“作悲伤语读便浅”,是因为它不是在宣扬战争的可怕,也不是表现对戎马生涯的厌恶,更不是对生命不保的哀叹。回过头去看看那欢宴的场面:耳听着阵阵欢快、激越的琵琶声,将士们真是兴致飞扬,你斟我酌,一阵痛饮之后,便醉意微微了。也许有人想放杯了吧,这时座中便有人高叫:怕什么,醉就醉吧,就是醉卧沙场,也请诸位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可见这三、四两句正是席间的劝酒之词,而并不是什么悲伤之情,它虽有几分“谐谑”,却也为尽情酣醉寻得了最具有环境和性格特征的“理由”。“醉卧沙场”,表现出来的不仅是豪放、开朗、兴奋的感情,而且还有着视死如归的勇气,这和豪华的筵席所显示的热烈气氛是一致的。这是一个欢乐的盛宴,那场面和意境决不是一两个人在那儿浅斟低酌,借酒浇愁。它那明快的语言、跳动跌宕的节奏所反映出来的情绪是奔放的,狂热的;它展现出的是一种激动和向往的艺术魅力,这正是盛唐边塞诗的特色。
也有人认为全诗抒发的是反战的哀怨,所揭露的是自有战争以来生还者极少的悲惨事实,却出以豪迈旷达之笔,表现了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情绪,这就使人透过这种貌似豪放旷达的胸怀,更加看清了军人们心灵深处的忧伤与幻灭。
[]:《唐诗绝句类选》:语意远,乃得隽永。
《唐诗直解》:悲慨在“醉卧”二字。
《艺苑卮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用意工妙至此,可谓绝唱矣。惜为前二句所累,筋骨毕露,令人厌憎。“葡萄美酒”一绝,便是无瑕之璧。盛唐地位不凡乃尔。
《增订唐诗摘钞》:诗意在末句,而以饮酒引之,沉痛语也。若以豪饮解之,则人人所知,非古人之意。
《而庵说唐诗》:此诗妙绝,无人不知,若非细细寻其金针,其妙亦不可得而见。……若论顿挫,“葡萄美酒”一顿,“夜光杯”一顿,“欲饮”一顿,“琵琶马上催”一顿,“醉卧沙场”一顿,“君莫笑”一顿,凡六顿,“古来征战几人回”则方挫去。夫顿处皆截,挫处皆连,顿多挫少,唐人得意乃在此。
《唐诗别裁》:故作豪饮旷达之词,而悲感已极。杨仲弘论绝句,以第三句为主,而第四句发之,盛唐多与此合。
《诗法易简录》:“君莫笑”三字喝末句有力。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气格俱胜,盛唐绝作。
出塞王昌龄[唐]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依旧是秦汉时期的明月和边关,守边禦敌鏖战万里征人未回还。
倘若龙城的飞将李广如今还在,绝不许匈奴南下牧马度过阴山。
[]:龙城飞将:《汉书·卫青霍去病传》载,元光六年(西元前一二九年),卫青为车骑将军,出上谷,至笼城,斩首虏数百。笼城,颜师古注曰:「笼」与「龙」同。龙城飞将谓卫青奇袭龙城之事,或谓龙城飞将为汉飞将军李广。龙城即唐卢龙城,爲汉李广练兵之地,属汉右北平郡,在今河北省喜峰口附近)。纵观李广平生抗击匈奴,防止匈奴掠边,其中每次匈奴重点进攻的汉天子幾乎都是派遣李广为太守,所以这種说法也不无道理。
胡马:指侵扰内地的外族骑兵。
阴山:崑崙山的北支,起自河套西北,横贯绥远、察哈尔及热河北部,是中国北方的屏障。
[]:这是一首慨叹边战不断,国无良将的边塞。
诗从写景入手。首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七个字,即展现出一幅壮阔的图画:一轮明月,照耀着边疆关塞。诗人衹用大笔勾勒,不作细緻描绘,却恰好显示了边疆的寥廓和景物的萧条,渲染出孤寂、苍凉的气氛。尤为奇妙的是,诗人在「月」和「关」的前面,用「秦汉时」三字加以修饰,使这幅月临关塞图,变成了时间中的图画,给万里边关赋予了悠久的历史感。这是诗人对长期的边塞战争作了深刻思考而产生的「神来之笔」。
面对这樣的景象,边人触景生情,自然联想起秦汉以来无数献身边疆、至死未归的人们。「万里长征人未还」,又从空间角度点明边塞的遥远。这裏的「人」,既是指已经战死的士卒,也指还在戍守不能回归的士卒。「人未还」,一是说明边防不巩固,二是对士卒表示同情。这本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前者是因,後者是果。这是从秦到汉乃至於唐代,都没有解决的大问题。於是在第三、四两句,诗人给出了回答。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两句,融抒情与议论为一体,直接抒发戍边战士巩固边防的愿望和保卫国家的壮志,洋溢着爱国激情和民族自豪感。写得气势豪迈,铿锵有力。同时,这两句又语带讽刺,表现了诗人对朝廷用人不当和将帅腐败无能的不满。有弦外之音,使人寻味无穷。
这首诗虽然衹有短短四行,但是通过对边疆景物和征人心理的描绘,表现的内容是复杂的。既有对久戍士卒的浓厚同情和结束这種边防不顾局面的愿望;又流露了对朝廷不能选贤任能的不满,同时又以大局为重,认识到战争的正义性,因而个人利益服从国家安全的需要,发出了「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誓言,洋溢着爱国激情。
诗人并没有对边塞风光进行细緻的描绘,他衹是选取了征戍生活中的一个典型画面来揭示士卒的内心世界。景物描写衹是用来刻划人物思想感情的一種手段,汉关秦月,无不是融情入景,浸透了人物的感情色彩。把复杂的内容熔铸在四行诗裏,深沉含蓄,耐人寻味。
[]:《升菴诗话》:此诗可入神品。「秦时明月」四字,横空盘硬语也。人所难解。李中溪侍御尝问余,余曰:扬子雲赋,欃枪为闉,明月为堠。此诗借用其字,而用意深矣。盖言秦时虽远征而未设关,但在明月之地,犹有行役不逾时之意;汉则设关而戍守之,征人无有还期矣,所赖飞将御边而已。虽然,亦异乎守在四夷之世矣。
《批点唐音》:惨淡可伤。音律虽柔。终是盛唐骨格。
《唐诗绝句类选》:「秦时明月」一首,用修、于鳞谓为唐绝第一,愚谓王之涣《凉州词》神骨声调当为伯仲,青莲「洞庭西望」气概相敌。第李诗作於沦落,其气沉鬱;少伯代边帅自负语,其神气飘爽耳。
《唐诗直解》:惨淡可伤。结句出人意表,盛唐气骨。
王世贞《艺苑卮言》:于鳞言唐人绝句当以此压卷,余始不信,以少伯集中有极工妙才。既而思之:若落意解、当别有所取;若以有意无意、可解不可解间求之,不免此诗第一耳。
《艺圃撷馀》:于鳞选唐七言绝句,取王龙标「秦时明月汉时关」为第一,以语人,多不服。于鳞意止击节「秦时明月」四字耳。必欲压卷,还当于王翰「葡萄美酒」、王之涣「黄河远上」二诗求之。
《诗薮》:「秦时明月」在少伯自为常调,用修以诸家不选,故《唐绝增奇》首录之。所谓前人遗珠,兹则掇拾。於鳞不察而和之,非定论也。
《唐音癸签》:王少伯七绝宫同闺怨,尽多诣极之作,若边同「秦时明月」一绝,发端句虽奇,而後劲尚属中驷,於鳞遽取压卷,尚须商榷。
《唐诗摘钞》:中晚唐绝句涉议论便不佳、此诗亦涉议论,而未尝不佳。此何以故?风度胜故,气味胜故。
《此木轩论诗汇编》:好在第二句,「秦时明月汉时关」不可通。「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令人起长城之叹。诗人之词凡百,皆不忍尽、不敢尽、衹有此一节尤不尽者,此《春秋》继诗之旨也。如不信者、试遍觅唐人诗读之。
《说诗晬语》:「秦时明月」一章,前人推奖之而未言其妙,盖言师劳力竭而功不成,由将非其人之故,得飞将军备边,边烽自熄,即高常侍《燕歌行》归重「至今人说李将军」也,边防築城,起於秦汉;明月属秦,关属汉,诗中互文。
《网师园唐诗笺》:悲壮浑成,应推绝唱。
《岘佣说诗》:「秦时明月」一首,「黄河远上」一首,「天山雪後」一首,皆边塞名作,意态雄健,音节高亮,情思悱恻,令人百读不厌也。
凉州词二首 · 其一王之涣[唐]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纵目望去,黄河渐行渐远,好像奔流在缭绕的白云中间,就在黄河上游的万仞高山之中,一座孤城玉门关耸峙在那里,显得孤峭冷寂。何必用羌笛吹起那哀怨的杨柳曲去埋怨春光迟迟不来呢,原来玉门关一带春风是吹不到的啊!
[]:凉州词:又名《出塞》。为当时流行的一首曲子《凉州》配的唱词。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词》载有《凉州歌》,并引《乐苑》云:「《凉州》,宫调曲,开元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凉州,属唐陇右道,治所在姑臧县(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
黄河远上:远望黄河的源头。河:一作「沙」;远上:远远向西望去;远:一作「直」。
孤城:指孤零零的戍边的城堡。
仞:古代的长度单位,一仞相当于七尺或八尺(约等于213厘米或264厘米)。
羌笛:古羌族主要分布在甘、青、川一带。羌笛是羌族乐器,属横吹式管乐。
何须:何必。
杨柳:《折杨柳》曲。古诗文中常以杨柳喻送别情事。《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北朝乐府《鼓角横吹曲》有《折杨柳枝》,歌词曰:「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
度:吹到过。
玉门关:汉武帝置,因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是古代通往西域的要道。六朝时关址东移至今安西双塔堡附近。
[]:据唐人薛用弱《集异记》记载:唐玄宗开元间,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到旗亭饮酒,遇梨园伶人唱曲宴乐,三人便私下约定以伶人演唱各人所作诗篇的情形定诗名高下。王昌龄的诗被唱了两首,高适也有一首诗被唱到,王之涣接连落空。轮到诸伶中最美的一位女子演唱了,她所唱则为「黄河远上白云间」。王之涣甚为得意。这就是著名的「旗亭画壁」故事。此事未必实有。但表明王之涣这首诗在当时已成为广为传唱的名篇。
诗的前两句描绘了西北边地广漠壮阔的风光。首句抓住自下(游)向上(游)、由近及远眺望黄河的特殊感受,描绘出「黄河远上白云间」的动人画面:汹涌澎湃波浪滔滔的黄河竟象一条丝带迤逦飞上云端。写得真是神思飞跃,气象开阔。诗人的另一名句「黄河入海流」,其观察角度与此正好相反,是自上而下的目送;而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虽也写观望上游,但视线运动却又由远及近,与此句不同。「黄河入海流」和「黄河之水天上来」,同是着意渲染黄河一泻千里的气派,表现的是动态美。而「黄河远上白云间」,方向与河的流向相反,意在突出其源远流长的闲远仪态,表现的是一种静态美。同时展示了边地广漠壮阔的风光,不愧为千古奇句。
次句「一片孤城万仞山」出现了塞上孤城,这是此诗主要意象之一,属于「画卷」的主体部分。「黄河远上白云间」是它远大的背景,「万仞山」是它靠近的背景。在远川高山的反衬下,益见此城地势险要、处境孤危。「一片」是唐诗习用语词,往往与「孤」连文(如「孤帆一片」、「一片孤云」等等),这里相当于「一座」,而在词采上多一层「单薄」的意思。这样一座漠北孤城,当然不是居民点,而是戍边的堡垒,同时暗示读者诗中有征夫在。「孤城」作为古典诗歌语汇,具有特定涵义。它往往与离人愁绪联结在一起,如「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杜甫《秋兴》)、「遥知汉使萧关外,愁见孤城落日边」(王维《送韦评事》)等等。第二句「孤城」意象先行引入,为下两句进一步刻划征夫的心理作好了准备。
诗起于写山川的雄阔苍凉,承以戍守者处境的孤危。第三句忽而一转,引入羌笛之声。羌笛所奏乃《折杨柳》曲调,这就不能不勾起征夫的离愁了。此句系化用乐府《横吹曲辞​·折杨柳歌辞》「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的诗意。折柳赠别的风习在唐时最盛。「杨柳」与离别有更直接的关系。所以,人们不但见了杨柳会引起别愁,连听到《折杨柳》的笛曲也会触动离恨。而「羌笛」句不说「闻折柳」却说「怨杨柳」,造语尤妙。这就避免直接用曲调名,化板为活,且能引发更多的联想,深化诗意。玉门关外,春风不度,杨柳不青,离人想要折一枝杨柳寄情也不能,这就比折柳送别更为难堪。征人怀着这种心情听曲,似乎笛声也在「怨杨柳」,流露的怨情是强烈的,而以「何须怨」的宽解语委婉出之,深沉含蓄,耐人寻味。这第三句以问语转出了如此浓郁的诗意,末句「春风不度玉门关」也就水到渠成。用「玉门关」一语入诗也与征人离思有关。《后汉书·班超传》云:「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所以末句正写边地苦寒,含蓄着无限的乡思离情。如果把这首《凉州词》与中唐以后的某些边塞诗(如张乔《河湟旧卒》)加以比较,就会发现,此诗虽极写戍边者不得还乡的怨情,但写得悲壮苍凉,没有衰飒颓唐的情调,表现出盛唐诗人广阔的心胸。即使写悲切的怨情,也是悲中有壮,悲凉而慷慨。「何须怨」三字不仅见其艺术手法的委婉蕴藉,也可看到当时边防将士在乡愁难禁时,也意识到卫国戍边责任的重大,方能如此自我宽解。也许正因为《凉州词》情调悲而不失其壮,所以能成为「唐音」的典型代表。
月夜忆舍弟杜甫[唐]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戍楼上响起禁止通行的鼓声,秋季的边境传来孤雁的哀鸣。
今天是白露节更怀念家里人,还是觉得家乡的月亮更明亮。
虽有兄弟但都离散各去一方,已经无法打听到他们的消息。
寄书信询问也不知送往何处,因为天下依旧战乱不能太平。
[]:舍弟:家弟。杜甫有四弟:杜颍、杜观、杜丰、杜占。
戍鼓:戍楼上用以报时或告警的鼓声。断人行:指鼓声响起后,就开始宵禁。
边秋:一作“秋边”,秋天边远的地方,此指秦州。一雁:孤雁。古人以雁行比喻兄弟,一雁,比喻兄弟分散。
露从今夜白:指在气节“白露”的一个夜晚。
分散:一作“羁旅”。
无家:杜甫在洛阳附近的老宅已毁于安史之乱。
长:一直,老是。不达:收不到。达,一作“避”。
况乃:何况是。未休兵:此时叛将史思明正与唐将李光弼激战。
[]:这首诗首联即突兀不平。题目是“月夜”,作者却不从月夜写起,而是首先描绘了一幅边塞秋天的图景:“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路断行人,写出所见;戍鼓雁声,写出所闻。耳目所及皆是一片凄凉景象。沉重单调的更鼓和天边孤雁的叫声不仅没有带来一丝活气,反而使本来就荒凉不堪的边塞显得更加冷落沉寂。“断人行”点明社会环境,说明战事仍然频繁、激烈,道路为之阻隔。两句诗渲染了浓重悲凉的气氛,点明“月夜”的背景。
颔联点题。“露从今夜白”,既写景,也点明时令。那是在白露节的夜晚,清露盈盈,令人顿生寒意。“月是故乡明”,也是写景,却与上句略有不同。作者所写的不完全是客观实景,而是融入了自己的主观感情。明明是普天之下共一轮明月,本无差别,偏要说故乡的月亮最明;明明是作者自己的心理幻觉,偏要说得那么肯定,不容质疑。然而,这种以幻作真的手法却使人觉得合乎情理,这是因为它深刻地表现了作者微妙的心理,突出了对故乡的感怀。这两句在炼句上也很见功力,它要说的不过是“今夜露白”,“故乡月明”,只是将词序这么一换,语气便分外矫健有力。
上两联信手挥写,若不经意,看似与忆弟无关,其实不然。不仅望月怀乡写出“忆”,就是闻戍鼓,听雁声,见寒露,也无不使作者感物伤怀,引起思念之情。所以是字字忆弟,句句有情。
颈联由望月转入抒情,过渡十分自然。月光常会引人遐想,更容易勾起思乡之念。诗人今遭逢离乱,又在这清冷的月夜,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在他的绵绵愁思中夹杂着生离死别的焦虑不安,语气也分外沉痛。“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上句说弟兄离散,天各一方;下句说家已不存,生死难卜,写得伤心折肠,感人至深。这两句诗也概括了安史之乱中人民饱经忧患丧乱的普遍遭遇。
尾联紧承颈联进一步抒发内心的忧虑之情。亲人们四处流散,平时寄书尚且常常不达,更何况战事频仍,生死茫茫当更难逆料。含蓄蕴藉,一结无限深情。
全诗层次井然,首尾照应,承转圆熟,结构严谨。“未休兵”则“断人行”,望月则“忆舍弟”,“无家”则“寄书不达”,人“分散”则“死生”不明,一句一转,一气呵成。怀乡思亲之情凄楚哀感,沉郁顿挫。
[]:《诗人玉屑》:杜子美善于用故事及常语,多离析或颠倒其句而用之,盖如此则语崚而体健,意亦深稳矣(《麈史》)。如“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之类是也。
《李杜诗选》:此二句(按指“露从”一联)妙绝古今矣,原其始从江淹《别赋》“明月白露”一句四字翻作十字,而精神如此,《文选》真母头哉。
《唐诗归》:钟云:只说境,含情往复不可言(“露从”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浅浅语使人愁。周珽曰:……结联所谓“人稀不到,兵在见何由”也。征战不已,道路阻隔,音书杳莫,存亡难保,伤心断肠之语。令人读不能终篇。
《杜臆》:只“一雁声”便是忆弟。对明月而忆弟,觉露增其白,伹月不如故乡之明,忆在故乡兄弟故也,盖情异而景为之变也。
《瀛奎律髓汇评》:何义门;“戍鼓”兴“未休兵”。“一雁”兴“寄书”。五、六,正拈忆弟。纪昀:平正之中,自饶情致。无名氏(乙):句句转。“戍鼓”是领句,突接“雁声”妙。
《茧斋诗谈》:“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若作“雁一声”,便浅俗;“一雁声”便沉雄。诗之贵炼,只在字法颠倒间便定。
《读杜心解》:上四,突然而来,若不为弟者,精神乃字字忆弟、句里有魂也。……不曰“月傍”,而曰“月是”,便使两地皆悬。
《杜诗镜铨》:凄楚不堪多读。起突兀(“戍鼓”二句下)。
雁门太守行李贺[唐]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敌兵滚滚而来,犹如黑云翻卷,想要摧倒城墙;我军严待以来,阳光照耀铠甲,一片金光闪烁。
秋色里,响亮军号震天动地;黑夜间战士鲜血凝成暗紫。
红旗半卷,援军赶赴易水;夜寒霜重,鼓声郁闷低沉。
只为报答君王恩遇,手携宝剑,视死如归。
[]:雁门太守行:古乐府曲调名。
雁门,郡名。古雁门郡大约在今山西省西北部,是唐王朝与北方突厥部族的边境地带。
黑云:此形容战争烟尘铺天盖地,弥漫在边城附近,气氛十分紧张。
摧:毁。
甲光:指铠甲迎着太阳发出的闪光。。甲,指铠甲,战衣。
向日:迎着太阳。亦有版本写作「向月」。向,向着,对着。
金鳞开:(铠甲)像金色的鱼鳞一样闪闪发光。
「甲光向日金鳞开」句:形容敌军兵临城下的紧张气氛和危急形势。
角:古代军中一种吹奏乐器,多用兽角制成,亦古代军中的号角。
燕脂:即胭脂,这里指暮色中塞上泥土有如胭脂凝成。
凝夜紫:在暮色中呈现出暗紫色。凝,凝聚。「燕脂」、「夜紫」暗指战场血迹。
易水:河名,大清河上源支流,源出今河北省易县,向东南流入大清河。易水距塞上尚远,此借荆轲故事以言悲壮之意。战国时荆轲前往刺秦王,燕太子丹及众人送至易水边,荆轲慷慨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起:是说鼓声低沉不扬。
霜重鼓寒:天寒霜降,战鼓声沉闷而不响亮。
声不起:形容鼓声低沉;不响亮。
「霜重鼓寒声不起」句:一作「霜重鼓声寒不起」。
黄金台:故址在今河北省易县东南,相传战国燕昭王所筑。《战国策·燕策》载燕昭王求士,筑高台,置黄金于其上,广招天下人才。
意:信任,重用。
玉龙:宝剑的代称。
君:君王。
[]:「雁门太守行」系乐府旧题。此诗共八句,前四句写日落前的情景。首句既是写景,也是写事,成功地渲染了敌军兵临城下的紧张气氛和危急形势。「黑云压城城欲摧」,一个「压」字,把敌军人马众多,来势凶猛,以及交战双方力量悬殊、守军将士处境艰难等等,淋漓尽致地揭示出来。次句写城内的守军,以与城外的敌军相对比,忽然,风云变幻,一缕日光从云缝里透射下来,映照在守城将士的甲衣上,只见金光闪闪,耀人眼目。此刻他们正披坚执锐,严阵以待。这里借日光来显示守军的阵营和士气,情景相生,奇妙无比。据说王安石曾批评这句说:「方黑云压城,岂有向日之甲光?」杨慎声称自己确乎见到此类景象,指责王安石说:「宋老头巾不知诗。」(《升庵诗话》)其实艺术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不能等同起来,敌军围城,未必有黑云出现;守军列阵,也未必就有日光前来映照助威,诗中的黑云和日光,是诗人用来造境造意的手段。三、四句分别从听觉和视觉两方面铺写阴寒惨切的战地气氛。时值深秋,万木摇落,在一片死寂之中,那角声呜呜咽咽地鸣响起来。显然,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正在进行。「角声满天」,勾画出战争的规模。敌军依仗人多势众,鼓噪而前,步步紧逼。守军并不因势孤力弱而怯阵,在号角声的鼓舞下,他们士气高昂,奋力反击。战斗从白昼持续到黄昏。诗人没有直接描写车毂交错、短兵相接的激烈场面,只对双方收兵后战场上的景象作了粗略的然而极富表现力的点染:鏖战从白天进行到夜晚,晚霞映照着战场,那大块大块的胭脂般鲜红的血迹,透过夜雾凝结在大地上呈现出一片紫色。这种黯然凝重的氛围,衬托出战地的悲壮场面,暗示攻守双方都有大量伤亡,守城将士依然处于不利的地位,为下面写友军的援救作了必要的铺垫。
后四句写驰援部队的活动。「半卷红旗临易水」,「半卷」二字含义极为丰富。黑夜行军,偃旗息鼓,为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临易水」既表明交战的地点,又暗示将士们具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那样一种壮怀激烈的豪情。接着描写苦战的场面:驰援部队一迫近敌军的营垒,便击鼓助威,投入战斗。无奈夜寒霜重,连战鼓也擂不响。面对重重困难,将士们毫不气馁。「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黄金台是战国时燕昭王在易水东南修筑的,传说他曾把大量黄金放在台上,表示不惜以重金招揽天下士。诗人引用这个故事,写出将士们报效朝廷的决心。
一般说来,写悲壮惨烈的战斗场面不宜使用表现秾艳色彩的词语,而李贺这首诗几乎句句都有鲜明的色彩,其中如金色、胭脂色和紫红色,非但鲜明,而且秾艳,它们和黑色、秋色、玉白色等等交织在一起,构成色彩斑斓的画面。诗人就像一个高明的画家,特别善于着色,以色示物,以色感人,不只勾勒轮廓而已。他写诗,绝少运用白描手法,总是借助想象给事物涂上各种各样新奇浓重的色彩,有效地显示了它们的多层次性。有时为了使画面变得更加鲜明,他还把一些性质不同甚至互相矛盾的事物揉合在一起,让它们并行错出,形成强烈的对比。例如用压城的黑云暗喻敌军气焰嚣张,借向日之甲光显示守城将士雄姿英发,两相比照,色彩鲜明,爱憎分明。李贺的诗篇不只奇诡,亦且妥帖。奇诡而又妥帖,是他诗歌创作的基本特色。这首诗,用秾艳斑驳的色彩描绘悲壮惨烈的战斗场面,可算是奇诡的了;而这种色彩斑斓的奇异画面却准确地表现了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边塞风光和瞬息变幻的战争风云,又显得很妥帖。惟其奇诡,愈觉新颖;惟其妥贴,则倍感真切;奇诡而又妥帖,从而构成浑融蕴藉富有情思的意境。这是李贺创作诗歌的绝招,他的可贵之处,也是他的难学之处。
[]:王谠《唐语林》:李贺以歌诗谒韩愈,愈时为国子博士分司,送客归,极困。门人呈卷,解带旋读之,有篇《雁门太守》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却缓带,命迎之。
王得臣《麈史》:长吉才力奔放,不惊众绝俗不下笔,有《雁门太守》诗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射日金鳞开。」王安石曰:「是儿言不相副也。方黑云如此,安待向日之甲光乎?」
曾季狸《艇斋诗话》:李贺《雁门太守行》语奇。
高棅《唐诗品汇》:刘云:有此一语方畅(「角声满天」句下)。此等景不可无(「塞上燕脂」二句下)。起语起。赋雁门著紫土本嫩。后三语无甚生气,设为死敌之意偏欲如此,颇似败后之作。
杨慎《升庵诗话》:或问:「此诗韩、王二公去取不同,谁为是?」予曰:「宋老头巾不知诗,凡兵围城,必有怪云变气,昔人赋鸿门有‘东龙白日西龙雨’之句,解此意矣。予在滇,值安凤之变,居围城中,见日晕两重,黑云如蚊在其侧,始信贺之诗善状物也。」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刘辰翁曰:语少而劲,转出死敌意,愤咽。范梈曰:作诗要有惊人句。语险,诗便惊人。如李贺「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照日金鳞开」,此等语,任是人道不出。周敬曰:萃精求异,刻画点缀,真好气骨,好才思。顾璘曰:词奇而俊,前辈所称。陆时雍曰:「塞上燕脂凝夜紫」,「燕脂」二字难下;「霜重鼓寒声不起」,语甚有色。周珽曰:今观其全首,似为中唐另树旗鼓者。至末二句,雄浑尤不减初、盛风格。……长吉诗大抵创意奥而生想深,萃精求异,有不自知为古古怪怪者。他如《剑子》、《铜仙》等歌什,辄多呕心语,宜为昌黎公所知重也。
黄淳耀、黎简《李长吉集》:黎简:「声满天地」似昌黎「天狗堕地」之作篇中活句,贺其不愧作者。「霜重」句即李陵「兵气不扬」意。写败军如见(「半卷红旗」二句下)。以死作结势,结得决绝险劲(末二句下)。
杜诏、杜庭珠《中晚唐诗叩弹集》:杜诏:此诗言城危势亟,擐甲不休,至于哀角横秋,夕阳塞紫,满目悲凉,犹卷旆前征,有进无退。虽士气已竭,鼓声不扬,而一剑尚存,死不负国。皆极写忠诚慷慨。
薛雪《一瓢诗话》:李奉礼「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是阵前实事,千古妙语。王荆公訾之,岂疑其黑云、甲光不相属耶?儒者不知兵,乃一大患。
沈德潜《唐诗别裁》:阴云蔽天,忽露赤日,实有此景(「黑云压城」二句下)。字字锤炼而成,昌谷集中定推老成之作。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沉雄乃尔(「黑云压城」二句下)。警绝(「霜重鼓寒」三句下)。
史承豫《唐贤小三昧集》:闪烁纸上(「黑云压城」句下)。结更陡健。
王闿运《王闿运手批唐诗选》:长吉诗皆仅成章(「半卷红旗」二句下)。
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此篇盖咏中夜出兵,乘间捣敌之事。「黑云压城城欲摧」,甚言寒云浓密,至云开处逗露月光与甲光相射,有似金鳞。此言初出兵时,语气甚雄壮。「角声满天」,写军中之所闻;「塞上胭脂」,写军中之所见。「半卷红旗」,见轻兵夜进之捷;「霜重鼓咽」,冒寒将战之景。末复设为誓死之词,以答君上恩礼之隆,所以明封疆臣子之志也。」
逢入京使岑参[唐]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向东遥望长安家园路途遥远,思乡的泪沾湿双袖模糊面容。
在马上匆匆相逢没有纸和笔,衹托你给我的家人报个平安。
[]:入京使:进京的使者。
故园:指长安和自己在长安的家。
漫漫:形容路途十分遥远。
龙钟:涕泪淋漓的样子。卞和《退怨之歌》:「空山歔欷泪龙钟。」这里是沾湿的意思。
凭:托、烦、请。
传语:捎口信。
[]:这首诗是写诗人在西行途中,偶遇前往长安的东行使者,勾起了诗人无限的思乡情绪,也表达了诗人欲建功立业而开阔豪迈、乐观放达的胸襟。旅途的颠沛流离,思乡的肝肠寸断,在诗中得到了深刻的揭示。
「故园东望路漫漫」,写的是眼前的实际感受。诗人已经离开「故园」多日,正行进在去往西域的途中,回望东边的家乡长安城当然是漫漫长路,思念之情不免袭上心头,乡愁难收。「故园」,指的是在长安的家。「东望」是点明长安的位置。
「双袖龙钟泪不干」,意思是说思乡之泪怎么也擦不干,以至于把两支袖子都擦湿了,可眼泪就是止不住。这句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表现思念亲人之情,也为下文写捎书回家「报平安」做了一个很高的铺垫。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两句是写遇到入京使者时欲捎书回家报平安又苦于没有纸笔的情形,完全是马上相逢行者匆匆的口气,写得十分传神。「逢」字点出了题目,在赶赴安西的途中,遇到作为入京使者的故人,彼此都鞍马倥偬,交臂而过,一个继续西行,一个东归长安,而自己的妻子也正在长安,正好托故人带封平安家信回去,可偏偏又无纸笔,也顾不上写信了,衹好托故人带个口信,「凭君传语报平安」吧。这最后一句诗,处理得很简单,收束得很乾净利落,但简净之中寄寓着诗人的一片深情,寄至味于淡薄,颇有韵味。岑参此行是抱着「功名只向马上取」的雄心的,此时,心情是复杂的。他一方面有对帝京、故园相思眷恋的柔情,一方面也表现了诗人渴望建功立业的豪迈胸襟,柔情与豪情交织相融,感人至深。
这首诗语言朴素自然,充满了浓郁边塞生活气息,既有生活情趣,又有人情味,清新明快,馀味深长,不加雕琢,信口而成,而又感情真挚。诗人善于把许多人心头所想、口里要说的话,用艺术手法加以提炼和概括,使之具有典型的意义。在平易之中而又显出丰富的韵味,自能深入人心,历久不忘。岑参这首诗,正是有这一特色。
[]:《唐诗归·卷十三》:人人有此事,从来不曾写出,后人蹈袭不得。所以可久。
《唐诗解》:叙事真切,自是客中绝唱。
《而庵说唐诗》:「马上相逢无纸笔」,此句人人道好,惟在玉关故妙,若在近处则不为妙矣。
《删订唐诗解》:其情惨矣,乃不报客况而报平安,含蓄有味。
《艺概·诗概》:诗能于易处见工,便觉亲切有味。
《唐诗别裁集》卷十九:人人胸臆中语,却成绝唱。
从军行王昌龄[唐]

【其一】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
【其二】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其三】
关城榆叶早疏黄,日暮云沙古战场。
表请回军掩尘骨,莫教兵士哭龙荒。
【其四】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其五】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其六】
胡瓶落膊紫薄汗,碎叶城西秋月团。
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
【其七】
玉门山嶂几千重,山北山南总是烽。
人依远戍须看火,马踏深山不见踪。

[]:【其一】
在烽火台的西边高高地耸着一座戍楼,黄昏时分,独坐在戍楼上任凭从湖面吹来的秋风撩起自己的战袍。
此时又传来一阵幽怨的羌笛声,吹奏的是《关山月》的调子,无奈着笛声更增添了对万里之外的妻子的相思之情。
【其二】
军中起舞,伴奏的琵琶翻出新声,不管怎样翻新,每每听到《关山月》的曲调时,总会激起边关将士久别怀乡的忧伤之情。
纷杂的乐舞与思乡的愁绪交织在一起,欲理还乱,无尽无休。此时秋天的月亮高高地照着长城。
【其三】
边城榆树的叶子早已稀疏飘落,颜色发黄了,傍晚时分,一场战斗刚刚结束,环视战场,只见暮云低合,荒丘起伏。
将军向皇帝上表,奏请班师,以便能把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尸骨运回故土安葬,不能让士兵们为他乡埋葬自己的战友而伤感痛哭。
【其四】
青海湖上乌云密布,连绵雪山一片黯淡。边塞古城,玉门雄关,远隔千里,遥遥相望。
守边将士,身经百战,铠甲磨穿,壮志不灭,不打败进犯之敌,誓不返回家乡。
【其五】
塞北沙漠中大风狂起,尘土飞扬,天色为之昏暗,前线军情十分紧急,接到战报后迅速出击。
先头部队已经于昨天夜间在洮河的北岸和敌人展开了激战,刚刚听说与敌人交火,现在就传来了已获得大捷的消息。
【其六】
将军臂膊上绑缚着胡瓶,骑着紫薄汗马,英姿飒爽;碎叶城西的天空中一轮秋月高高悬挂。
边境传来紧急军情,皇上派使者星夜传诏将军,并赐予尚方宝剑令其即刻领兵奔赴前线杀敌;将军拜诏辞京,奔赴战场,将士用命,一鼓作气,很快就攻破了敌人的老巢。
【其七】
玉门关周围山峦层层叠叠,像重重屏障护卫着王朝的西北边防;烽火台遍布各个山头。
人们戍边要依靠烽火来传递消息;那里山深林密,马儿跑过一会儿就看不见踪影了。
[]:从军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多是反映军旅辛苦生活的。
羌笛:羌族竹制乐器。
关山月:乐府曲名,属横吹曲。多为伤离别之辞。
独上:一作“独坐”。
无那:无奈,指无法消除思亲之愁。一作“谁解”。
新声:新的歌曲。
关山:边塞。
旧别:一作“离别”。
撩乱:心里烦乱。
边愁:久住边疆的愁苦。
听不尽:一作“弹不尽”。
关城:指边关的守城。
云沙:像云一样的风沙。
表:上表,上书。
掩尘骨:指尸骨安葬。掩,埋。
龙荒:荒原。
青海:指青海湖,在今青海省。唐朝大将哥舒翰筑城于此,置神威军戍守。
长云:层层浓云。
雪山:即祁连山,山巅终年积雪,故云。
孤城:即玉门关。
玉门关:汉置边关名,在今甘肃敦煌西。一作“雁门关”。
破:一作“斩”。
楼兰:汉时西域国名,即鄯善国,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鄯善县东南一带。西汉时楼兰国王与匈奴勾通,屡次杀害汉朝通西域的使臣。此处泛指唐西北地区常常侵扰边境的少数民族政权。
终不还:一作“竟不还”。
前军:指唐军的先头部队。
洮河:河名,源出甘肃临洮西北的西倾山,最后流入黄河。
吐谷浑:中国古代少数民族名称,晋时鲜卑慕容氏的后裔。据《新唐书·西域传》记载:“吐谷浑居甘松山之阳,洮水之西,南抵白兰,地数千里。”唐高宗时吐谷浑曾经被唐朝与吐蕃的联军所击败。
胡瓶:唐代西域地区制作的一种工艺品,可用来储水。
敕:专指皇帝的诏书。
星驰:像流星一样迅疾奔驰,也可解释为星夜奔驰。
嶂:指直立像屏障一样的山峰。
烽:指烽火台。
[]:【其一】
组诗第一首,笔法简洁而富蕴意,写法上很有特色。诗人巧妙地处理了叙事与抒情的关系。前三句叙事,描写环境,采用了层层深入、反复渲染的手法,创造气氛,为第四句抒情做铺垫,突出了抒情句的地位,使抒情句显得格外警拔有力。“烽火城西”,一下子就点明了这是在青海烽火城西的瞭望台上。荒寂的原野,四顾苍茫,只有这座百尺高楼,这种环境很容易引起人的寂寞之感。时令正值秋季,凉气侵人,正是游子思亲、思妇念远的季节。时间又逢黄昏,“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诗经·王风·君子于役》)这样的时间常常触发人们思念于役在外的亲人。而此时此刻,久戍不归的征人恰恰“独坐”在孤零零的戍楼上。天地悠悠,牢落无偶,思亲之情正随着青海湖方向吹来的阵阵秋风任意翻腾。上面所描写的,都是通过视觉所看到的环境,没有声音,还缺乏立体感。接着诗人写道:“更吹羌笛关山月。”在寂寥的环境中,传来了阵阵呜呜咽咽的笛声,就像亲人在呼唤,又像是游子的叹息。这缕缕笛声,恰似一根导火线,使边塞征人积郁在心中的思亲感情,再也控制不住,终于来了个大爆发,引出了诗的最后一句。这一缕笛声,对于“独坐”在孤楼之上的闻笛人来说是景,但这景又饱含着吹笛人所抒发的情,使环境更具体、内容更丰富了。诗人用这亦情亦景的句子,不露痕迹,完成了由景入情的转折过渡,十分巧妙、自然。
在表现征人思想活动方面,诗人运笔也十分委婉曲折。环境氛围已经造成,为抒情铺平垫稳,然后水到渠成,直接描写边人的心理——“无那金闺万里愁”。作者所要表现的是征人思念亲人、怀恋乡土的感情,但不直接写,偏从深闺妻子的万里愁怀反映出来。而实际情形也是如此:妻子无法消除的思念,正是征人思归又不得归的结果。这一曲笔,把征人和思妇的感情完全交融在一起了。就全篇而言,这一句如画龙点睛,立刻使全诗神韵飞腾,而更具动人的力量了。
【其二】
第二首诗截取了边塞军旅生活的一个片断,通过写军中宴乐表现征戍者深沉、复杂的感情。
“琵琶起舞换新声”。随舞蹈的变换,琵琶又翻出新的曲调,诗境就在一片乐声中展开。琵琶是富于边地风味的乐器,而军中置酒作乐,常常少不了“胡琴琵琶与羌笛。”这些器乐,对征戍者来说,带着异或情调,容易唤起强烈感触。既然是“换新声”,应该能给人以一些新的情趣、新的感受。但是,“总是关山旧别情”。边地音乐主要内容,可以一言以蔽之,“旧别情”而已。因为艺术反映实际生活,征戍者没有一个不是离乡背井乃至别妇抛雏的。“别情”实在是最普遍、最深厚的感情和创作素材。所以,琵琶尽可换新曲调,却换不了歌词包含的情感内容。《乐府古题要解》云:“《关山月》,伤离也。”句中“关山”在字面的意义外,双关《关山月》曲调,含意更深。
此句的“旧”对应上句的“新”,成为诗意的一次波折,造成抗坠扬抑的音情,特别是以“总是”作有力转接,效果尤显。次句强调别情之“旧”,但这乐曲也并不是太乏味。“撩乱边愁听不尽”,那曲调无论什么时候,总能扰得人心烦乱不宁。所以那奏不完、“听不尽”的曲调,实叫人又怕听,又爱听,永远动情。这是诗中又一次波折,又一次音情的抑扬。“听不尽”三字,或是怨,或是叹,或是赞,意味深长。作“奏不完”解,自然是偏于怨叹。然作“听不够”讲,则又含有赞美了。所以这句提到的“边愁”既是久戍思归的苦情,又未尝没有更多的意味。当时北方边患未除,尚不能尽息甲兵,言念及此,征戍者也会心不宁意不平的。前人多只看到它“意调酸楚”的一面,未必十分全面。
此诗前三句均就乐声抒情,说到“边愁”用了“听不尽”三字,那末结句如何以有限的七字尽此“不尽”就最见功力。诗人这里轻轻宕开一笔,以景结情。仿佛在军中置酒饮乐的场面之后,忽然出现一个月照长城的莽莽苍苍的景象:古老雄伟的长城绵亘起伏,秋月高照,景象壮阔而悲凉。对此可以有多种理解:无限的乡愁,立功边塞的雄心和对于现实的忧怨,也许还应加上对于祖国山川风物的深沉的爱,等等。
读者也许会感到,在前三句中的感情细流一波三折地发展(换新声——旧别情——听不尽)后,到此却汇成一汪深沉的湖水,荡漾回旋。“高高秋月照长城”,这里离情入景,使诗情得到升华。正因为情不可尽,诗人“以不尽尽之”,“思入微茫,似脱实粘”,才使人感到那样丰富深刻的思想感情,征戍者的内心世界表达得入木三分。此诗之臻于七绝上乘之境,除了音情曲折外,这绝处生姿的一笔也是不容轻忽的。
【其三】
第三首诗通过描写古战场的荒凉景象,无数的将士们死在边关,而没有办法好好安葬,反映了当时战争的惨烈,也表现了诗人对将士们深切的同情之心。
诗的开头点明地点和时令,形象地描绘出边地的荒凉景象,次句暗示有不少战士在这场战斗中为国捐躯。后两句写将军上表请求把战死的将士们尸骨运回安葬,表明了将帅对士卒的爱护之情,
此诗以旷远苍茫的荒野战场作为背景,“黄叶”“暮云”等边塞景象更进一步烘托出边塞的荒凉,给人以满目萧然、凄凉悲怆之感。最后两句感情真挚,造句沉痛,更增悲怆之气。全诗读来颇令人感到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一支部队有这样体恤、爱护士卒的统帅,士卒没有不卖命的道路,由此亦可以想象这支部队战斗力量的强大。
【其四】
唐代边塞诗的读者,往往因为诗中所涉及的地名古今杂举、空间悬隔而感到困惑。怀疑作者不谙地理,因而不求甚解者有之,曲为之解者亦有之。这第四首诗就有这种情形。
前两句提到三个地名。雪山即河西走廊南面横亘廷伸的祁连山脉。青海与玉门关东西相距数千里,却同在一幅画面上出现,于是对这两句就有种种不同的解说。有的说,上句是向前极目,下句是回望故乡。这很奇怪。青海、雪山在前,玉门关在后,则抒情主人公回望的故乡该是玉门关西的西域,那不是汉兵,倒成胡兵了。另一说,次句即“孤城玉门关遥望”之倒文,而遥望的对象则是“青海长云暗雪山”,这里存在两种误解:一是把“遥望”解为“遥看”,二是把对西北边陲地区的概括描写误解为抒情主人公望中所见,而前一种误解即因后一种误解而生。
一、二两句,不妨设想成次第展现的广阔地域的画面:青海湖上空,长云弥温;湖的北面,横亘着绵廷千里的隐隐的雪山;越过雪山,是矗立在河西走廊荒漠中的一座孤城;再往西,就是和孤城遥遥相对的军事要塞——玉门关。这幅集中了东西数千里广阔地域的长卷,就是当时西北边戍边将士生活、战斗的典型环境。它是对整个西北边陲的一个鸟瞰,一个概括。之所以特别提及青海与玉关,这跟当时民族之间战争的态势有关。唐代西、北方的强敌,一是吐蕃,一是突厥。河西节度使的任务是隔断吐蕃与突厥的交通,一镇兼顾西方、北方两个强敌,主要是防御吐蕃,守护河西走廊。“青海”地区,正是吐蕃与唐军多次作战的场所;而“玉门关”外,则是突厥的势力范围。所以这两句不仅描绘了整个西北边陲的景象,而且点出了“孤城”西拒吐蕃,北防突厥的极其重要的地理形势。这两个方向的强敌,正是戍守“孤城”的将士心之所系,宜乎在画面上出现青海与玉关。与其说,这是将士望中所见,不如说这是将士脑海中浮现出来的画面。这两句在写景的同时渗透丰富复杂的感情:戍边将士对边防形势的关注,对自己所担负的任务的自豪感、责任感,以及戍边生活的孤寂、艰苦之感,都融合在悲壮、开阔而又迷蒙暗淡的景色里。
三、四两句由情景交融的环境描写转为直接抒情。“黄沙百战穿金甲”,是概括力极强的诗句。戍边时间之漫长,战事之频繁,战斗之艰苦,敌军之强悍,边地之荒凉,都于此七字中概括无遗。“百战”是比较抽象的,冠以“黄沙”二字,就突出了西北战场的特征,令人宛见“日暮云沙古战场”的景象;“百战”而至“穿金甲”,更可想见战斗之艰苦激烈,也可想见这漫长的时间中有一系列“白骨掩蓬蒿”式的壮烈牺牲。但是,金甲尽管磨穿,将士的报国壮志却并没有销磨,而是在大漠风沙的磨炼中变得更加坚定。“不破楼兰终不还”,就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豪壮的誓言。上一句把战斗之艰苦,战事之频繁越写得突出,这一句便越显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二两句,境界阔大,感情悲壮,含蕴丰富;三四两句之间,显然有转折,二句形成鲜明对照。“黄沙”句尽管写出了战争的艰苦,但整个形象给人的实际感受是雄壮有力,而不是低沉伤感的。因此末句并非嗟叹归家无日,而是在深深意识到战争的艰苦、长期的基础上所发出的更坚定、深沉的誓言,盛唐优秀边塞诗的一个重要的思想特色,就是在抒写戍边将士的豪情壮志的同时,并不回避战争的艰苦,此篇就是一个显例。可以说,三四两句这种不是空洞肤浅的抒情,正需要有一二两句那种含蕴丰富的大处落墨的环境描写。典型环境与人物感情高度统一,是王昌龄绝句的一个突出优点,这在此篇中也有明显的体现。
【其五】
读过《三国演义》的人,可能对第五回“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有深刻印象。这对塑造关羽英雄形象是很精彩的一节。但书中并没有正面描写单刀匹马的关羽与领兵五万的华雄如何正面交手,而是用了这样一段文字:(关羽)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
这段文字,笔墨非常简练,从当时的气氛和诸侯的反应中,写出了关羽的神威。论其客观艺术效果,比写挥刀大战数十回合,更加引人入胜。罗贯中的这段文字,当然有他匠心独运之处,但如果就避开正面铺叙,通过气氛渲染和侧面描写,去让人想象战争场面这一点来看,却不是他的首创。王昌龄《从军行》组诗第五首,应该说已早著先鞭,并且是以诗歌形式取得成功的。
“大漠风尘日色昏”,由于中国西北部的阿尔泰山、天山、崑崙山均呈自西向东或向东南走向,在河西走廊和青海东部形成一个大喇叭口,风力极大,狂风起时,飞沙走石。因此,“日色昏”接在“大漠风尘”后面,并不是指天色已晚,而是指风沙遮天蔽日。但这不光表现气候的暴烈,它作为一种背景出现,还自然对军事形势起着烘托、暗示的作用。在这种情势下,唐军不是辕门紧闭,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征。为了减少风的强大阻力,加快行军速度,战士们半卷着红旗,向前挺进。这两句于“大漠风尘”之中,渲染红旗指引的一支劲旅,好像不是自然界在逞威,而是这支军队卷尘挟风,如一柄利剑,直指敌营。这就把读者的心弦扣得紧紧的,让人感到一场恶战已迫在眉睫。读者会悬想:这支横行大漠的健儿,将要演出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呢?在这种悬想之下,再读后两句:“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这可以说是一落一起。读者的悬想是紧跟着刚才那支军队展开的,可是在沙场上大显身手的机会却并没有轮到他们。就在中途,捷报传来,前锋部队已在夜战中大获全胜,连敌酋也被生擒。情节发展得既快又不免有点出人意料,但却完全合乎情理,因为前两句所写的那种大军出征时迅猛、凌厉的声势,已经充分暗示了唐军的士气和威力。这支强大剽悍的增援部队,既衬托出前锋的胜利并非偶然,又能见出唐军兵力绰绰有馀,胜券在握。
从描写看,诗人所选取的对象是未和敌军直接交手的后续部队,而对战果辉煌的“前军夜战”只从侧面带出。这是打破常套的构思。如果改成从正面对夜战进行铺叙,就不免会显得平板,并且在短小的绝句中无法完成。现在避开对战争过程的正面描写,从侧面进行烘托,就把绝句的短处变成了长处。它让读者从“大漠风尘日色昏”和“夜战洮河北”去想象前锋的仗打得多么艰苦,多么出色。从“已报生擒吐谷浑”去体味这次出征多么富有戏剧性。一场激战,不是写得声嘶力竭,而是出以轻快跳脱之笔,通过侧面的烘托、点染,让读者去体味、遐想。这一切,在短短的四句诗里表现出来,在构思和驱遣语言上的难度,应该说是超过“温酒斩华雄”那样一类小说故事的。
【其六】
第六首诗描写的是一位将军欲奔赴边关杀敌立功的急切心情。
诗的首句写这位将军的战时装束和勇武雄姿,次句转写边塞之景,意在营造和烘托气氛,暗示将军之心时时想着边塞的安危,时时准备奔赴边塞,保境安民。这两句着力铺陈将军的装束和边地景色,既衬托出将军的神武之姿,又意在蓄势,在如水秋月的广阔清寒背景下,一身戎装的将军的剪影,威风凛凛,一位勇武的将军形象就被传神地勾勒了出来。诗的后两句,豪气生发,尤显英雄本色,既写出了部队攻城拔寨的神速,同时也反映出作者对唐朝强大国势和军力的一种自信和自豪心理。
【其七】
第七首诗主要描写的是山峦叠嶂,烽火遍布的边塞景观。用笔隐曲,语浅意深,馀味不尽。
诗的前三句写山多、烽火台多,以及边塞将士对烽火的依赖,均属静态描述,突出了唐军在玉门关一带边防设施的完善和布防的到位。至第四句笔锋一转,引入的动态画面,视野之中闯入了一匹马儿,但转瞬又消失在深山密林里。动静结合,形成叙述力度上的张弛美感。而“不见踪”则又将马行之疾,山林之深准确地刻画了出来。虽然已经看不见马了,但仍然能使人产生不尽的联想,让读者隐约地感到边防健儿身手的敏捷。这种结尾,颇为耐人寻味,正如作者在《诗格》中谈到结尾一句如何处理时所写的那样:“每至落句,常须含蓄,不令语尽思穷。”全诗起笔突兀,收笔婉转,而又似乎绵里藏针,读来颇感意味深长,值得玩味。
[]:沈德潜《唐诗别裁》:“不破楼兰终不还”句,“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倍有意味。
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用一“终”字,而使人读之凄然。盖‘终不还’者,终不得还也,连上句金甲着穿观之,久戍之苦益明,如以为思破敌立功而归,则非诗人本意矣。
关山月李白[唐]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一轮明月从祁连山升起,穿行在苍茫的云海之间。
浩荡的长风吹越几万里,吹过将士驻守的玉门关。
当年汉兵直指白登山道,吐蕃觊觎青海大片河山。
这里就是历代征战之地,出征将士很少能够生还,
戍守兵士远望边城景象,思归家乡不禁满面愁容。
此时将士的妻子在高楼,哀叹何时能见远方亲人。
[]:关山月:乐府旧题,属横吹曲辞,多抒离别哀伤之情。《乐府古题要解》:“‘关山月’,伤离别也。”
天山:即祁连山。在今甘肃、新疆之间,连绵数千里。因汉时匈奴称“天”为“祁连”,所以祁连山也叫做天山。
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古代通向西域的交通要道。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句:谓秋风自西方吹来,吹过玉门关。
下:指出兵。
白登:今山西大同东有白登山。汉高祖刘邦领兵征匈奴,曾被匈奴在白登山围困了七天。《汉书·匈奴传》:“(匈奴)围高帝于白登七日。”颜师古注:“白登山在平城东南,去平城十馀里。”
胡:此指吐蕃。
窥:有所企图,窥伺、侵扰。
青海湾:即今青海省青海湖,湖因青色而得名。
由来:自始以来;历来。《易·坤》:“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由来者渐矣。”
戍客:征人也。驻守边疆的战士。
边邑:一作“边色”,边境。
高楼:古诗中多以高楼指闺阁,这里指戍边兵士的妻子。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思妇高楼上,悲叹有馀哀。”此二句当本此。
[]:这首诗描绘了边塞的风光,戍卒的遭遇,更深一层转入戍卒与思妇两地相思的痛苦。开头的描绘都是为后面作渲染和铺垫,而侧重写望月引起的情思。
开头四句,可以说是一幅包含着关、山、月三种因素在内的辽阔的边塞图景。在一般文学作品里,常见“月出东海”或“月出东山”一类描写,而天山在中国西部,似乎应该是月落的地方,何以说“明月出天山”呢?原来这是就征人角度说的。征人戍守在天山之西,回首东望,所看到的是明月从天山升起的景象。天山虽然不靠海,但横亘在山上的云海则是有的。诗人把似乎是在人们印象中只有大海上空才更常见的云月苍茫的景象,与雄浑磅礴的天山组合到一起,显得新鲜而壮观。这样的境界,在一般才力薄弱的诗人面前,也许难乎为继,但李白有的是笔力。接下去“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范围比前两句更为广阔。宋代的杨齐贤,好像唯恐“几万里”出问题,说是:“天山至玉门关不为太远,而曰几万里者,以月如出于天山耳,非以天山为度也。”用想象中的明月与玉门关的距离来解释“几万里”,看起来似乎稳妥了,但李白是讲“长风”之长,并未说到明月与地球的距离。其实,这两句仍然是从征戍者角度而言的,士卒们身在西北边疆,月光下伫立遥望故园时,但觉长风浩浩,似掠过几万里中原国土,横度玉门关而来。如果联系李白《子夜吴歌》中“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来进行理解,诗的意蕴就更清楚了。这样,连同上面的描写,便以长风、明月、天山、玉门关为特征,构成一幅万里边塞图。这里表面上似乎只是写了自然景象,但只要设身处地体会这是征人东望所见,那种怀念乡土的情绪就很容易感觉到了。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这是在前四句广阔的边塞自然图景上,迭印出征战的景象。汉高祖刘邦曾被匈奴在白登山围困了七天。而青海湾一带,则是唐军与吐蕃连年征战之地。这种历代无休止的战争,使得从来出征的战士,几乎见不到有人生还故乡。这四句在结构上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描写的对象由边塞过渡到战争,由战争过渡到征戍者。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战士们望着边地的景象,思念家乡,脸上多现出愁苦的颜色,他们推想自家高楼上的妻子,在此苍茫月夜,叹息之声当是不会停止的。“望边邑”三个字在李白笔下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写出,但却把以上那幅万里边塞图和征战的景象,跟“戍客”紧紧连系起来了。所见的景象如此,所思亦自是广阔而渺远。战士们想象中的高楼思妇的情思和他们的叹息,在那样一个广阔背景的衬托下,也就显得格外深沉了。
诗人放眼于古来边塞上的漫无休止的民族冲突,揭示了战争所造成的巨大牺牲和给无数征人及其家属所带来的痛苦,但对战争并没有作单纯的谴责或歌颂,诗人像是沉思着一代代人为它所支付的沉重代价。在这样的矛盾面前,诗人,征人,乃至读者,很容易激起一种渴望。这种渴望,诗中没有直接说出,但类似“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战城南》)的想法,是读者在读这篇作品时很容易产生的。
离人思妇之情,在一般诗人笔下,往往写得纤弱和过于愁苦,与之相应,境界也往往狭窄。但李白却用“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的万里边塞图景来引发这种感情。这只有胸襟如李白这样浩渺的人,才会如此下笔。这几句并不是局促于一时一事,而是带着一种更为广远、沉静的思索。用广阔的空间和时间做背景,并在这样的思索中,把眼前的思乡离别之情融合进去,从而展开更深远的意境,这是其他一些诗人所难以企及的。
[]:宋代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引吕祖谦语:气盖一世。
宋代吕本中《童蒙诗训》:李太白诗如“晓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一万里,吹度玉门关”,及“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长亭,大舶类双橹,中流鹅鹳鸣”之类,皆气盖一世,学者能熟味之,自然不褊浅矣。
明代胡应麟《诗薮》:青莲“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五门关”,浑雄之中,多少闲雅!
清代唐汝询《汇编唐诗十集》:唐云:绝无乐府气。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朗如行玉山,可作白自道语。格高气浑、双关作收,弥有逸致。
清代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飘举欲仙(首四句下)。
近藤元粹《李太白诗醇》:严云:“天山”亦若“云海”,皆虚境。若以某处山名实之谓与“玉门关”不远,即曲为解,亦相去万里矣。又云:“由来”二句,极惨、极旷。又曰:似近体。入古不碍,真仙才也。
从军行杨炯[唐]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边塞的报警烽火传到了长安,壮士的心怀哪能够平静。
朝廷的将帅刚出了宫门,身着铁甲的骑士就直捣据点。
雪搅昏天军旗褪了彩色,风狂刮的声音裹着鼓声。
我宁作百夫长冲锋陷阵,也不耐守笔砚做个书生。
[]:从军行:为乐府《相和歌·平调曲》旧题,多写军旅生活。
烽火:古代边防告急的烟火。西京:长安。
牙璋:古代发兵所用之兵符,分为两块,相合处呈牙状,朝廷和主帅各执其半。指代奉命出征的将帅凤阙:阙名。汉建章宫的圆阙上有金凤,故以凤阙指皇宫。
龙城:又称龙庭,在今蒙古国鄂尔浑河的东岸。汉时匈奴的要地。汉武帝派卫青出击匈奴,曾在此获胜。这里指塞外敌方据点。
凋:原意指草木枯败凋零,此指失去了鲜艳的色彩
百夫长:一百个士兵的头目,泛指下级军官。
[]:这首诗借用乐府旧题“从军行”,描写一个读书士子从军边塞、参加战斗的全过程。仅仅四十个字,既揭示出人物的心理活动,又渲染了环境气氛,笔力极其雄劲。
前两句写边报传来,激起了志士的爱国热情。诗人并不直接说明军情紧急,却说“烽火照西京”,通过“烽火”这一形象化的景物,把军情的紧急表现出来了。一个“照”字渲染了紧张气氛。“心中自不平”,是由烽火而引起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不愿再把青春年华消磨在笔砚之间。一个“自”字,表现了书生那种由衷的爱国激情,写出了人物的精神境界。首二句交待了整个事件展开的背景。第三句“牙璋辞凤阙”,描写军队辞京出师的情景。这里,诗人用“牙璋”、“凤阙”两词,显得典雅、稳重,既说明出征将士怀有崇高的使命,又显示出师场面的隆重和庄严。第四句“铁骑绕龙城”,说明唐军已经神速地到达前线,并把敌方城堡包围得水泄不通。“铁骑”、“龙城”相对,渲染出龙争虎斗的战争气氛。一个“绕”字,又形象地写出了唐军包围敌人的军事态势。五六两句开始写战斗,诗人却没有从正面着笔,而是通过景物描写进行烘托。“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前句从人的视觉出发:大雪弥漫,遮天蔽日,使军旗上的彩画都显得黯然失色;后句从人的听觉出发:狂风呼啸,与雄壮的进军鼓声交织在一起。两句诗,有声有色,各臻其妙。诗人别具机抒,以象征军队的“旗”和“鼓”,表现出征将士冒雪同敌人搏斗的坚强无畏精神和在战鼓声激励下奋勇杀敌的悲壮激烈场面。诗的最后两句:“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直接抒发从戎书生保边卫国的壮志豪情。艰苦激烈的战斗,更增添了他对这种不平凡的生活的热爱,他宁愿驰骋沙场,为保卫边疆而战,也不愿作置身书斋的书生。
这首短诗,写出书生投笔从戎,出塞参战的全过程。能把如此丰富的内容,浓缩在有限的篇幅里,可见诗人的艺术功力。首先诗人抓住整个过程中最有代表性的片断,作了形象概括的描写,至于书生是怎样投笔从戎的,他又是怎样告别父老妻室的,一路上行军的情况怎样,诗人一概略去不写。其次,诗采取了跳跃式的结构,从一个典型场景跳到另一个典型场景,跳跃式地发展前进。如第三句刚写了辞京,第四句就已经包围了敌人,接着又展示了激烈战斗的场面。然而这种跳跃是十分自然的,每一个跨度之间又给人留下了丰富的想象余地。同时,这种跳跃式的结构,使诗歌具有明快的节奏,如山崖上飞流惊湍,给人一种一气直下、一往无前的气势,有力地突现出书生强烈的爱国激情和唐军将士气壮山河的精神面貌。
[]:《唐诗广选》:蒋仲舒曰:三、四实而不拙,五、六虚而不浮。
《唐诗镜》:浑厚,字几铢两悉称。首尾圆满,殆无馀憾。
王夫之《唐诗评选》:裁乐府作律,以自意起止,泯合入化。
胡应麟《诗薮》:“究其体裁,实为正始。”
《载酒园诗话又编》:杨盈川诗不能高,气殊苍厚。“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愤语,激而成壮。
《唐诗意》:此诗有《秦风·无衣》意。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语丽音鸿,允矣,唐初之杰。三、四着色,初唐本分。五、六较有作手,而音亦仍亮。一结放笔岸然,是大家。
《唐诗成法》:一二总起,三四从大处写其宠赫,五六从小处写其热闹,方逼出“宁为”、“胜作”事。起陡健,结亦宜尔,但结句浅直耳。
塞下曲卢纶[唐]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暗淡的月夜里,一群大雁惊叫着高飞而起,暴露了单于的军队想要趁夜色潜逃的阴谋。将军率领轻骑兵一路追杀,顾不得漫天的大雪已落满弓和刀。
[]:塞下曲:古时边塞的一种军歌。
月黑:没有月光。
单于(chányú):匈奴的首领。这里指入侵者的最高统帅。
遁:逃走。
将:率领。
轻骑:轻装快速的骑兵。
逐:追赶。
满:沾满。
[]:这是一首描写守关将士夜追逃兵的诗,是卢纶《塞下曲》组诗中的第三首。敌军首领带领着残兵败将,趁着风高月黑的夜晚慌乱溃逃。唐军轻骑列队而出,准备乘胜追击。虽然天寒地冻,但将士们却不惧严寒,个个斗志昂扬,信心十足。全词语言简洁,作者以雪的寒冷更加衬托出将士们杀敌的热情。
首二句交代了事情发生的时间及背景,“月黑雁飞高”。无月,所以天黑;雁飞高,所以寂静。这样的景,并非眼中之景,而是意中之景。雪夜月黑,本不是雁飞的正常时刻。而宿雁惊飞,正透露出敌人正在行动。寥寥五字,既交待了时间,又烘托了战斗前的紧张气氛,直接逼出下句“单于夜遁逃”来。单于本是古匈奴的君主,这里借指敌军统帅。敌军在夜间行动,应当有各种可能。然而诗人但谓“单于夜遁逃”。读诗至此,顿觉一股豪迈之情扑面而来。敌人夜间行动,并非率兵来袭,而是借夜色的掩护仓惶逃遁,由此也可见唐朝军队的英勇威武。诗并没有描写白天的战斗场面,而是直接写在月黑雁高飞夜里,敌酋遁去,我军纵兵追擒,这是自然的发展
敌人逃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欲将轻骑逐”,是追兵将发而未发。不用大军而仅派“轻骑”,绝不仅仅因为快捷,同时也还显示厂一种高度的自信。仿佛敌人已是瓮中之鳖,只须少量“轻骑”追剿,便可手到擒来。当勇士们列队准备出发时。虽然站立不过片刻,而大雪竟落满弓刀。“大雪满弓刀”一句,将全诗意境推向高潮。在茫茫的夜色中,在洁白的雪地上,一支轻骑兵正在集结,雪花顷刻便落满了他们全身,遮掩了他们武器的寒光。他们就象一支支即将离弦的箭,虽然尚未出发,却早就满怀着必胜的信心。这是一幅非常动人的画图:在静谴中蕴藏着呐喊,在昏暗中酝酿着闪电。虽然是在漆黑的夜间,勇士们被白雪勾画出的英姿仍然是“焕尔触目”。
全诗只有短短20个字,却饱含了大量的信息,激发读者产生无穷的想象。作者并没有直接描写战斗的场面,但通过读诗,完全可以通过领悟诗意和丰富想象,绘出一幅金戈铁马的战争画图来。
[]:《唐诗训解》:中唐音律柔弱,此独高健,得意之作。此见边威之壮,守备之整,而惜士卒寒苦也。允言语素卑弱,独此绝雄健,堪入盛唐乐府。(李攀龙)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中唐高调,句句挺拔。顾璘曰:健。所谓古乐府者,此篇可参。(周敬)
《诗源辨体》:纶五言绝“月黑雁飞高”一首,气魄皆调,中唐所无。
《唐风定》:音节最古,与《哥舒歌》相似。
《诗法易简录》:上二句言匈奴畏威远遁。下二句不肯邀开边之功,而托言大雪,便觉委婉,而边地之苦亦自见。
清·黄生《唐诗摘抄》卷二:“夜”字一本作“远”,不惟句法不健,且惟乘月黑而夜遁,方见单于久在围中,若远而后遁,则无及矣。止争一字,语意悬远若此。甚类,书贵善本也。
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岑参[唐]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您难道不曾看见吗?那辽阔的走马川紧靠着雪海边缘,茫茫无边的黄沙连接云天。
轮台九月整夜里狂风怒号,走马川的碎石块块大如斗,狂风吹得斗大乱石满地走。
这时匈奴牧草繁茂军马肥,侵入金山西面烟尘滚滚飞,汉家的大将率兵开始征西。
将军身著铠甲夜里也不脱,半夜行军戈矛彼此相碰撞,凛冽寒风吹到脸上如刀割。
马毛挂着雪花还汗气蒸腾,五花马的身上转眼结成冰,营幕中写檄文砚墨也冻凝。
敌军听到大军出征应胆惊,料他不敢与我们短兵相接,我就在车师西门等待报捷。
[]:走马川:即车尔成河,又名左未河,在今新疆境内。
行:诗歌的一种体裁。
封大夫:即封常清,唐朝将领,蒲州猗氏人,以军功擢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後又陞任北庭都护,持节安西节度使。
西征:一般认为是出征播仙。
走马川行雪海边:一作「走马沧海边」。
雪海:在天山主峰与伊塞克湖之间。
轮台:地名,在今新疆米泉境内。
匈奴:泛指西域游牧民族。
金山:指今新疆乌鲁木齐东面的博格多山。
汉家:唐代诗人多以汉代唐。
戈相拨:兵器互相撞击。
五花连钱:五花,连钱指马斑驳的毛色。
草檄(xí):起草讨伐敌军的文告。
短兵:指刀剑一类武器。
车师:为唐北庭都护府治所庭州,今新疆乌鲁木齐东北。蘅塘退士本作「军师」。
伫:久立,此处作等待解。
献捷:献上贺捷诗章。
[]:这首诗主要表现了军队在莽莽沙海、风吼冰冻的夜晚进军情景。环境虽然恶劣,但将士们却充满着髙昂的战鬭气志。
为了表现边防将士髙昂的爱国精神,诗人用了反衬手法,抓住有边地特征的景物来状写环境的艰险,极力渲染、夸张环境的恶劣,来突出人物不畏艰险的精神。诗中运用了比喻、夸张等艺术手法,写得惊心动魄,绘声绘色,热情奔放,气势昂扬。
首先围绕「风」字落笔,描写出征的自然环境。这次出征将经过走马川、雪海边,穿进戈壁沙漠。「平沙莽莽黄入天」,这是典型的绝域风沙景色,狂风怒卷,黄沙飞扬,遮天蔽日,迷迷蒙蒙,一派混沌的景象。开头三句无一「风」字,但捕捉住了风「色」,把风的猛烈写得历历在目。这是白天的景象。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对风由暗写转入明写,行军由白日而入黑夜,风「色」是看不见了,便转到写风声。狂风像发疯的野兽,在怒吼,在咆哮,「吼」字形象地显示了风猛风大。接着又通过写石头来写风。斗大的石头,居然被风吹得满地滚动,再著一「乱」字,就更表现出风的狂暴。「平沙莽莽」句写天,「石乱走」句写地,三言两语就把环境的险恶生动地勾勒出来了。
下面写匈奴利用草黄马肥的时机发动了进攻,「金山西见烟尘飞」中「烟尘飞」三字,形容报警的烽烟同匈奴铁骑卷起的尘土一起飞扬,既表现了匈奴军旅的气势,也说明了唐军早有戒备。下面,诗由造境转而写人,诗歌的主人公——顶风冒寒前进着的唐军将士出现了。诗人很善于抓住典型的环境和细节来描写唐军将士勇武无敌的飒爽英姿。如环境是夜间,「将军金甲夜不脱」,以夜不脱甲,写将军重任在肩,以身作则。「半夜军行戈相拨」写半夜行军,从「戈相拨」的细节可以想见夜晚一片漆黑,和大军衔枚疾走、军容整肃严明的情景。写边地的严寒,不写千丈之坚冰,而是通过几个细节来描写来表现的。「风头如刀面如割」,呼应前面风的描写;同时也是大漠行军最真切的感受。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战马在寒风中奔驰,那蒸腾的汗水,立刻在马毛上凝结成冰。诗人抓住了马身上那凝而又化、化而又凝的汗水进行细致的刻画,以少胜多,充分渲染了天气的严寒,环境的艰苦和临战的紧张气氛。「幕中草檄砚水凝」,军幕中起草檄文时,发现连砚水也冻结了。诗人巧妙地抓住了这个细节,笔墨酣畅地表现出将士们鬭风傲雪的战鬭豪情。这样的军队必然无人能敌。这就引出了最後三句,料想敌军闻风丧胆,预祝凯旋而归,行文就象水到渠成一样自然。
全篇奇句豪气,风发泉涌,由于诗人有边疆生活的亲身体验,因而此诗能「奇而入理」,「奇而实确」,真实动人。
全诗句句用韵,除开头两句外,三句一转韵,这在七言古诗中是不多见的。全诗韵位密集,换韵频数,节奏急促有力,情韵灵活流宕,声调激越豪壮,有如音乐中的进行曲。
[]:《唐贤三昧集笺注》:第一解二句,余皆三句一解,格法甚奇。「大如斗」者尚谓之「碎石」,是极写风势,此见用字之诀。奇句,亦是用字之妙(「马毛带雪」二句下)。其精悍处似独辟一面目,杜亦未有此。老杜《饮中八仙歌》中,多甲三句一解而不换韵,此首六解换韵,平仄互用,别自一奇格也。
《唐诗别裁》:势险节短。句句用韵,三句一转、此《峄山碑》文法也,《唐中兴颂》亦然。
《网师园唐诗笺》:奇景以奇结状出(「一川碎石」句下)。险绝怕绝,中夜读之,毛发竖起。逐句用韵,每三句一转,促节危弦,无诘屈赘牙之病,嘉州之所以颉颃李、杜,而超出于樊宗师、卢仝辈也。
《唐贤清雅集》:纔作起笔,忽然陡插「风吼」、「石走」三句,最奇。下略平叙舒其气,复用「马毛带雪」三句,跌荡一番。急以促节收住,微见颂扬,神完气固。谋篇之妙,与《白雪歌》同工异曲,三句一转都用韵,是一格。
《昭昧詹言》:奇才奇气,风发泉涌。「平沙」句,奇句。
陇西行四首(其二)陈陶[唐]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唐军将士誓死横扫匈奴奋不顾身,
五千身穿锦袍的精兵战死在胡尘。
真可怜呵那无定河边成堆的白骨,
还是少妇们梦中相依相伴的丈夫。
[]:匈奴:指西北边境部族。
貂锦:这里指战士,指装备精良的精锐之师。
无定河:在陕西北部。
春闺:这里指战死者的妻子。
[]:《陇西行》是乐府《相和歌·瑟调曲》旧题,内容写边塞战争。陇西,即今甘肃宁夏陇山以西的地方。这首《陇西行》诗反映了唐代长期的边塞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和灾难。虚实相对,宛若电影中的蒙太奇,用意工妙。诗情凄楚,吟来潸然泪下。诗人共写了陇西行四首,此处是第二首。
首二句以精炼概括的语言,叙述了一个慷慨悲壮的激战场面。唐军誓死杀敌,奋不顾身,但结果五千将士全部丧身“胡尘”。“誓扫”、“不顾”,表现了唐军将士忠勇敢战的气概和献身精神。汉代羽林军穿锦衣貂裘,这里借指精锐部队。部队如此精良,战死者达五千之众,足见战斗之激烈和伤亡之惨重。
接着,笔锋一转,逼出正意:“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里没有直写战争带来的悲惨景象,也没有渲染家人的悲伤情绪,而是匠心独运,把“河边骨”和“春闺梦”联系起来,写闺中妻子不知征人战死,仍然在梦中想见已成白骨的丈夫,使全诗产生震撼心灵的悲剧力量。知道亲人死去,固然会引起悲伤,但确知亲人的下落,毕竟是一种告慰。而这里,长年音讯杳然,征人早已变成无定河边的枯骨,妻子却还在梦境之中盼他早日归来团聚。灾难和不幸降临到身上,不但毫不觉察,反而满怀着热切美好的希望,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明代杨慎《升庵诗话》认为,此诗化用了汉代贾捐之《议罢珠崖疏》“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妻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的文意,称它“一变而妙,真夺胎换骨矣”。贾文着力渲染孤儿寡母遥祭追魂,痛哭于道的悲哀气氛,写得沉痛而富有情致。文中写家人“设祭”、“想魂”,已知征人战死。而陈陶诗中的少妇则深信丈夫还活着,丝毫不疑其已经死去,几番梦中相逢。诗意更深挚,情景更凄惨,因而也更能使人一洒同情之泪。
这诗的跌宕处全在三、四两句。“可怜”句紧承前句,为题中之义;“犹是”句荡开一笔,另辟新境。“无定河边骨”和“春闺梦里人”,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梦境;一边是悲哀凄凉的枯骨,一边是年轻英俊的战士,虚实相对,荣枯迥异,造成强烈的艺术效果。一个“可怜”,一个“犹是”,包含着多么深沉的感慨,凝聚了诗人对战死者及其家人的无限同情。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赞赏此诗后二句“用意工妙”,但指责前二句“筋骨毕露”,后二句为其所累。其实,首句写唐军将士奋不顾身“誓扫匈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次句写五千精良之兵,一旦之间丧身于“胡尘”,确实令人痛惜。征人战死得悲壮,少妇的命运就更值得同情。所以这些描写正是为后二句表现少妇思念征人张本。可以说,若无前二句明白畅达的叙述描写作铺垫,想亦难见后二句“用意”之“工妙”。
夜上受降城闻笛李益[唐]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回乐峰前的沙地白得像雪,受降城外的月色犹如秋霜。
不知何处吹起凄凉的芦管,一夜间征人个个眺望故乡。
[]:受降城:唐初名将张仁愿为了防御突厥,在黄河以北筑受降城,分东、中、西三城,都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境内。另有一种说法是: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唐太宗亲临灵州接受突厥一部的投降,「受降城」之名即由此而来。
回乐峰:一作「回乐烽」。唐代有回乐县,灵州治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西南。回乐峰即当地山峰。回乐烽指回乐县附近的烽火台。
城下:一作「城上」,一作「城外」。
芦管:笛子。一作「芦笛」。
征人:戍边的将士。
尽:全。
[]:这是一首抒写戍边将士乡情的诗作,从多角度描绘了戍边将士(包括吹笛人)浓烈的乡思和满心的哀愁之情。
诗歌的前两句描写了一幅边塞月夜的独特景色。举目远眺,蜿蜒数十里的丘陵上耸立着座座高大的烽火台,烽火台下是一片无垠的沙漠,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积雪的荒原。近看,高城之外月光皎洁,如同深秋的寒霜。沙漠并非雪原,诗人偏说它「似雪」,月光并非秋霜,诗人偏说它「如霜」。诗人如此运笔,是为了借这寒气袭人的景物来渲染心境的愁惨凄凉。正是这似雪的沙漠和如霜的月光使受降城之夜显得格外空寂惨淡。也使诗人格外强烈地感受到置身边塞绝域的孤独,而生发出思乡情愫。
如果说前两句写景,景中寓情,蓄而未发;那么后两句则正面写情。在万籁俱寂中,夜风送来呜呜咽咽的芦笛声。这笛声使诗人想到:是哪座烽火台上的戍卒在借芦笛声倾诉那无尽的边愁?那幽怨的笛声又触动了多少征人的思乡愁?在这漫长的边塞之夜,他们一个个披衣而起,忧郁的目光掠过似雪的沙漠,如霜的月地,久久凝视着远方……「不知何处」,写出了诗人月夜闻笛时的迷惘心情,映衬出夜景的空寥寂寞。「一夜」和「尽望」又道出征人望乡之情的深重和急切。
从全诗来看,前两句写的是色,第三句写的是声;末句抒心中所感,写的是情。前三句都是为末句直接抒情作烘托、铺垫。开头由视觉形象引动绵绵乡情,进而由听觉形象把乡思的暗流引向滔滔的感情的洪波。前三句已经蓄势有余,末句一般就用直抒写出。李益却蹊径独辟,让满孕之情在结尾处打个回旋,用拟想中的征人望乡的镜头加以表现,使人感到句绝而意不绝,在戛然而止处仍然漾开一个又一个涟漪。这首诗艺术上的成功,就在于把诗中的景色、声音、感情三者融合为一体,将诗情、画意与音乐美熔于一炉,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艺术整体,意境浑成,简洁空灵,而又具有含蕴不尽的特点。
这首诗语言优美,节奏平缓,寓情于景,以景写情,写出了征人眼前之景,心中之情,感人肺腑。诗意婉曲深远,让人回味无穷。刘禹锡《和令孤相公言怀寄河中杨少尹》中提到李益,有「边月空悲芦管秋」句,即指此诗。可见此诗在当时已传诵很广。《唐诗纪事》说这首诗在当时便被度曲入画。仔细体味全诗意境,的确也是谱歌作画的佳品。因而被谱入弦管,天下传唱,成为中唐绝句中出色的名篇之一。
古从军行李颀[唐]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白天登山观察报警的烽火台,黄昏时牵马饮水靠近交河边。
昏暗的风沙传来阵阵刁斗声,如同汉代公主琵琶充满幽怨。
旷野云雾茫茫万里不见城郭,雨雪纷纷笼罩着无边的沙漠。
哀鸣的胡雁夜夜从空中飞过,胡人士兵个个眼泪双双滴落。
听说玉门关已被挡住了归路,战士只有追随将军拼命奔波。
年年战死的尸骨埋葬于荒野,换来的只是西域葡萄送汉家。
[]:烽火:古代一种警报。
饮(yìn)马:给马喂水。
傍:顺着。
交河:古县名,故城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
行人:出征战士。
刁斗:古代军中铜制炊具,容量一斗。白天用以煮饭,晚上敲击代替更柝。
公主琵琶:汉武帝时以江都王刘建女细君嫁乌孙国王昆莫,恐其途中烦闷,故弹琵琶以娱之。
“闻道”两句:汉武帝曾命李广利攻大宛,欲至贰师城取良马,战不利,广利上书请罢兵回国,武帝大怒,发使至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两句意谓边战还在进行,只得随着将军去拼命。
蒲桃:今作“葡萄”。
[]:“从军行”是乐府古题。此诗借汉皇开边,讽玄宗用兵。实写当代之事,由于怕触犯忌讳,所以题目加上一个“古”字。它对当代帝王的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视人民生命如草芥的行径,加以讽刺,悲多于壮。全诗记叙从军之苦,充满非战思想。万千尸骨埋于荒野,仅换得葡萄归种中原,显然得不偿失。
诗开首先写紧张的从军生活。白天爬上山去观望四方有无举烽火的边警;黄昏时候又到交河边上让马饮水(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这里借指边疆上的河流)。三、四句的“公主琵琶”是指汉朝细君公主远嫁乌孙国时所弹的琵琶曲调,当然,这不会是欢乐之声,而只是哀怨之调。一、二句写“白日”、“黄昏”的情况,三、四句接着描绘夜晚的情况:风沙弥漫,一片漆黑,只听得见军营中巡夜的打更声和那如泣如诉的幽怨的琵琶声。景象非常肃穆而凄凉。“行人”,是指出征将士,这样就与下一句的公主出塞之声,引起共鸣了。
接着,诗人又着意渲染边陲的环境。军营所在,四顾荒野,无城郭可依,“万里”极言其辽阔;雨雪纷纷,以至与大漠相连,其凄冷酷寒的情状亦可想见。以上六句,写尽了从军生活的艰苦。接下来,似乎应该正面点出“行人”的哀怨之感了。可是诗人却别具机杼,背面傅粉,写出了“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两句。胡雁胡儿都是土生土长的,尚且哀啼落泪,更不必说远戍到此的“行人”了。两个“胡”字,有意重复,“夜夜”、“双双”又有意用叠字,有着烘云托月的艺术力量。
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没有人不想班师复员。可是办不到。“闻道玉门犹被遮”一句,笔一折,似当头一棒,打断了“行人”思归之念。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汉军攻大宛,攻战不利,请求罢兵。汉武帝闻之大怒,派人遮断玉门关,下令:“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这里暗刺当朝皇帝一意孤行,穷兵黩武。随后,诗人又压一句,罢兵不能,“应将性命逐轻车”,只有跟着本部的将领“轻车将军”去与敌军拼命,这一句其份量压倒了上面八句。下面一句,再接再厉。拼命死战的结果无外乎“战骨埋荒外”。诗人用“年年”两字,指出了这种情况的经常性。全诗一步紧一步,由军中平时生活,到战时紧急情况,最后说到死,为的是什么?这十一句的压力,逼出了最后一句的答案:“空见蒲桃入汉家。”
“蒲桃”就是葡萄。汉武帝时为了求天马(即阿拉伯马),开通西域,便乱启战端。当时随天马入中国的还有蒲桃和苜蓿的种子,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之旁,弥望皆是。这里“空见蒲桃入汉家”一句,用此典故,讥讽好大喜功的帝王,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换到的只有区区的蒲桃而已。言外之意,可见帝王是怎样的草菅人命了。
此诗全篇一句紧一句,句句蓄意,步步逼紧,直到最后一句,才画龙点睛,着落主题,显出此诗巨大的讽谕力。诗巧妙地运用音节来表情达意。第一句开头两字“白日”都是入声,具有开场鼓板的意味。三、四两句中的“刁斗”和“琵琶”,运用双声,以增强音节美。中段转入声韵,“双双落”是江阳韵与入声的配合,犹如云锣与鼓板合奏,一广一窄,一放一收,音节最美。中段入声韵后,末段却又选用了张口最大的六麻韵。以五音而论,首段是羽音,中段是角音,末段是商音,音节错落,各极其致。全诗先后用“纷纷”、“夜夜”、“双双”、“年年”等叠字,不但强调了语意,而且叠字叠韵,在音节上生色不少。
燕歌行高适[唐]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有个随从主帅出塞回来的人,写了《燕歌行》诗一首给我看。我感慨于边疆战守的事,因而写了这首《燕歌行》应和他。
唐朝边境举烟火狼烟东北起尘土,唐朝将军辞家去欲破残忍之边贼。
战士们本来在战场上就所向无敌,皇帝又特别给予他们丰厚的赏赐。
锣声响彻重鼓棰声威齐出山海关,旌旗迎风又逶迤猎猎碣石之山间。
校尉紧急传羽书飞奔浩瀚之沙海,匈奴单于举猎火光照已到我狼山。
山河荒芜多萧条满目凄凉到边土,胡人骑兵仗威力兵器声里夹风雨。
战士拼鬭军阵前半数死去半生还,美人却在营帐中还是歌来还是舞!
时值深秋大沙漠塞外百草尽凋枯,孤城一片映落日战卒越斗越稀少。
身受皇家深恩义常思报国轻寇敌,边塞之地尽力量尚未破除匈奴围。
身穿铁甲守边远疆场辛勤已长久,珠泪纷落挂双目丈夫远去独啼哭。
少妇孤单住城南泪下凄伤欲断肠,远征军人驻蓟北依空仰望频回头。
边境飘渺多遥远怎可轻易来奔赴,绝远之地尽苍茫更是人烟何所有。
杀气春夏秋三季腾起阵前似乌云,一夜寒风声声里如泣更声惊耳鼓。
互看白刃乱飞舞夹杂着鲜血纷飞,从来死节为报国难道还求著功勋?
你没看见拼杀在沙场战鬭多惨苦,现在还在思念有勇有谋的李将军。
[]:燕歌行: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旧题,曹丕、萧绎、庾信所作,多为思妇怀念征夫之意。
张公:指张守珪,开元二十三年因与契丹作战有功,拜辅国大将军兼御史大夫。
汉家:借指唐朝。
烟尘:战地的烽烟和飞尘,此指战争警报。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五月,契丹及奚族叛唐,此后唐与契、奚之间战事不断。
汉将:指张守珪将领。
「非常赐颜色」句:破格赐予荣耀。赐,一作「借」。
摐(chuāng)金伐鼓:军中鸣金击鼓。摐金,敲锣。
榆关:山海关。
逶迤:曲折行进貌。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县北。此借指东北沿海一带。
尉:武官,官阶次于将军。
羽书:羽檄,插有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
瀚海:大沙漠。
单于:秦汉时匈奴君主的称号,此指敌酋。
猎火:狩猎时所举之火。
狼山:阴山山脉西段,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此外借瀚海、狼山泛指当时战场。
凭陵:逼压、凭信威力侵凌别人。
穷秋:深秋。
腓(féi):一作「衰」,病,枯萎。隋·虞世基《陇头吟》:「穷秋塞草腓,塞外胡尘飞。」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句:一写主帅受皇恩而轻敌;一写战士拼死苦战也未能冲破敌人的包围。
铁衣:借指将士。《木兰辞》:「寒光照铁衣」。
玉箸:即玉筯、玉筷,白色的筷子,借喻眼泪,這里指思妇的泪水如注。刘孝威《独不见》:「谁怜双玉箸,流面复流襟。」
城南:长安住宅区在城南,故云。沈佺期《独不见》:「丹凤城南秋夜长。」
蓟北:蓟州、幽州一带,今河北省北部地区。此泛指东北战场。
边庭飘飖(yáo):一作「边风飘飘」,指形势动荡、险恶。
那可度:一作「那可越」。
绝域:更遥远的边陲。
苍茫:一作「苍黄」。
更何有:一作「何所有」,更加荒凉不毛。
三时:早、午、晚。一作「三日」。
阵云:战云。
寒声:一作「寒风」。
血纷纷:一作「雪纷纷」、一作「徒纷纷」。
刁斗:古代军中煮饭用的铜锅,夜里可用作巡更敲击报时的铜器。
李将军:指李广。善用兵,爱惜士卒,守右北平,匈奴畏之不敢南侵,称为飞将军。事见《史记·李将军传》。
[]:《燕歌行》是高适的代表作,不仅是高适的「第一大篇」(近人赵熙评语),而且是整个唐代边塞诗中的杰作,千古传诵,良非偶然。
诗意在慨叹征战之苦,谴责将领骄傲轻敌,荒淫失职,造成战争失利,使战士受到极大痛苦和牺牲,反映了士兵与将领之间苦乐不同,庄严与荒淫迥异的现实。诗虽叙写边战,但重点不在民族矛盾,而是讽刺和愤恨不恤战士的将领。同时,也写出了为国御敌之辛勤。主题仍是雄健激越,慷慨悲壮。
全诗以非常浓缩的笔墨,写了一个战役的全过程:第一段八句写出师,第二段八句写战败,第三段八句写被围,第四段四句写死鬭的结局。各段之间,脉理绵密。
诗的发端两句便指明了战争的方位和性质,见得是指陈时事,有感而发。「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貌似揄扬汉将去国时的威武荣耀,实则已隐含讥讽,预伏下文。樊哙在吕后面前说:「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便斥责他当面欺君该斩。(见《史记·季布传》)所以,这「横行」的由来,就意味着恃勇轻敌。紧接着描写行军:「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透过这金鼓震天、大摇大摆前进的场面,可以揣知将军临战前不可一世的骄态,也为下文反衬。战端一启,「校尉羽书飞瀚海」,一个「飞」字警告了军情危急:「单于猎火照狼山」,犹如「看明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张孝祥《六州歌头》)不意「残贼」乃有如此威势。从辞家去国到榆关、碣石,更到瀚海、狼山,八句诗概括了出征的历程,逐步推进,气氛也从宽缓渐入紧张。
第二段写战鬭危急而失利。落笔便是「山川萧条极边土」,展现开阔而无险可凭的地带,带出一片肃杀的气氛。「胡骑」迅急剽悍,象狂风暴雨,卷地而来。汉军奋力迎敌,杀得昏天黑地,不辨死生。然而,就在此时此刻,那些将军们却远离阵地寻欢作乐:「美人帐下犹歌舞!」这样严酷的事实对比,有力地揭露了汉军中将军和兵士的矛盾,暗示了必败的原因。所以紧接着就写力竭兵稀,重围难解,孤城落日,衰草连天,有着鲜明的边塞特点的阴惨景色,烘托出残兵败卒心境的凄凉。「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回应上文,汉将「横行」的豪气业已灰飞烟灭,他的罪责也确定无疑了。
第三段写士兵的痛苦,实是对汉将更深的谴责。应该看到,这里并不是游离战争进程的泛写,而是处在被围困的险境中的士兵心情的写照。「铁衣远戍辛勤久」以下三联,一句征夫,一句征夫悬念中的思妇,错综相对,离别之苦,逐步加深。城南少妇,日夜悲愁,但是「边庭飘飖那可度?」蓟北征人,徒然回首,毕竟「绝域苍茫更何有!」相去万里,永无见期,「人生到此,天道宁论!」更那堪白天所见,只是「杀气三时作阵云」;晚上所闻,惟有「寒声一夜传刁斗」,如此危急的绝境,真是死在眉睫之间,不由人不想到把他们推到这绝境的究竟是谁呢?这是深化主题的不可缺少的一段。
最后四句总束全篇,淋漓悲壮,感慨无穷。「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最后士兵们与敌人短兵相接,浴血奋战,那种视死如归的精神,岂是为了取得个人的功勋!他们是何等质朴、善良,何等勇敢,然而又是何等可悲呵!
诗人的感情包含着悲悯和礼赞,而「岂顾勋」则是有力地讥刺了轻开边衅,冒进贪功的汉将。最末二句,诗人深为感慨道:「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八九百年前威镇北边的飞将军李广,处处爱护士卒,使士卒「咸乐为之死」。这与那些骄横的将军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诗人提出李将军,意义尤为深广。从汉到唐,悠悠千载,边塞战争何计其数,驱士兵如鸡犬的将帅数不胜数,备历艰苦而埋尸异域的士兵,更何止千千万万!可是,千百年来只有一个李广,不能不教人苦苦地追念他。杜甫赞美高适、岑参的诗:「意惬关飞动,篇终接混茫。」(《寄高使君岑长史三十韵》)此诗以李广终篇,意境更为雄浑而深远。
全诗气势畅达,笔力矫健,经过惨淡经营而至于浑化无迹。气氛悲壮淋漓,主意深刻含蓄。「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鬭兵稀」,诗人着意暗示和渲染悲剧的场面,以凄凉的惨状,揭露好大喜功的将军们的罪责。尤可注意的是,诗人在激烈的战争进程中,描写了士兵们复杂变化的内心活动,凄恻动人,深化了主题。全诗处处隐伏着鲜明的对比。从贯串全篇的描写来看,士兵的效命死节与汉将的怙宠贪功,士兵辛苦久战、室家分离与汉将临战失职,纵情声色,都是鲜明的对比。而结尾提出李广,则又是古今对比。全篇「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二句最为沈至」(《唐宋诗举要》引吴汝纶评语),这种对比,矛头所指十分明显,因而大大加强了讽刺的力量。
《燕歌行》是唐人七言歌行中运用律句很典型的一篇。全诗用韵依次为入声「职」部、平声「删」部、上声「麌」部、平声「微」部、上声「有」部、平声「文」部,恰好是平仄相间,抑扬有节。除结尾两句外,押平韵的句子,对偶句自不待言,非对偶句也符合律句的平仄,如「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碍石间」;押仄韵的句子,对偶的上下句平仄相对也是很严整的,如「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这样的音调之美,正是「金戈铁马之声,有玉磐鸣球之节」(《唐风定·卷九》邢昉评语)。
[]:唐汝询《唐诗解·卷十六》:言烟尘在东北,原非犯我内地,汉将所破特馀寇耳。盖此辈本重横行,天子乃厚加礼貌,能不生边衅乎?
王夫之《唐诗评选》:词浅意深,铺排中即为讽刺。此道自「三百篇」来,至唐而微,至宋而绝。
陇西行王维[唐]

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
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
关山正飞雪,烽戍断无烟。

[]:告急的军使跃马扬鞭,飞驰而来,一走马便是十里,一扬鞭便是五里,漫长的路程风驰电掣般一闪而过。这是西北都护府的军使,他传来了加急的军书,报告匈奴的军队已经包围了我大唐的西域重镇酒泉。在接到军书之后,举目西望,却只见漫天飞雪,一片迷茫,望断关山,不见烽烟的痕迹,原来军中的烽火联系已经中断了。
[]:陇西行:乐府古题,又名《步出夏门行》,属《相和歌·瑟调曲》。陇西,陇山之西,在今甘肃省陇西县以东。
都护:官名。汉代设置西域都护,唐代设置六大都护府以统辖西域诸国。
匈奴:这里泛指中国北部和西部的少数民族。
酒泉:郡名,在今酒泉市东北。
关山:泛指边关的山岳原野。
烽戍:烽火台和守边营垒。古代边疆告警,以烽燧为号,白天举烟为「燧」,夜晚举火为「烽」。戍,一本作「火」。断:中断联系。
[]:从体裁上看,这首诗属于古体诗,从题材上看,这首诗属于边塞诗。
诗一开头,便写告急途中,军使跃马扬鞭,飞驰而来,一下子就把读者的注意力紧紧吸引住了。一、二句形容在「一走马」「一扬鞭」的瞬息之间,「十里」「五里」的路程便风驰电掣般地一闪而过,以夸张的语言渲染了十万火急的紧张气氛,给人以极其鲜明而飞动的形象感受。这是两个倒装句,按一般的写法是:一走马十里,一扬鞭五里。但是这样写,一个五言的句子上三下二,不符合诗歌语言的正常节奏,读起来拗口。像这样「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不仅上口,也因为将「十里」「五里」提前,加以强调,而突出了马的速度之快。中间两句,点明了骑者的身份和告急的事由。一个「围」字,可见形势的严重。一个「至」字,则交代了军使经过「走马」「扬鞭」的飞驰疾驱,终于将军书及时送到。最后两句,补充交代了气候对烽火报警的影响。按理,应当先见烽火,后到军书。然而如今在接到军书之后,举目西望,却只见漫天飞雪,一片迷茫,望断关山,不见烽烟。是因雪大点不着烽火呢,还是点着了也望不见,反正是烽火联系中断了。这就更突出了飞马传书的刻不容缓。写到这里,全诗便戛然而止了,结得干脆利落,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尽管写形势危急,气氛紧张,而诗中表现的情绪却是热烈、镇定和充满自信的。
这首诗,取材的角度很有特色。它反映的是边塞战争,但并不正面描写战争。诗人的着眼点既不在军书送出前边关如何被围,也不在军书送至后援军如何出动,而是仅仅撷取军使飞马告急这样一个片断、一个侧面来写,至于前前后后的情况,则让读者自己用想象去补充。这种写法,节奏短促,一气呵成,篇幅集中而内蕴丰富,在艺术构思上也显得不落俗套。
[]:张戒《岁寒堂诗话》:信不减太白。
望蓟门祖咏[唐]

燕台一望客心惊,笳鼓喧喧汉将营。
万里寒光生积雪,三边曙色动危旌。
沙场烽火侵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
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

[]:登上燕台眺望不禁感到震惊,笳鼓喧闹之地原是汉将兵营。
万里积雪笼罩着冷冽的寒光,边塞曙光映照着飘动的旌旗。
战场烽火连天遮掩边塞明月,南渤海北云山拱卫着蓟门城。
少年时虽不像班超投笔从戎,论功名我想学终军自愿请缨。
[]:蓟门:在今北京西南,唐时属河北道所辖,幽州(范阳郡)治所,是唐朝屯驻重兵之地。
燕台:原为战国时燕昭王所筑的黄金台,这里代称燕地,用以泛指平卢、范阳这一带。
一望:一作“一去”。
客:诗人自称。
笳:汉代流行于塞北和西域的一种类似于笛子的管乐器,此处代指号角。
三边:古称幽、并、凉为三边。这里泛指当时东北、北方、西北边防地带。
危旌:高扬的旗帜。一作“行旌”。
烽火:古代用于军事通信的设施,遇敌情时点燃狼粪,以传警报。
投笔吏:汉人班超家贫,常为官府抄书以谋生,曾投笔叹曰:“大丈夫当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后终以功封定远侯。
论功:指论功行封。
请长缨:汉人终军曾自向汉武帝请求:“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被南越相所杀,年仅二十馀。缨,绳。
[]:这首诗写作者到边地见到壮丽景色,抒发立功报国的壮志。全诗一气呵成,体现了盛唐诗人的昂扬情调。
燕台原为战国时燕昭王所筑的黄金台,这里代称燕地,用以泛指平卢、范阳这一带。“燕台一去”犹说“一到燕台”,四字倒装,固然是诗律中平仄声排列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起笔即用一个壮大的地名,能增加全诗的气势。诗人初来闻名已久的边塞重镇,游目纵观,眼前是辽阔的天宇,险要的山川,不禁激情满怀。一个“惊”字,道出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客子的特有感受。这是前半首主意所在,开出下文三句。
客心因何而惊呢?首先是因为汉家大将营中,吹笳击鼓,喧声重叠。此句运用南朝梁人曹景宗的诗意:“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表现军营中号令之严肃。但仅仅如此,还未足以体现这个“惊”字。三四两句更进一步,写这笳鼓之声,是在严冬初晓之时发出的。冬季本已甚寒,何况又下雪,何况又是多少天来的积雪,何况又不止一处两处的雪,而是连绵千万里的雪;这些雪下得如此之广,又积得如此之厚,不说它是怎样的冷了,就是雪上反映出的寒光,也足以令人两眼生花。“万里寒光生积雪”这一句就这样分作四层,来托出一个“惊”字。这是往远处望。至于向高处望,则见朦胧曙色中,一切都显得模模糊糊,唯独高悬的旗帜在半空中猎猎飘扬。这种肃穆的景象,暗写出汉将营中庄重的气派和严整的军容。边防地带如此的形势和气氛,自然令诗人心灵震撼了。
以上四句已将“惊”字写足,五六两句便转。处在条件如此艰苦。责任如此重大的情况下,边防军队却是意气昂扬。笳鼓喧喧已显出军威赫然,而况烽火燃处,紧与胡地月光相连,雪光、月光、火光三者交织成一片,不仅没有塞上苦寒的悲凉景象,而且壮伟异常。这是向前方望。“沙场烽火连胡月”是进攻的态势。诗人又向周围望:“海畔云山拥蓟城”,又是那么稳如磐石。蓟门的南侧是渤海,北翼是燕山山脉,带山襟海,就像天生是来拱卫大唐的边疆重镇的。这是说防守的形势。这两句,一句写攻,一句说守;一句人事,一句地形。在这样有力有利气势的感染下,便从惊转入不惊,于是领出下面两句,写“望”后之感。诗人虽则早年并不如东汉时定远侯班超初为佣书吏(在官府中抄写公文),后来投笔从戎,定西域三十六国,可是见此三边壮气,却也雄心勃勃,要学西汉时济南书生终军,向皇帝请发长缨,缚番王来朝,立一下奇功了。末联连用了两个典故。第一个是"投笔从戎":东汉班超原在官府抄公文,一日,感叹说,大丈夫应该"立功异域",后来果然在处理边事上立了大功。第二个是"终军请缨":终军向皇帝请求出使南越说服归附,为表现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他请皇帝赐给长带子,说是在捆南越王时要用它。祖咏用了这两个典故,意思很明白,更有豪气顿生之感。末二句一反起句的“客心惊”,水到渠成,完满地结束全诗。
这首诗从军事上落笔,着力勾画山川形胜,意象雄伟阔大。全诗紧扣一个“望”字,写望中所见,抒望中所感,格调高昂,感奋人心。诗中多用实字,全然没有堆砌凑泊之感;意转而辞句中却不露转折之痕,于笔仗端凝之中,有气脉空灵之妙。此即骈文家所谓“潜气内转”,亦即古文家所谓“突接”,正是盛唐诗人的绝技。
[]:《批点唐诗正声》:壮健之气,直欲与卫、霍同出塞上。
《唐诗直解》:调高语壮,“生”、“动”、“连”、“拥”四字犯。
《批选唐诗》:此等诗全不著事理,直以声华胜,近体多类此。
《唐诗分类绳尺》:善状物色,清兴洒然。
《唐诗训解》:此因临边而有志于立功也。次联语顿挫又雄壮。
《唐风定》:整峻高亮。睥睨王、李。
《诗源辩体》:“燕台一去”一篇,实为于鳞诸子鼻祖。
《汇编唐诗十集》:唐云:调高语壮,是盛唐最上格。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起寓讥边将,便有耻为碌碌尸素之想。中四句极状边庭之景。未以班超、终军自许,树勋报国之志挺然。蒋一梅曰:气象朗开。结壮。薛蕙曰:铺叙得体,词意正大。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
此诗已是异样神彩,乃读末句,又见特添“少小”二字,便觉神彩再加十倍。
《唐诗绎》:
此诗见蓟城为防胡险要之地,望之动立功塞上之思。一气旋转,浑成无迹。
《删订唐诗解》:气象自佳,而中四句太相似。
《唐诗贯珠笺释》:通首有气色,是盛唐格调。
《唐贤三昧集笺注》:亦是盛唐正声。气格雄浑,以为盛唐正声洵然。
《唐诗成法》:法亦紧严。中四句法稍同,亦是小疵。通首雄丽,读之生人壮心。
《历代诗法》:高响不浮。
《网师园唐诗笺》:悲壮称题(“万里”一联下)。
《唐诗笺要》:格调高秀,自不待言。“生”、“动”、“侵”、“拥”,皆炼第五字。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开口先补出“燕台”二字,此身便有着落。“客心惊”,一“惊”字包得下文七句之义;而“汉将营”三字,又七句中之提纲也。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调高气厚,为七言律正始之音,惜不多见。
《唐诗三百首》:字字是“望”,非泛咏蓟门也。
《唐诗五七言近体五七言绝句选评》:黄钟大吕,音响铿锵。
《昭昧詹言》:六句写蓟城之险,而以首句一“望”字包之,收托意,有澄清之志。岂是时范阳已有萌芽耶?
潘德舆评点《唐贤三昧集》:通体遒俊。三四尤得穷边陈垒情色。
《唐诗近体》:“望”字空洞。
《唐宋诗举要》:吴曰:前六句皆写边隅景象,盖自恨来此穷裔,故云“客心惊”也,而末句乃掉转,意思故佳。
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岑参[唐]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兵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轮台城头夜里吹起号角,轮台城北旄头星正降落。
军书昨夜连夜送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以西入侵。
从哨楼向西望烟尘滚滚,汉军就屯扎在轮台北境。
上将手持符节率兵西征,黎明笛声响起大军起程。
战鼓四起犹如雪海浪涌,三军呐喊阴山发出共鸣。
敌营阴沉杀气直冲云霄,战场上白骨还缠着草根。
剑河寒风猛烈大雪鹅毛,沙口石头寒冷马蹄冻脱。
亚相勤于王政甘冒辛苦,立誓报效国家平定边境。
古来青垂史名屡见不鲜,如今将军功名胜过古人。
[]:封大夫:即封常清,唐朝将领,蒲州猗氏人,以军功擢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后又升任北庭都护,持节安西节度使。西征:此次西征事迹未见史书记载。
角:军中乐器,吹奏以报时,类似今日的军号。
旄(máo)头:星名,二十八宿中的昴星。古人认为它主载胡人兴衰。旄头落:为胡人失败之兆。
羽书:即羽檄,军中的紧急文书,上插羽毛,以表示加急。
渠黎: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轮台东南。
单(chán)于:汉代匈奴君长的称号,此指西域游牧民族首领。
金山:指乌鲁木齐东面的博格多山,一说指阿尔泰山。
戍楼:军队驻防的城楼。
上将:即大将,指封常清。
旄:节旄,军权之象征。古代出征的大将或出使的使臣,都以节旄用以标明身份的信物,为君王所赐。节旄用金属或竹子做成,而以牦牛尾装饰在端部,称旄。
平明:一作“小胡”。
伐鼓:一作“戍鼓”。
雪海:西域湖泊名,在天山主峰与伊塞克湖之间。
三军:泛指全军。
阴山: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中部。
虏塞:敌国的军事要塞。
兵气:战斗的气氛。
剑河:地名,在今新疆境内。一说即今俄罗斯境内的叶尼赛河上游。
沙口:一作“河口”,地理位置待考。或指剑河河口。
亚相:指御史大夫封常清。在汉代御史大夫位置仅次于宰相,故称亚相。
勤王:勤劳王事,为国效力。
静边尘:犹言平定边患。
青史:史籍。古代以竹简记事,色泽作青色,故称青史。
[]:这首七古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内容不同,《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未写战斗,是通过将士顶风冒雪的夜行军情景烘托必胜之势;此诗则直写战阵之事,具体手法也有所不同。全诗可分为四层。
起首六句写战斗以前两军对垒的紧张状态。虽是制造气氛,却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从自然环境落笔不同。那里是飞沙走石,暗示将有一场激战;而这里却直接从战阵入手:军府驻地的城头,角声划破夜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沉寂,暗示部队已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据《史记·天官书》:“昴为髦头(旄头),胡星也”,古人认为旄头跳跃主胡兵大起,而“旄头落”则主胡兵覆灭。“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连用“轮台城”三字开头,造成连贯的语势,烘托出围绕此城的战时气氛。把“夜吹角”与“旄头落”两种现象联系起来,既能表达一种敌忾的意味,又象征唐军之必胜。气氛酝足,然后倒插一笔:“羽书昨夜过渠黎(在今新疆轮台县东南),单于已在金山西”,交待出局势紧张的原因在于胡兵入寇。果因倒置的手法,使开篇奇突警湛。“单于已在金山西”与“汉兵屯在轮台北”,以相同句式,两个“在”字,写出两军对垒之势。敌对双方如此逼近,以至“戍楼西望烟尘黑”,写出一种濒临激战的静默。局势之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紧接四句写白昼出师与接仗。手法上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写夜行军大不一样,那里是衔枚急走,不闻人声,极力描写自然;而这里极力渲染吹笛伐鼓,是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突出军队的声威。开篇是那样奇突,而写出师是如此从容、镇定,一张一弛,气势益显。作者写自然好写大风大雪、极寒酷热,而这里写军事也是同一作风,将是拥旄之“上将”,三军则写作“大军”,士卒呐喊是“大呼”。总之,“其所表现的人物事实都是最伟大、最雄壮的、最愉快的,好像一百二十面鼓,七十面金钲合奏的鼓吹曲一样,十分震动人的耳鼓。和那丝竹一般细碎而悲哀的诗人正相反对。”(徐嘉瑞《岑参》)于是军队的声威超于自然之上,仿佛冰冻的雪海亦为之汹涌,巍巍阴山亦为之摇撼,这出神入化之笔表现出一种所向无敌的气概。
“三军大呼阴山动”,似乎胡兵亦将败如山倒。殊不知下面四句中,作者拗折一笔,战斗并非势如破竹,而斗争异常艰苦。“虏塞兵气连云屯”,极言对方军队集结之多。诗人借对方兵力强大以突出己方兵力的更为强大,这种以强衬强的手法极妙。“战场白骨缠草根”,借战场气氛之惨淡暗示战斗必有重大伤亡。以下两句又极写气候之奇寒。“剑河”、“沙口”这些地名有泛指意味,地名本身亦似带杀气;写风曰“急”,写雪片曰“阔”,均突出了边地气候之特征;而“石冻马蹄脱”一语尤奇:石头本硬,“石冻”则更硬,竟能使马蹄脱落,则战争之艰苦就不言而喻了。作者写奇寒与牺牲,似是渲染战争之恐怖,但这并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作为一个意志坚忍、喜好宏伟壮烈事物的诗人,如此淋漓兴会地写战场的严寒与危苦,是在直面正视和欣赏一种悲壮画面,他这样写,正是歌颂将士之奋不顾身。他越是写危险与痛苦,便“越发得意,好像吃辣子的人,越辣的眼泪出,更越发快活。”(徐嘉瑞《岑参》)下一层中说到“甘苦辛”,亦应有他自身体验在内。
末四句照应题目,预祝奏凯,以颂扬作结。封常清于天宝十三载(754年)以节度使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在汉时位次宰相,故诗中美称为“亚相”。“誓将报主静边尘”,虽只写“誓”,但通过前面两层对战争的正面叙写与侧面烘托,已经有力地暗示出此战必胜的结局。末二句预祝之词,说“谁不见”,意味着古人之功名书在简策,万口流传,早觉不新鲜了,数风流人物,则当看今朝。“今见功名胜古人”,朴质无华而掷地有声,遥应篇首而足以振起全篇。上一层写战斗艰苦而此处写战胜之荣耀,一抑一扬,跌宕生姿。前此皆两句转韵,节奏较促,此四句却一韵流转而下,恰有奏捷的轻松愉快之感。在别的诗人看来,一面是“战场白骨缠草根”而一面是“今见功名胜古人”,不免生出“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类感慨,盖其同情在于弱者一面。而作为盛唐时代浪漫诗风的重要代表作家的岑参,则更喜欢强者,喜欢塑造“超人”的形象。读者从“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所感到的正是如此。
全诗四层写来一张一弛,顿挫抑扬,结构紧凑,音情配合极好。有正面描写,有侧面烘托,又运用象征、想象和夸张等手法,特别是渲染大军声威,造成极宏伟壮阔的画面,使全诗充满浪漫主义激情和边塞生活的气息,成功地表现了三军将士建功报国的英勇气概。就此而言,又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并无二致。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起伏结构,语语壮健。
吴煊、胡棠《唐贤三昧集笺注》:何减少陵!二句一解,平仄互用,末一解四句作收结,格法森严。
李锳《诗法易简录》:此诗前十四句,句句用韵,两韵一换,节拍甚紧,后一韵衍作四句,以舒其气,声调悠扬有余音矣。
张文荪《唐贤清雅集》:送大将出师,岂宜妄作感慨?如此闲闲着笔,既有情致,又不犯口,音节亦自然,读古人诗须识其苦心,学其妙法,向有长进处。
施补华《岘佣说诗》:《轮台歌》:“四边伐鼓雪海浦,三军大呼阴山动。”《走马川行》轮台九月风怒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等句,兵法所谓其节短、其势险也。
高步瀛《唐宋诗举要》:吴曰:起首特为警湛。沈曰:起法磊磊落落,送别之作,应以嘉州为则。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岑参[唐]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北风席卷大地吹折白草,仲秋八月胡地飘降大雪。
仿佛一夜之间春风吹来,树上有如梨花竞相开放。
雪花飘入帘笼沾湿帐幕,就是穿狐皮袍也不暖和。
将军兽角弓冻得拉不开,都护的铠甲冷得难穿上。
无边沙漠结成百丈坚冰,忧愁的阴云凝结在长空。
帐中摆酒为回京人送行,助兴的是琵琶羌笛胡琴。
黄昏时辕门外大雪纷飞,冻硬的红旗风吹不飘动。
在轮台东门外送你回京,临行时茫茫白雪布满山。
山路曲折不见你的身影,雪地上空留马蹄的印迹。
[]:武判官:名不详,当是封常清幕府中的判官。判官,官职名。唐代节度使等朝廷派出的持节大使,可委任幕僚协助判处公事,称判官,是节度使、观察使一类的僚属。
白草折(zhé):白草:西北的一种牧草,晒干后变白。
胡天:指塞北的天空。胡,古代汉民族对北方各民族的通称。
梨花:春天开放,花作白色。这里比喻雪花积在树枝上,像梨花开了一样。
珠帘:用珍珠串成或饰有珍珠的帘子。形容帘子的华美。罗幕:用丝织品做成的帐幕。形容帐幕的华美。这句说雪花飞进珠帘,沾湿罗幕。“珠帘”“罗幕”都属于美化的说法。
狐裘:狐皮袍子。
锦衾:锦缎做的被子。
锦衾薄:丝绸的被子(因为寒冷)都显得单薄了。形容天气很冷。
角弓:两端用兽角装饰的硬弓,一作“雕弓”。
不得控:(天太冷而冻得)拉不开(弓)。控,拉开。
都护:镇守边镇的长官此为泛指,与上文的“将军”是互文。铁衣:铠甲。
难着:一作“犹着”。着,亦写作“著”。
瀚海:沙漠。这句说大沙漠里到处都结着很厚的冰。
阑干:纵横交错的样子。
百丈:一作“百尺”,一作“千尺”。
惨淡:昏暗无光。
中军:称主将或指挥部。古时分兵为中、左、右三军,中军为主帅的营帐。
饮归客:宴饮归京的人,指武判官。饮,动词,宴饮。
胡琴琵琶与羌笛:胡琴等都是当时西域地区兄弟民族的乐器。这句说在饮酒时奏起了乐曲。羌笛,羌族的管乐器。
辕门:军营的门。古代军队扎营,用车环围,出入处以两车车辕相向竖立,状如门。这里指帅衙署的外门。
风掣:红旗因雪而冻结,风都吹不动了。一言旗被风往一个方向吹,给人以冻住之感。掣,拉、扯。
轮台:唐轮台在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米泉县境内,与汉轮台不是同一地方。天山:一名祁连山,横亘新疆东西,长六千余里。
满:铺满。形容词活用为动词。
山回路转:山势回环,道路盘旋曲折。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岑参边塞诗的代表作,作于他第二次出塞阶段。此时,他很受安西节度使封常青的器重,他的大多数边塞诗成于这一时期。岑参在这首诗中,以诗人的敏锐观察力和浪漫奔放的笔调,描绘了祖国西北边塞的壮丽景色,以及边塞军营送别归京使臣的热烈场面,表现了诗人和边防将士的爱国热情,以及他们对战友的真挚感情。
全诗以一天雪景的变化为线索,记叙送别归京使臣的过程,文思开阔,结构缜密。共分三个部分。
前八句为第一部分,描写早晨起来看到的奇丽雪景和感受到的突如其来的奇寒。友人即将登上归京之途,挂在枝头的积雪,在诗人的眼中变成一夜盛开的梨花,和美丽的春天一起到来。前面四句主要写景色的奇丽。“即”、“忽如”等词形象、准确地表现了早晨起来突然看到雪景时的神情。经过一夜,大地银装素裹,焕然一新。接着四句写雪后严寒。视线从帐外逐渐转入帐内。风停了,雪不大,因此飞雪仿佛在悠闲地飘散着,进入珠帘,打湿了军帐。诗人选取居住、睡眠、穿衣、拉弓等日常活动来表现寒冷,如同选取早晨观雪表现奇异一样是很恰当的。虽然天气寒冷,但将士却毫无怨言。而且“不得控”,天气寒冷也会训练,还在拉弓练兵。表面写寒冷,实际是用冷来反衬将士内心的热,更表现出将士们乐观的战斗情绪。
中间四句为第二部分,描绘白天雪景的雄伟壮阔和饯别宴会的盛况。“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用浪漫夸张的手法,描绘雪中天地的整体形象,反衬下文的欢乐场面,体现将士们歌舞的积极意义。"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笔墨不多,却表现了送别的热烈与隆重。在主帅的中军摆开筵席,倾其所有地搬来各种乐器,且歌且舞,开怀畅饮,这宴会一直持续到暮色来临。第一部分内在的热情,在这里迸发倾泄出来,达到了欢乐的顶点。
最后六句为第三部分,写傍晚送别友人踏上归途。“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归客在暮色中迎着纷飞的大雪步出帐幕,冻结在空中的鲜艳旗帜,在白雪中显得绚丽。旗帜在寒风中毫不动摇、威武不屈的形象是将士的象征。这两句一动一静,一白一红,相互映衬,画面生动,色彩鲜明。“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虽然雪越下越大,送行的人千叮万嘱,不肯回去。“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用平淡质朴的语言表现了将士们对战友的真挚感情,字字传神,含蓄隽永。这一部分描写了对友人惜别之情,也表现了边塞将士的豪迈精神。
这首诗,以奇丽多变的雪景,纵横矫健的笔力,开阖自如的结构,抑扬顿挫的韵律,准确、鲜明、生动地制造出奇中有丽、丽中奇的美好意境,不仅写得声色相宜,张弛有致,而且刚柔相同,急缓相济,是一乎不可多得的边塞佳作。全诗不断变换着白雪画面,化景为情,慷慨悲壮,浑然雄劲。抒发了诗人对友人的依依惜别之情和因友人返京而产生的惆怅之情。
[]:方东树《昭昧詹言》:岑嘉州《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奇峭。起飒爽,“忽如”六句,奇气奇情逸发,令人心神一快。须日诵一过,心摹而力追之。“瀚海”句换气,起下“归客”。
范大士《历代诗发》:酒笔酣歌,才锋驰突。“雪”字四见,一一精神。
张文荪《唐贤清雅集》:嘉州七古,纵横跌荡,大气盘旋,读之使人自生感慨。有志者,诚宜留心此种。看他如此杂健,其中起伏转折一丝不乱,可谓刚健中含郏后人竞学盛唐,能有此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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