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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杜牧[唐]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江南清明时节细雨纷纷飘洒,路上羁旅行人个个落魄断魂。
借问当地之人何处买酒浇愁?牧童笑而不答遥指杏花山村。
[]:清明:二十四节气之一,在阳历四月五日前后。旧俗当天有扫墓、踏青、插柳等活动。宫中以当天为秋千节,坤宁宫及各后宫都安置秋千,嫔妃做秋千之戏。
纷纷:形容多。
欲断魂:形容伤感极深,好像灵魂要与身体分开一样。断魂:神情凄迷,烦闷不乐。这两句是说,清明时候,阴雨连绵,飘飘洒洒下个不停;如此天气,如此节日,路上行人情绪低落,神魂散乱。
借问:请问。
杏花村:杏花深处的村庄,位于安徽池州贵池区秀山门外。受此诗影响,后人多用“杏花村”作酒店名。
[]:这一天正是清明佳节。诗人杜牧,在行路中间,可巧遇上了雨。清明,虽然是柳绿花红、春光明媚的时节,可也是气候容易发生变化的期间,常常赶上“闹天气”。远在梁代,就有人记载过:在清明前两天的寒食节,往往有“疾风甚雨”。若是正赶在清明这天下雨,还有个专名叫作“泼火雨”。诗人杜牧遇上的,正是这样一个日子。
诗人用“纷纷”两个字来形容那天的“泼火雨”,真是好极了。“纷纷”,若是形容下雪,那该是大雪,所谓“纷纷扬扬,降下好一场大雪来”。但是临到雨,情况却正相反,那种叫人感到“纷纷”的,绝不是大雨,而是细雨。这细雨,也正就是春雨的特色。细雨纷纷,是那种“天街小雨润如酥”样的雨,它不同于夏天的如倾如注的暴雨,也和那种淅淅沥沥的秋雨绝不是一个味道。这“雨纷纷”,正抓住了清明“泼火雨”的精神,传达了那种“做冷欺花,将烟困柳”的凄迷而又美丽的境界。
这“纷纷”在此自然毫无疑问是形容那春雨的意境;可是它又不止是如此而已,它还有一层特殊的作用,那就是,它实际上还在形容着那位雨中行路者的心情。
下面一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是出门在外的行旅之人,“行人”不等于“游人”,不是那些游春逛景的人。“魂”不是“三魂七魄”的灵魂。在诗歌里,“魂”指的多半是精神、情绪方面的事情。“断魂”,是极力形容那一种十分强烈、可是又并非明白表现在外面的很深隐的感情,比方相爱相思、惆怅失意、暗愁深恨等等。当诗人有这类情绪的时候,就常常爱用“断魂”这一词语来表达他的心境。
清明这个节日,在古人感觉起来,和今天对它的观念不是完全一样的。在当时,清明节是个色彩情调都很浓郁的大节日,本该是家人团聚,或游玩观赏,或上坟扫墓,是主要的礼节风俗。除了那些贪花恋酒的公子王孙等人之外,有些头脑的,特别是感情丰富的诗人,他们心头的滋味是相当复杂的。倘若再赶上孤身行路,触景伤怀,那就更容易惹动了他的心事。偏偏又赶上细雨纷纷,春衫尽湿,这给行人就又增添了一层愁绪。这样来体会,才能理解为什么诗人在这当口儿要写“断魂”两个字;否则,下了一点小雨,就值得“断魂”,那太没来由了。
再回到“纷纷”二字上来。本来,佳节行路之人,已经有不少心事,再加上身在雨丝风片之中,纷纷洒洒,冒雨趱行,那心境更是加倍的凄迷纷乱了。所以说,纷纷是形容春雨,可也形容情绪;甚至不妨说,形容春雨,也就是为了形容情绪。这正是中国古典诗歌里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的一种绝艺,一种胜境。
前二句交代了情景,问题也发生了。须得寻求一个解决的途径。行人在这时不禁想到:往哪里找个小酒店才好。事情很明白:寻到一个小酒店,一来歇歇脚,避避雨;二来小饮三杯,解解料峭中人的春寒,暖暖被雨淋湿的衣服;最要紧的是,借此也就能散散心头的愁绪。于是,向人问路了。
诗人在第三句里并没有说出是向谁问路的。妙莫妙于第四句:“牧童遥指杏花村”。在语法上讲,“牧童”是这一句的主语,可它实在又是上句“借问”的宾词——它补足了上句宾主问答的双方。牧童是否答话了不得而知,但是以“行动”为答复,比答话还要鲜明有力。比如《小放牛》这出戏,当有人向牧童哥问路时,他将手一指,说:“您顺着我的手儿瞧!”是连答话带行动——也就是连“音乐”带“画面”,两者同时都使观者获得了美的享受;如今诗人手法却更简捷,更高超:他只将“画面”给予读者,而省去了“音乐”。
“遥”,字面意义是远。但切不可处处拘守字面意义,认为杏花村一定离这里还有十分遥远的路程。这一指,已经使读者如同看到,隐约红杏梢头,分明挑出一个酒帘——“酒望子”来了。若真的距离遥远,就难以发生艺术联系,若真的就在眼前,那又失去了含蓄无尽的兴味:妙就妙在不远不近之间。《红楼梦》里大观园中有一处景子题作“杏帘在望”,那“在望”的神情,正是由这里体会脱化而来,正好为杜郎此句作注脚。《小放牛》里的牧童也说,“我这里,用手儿一指,……前面的高坡,有几户人家,那杨柳树上挂着一个大招牌”,然后他叫女客人“你要吃好酒就在杏花村”,也是从这里脱化出来的。“杏花村”不一定是真村名,也不一定即指酒家。这只需要说明指往这个美丽的杏花深处的村庄就够了,不言而喻,那里是有一家小小的酒店在等候接待雨中行路的客人的。
不但如此。在实际生活中,问路只是手段,目的是得真的奔到了酒店,而且喝到了酒,才算一回事。在诗里就不必然了,它恰恰只写到“遥指杏花村”就戛然而止,再不多费一句话。剩下的,行人怎样地闻讯而喜,怎样地加把劲儿趱上前去,怎样地兴奋地找着了酒店,怎样地欣慰地获得了避雨、消愁两方面的满足和快意……这些诗人就能“不管”了。他把这些都含蓄在篇幅之外,付与读者的想象,由读者自去寻求领会。他只将读者引入一个诗的境界,他可并不负责导游全景;另一面,他却为读者开展了一处远比诗篇语文字句所显示的更为广阔得多的想象余地。这就是艺术的“有余不尽”。
这才是诗人和读者的共同享受,这才是艺术,这也是中国古典诗歌所特别擅场的地方。古人曾说过,好的诗,能够“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在于言外”。拿这首《清明》绝句来说,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当之无愧的。
这首小诗,一个难字也没有,一个典故也不用,整篇是十分通俗的语言,写得自如之极,毫无经营造作之痕。音节十分和谐圆满,景象非常清新、生动,而又境界优美、兴味隐跃。诗由篇法讲也很自然,是顺序的写法。第一句交代情景、环境、气氛,是“起”;第二句是“承”,写出了人物,显示了人物的凄迷纷乱的心境;第三句是一“转”,然而也就提出了如何摆脱这种心境的办法;而这就直接逼出了第四句,成为整篇的精彩所在——“合”。在艺术上,这是由低而高、逐步上升、高潮顶点放在最后的手法。所谓高潮顶点,却又不是一览无余,索然兴尽,而是余韵邈然,耐人寻味。这些,都是诗人的高明之处,也就是值得后人学习继承的地方。
[]:《千家诗》:此清明遇雨而作也。游人遇雨,巾履沾湿,行倦而兴败矣。神魂散乱,思入酒家暂息而未能也。故见牧童而同酒家,遥望杏花深处而指示之也。
芙蓉楼送辛渐二首王昌龄[唐]

【其一】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其二】
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

[]:冷雨洒满江天的夜晚我来到吴地,天明送走好友只留下楚山的孤影。到了洛阳,如果有亲友向您打听我的情况,就请转告他们,我的心依然像玉壶里的冰一样纯洁,未受功名利禄等世情的玷污。
往丹阳城南望去,只见秋海阴雨茫茫;向丹阳城北望去,只见楚天层云深深。高楼送客,与友人依依惜别,心情悲愁,喝酒也不能尽兴。四周一片寂静,对着寒冷江天,只有高悬的明月照我心。
[]:芙蓉楼:原名西北楼,登临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江北,在润州(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据《元和郡县志》卷二十六《江南道·润州》丹阳:“晋王恭为刺史,改创西南楼名万岁楼,西北楼名芙蓉楼。”
辛渐:诗人的一位朋友。
寒雨:秋冬时节的冷雨。
连江:雨水与江面连成一片,形容雨很大。
吴:古代国名,这里泛指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江苏镇江一带为三国时吴国所属。
平明:天亮的时候。
客:指作者的好友辛渐。
楚山:楚山:楚地的山。这里的楚也指镇江市一带,因为古代吴、楚先后统治过这里,所以吴、楚可以通称。
孤:独自,孤单一人。
洛阳:现位于河南省西部、黄河南岸。
冰心:比喻纯洁的心。
玉壶:道教概念妙真道教义,专指自然无为虚无之心。陆机《汉高祖功臣颂》有“心若怀冰”句,比喻心地纯洁。鲍照《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也是以“玉壶冰”比喻清白的操守。唐人有时也以此比喻为官廉洁,如姚崇《冰壶诫》序云“夫洞澈无瑕,澄空见底,当官明白者,有类是乎?故内怀冰清,外涵玉润,此君子冰壶之德也”。
[]:这两首诗写江边送别友人的情景,平明送客,临别托意。”寒雨连江夜入吴”,迷蒙的烟雨笼罩着吴地江天(江宁一带,此地是三国孙吴故地),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愁网。夜雨增添了萧瑟的秋意,也渲染出了离别的黯淡气氛。那寒意不仅弥漫在满江烟雨之中,更沁透在两个离别友人的心头上。”连”字和”入”字写出雨势的平稳连绵,江雨悄然而来的动态能为人分明地感知,则诗人因离情萦怀而一夜未眠的情景也自可想见。 但是,这一幅水天相连、浩渺迷茫的吴江夜雨图,正好展现了一种极其高远壮阔的境界。中晚唐诗和婉约派宋词往往将雨声写在窗下梧桐、檐前铁马、池中残荷等等琐物上,而王昌龄却并不实写如何感知秋雨来临的细节,他只是将听觉、视觉和想象概括成连江入吴的雨势,以大片淡墨染出满纸烟雨,这就用浩大的气魄烘托了”平明送客楚山孤”的开阔意境。清晨,天色已明,辛渐即将登舟北归。诗人遥望江北的远山,想到友人不久便将隐没在楚山之外,孤寂之感油然而生。在辽阔的江面上,进入诗人视野的当然不止是孤峙的楚山,浩荡的江水本来是最易引起别情似水的联想的,唐人由此而得到的名句也多得不可胜数。 然而王昌龄没有将别愁寄予随友人远去的江水,却将离情凝注在矗立于苍莽平野的楚山之上。因为友人回到洛阳,即可与亲友相聚,而留在吴地的诗人,却只能像这孤零零的楚山一样,伫立在江畔空望着流水逝去。一个”孤”字如同感情的引线,自然而然牵出了后两句临别叮咛之辞:”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诗人从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中捧出一颗晶亮纯洁的冰心以告慰友人,这就比任何相思的言辞都更能表达他对洛阳亲友的深情。
早在六朝刘宋时期,诗人鲍照就用”清如玉壶冰”《代白头吟》来比喻高洁清白的品格。自从开元宰相姚崇作《冰壶诫》以来,盛唐诗人如王维、崔颢、李白等都曾以冰壶自励,推崇光明磊落、表里澄澈的品格。王昌龄托辛渐给洛阳亲友带去的口信不是通常的平安竹报,而是传达自己依然冰清玉洁、坚持操守的信念,是大有深意的。
诗人在这以晶莹透明的冰心玉壶自喻,正是基于他与洛阳诗友亲朋之间的真正了解和信任,这决不是洗刷谗名的表白,而是蔑视谤议的自誉。因此诗人从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中捧出一颗晶亮纯洁的冰心以告慰友人,这就比任何相思的言辞都更能表达他对洛阳亲友的深情。
即景生情,情蕴景中,本是盛唐诗的共同特点,而深厚有余、优柔舒缓。“尽谢炉锤之迹”(胡应麟《诗薮》)又是王诗的独特风格。此诗那苍茫的江雨和孤峙的楚山,不仅烘托出诗人送别时的凄寒孤寂之情,更展现了诗人开朗的胸怀和坚强的性格。屹立在江天之中的孤山与冰心置于玉壶的比象之间又形成一种有意无意的照应,令人自然联想到诗人孤介傲岸、冰清玉洁的形象,使精巧的构思和深婉的用意融化在一片清空明澈的意境之中,所以天然浑成,不着痕迹,含蓄蕴藉,余韵无穷。
[]:陆时雍《唐诗镜》:炼格最高。“孤”字时作一语。后二句别有深情。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神骨莹然如玉。薛应旂曰:多写己意。送客有此一法者。
黄生《唐诗摘钞》:古诗“清如玉壶冰”,此自喻其志行之洁,却将古句运用得妙。
邹弢《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自夜至晓饯别,风景尽情描出。下二句写临别之语。意在言外。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唐人多送别妙。少伯请送别诗,俱情极深,味极永,调极高,悠然不尽,使人无限留连。
黄叔灿《唐诗笺注》:上二句送时情景,下二句托寄之言,自述心地莹洁,无尘可滓。本传言少伯“不护细行”、或有所为而云。
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借送友以自写胸臆,其词自萧洒可爱。
春夜喜雨杜甫[唐]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好雨似乎会挑选时辰,降临在万物萌生之春。
伴随和风,悄悄进入夜幕。细细密密,滋润大地万物。
浓浓乌云,笼罩田野小路;点点灯火,闪烁江上渔船。
明早再看带露的鲜花,成都满城必将繁花盛开。
[]:知:明白,知道。说雨知时节,是一种拟人化的写法。
乃:就。
发生:萌发生长。
潜(qián):暗暗地,悄悄地。这里指春雨在夜里悄悄地随风而至。
润物:使植物受到雨水的滋养。
野径:田野间的小路。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句:意谓满天黑云,连小路、江面、江上的船只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江船上的点点灯火,暗示雨意正浓。
晓:天刚亮的时候。
红湿处:雨水湿润的花丛。
花重(zhòng):花因为饱含雨水而显得沉重。
锦官城:故址在今成都市南,亦称锦城。三国蜀汉时管理织锦之官驻此,故名。后人有用作成都的别称。此句是说露水盈花的美景。
[]:这是描绘春夜雨景,表现喜悦心情的名作。一开头就用一个“好”字赞美“雨”。在生活里,“好”常常被用来赞美那些做好事的人。如今用“好”赞美雨,已经会唤起关于做好事的人的联想。接下去,就把雨拟人化,说它“知时节”,懂得满足客观需要。其中“知”字用得传神,简直把雨给写活了。春天是万物萌芽生长的季节,正需要下雨,雨就下起来了。它的确很“好”。
颔联写雨的“发生”,进一步表现雨的“好”,其中“潜”、“润”、“细”等字生动地写出了雨“好”的特点。雨之所以“好”,好就好在适时,好在“润物”。春天的雨,一般是伴随着和风细雨地滋润万物的。然而也有例外。有时候,它会伴随着冷风,受到冷空气影响由雨变成雪。有时候,它会伴随着狂风,下得很凶暴。这时的雨尽管下在春天,但不是典型的春雨,只会损物而不会“润物”,自然不会使人“喜”,也不可能得到“好”评。所以,光有首联的“知时节”,还不足以完全表现雨的“好”。等到第二联写出了典型的春雨──伴随着和风的细雨,那个“好”字才落实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仍然用的是拟人化手法。“潜入夜”和“细无声”相配合,不仅表明那雨是伴随和风而来的细雨,而且表明那雨有意“润物”,无意讨“好”。如果有意讨“好”,它就会在白天来,就会造一点声势,让人们看得见,听得清。惟其有意“润物”,无意讨“好”,它才选择了一个不妨碍人们工作和劳动的时间悄悄地来,在人们酣睡的夜晚无声地、细细地下。
雨这样“好”,就希望它下多下够,下个通宵。倘若只下一会儿,就云散天晴,那“润物”就不很彻底。诗人抓住这一点,写了颈联。在不太阴沉的夜间,小路比田野容易看得见,江面也比岸上容易辨得清。如今放眼四望,“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只有船上的灯火是明的。此外,连江面也看不见,小路也辨不清,天空里全是黑沉沉的云,地上也像云一样黑。看起来这雨准会下到天亮。这两句写出了夜雨的美丽景象,“黑”与“明”相互映衬,不仅点明了云厚雨足,而且给人以强烈的美感。
尾联是想象中的情景,紧扣题中的“喜”字写想象中的雨后之晨锦官城的迷人景象。如此“好雨”下上一夜,万物就都得到润泽,发荣滋长起来了。万物之一的花,最能代表春色的花,也就带雨开放,红艳欲滴。诗人说:等到明天清早去看看吧,整个锦官城(成都)杂花生树,一片“红湿”,一朵朵红艳艳、沉甸甸,汇成花的海洋。“红湿”“花重”等字词的运用,充分说明诗人体物细腻。
浦起龙说:“写雨切夜易,切春难。”这首“春夜喜雨”诗,不仅切夜、切春,而且写出了典型春雨的、也就是“好雨”的高尚品格,表现了诗人的一切“好人”的高尚人格。
诗人盼望这样的“好雨”,喜爱这们的“好雨”。所以题目中的那个“喜”字在诗里虽然没有露面,但“‘喜’意都从罅缝里迸透”(浦起龙《读杜心解》)。诗人正在盼望春雨“润物”的时候,雨下起来了,于是一上来就满心欢喜地叫“好”。第二联所写,是诗人听出来的。诗人倾耳细听,听出那雨在春夜里绵绵密密地下,只为“润物”,不求人知,自然“喜”得睡不着觉。由于那雨“润物细无声”,听不真切,生怕它停止了,所以出门去看。第三联所写,是诗人看见的。看见雨意正浓,就情不自禁地想象天明以后春色满城的美景。其无限喜悦的心情,表现得十分生动。中唐诗人李约有一首《观祈雨》:“桑条无叶土生烟,箫管迎龙水庙前。朱门几处看歌舞,犹恐春阴咽管弦。”和那些朱门里看歌舞的人相比,杜甫对春雨“润物”的喜悦之情自然也是一种很崇高的感情。
[]:周珽《唐诗选脉会通评林》:此诗妙在春时雨,首联便得所喜之故,后摹雨景入细,而一结见春,尤有可爱处。
仇兆鳌《杜诗详注》:雨骤风狂,亦足损物。曰“潜”曰“细”,写得脉脉绵绵,于造化发生之机,最为密切。
黄生《唐诗摘钞》:雨细而不骤,才能润物,又不遽行,才见好雨。三、四紧着雨说,五六略开一步,七八再绾合。杜咏物诗多如此,后学之圆规方矩也。五六写雨境妙矣,尤妙能见“喜”意。盖云黑则雨浓可知。六衬五,五衬三,三衬四,加倍写“润物细无声”五字,即是加倍写“喜”字,细语更有风味。
浦起龙《读杜心解》:起有悟境,于“发生”悟出“知时”也。五六拓开,自是定法。结语亦从悟得,乃是意其然也。通首下字,从咀含而出。“喜”意都从罅缝里迸透。
夜雨寄北李商隐[唐]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还没有确定的日子。此刻巴山的夜雨淅淅沥沥,雨水涨满了秋天的河池。
什么时候我才能回到家乡,在西窗下我们一边剪烛一边谈心,那时我再对你说说,今晚在巴山作客听着绵绵夜雨的心情。
[]:寄北:写诗寄给北方的人。诗人当时在巴蜀(现在四川省),他的亲友在长安,所以说“寄北”。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亲友的深刻怀念。
君:对对方的尊称,等于现代汉语中的“您”。
归期:指回家的日期。
巴山:指大巴山,在陕西南部和四川东北交界处。这里泛指巴蜀一带。
秋池:秋天的池塘。
何当:什么时候
剪西窗烛:剪烛,剪去燃焦的烛芯,使灯光明亮。这里形容深夜秉烛长谈。“西窗话雨”“西窗剪烛”用作成语,所指也不限于夫妇,有时也用以写朋友间的思念之情。
却话:回头说,追述。
[]:第一句一问一答,先停顿,后转折,跌宕有致,极富表现力。其羁旅之愁与不得归之苦,已跃然纸上。接下去,写了此时的眼前景:“巴山夜雨涨秋池”,那已经跃然纸上的羁旅之愁与不得归之苦,便与夜雨交织,绵绵密密,淅淅沥沥,涨满秋池,弥漫于巴山的夜空。然而此愁此苦,只是借眼前景而自然显现;作者并没有说什么愁,诉什么苦,却从这眼前景生发开去,驰骋想象,另辟新境,表达了“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愿望。其构思之奇,真有点出人意外。然而设身处地,又觉得情真意切,字字如从肺腑中自然流出。“何当”(何时能够)这个表示愿望的词儿,是从“君问归期未有期”的现实中迸发出来的:“共剪……”、“却话……”,乃是由当前苦况所激发的对于未来欢乐的憧憬。盼望归后“共剪西窗烛”,则此时思归之切,不言可知。盼望他日与妻子团聚,“却话巴山夜雨时”,则此时“独听巴山夜雨”而无人共语,也不言可知。独剪残烛,夜深不寐,在淅淅沥沥的巴山秋雨声中阅读妻子询问归期的信,而归期无准,其心境之郁闷、孤寂,是不难想见的。作者却跨越这一切去写未来,盼望在重聚的欢乐中追话今夜的一切。于是,未来的乐,自然反衬出今夜的苦;而今夜的苦又成了未来剪烛夜话的材料,增添了重聚时的乐。四句诗,明白如话,却何等曲折,何等深婉,何等含蓄隽永,余味无穷!
在前人的诗作中,写身在此地而想彼地之思此地者,不乏其例;写时当今日而想他日之忆今日者,为数更多。但把二者统一起来,虚实相生,情景交融,构成如此完美的意境,却不能不归功于李商隐既善于借鉴前人的艺术经验,又勇于进行新的探索,发挥独创精神。
上述艺术构思的独创性又体现于章法结构的独创性。“期”字两见,而一为妻问,一为己答;妻问促其早归,己答叹其归期无准。“巴山夜雨”重出,而一为客中实景,紧承己答;一为归后谈助,遥应妻问。而以“何当”介乎其间,承前启后,化实为虚,开拓出一片想象境界,使时间与空间的回环对照融合无间。近体诗,一般是要避免字面重复的,这首诗却有意打破常规,“期”字的两见,特别是“巴山夜雨”的重出,正好构成了音调与章法的回环往复之妙,恰切地表现了时间与空间回环往复的意境之美,达到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
[]:俞陛云《诗境浅说》:清空如话,一气循环,绝句中最为擅胜。诗本寄友,如闻娓娓清谈,深情弥见。
纪昀:作不尽语,不免有做作态,此诗含蓄不露,却只似一气说完,故为高唱。
桂馥《札朴》卷六:眼前景反作后日怀想,此意更深。
徐德泓《李义山诗疏》:翻从他日而话今宵,则此时羁情,不写而自深矣。
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料得闺中夜深坐,多应说着远行人”(白居易《邯郸冬至夜思家》),是魂飞到家里去。此诗则又预飞到归家后也,奇绝!
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二)苏轼[宋]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晴天,西湖水波荡漾,在阳光照耀下,光彩熠熠,美极了。下雨时,远处的山笼罩在烟雨之中,时隐时现,眼前一片迷茫,这朦胧的景色也是非常漂亮的。如果把美丽的西湖比作美人西施,那么淡妆也好,浓妆也罢,总能很好地烘托出她的天生丽质和迷人神韵。
[]:潋滟:水波荡漾、波光闪动的样子。方好:正显得美。
空蒙:细雨迷蒙的样子。蒙,一作「蒙」。
亦:也。
奇:奇妙。
欲:可以;如果。
西子:即西施,春秋时代越国著名的美女。
总相宜:总是很合适,十分自然。
[]:诗的上半首既写了西湖的水光山色,也写了西湖的晴姿雨态。「水光潋滟晴方好」描写西湖晴天的水光: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西湖水波荡漾,波光闪闪,十分美丽。「山色空蒙雨亦奇」描写雨天的山色:在雨幕笼罩下,西湖周围的群山,迷迷茫茫,若有若无,非常奇妙。从第一首诗可知,这一天诗人陪着客人在西湖游宴终日,早晨阳光明艳,后来转阴,入暮后下起雨来。而在善于领略自然并对西湖有深厚感情的诗人眼中,无论是水是山,或晴或雨,都是美好奇妙的。从「晴方好」「雨亦奇」这一赞评,可以想见在不同天气下的湖山胜景,也可想见诗人即景挥毫时的兴会及其洒脱的性格、开阔的胸怀。上半首写的景是交换、对应之景,情是广泛、豪宕之情,情景交融,句间情景相对,西湖之美概写无余,诗人苏轼之情表现无遗。
下半首诗里,诗人没有紧承前两句,进一步运用他的写气图貌之笔来描绘湖山的晴光雨色,而是遗貌取神,只用一个既空灵又贴切的妙喻就传出了湖山的神韵。喻体和本体之间,除了从字面看,西湖与西子同有一个「西」字外,诗人的着眼点所在只是当前的西湖之美,在风神韵味上,与想象中的西施之美有其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相似之处。而正因西湖与西子都是其美在神,所以对西湖来说,晴也好,雨也好,对西子来说,淡妆也好,浓抹也好,都无改其美,而只能增添其美。对这个比喻,存在有两种相反的解说:一说认为诗人「是以晴天的西湖比淡妆的西子,以雨天的西湖比浓妆的西子」;一说认为诗人是「以晴天比浓妆,雨天比淡妆」。两说都各有所见,各有所据。但就才情横溢的诗人而言,这是妙手偶得的取神之喻,诗思偶到的神来之笔,只是一时心与景会,从西湖的美景联想到作为美的化身的西子,从西湖的「晴方好」「雨亦奇」,想象西子应也是「淡妆浓抹总相宜」,当其设喻之际、下笔之时,恐怕未必拘泥于晴与雨二者,何者指浓妆,何者指淡妆。欣赏这首诗时,如果一定要使浓妆、淡妆分属晴、雨,可能反而有损于比喻的完整性、诗思的空灵美。
[]:陈衍《宋诗精华录》:遂成为西湖定评。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其一)苏轼[宋]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乌云上涌,就如墨汁泼下,却又在天边露出一段山峦,明丽清新,
大雨激起的水花如白珠碎石,飞溅入船。
忽然间狂风卷地而来,吹散了满天的乌云,
而那西湖的湖水碧波如镜,明媚温柔。
[]:六月二十七日:指宋神宗熙宁五年(西元一〇七二年)六月二十七日。
望湖楼:古建筑名,又叫看经楼。位于杭州西湖畔,五代时吴越王钱弘俶(又名钱弘)所建。
醉书:饮酒醉时写下的作品。
翻墨:打翻的黑墨水,形容云层很黑。
遮:遮盖,遮挡。
白雨:指夏日阵雨的特殊景观,因雨点大而猛,在湖光山色的衬托下,显得白而透明。
跳珠:跳动的水珠(珍珠),用「跳珠」形容雨点,说明雨点大,杂乱无序。
卷地风来:指狂风席地卷来。又如,韩退之《双鸟》诗:「春风卷地起,百鸟皆飘浮。」
忽:突然。
水如天:形容湖面像天空一般开阔而且平静。
[]:第一句写云:黑云像打翻了的黑墨水,还未来得及把山遮住。中把乌云比作“翻墨”,形象逼真。
第二句写雨:白亮亮的雨点落在湖面溅起无数水花,乱纷纷地跳进船舱。用“跳珠”形容雨点,有声有色。一个“未”字,突出了天气变化之快;一个“跳”字,一个“乱”字,写出了暴雨之大,雨点之急。
第三句写风:猛然间,狂风席卷大地,吹得湖面上刹时雨散云飞。“忽”字用得十分轻巧,却突出天色变化之快,显示了风的巨大威力。
最后一句写天和水:雨过天晴,风平浪息,诗人舍船登楼,凭栏而望,只见湖面上无入水,水映天,水色和天光一样的明净,一色的蔚蓝。风呢?云呢?统统不知哪儿去了,方才的一切好像全都不曾发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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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二首(其一)韩愈[唐]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京城大道上空丝雨纷纷,它像酥油般细密而滋润,远望草色依稀连成一片,近看时却显得稀疏零星。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远胜过绿柳满城的春末。
[]:呈:恭敬地送给。
水部张十八员外:指张籍(公元766年-公元830年),唐代诗人。在同族兄弟中排行第十八,曾任水部员外郎。
天街:京城街道。
润如酥:细腻如酥。酥,动物的油,这里形容春雨的细腻。
最是:正是。
处:时。
绝胜:远远胜过。
皇都:帝都,这里指长安。
[]:诗人运用简朴的文字 ,就常见的“小雨”和“草色”,描绘出了早春的独特景色,诗的风格清新自然,简直是口语化的。看似平淡,实则是绝不平淡的。韩愈自己说:“艰穷怪变得,往往造平淡”(《送无本师归范阳》)。他的“平淡”是来之不易的。
首句点出初春小雨,以“润如酥”来形容它的细滑润泽,准确地捕捉到了它的特点。造句清新优美。与杜甫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有异曲同工之妙。
第二句紧承首句,写草沾雨后的景色。以远看似有 ,近看却无 ,描画出了初春小草沾雨后的朦胧景象。写出了春草刚刚发芽时,若有若无,稀疏,矮小的特点。这一句是全篇中的绝妙佳句。早春二月,在长安,冬天未过,春天还未来临。但若是下过一番小雨后,第二天,春天就来了,最初的春草芽儿就冒出来了,作者远远望去,朦朦胧胧,仿佛有一片极淡极淡的青青之色,这是早春的草色。看着它,作者心里顿时充满欣欣然的生意。可是当作者带着无限喜悦之情走近去看个仔细,地上是稀稀朗朗的极为纤细的芽,却反而看不清什么颜色了。诗人像一位高明的水墨画家,挥洒着他的妙笔,隐隐泛出了那一抹青青之痕,便是早春的草色。这句“草色遥看近却无”,真可谓兼摄远近,空处传神。
这设色的背景,是那落在天街上的纤细小雨。透过雨丝遥望草色,更给早春草色增添了一层朦胧美。而小雨又滋润如酥,受了这样的滋润,那草色自然是新的;又有这样的背景来衬托,那草色自然也美了。
接下来的第三、四句是对初春景色大加赞美:“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两句意思是说:早春的小雨和草色是一年春光中最美的东西,远远超过了烟柳满城的衰落的晚春景色。写春景的诗,在唐诗中,多取明媚的晚春,这首诗却取早春咏叹,认为早春比晚春景色优胜,别出心裁。前两句体察景物之精细已经令人称赞,后两句如骑兵骤至更在人意料之外。在最后,诗人还来个对比:“绝胜烟柳满皇都”。诗人认为初春草色比那满城处处烟柳的景色不知要胜过多少倍。这是一种心理状态。严冬方尽、余寒犹厉,突然看到这美妙的草色,心头不由得又惊又喜。因为,“遥看近却无”的草色,是早春时节特有的,它象征着大地春回、万象更新的欣欣生意而烟柳已经是“杨柳堆烟”时候,何况“满”城皆是,不稀罕了。到了暮春三月,色彩浓重,反倒不那么惹作者喜爱了。像这样运用对比手法,与一般不同,这是一种加倍写法,为了突出春色的特征。
这首诗刻画细腻,造句优美,构思新颖,给人一种早春时节湿润、舒适和清新之美感,既咏早春,又能摄早春之魂,给人以无穷的美感趣味,甚至是绘画所不能及的。诗人没有彩笔,但他用诗的语言描绘出极难描摹的色彩——一种淡素的、似有却无的色彩。如果没有锐利深细的观察力和高超的诗笔,便不可能把早春的自然美提炼为艺术美。表达作者充满对春天的热爱和赞美之情。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退之《早春》诗也。“荷尽已无擎雨盖……”此子瞻《初冬》诗也。二诗意思颇同而词殊,皆曲尽其妙。
刘埙《隐居通义》:“天街小雨润如酥……”此韩诗也。荆公早年悟其机轴,平生绝句实得于此。虽殊欠骨力,而流丽闲婉,自成一家,宜乎足以名世。其后学荆公而不至者为“四灵”,又其后卑浅者落“江湖”,风斯下矣。
朱彝尊《批韩诗》:景绝妙,写得也绝妙。
黄叔灿《唐诗笺注》:“草色遥看近却无”,写照工甚。正如画家设色,在有意无意之间。“最是”二句,言春之好处,正在此时,绝胜于烟柳全盛时也。
吴学濂《增评韩苏诗钞》:“草色”七字,舂草传神。
绝句志南[宋]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把小船系在参天古树的深阴里,我携了藜做的手杖,它扶持着我走到桥东。二月里杏花开放季节里的蒙蒙细雨沾了衣裳,似湿非湿,迎面而来拂动杨柳的风轻吹在脸上,没有丝毫寒意。
[]:短篷:带篷的小船。
杖藜(lí):用藜做的拐杖。藜,植物名。仿佛它是一位可以依赖的游伴。
杏花雨:清明前后杏花盛开时节的雨。
杨柳风:古人把应花期来的风,称为花信风,从小寒到谷雨共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总称“二十四花信风”。其中清明节尾期的花信是柳花,这时的风就叫柳花风,或称杨柳风。在这里引申为春风。
[]:这首绝美的小诗,写诗人在微风细雨中拄杖春游的乐趣。诗的首句说:"古木阴中系短篷。"短篷不就是小船吗?老和尚原是乘小船沿溪水而来,那小船偏系在溪水边老树下,正待他解缆回寺呢。诗人走到老树下感觉下雨,便戴上小草帽,继续过桥在细雨中欣赏前方美景。诗人拄杖春游,却说"杖藜扶我",是将藜杖人格化了,仿佛它是一位可以依赖的游伴,桥东和桥西,风景未必有很大差别,但对春游的诗人来说,向东向西,意境和情趣却颇不相同。"杏花雨",早春的雨;"杨柳风",早春的风。这样说比"细雨"、"和风"更有美感,更富于画意。杨柳枝随风荡漾,给人以春风生自杨柳的印象称早春时的雨为"杏花雨",与称夏初的雨为"黄梅雨",道理正好相同。"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南宋初年,大诗人陆游已将杏花和春雨联系起来。"沾衣欲湿",用衣裳似湿未湿来形容初春细雨似有若无,更见得体察之精微,描模之细腻。试想诗人扶杖东行,一路红杏灼灼,绿柳翩翩,细雨沾衣,似湿而不见湿,和风迎面吹来,不觉有一丝儿寒意,这是怎样耐心惬意的春日远足啊!有人不免要想,老和尚这样兴致勃勃地走下去,游赏下去,到他想起应该归去的时候,怕要体力不支,连藜杖也扶他不动了吧?不必多虑。
约客赵师秀[宋]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梅子黄时,家家都被笼罩在雨中,
长满青草的池塘边上,传来阵阵蛙声。
时间已过午夜,已约请好的客人还没有来,
我无聊地轻轻敲着棋子,震落了点油灯时灯芯结出的疙瘩。
[]:约客:邀请客人来相会。
黄梅时节:五月,江南梅子熟了,大都是阴雨绵绵的时候,称为“梅雨季节”,所以称江南雨季为“黄梅时节”。意思就是夏初江南梅子黄熟的时节。家家雨:家家户户都赶上下雨。形容处处都在下雨。
处处蛙:到处是蛙声。
有约:即为邀约友人。
落灯花:旧时以油灯照明,灯心烧残,落下来时好像一朵闪亮的小花。落,使……掉落。灯花,灯芯燃尽结成的花状物。
[]:与人约会而久候不至,难免焦躁不安,这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经验,以此入诗,就难以写得蕴藉有味。然而赵师秀的这首小诗状此种情致,却写得深蕴含蓄,余味曲包。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诗歌前两句写景,描绘出一幅江南夏雨图。梅雨季节,阴雨连绵,池塘水涨,蛙声不断,乡村之景是那么清新恬静、和谐美妙。但是,“一切景语皆情语”,诗人在这里并非为写景而写景,而是于景中寄寓了他独自期客的复杂思想感情。“家家雨”既描绘出夏季梅雨的无所不在与急骤密集,表现乡村之景的清新静谧,又暗示了客人不能如期赴约的客观原因,流露出诗人对绵绵梅雨这种阴雨天气的无奈。“处处蛙”既是写池塘中蛙声阵阵,又是采用以声衬静的写法,烘托出梅雨时节乡村夜晚的恬静和谐气氛,同时还折射出诗人落寞孤寂与烦躁不安的心境。这两句诗分别从视觉和听觉两个方面,形象而真切地表现出在夜深人静之时,诗人独自期客而客人却始终没有出现时的独特心理感受。遍布乡村、连绵不断的骤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蛙鼓,本来十分和谐美妙,但令人懊恼的是:这绵绵阴雨,阻挡了友人如约,如鼓的蛙声,扰乱了诗人的心境。此时此刻,诗人多么希望友人风雨无阻、如期而至,和他一起举棋消愁。
“有约不来过夜半”,这一句才点明了诗题,也使得上面两句景物、声响的描绘有了着落。与客原先有约,但是过了夜半还不见人来,无疑是因为这绵绵不断的夜雨阻止了友人前来践约。夜深不寐,足见诗人期待之久,希望之殷,至此,似乎将期客不至的情形已经写尽,然而末句一个小小的衬垫,翻令诗意大为生色。
“闲敲棋子落灯花”,这句只是写了诗人一个小小的动态,然而在这个动态中,将诗人焦躁而期望的心情刻划得细致入微。因为孤独一人,下不成棋,所以说“闲敲棋子”,棋子本不是敲的,但用来敲打,正体现了孤独中的苦闷;“闲”字说明了无聊,而正在这个“闲”字的背后,隐含着诗人失望焦躁的情绪。
人在孤寂焦虑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作一种单调机械的动作,像是有意要弄出一点声响去打破沉寂、冲淡优虑,诗人这里的“闲敲棋子”,正是这样的动作。“落灯花”固然是敲棋所致,但也委婉地表现了灯芯燃久,期客时长的情形,诗人怅惘失意的形象也就跃然纸上了。敲棋这一细节中,包含了多层意蕴,有语近情遥,含吐不露的韵味。可见艺术创作中捕捉典型细节的重要。
这首诗另一个明显的特点是对比手法的运用。前两句写户外的“家家雨”、“处处蛙”,直如两部鼓吹,喧聒盈耳。后两句写户内的一灯如豆,枯坐敲棋,寂静无聊,恰与前文构成鲜明对照,通过这种对照,更深地表现了诗人落寞失望的情怀。由此可知,赵师秀等“四灵”诗人虽以淡泊清新的面目出现,其实颇有精心结撰的功夫。
临安春雨初霁陆游[宋]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近年来做官的兴味淡淡的像一层薄纱,谁又让我乘马来到京都作客沾染繁华?住在小楼听尽了一夜的春雨淅沥滴答,清早会听到小巷深处在一声声叫卖杏花。铺开小纸从容地斜写行行草草,字字有章法,晴日窗前细细地煮水、沏茶、撇沫,试着品名茶。呵,不要叹息那京都的尘土会弄脏洁白的衣衫,清明时节还来得及回到镜湖边的山阴故家。
[]:霁(jì):雨后或雪后转晴。
世味:人世滋味;社会人情。
客:客居,原作“驻”,据钱仲联校注本改。
京华:京城之美称。因京城是文物、人才汇集之地,故称。
深巷:很长的巷道。
明朝(zhāo):明日早晨。
矮纸:短纸、小纸。
斜行:倾斜的行列。
草:指草书。
晴窗:明亮的窗户。
细乳:沏茶时水面呈白色的小泡沫。校按:分茶指宋人饮茶之点茶法,乃将茶置盏中,缓注沸水,以茶筅或茶匙搅动,无何盏而现白色浮沫,即所谓细乳。
戏,原作“试”,据钱仲联校注本改。分茶:宋元时煎茶之法。注汤后用箸搅茶乳,使汤水波纹幻变成种种形状。
素衣:原指白色的衣服,这里用作代称。是诗人对自己的谦称(类似于“素士”)。
风尘叹:因风尘而叹息。暗指不必担心京城的不良风气会污染自己的品质。
[]:如果掩去作者的名字,读这首《临安春雨初霁》,也许会以为它并不是出自“铁马金戈”、“气吞残虏”的陆放翁之手。诗中虽然有杏花般的春色,却更隐含着“世味薄似纱”的感伤之情和“闲作草”“戏分茶”的无聊之绪。这是与高唱着“为国戍轮台”而“一身报国”的陆游的雄奇悲壮的风格特征很不一致的。
自淳熙五年孝宗召见了陆游以来,他并未得到重用,只是在福建、江西做了两任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家后五年,更是远离政界,但对于政治舞台上的倾轧变幻,对于世态炎凉,他是体会得更深了。所以诗的开头就用了一个独具易动的巧譬,感叹世态人情薄得就象半透明的纱。于是首联开口就言“世味”之“薄”,并惊问“谁令骑马客京华”。陆游时年已六十二岁,不仅长期宦海沉浮,而且壮志未酬,又兼个人生活的种种不幸,这位命途坎坷的老人发出悲叹,说出对世态炎凉的内心感受。这种悲叹也许在别人身上是无可疑问的,而对于“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陆游来说,却显得不尽合乎情理。此奉诏入京,被任命为严州知州。对于一生奋斗不息、始终矢志不渝地实现自己的报国理想的陆游来说,授之以权,使之报国有门,竟会引起他“谁”的疑问。
颔联点出“诗眼”,也是陆游的名句,语言清新隽永。诗人只身住在小楼上,彻夜听着春雨的淅沥;次日清晨,深幽的小巷中传来了叫卖杏花的声音,告诉人们春已深了。绵绵的春雨,由诗人的听觉中写出;而淡荡的春光,则在卖花声里透出。写得形象而有深致。传说这两句诗后来传入宫中,深为孝宗所称赏,可见一时传诵之广。历来评此诗的人都以为这两句细致贴切,描绘了一幅明艳生动的春光图,但没有注意到它在全诗中的作用不仅在于刻划春光,而是与前后诗意浑然一体的。其实,“小楼一夜听春雨”,正是说绵绵春雨如愁人的思绪。在读这一句诗时,对“一夜”两字不可轻轻放过,它正暗示了诗人一夜未曾入睡,国事家愁,伴着这雨声而涌上了眉间心头。李商隐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是以枯荷听雨暗寓怀友之相思。陆游这里写得更为含蓄深蕴,他虽然用了比较明快的字眼,但用意还是要表达自己的郁闷与惆怅,而且正是用明媚的春光作为背景,才与自己落寞情怀构成了鲜明的对照。
接下去的颈联就道出了他的这种心情。在这明艳的春光中,诗人只能做的是“矮纸斜行闲作草”,陆游擅长行草,从现存的陆游手迹看,他的行草疏朗有致,风韵潇洒。这一句实是暗用了张芝的典故。据说张芝擅草书,但平时都写楷字,人问其故,回答说,“匆匆不暇草书”,意即写草书太花时间,所以没功夫写。陆游客居京华,闲极无聊,所以以草书消遣。因为是小雨初霁,所以说“晴窗”,“细乳戏分茶”这里就是品茶、玩茶道。无事而作草书,晴窗下品着清茗,表面上看,是极闲适恬静的境界,然而在这背后,正藏着诗人无限的感慨与牢骚。陆游素来有为国家作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宏愿,而严州知府的职位本与他的素志不合,何况觐见一次皇帝,不知要在客舍中等待多久!国家正是多事之秋,而诗人却在以作书品茶消磨时光,真是无聊而可悲!于是再也捺不住心头的怨愤,写下了结尾两句。
尾联虽不像古人抱怨“素衣化为缁”(晋陆机作《为顾彦先赠好》:“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但这联不仅道出了羁旅风霜之苦,又寓有京中恶浊,久居为其所化的意思。诗人声称清明不远,应早日回家,而不愿在所谓“人间天堂”的江南临安久留。诗人应召入京,却只匆匆一过,便拂袖而去。陆游这里反用其意,其实是自我解嘲。
在陆游的众多著名诗篇中,有壮怀激烈的爱国忧民之作,如《关山月》、《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有寄梦抒怀、悲愤凄切之作,如《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些诗不是直抒胸臆,痛切陈词,就是笔墨纵横,抚古思今,都是雄壮的大气磅礴之作;作者也有优美淳朴的乡村生活描写,如《游山西村》;也有缅怀爱情、追思往日幸福的伤感之作,如《沈园》。等等这些,都与《临安春雨初霁》极不相似。《临安春雨初霁》没有豪唱,也没有悲鸣,没有愤愤之诗,也没有盈盈酸泪,有的只是结肠难解的郁闷和淡淡然的一声轻叹,“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严酷的现实,使他不得不对朝廷对皇帝,对人生对社会作出一些阴暗的结论。与他的许多寄梦诗不一样,在深夜,万籁俱寂时,作者眼前没有现实生活的情景搅扰,可以对着旷远的星空和雨夜任意地幻想,说任何放言达词。而身在繁荣帝都,作者却身不由己。临安城虽然春色明媚,但官僚们偏安一隅,忘报国仇,粉饰太平。作者是时刻清醒的,他在表面的升平气象和繁荣面貌中看到了世人的麻木、朝廷的昏聩,想到了自己未酬的壮志。但他既不能高唱,又无法托情梦,只好借春色说愁绪,把春天写成了无情之物。
可以说《临安春雨初霁》反映了作者内心世界的另一方面,作者除了在战场上、幕帐中和夜空下高唱报国之外,偶尔也有惆怅徘徊的时候。在几乎同时所作的《书愤》中,作者就截然不同地表现了一贯的豪情。《书愤》在一定意义上是作者对自己悲壮一生的总结。“早岁那知世事艰”,却终有胆量说“千载谁堪伯仲间”,把一生留给历史公断。《临安春雨初霁》、《书愤》的比较可以显现出诗人感情思想的一个短时期的反复。陆游毕竟是陆游,他不会永久地停留在“闲”“戏”之上的。不久后他在严州任上,仍坚持抗金,并且付诸行动,表达于诗文,终于又被以“嘲咏风月”的罪名罢官。他的绵绵“杏花春雨”,在《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中,发展成了“铁马冰河入梦来”的疾风暴雨。
一个诗人的性格是复杂的,一个始终刚强不屈、矢志不渝的烈士,也难免间或惆怅抑郁。这种抑郁惆怅与其雄奇悲壮并不矛盾。唯其抑郁惆怅得苦不堪言,才有更强烈的情怀的喷发。诗中一开头就道“世味薄似纱”,正是作者对现实的否定,也体现出作者的刚直气节。诗末拂袖而去,也是诗人对浮华帝都的不屑。因此,透过原诗的表面,依稀仍可看见一个威武不屈的形象,这个形象才是作者真正的一贯的自己。
[]:清·舒位《书剑南诗集序》:小楼深巷卖花声,七字春愁隔夜生。
雨晴王驾[唐]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雨前初次见到新开花朵的花蕊,雨后连叶子底下也不见一朵花。
蜜蜂和蝴蝶纷纷地飞过了墙去,让人怀疑迷人的春色尽在邻家。
[]:蕊(ruǐ):花朵开放后中间露出的柱头花丝等,分雌蕊、雄蕊。
叶底:绿叶中间。底,底部。

[]:这是一首即兴诗,写雨后漫步花园所见的衰败景象。诗中摄取的景物很简单,也很平常,但平中见奇,饶有诗趣。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诗的前两句扣住象征春色的「花」字来写春景,以「雨前」所见和「雨后」情景相对比、映衬,表现了作者面对满园落红残春油然而生的叹惜之情。「初见」「全无」是精准的概括,令人感受到雨前、雨后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致。雨前,春天刚刚降临,花才吐出骨朵儿,尚未开放;而雨后,花事已了,落红满径,枝条是上只剩下满树绿叶了,说明这场雨下得很大很久。好端端的百花争艳的美好春色,却被这一场春雨给闹杀了。诗人望着花落春残的小园之景,是非常扫兴而生感触的。
扫兴的不光是诗人,还有那蜜蜂和蝴蝶。诗的下两句由花写到蜂蝶。「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被苦雨久困的蜂蝶,好不容易盼到大好的春晴佳期,它们怀着和诗人同样高兴的心情,翩翩飞到小园中来,满以为可以在花丛中饱餐春色,不料扑了空,小园无花空有叶;它们也像诗人一样大失所望,懊丧地离开,纷纷飞过院墙。花落了,蜂蝶也纷纷离开了,小园显得更加冷清寥落,诗人的心也就更是悲苦怅惘。望着「纷纷过墙去」的蜂蝶,满怀着惜春之情的诗人,刹那间产生出一种大胆而奇妙的联想:「却疑春色在邻家」。院墙那边是邻家,诗人想得似乎真实有据;但一墙之隔的邻家小园,自然不会得天独厚,独享春色,诗人想得却是天真烂漫;毕竟墙高遮住视线,不能十分肯定,故诗人只说「疑」。「疑」字极有分寸,体现了一个度,格外增加了真实感。这两句诗,作者把原无理性的蜂蝶赋予「人」的智慧,不仅把蜂蝶追逐春色的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妙趣横生,而且描写似乎「阳春」真的「有脚」,她不住自家小园,偏偏跑到邻家,她是十分调皮、非常会捉弄人的,这就更把「春色」写活了。同时,作者的「惜春之情」也被表现得淋漓尽致,透露出诗人希望春色没有远去的心情。作者内心伤春惜春的心情和眼前自然景象巧妙接合,既赋予蜜蜂蝴蝶以人格精神,又暗暗流露作者的内心感触,两者神态、心理写得活灵活现。其中,「却疑春色在邻家」,可谓神来之笔,造语奇峰突起,而又浑然天成,令人顿时耳目一新。这一句是全篇精髓,起了点铁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作用,经它点化,小园、蜂蝶、春色,一齐焕发出异样神采,妙趣横生。古人谓「诗贵活句」(吴乔《围炉诗话》),就是指这种最能表达诗人独特感受的新鲜生动的诗句。
这首七言绝句,精巧地选择雨晴后的景物,来进行生动的描绘,表达了作者的惜春之情。
[]:《苕溪渔隐丛话》:王驾《晴景》:「雨前初见花间蕊……」此《唐百家诗选》中诗也。余因阅荆公《临川集》,亦有此诗云:「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百家诗选》是荆公所选,想爱此诗,因为改七宇,使一篇语工而意足,了无镵斧之迹,真削鐻手也。
《对床夜语》:「情新因意胜,意胜逐情新」,上官仪诗也。王驾有「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脱胎工矣。人以为此格自驾始,作也。或又谓为荆公所作,亦非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弼为实接体。何新之为奇隽体。周珽曰:贵幸之庭,车如流水;幽栖之户,可设雀罗:时势自然,何待挟刺扫门之徒纷纷他适,而后知荣华之有在也。「雨前」、「雨后」分景,蜂喧蝶扰异趋,识此可以悟彼。「却疑」二字,有不自信之意,妙。
《唐音戊签》:按驾此诗出荆公《唐百家诗选》中,乃荆公《临川集》复有此,云:「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全无叶底花……」想爱此诗,因改七字入集中耳。「雨前见花蕊」与「雨后并无花」,两句未尝不相呼应。必云:「不见花间叶」以言花盛,蠢矣。雨后花尽,疑邻家尚有春色,非真疑之!惜春尽,故意其未尽耳。蛱蝶过墙,妙在先着「飞来」两字,有寻索意,为有情耳。直言「纷纷过去」,不尤蠢乎?驾诗即非品金,却被荆公点成铁块。
《唐诗摘钞》:诗意盖讥炎凉之辈。
《载酒园诗话》:介甫所云「疑」,乃因蜂蝶过墙而人疑之也,着力在「纷纷」二字。驾所云「疑」,乃蛱蝶疑而飞去,人疑其疑也,着眼在「飞来」二字。两意俱佳。但「却疑」意只一层,「应疑」义有两层。黄白山评:王改「却」字,不过易平声为仄字较响耳,其意则犹前人。
春雨李商隐[唐]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初春我身披白色便服躺在床上,眼前寥落的景象令我万分感伤。
你住过的红楼在雨中更加凄凉,我默然归去任珠帘在风中摆动。
在远路奔波却已暮春令人感伤,只有在残宵梦中才能与你相见。
我的一片痴情却无法传递给你,春阴云弥漫大雁正在为我传书。
[]:白袷衣:即白夹衣,唐人以白衫为闲居便服。
白门:金陵的别称,即现南京。南朝乐府民歌《杨叛儿》说:“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讲的是男女欢会。后人常用“白门”指代男女幽会之地。
红楼:华美的楼房,多指女子的住处。
珠箔:珠帘,此处比喻春雨细密。
晼晚:夕阳西下的光景,此处还蕴涵年复一年、人老珠黄之意。
依稀:形容梦境的忧伤迷离。
玉珰:是用玉做的耳坠,古代常用环珮、玉珰一类的饰物作为男女定情的信物。
缄札:指书信。
云罗:像螺纹般的云片,阴云密布如罗网,比喻路途艰难。
[]:《春雨》抒写了诗人与情人相见时的欢乐,离别后的怀思和失恋中强烈的痛苦。诗人重寻旧地,不见所爱女子,因而惆怅不已。诗中借助飘洒的迷蒙的春雨烘托别离的寥落与怅惘,渲染伤春怀远、音书难寄的苦闷,创造出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
李商隐在这首诗中,赋予爱情以优美动人的形象。诗借助于飘洒天空的春雨,融入主人公迷茫的心境、依稀的梦境,以及春晼晚、万里云罗等自然景象,烘托别离的寥落,思念的深挚,构成浑然一体的艺术境界。“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一联,前一句色彩(红)和感觉(冷)互相比照。红的色彩本来是温暖的,但隔雨怅望反觉其冷;后一句珠箔本来是明丽的,却出之于灯影前对雨帘的幻觉,极细微地写出主人公寥寂而又迷茫的心理状态。末联“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也富于象征色彩。特别有创造性地借助于自然景,把“锦书难托”的预感形象化了,并把忧郁怅惘的情绪与广阔的云天,融为一体。凡此,都成功地表现出了主人公的生活、处境和感情,情景、色调和气氛都令人久久难忘。这种真挚动人的感情和优美生动的形象结合在一起,构成一种艺术魅力,在它面前,人们是免不了要支付出自己的同情的。
李商隐的爱情诗含蓄蕴藉、幽美凄艳。他致力于情思意绪的体验、把握与再现,用幽微隐约、迂回曲折的方式,将心中的朦胧意绪转化为恍惚迷离的意象。他善用哀婉的情调、美丽的意象与辞采,表达复杂的心绪。在这首诗中,红楼、珠箔、春雨、灯影等意象,加上迷茫的心境、依稀的梦境,使诗境凄美幽约;春晚日暮和云罗万里,则烘托出离别的寥落、思念的深挚。
同时,李商隐的爱情诗内涵极为丰厚,决不仅仅围绕单一的情绪反复吟唱,而是虚虚实实,忽此忽彼,或今或昔,一重情思套着另一重情思。将难言的情感表现得生动而丰富,却又让人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李义山诗集笺注》:姚培谦曰:此借春雨怀人,而寓君门万里之感也……此等诗,字字有意,概以闺帏之语读之,负义山极矣。
《玉溪生诗意》:中四是白门怅卧时忆往多违事,末二句是怅卧时所思后事。
《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程梦星曰:此亦应辟无聊、望人汲引之作,盖入藩幕未出长安之时也。
《玉溪生诗说》:宛转有味。平山笺以为此有寓意,亦属有见。然如此诗即无寓意,亦自佳。
《唐贤清雅集》:以丽语写惨怀,一字一泪。用比作结,不知是泪是墨,义山真有心人。
《李义山诗辨正》:此与《燕台》二章相合。首二句想其流转金陵寥落之态。三四句经过旧居,室迩人遐,唯笼灯独归耳。五句道远难亲。六句梦中相见。结即“欲织相思花寄远”之意。
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李商隐[唐]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竹丛里船坞深静无尘,临水的亭榭分外幽清。相思之情啊飞向远方,可却隔着重重的高城。
秋空上阴云连日不散,霜飞的时节也来迟了。留得满地枯残的荷叶,好听深夜萧瑟的雨声。
[]:崔雍、崔衮:崔戎的儿子,李商隐的从表兄弟。
竹坞(wù):丛竹掩映的池边高地。
水槛(jiàn):指临水有栏杆的亭榭。此指骆氏亭。
迢递:遥远的样子。
重城:一道道城关。
秋阴不散霜飞晚:秋日阴云连日不散,霜期来得晚。
枯荷听雨声:雨滴枯荷,大约只有彻夜辗转难眠的人才能听到。
[]:此诗首句写骆氏亭,翠竹、清水把这座亭轩映衬得格外清幽雅洁,诗人置身其间,颇有远离尘嚣之感。
接着写诗人对友人的思念,诗人眼下所宿的骆氏亭和崔氏兄弟所在的长安,中间隔着重重的城池,路途迢迢,诗人的思念之情宛如随风飘荡的游丝,悠悠然飘向友人所在的长安。诗人因境界的清幽而倍感孤寂,因无好友共赏幽胜而微感惆怅。
“秋阴不散霜飞晚”,又回到眼前景物,渲染气氛,烘托情绪。时令已届深秋,但连日天气阴霾,孕育着雨意,所以霜也下得晚了。天色一片迷蒙,本来就因相思而耿耿不寐的诗人,心情不免更加黯淡,而这种心情又反过来更增加了相思的程度。
诗人是在旅途中暂宿骆氏亭,此地近一段时期的天气,包括霜期之晚,自然是出之揣测,这揣测的根据就是“秋阴不散”与“留得枯荷”。这句一方面是为末句作铺垫(由于“秋阴不散”故有“雨”;由于“霜飞晚”故“留得枯荷”),另一方面又兼有渲染气氛、烘托情绪的作用。
末句是全篇的点睛之笔,写诗人聆听雨打枯荷的声音和诗人的心情变化过程。诗人原来是一直在那里思念着远隔重城的朋友的,由于神驰天外竟没有留意天气的变化。不知不觉间,下起了淅沥的小雨,雨点点点滴滴地洒落在枯荷上,发出一阵错落有致的声响。诗人这才意外地发现,这萧瑟的秋雨敲打残荷的声韵竟别有一种美的情趣。枯荷给人一种残败衰飒之感,本无可“留”的价值;但自己这样一个旅宿思友整夜不眠的人,却因聆听枯荷秋雨的清韵而略慰相思,稍解寂寞,所以反而深幸枯荷之“留”了。“留”蕴涵有一种不期而遇的喜悦。而诗人“听”到的,也不止是那凄楚的雨声。枯荷秋雨的清韵,常人难解其中滋味。这单调而凄清的声音却又更增加了环境的寂寥,从而更加深了对朋友的思念。
沈义父《乐府指迷》云:“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情最好。”此诗之结语:“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正是以景结情,不仅景中含情,且有声有情、声情并茂,声、景、情谐和合一而收余音缭绕之致,使诗歌境象迷茫,旨义含隐深曲。
这首诗虽然写了秋亭夜雨的景色,写得历历如画,但它并不是一首写景诗,而是一首抒情诗。“宿骆氏亭”所见所闻是“寄怀”的凭借,“相思”二字微露端倪,后两句暗藏彻夜不眠之意,诗人的思友之情暗寓其中,可以说是以景寄情、寓情于景的。诗的意境清秀疏朗,而蕴涵其中的心境又是极为深远的。
[]:屈复《玉溪生诗意》:一骆氏亭,二寄怀,三见时,四情景,写“宿”字之神。
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秋霜未降,荷叶先枯,多少身世之感!
纪昀《玉溪生诗说》:分明自己无聊,却就枯荷雨声渲出,极有余味;若说破雨夜不眠,转尽于言下矣。“秋阴不散”起“雨声”,“霜飞晚”起“留得枯荷”,此是小处,然亦见得不苟。
何焯《李义山诗集辑评》:下二句暗藏永夜不寐,相思可以意得也。纪昀曰:不言雨夜无眠,只言枯荷聒耳,意味乃深。直说则尽于言下矣。又曰:“相思”二字,微露端倪,寄怀之意,全在言外。
五月十九日大雨刘基[明]

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雨过不知龙去处,一池草色万蛙鸣。

[]:疾风驱使着骤雨倾倒在高城,乌云密布,雷声殷殷隆隆。一会儿,那兴云作雨的龙挟着雷电乌云离去,眼前出现的是池塘水溢,青草滴翠,万蛙齐鸣。
[]:驱:驱使。
急雨:骤雨。
云:这里指乌云。
殷(yīn):震动。
池:池塘。
[]:《五月十九日大雨》这首诗非常形象地描述了夏天所特有的雷阵雨前后的自然景象,开门见山,展现了大雨奇观。诗人站在城楼上,眼见疾风驱使着大雨,顿时大雨磅礴。然而夏天的阵雨来得快,去得疾。不一会儿雨过天晴,只留下一片蛙鸣。诗人通过自然界的风雨,感悟到了人生哲理。
前两句已把大雨写得十分畅满,极力描述了大雨的气势。黑云压城,风急雨骤,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急”、“驱”、“洒”三字形象地表现出夏雨的骤猛。云是“压”的,雷是“殷”的,又说明黑云、雷电的迅疾。后两句描述雨过天晴的景象:雷雨过后,草色更青,池塘水涨,蛙声一片,诗人匠心独运,在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后,仍写蛙鸣声,而两种声音,收到的是一闹一静的不同效果。雨后恬静平和的景象,与前两句磅礴威猛的雨景形成鲜明的对照。
此诗写的是雨来到和雨止的景象。诗的前半句写出雷雨交作,气势雄峻;后半句写雨过天晴,平淡恬淡。前雷声,后蛙鸣,两两对照,逸趣横生。诗人通过写大自然的景况,告诉读者大风大雨虽然猛烈,但时间不会长久,当人遇到困难时,要坚持、要勇敢顽强,与之斗争,难关是会度过的。
这首诗在造词遣句上虽模仿唐人,但在立意框架上与宋人咏景诗相近。刘基是诗人,更是政治家。政治家的胸怀往往与大自然的景况相融合,喜欢通过自然景观抒发人生的哲理,使天籁中赋有理趣。
[]:李梦生《元明清诗三百首鉴赏辞典》:刘基这首诗虽然写的是雨,无疑又给人这样的启示:大风大雨虽然猛烈,但维持的时间决不会长久;一个人在生活中遇到挫折时,应当勇敢顽强,难关终将过去。
黄绍筠《中华古典诗歌吟味》:暗示了暴雨不终朝”的哲理,启发人们思考,遇到大困难时,再坚持一下。往往就可以闯过难关。
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辽·金·元·明》:杜甫《白帝》诗写雨景:耵自帝城头云若电,白帝城下雨硒盆。高江急峡雷霆斗,翠木苍藤日月昏.”李贺《雁门太守行》写云:“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刘基这两句诗摹写风云雷电,明显脱胎于杜甫、李贺,但更为集中。
滞雨李商隐[唐]

滞雨长安夜,残灯独客愁。
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


[]:所谓“滞雨”即因雨而停滞之意,可诗的首句却不说“夜雨滞长安”,反而说“滞雨长安夜”,于是,“雨”也因“滞”字多了几分厚实、缠绵的质感,让人觉得有无法排解的凝重。有雨的夜向来最引人迷醉,最让人动情,因为夜晚、雨水总是让人与怀念结合起来,这怀念因夜而深远,因雨而厚重。更为重要的是,有雨的夜总是为我们创造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是属于倾听的。无论是“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还是“共眠一柯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无论是“残漏声催秋雨急”,还是“留得枯荷听雨声”,都在显示着一种倾听的力量——对夜雨的倾听,对自我心事的倾听,对更为遥远的情事的倾听。倾听中总是有一个更为久远和辽阔的世界,因为听觉和视觉的不同就在于,视觉指向现在,指向视力可达的存在,而听觉却完全不以时序的意识形式来拥有我们记忆中的全部经验。许多时候,恰恰是因为闭上了眼睛,我们才突破了视觉的有限,拥有了感受的无限。所以夜雨中的凝神寂听会唤醒无数生命的体验,那是记忆,是一种独特的生命形式,是我们无法言说的真实与梦幻、记忆与遗忘的重叠。而此刻,对于漂泊异乡、独守孤灯的作者来讲,所有的倾听和回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故乡。于是,在这一刻,秋雨声声为诗人的心灵创造了一个可以缓缓流动,可以无限扩展的空间,这个空间的中心,就是那闪烁着的一盏“残灯”。对于夜来讲,灯光给人的是安宁和温暖,可这安宁和温暖却因为外面的无限黑暗而变得忧伤起来。或者可以反过来说,正是这小小的一方光明才把世界留在了更加无边的黑暗中。莱布尼森说:“什么是黑暗,那就是最微弱的光明,是最起码的光明。”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表达光明的无所不在,不如说是在表达有黑暗才有光明,光明因黑暗而存在。所以,这雨夜的残灯中闪耀着的一点温情,变得那么忧伤、那么孤独……
李商隐诗往往在结构上跳跃曲折,暇思无限,有时难免因牵扯得太多、太广泛而显得深奥、晦涩。此诗的前两句却自然平实得多,但在这平实的语言中,精妙的意象的使用创造出深远的易于联想的空间:秋雨、深夜凝听,孤灯、羁旅独坐,一个“愁”字就尽在不言中了。
诗的妙处还在后两句,“故乡云水地,归梦不宜秋。”“故乡云水地”显示出李诗特有的朦胧而又亲切可感。什么是云水地?是水云相接的苍茫与辽阔?是水重云复的遥远与阻隔?是水流云起的伤逝与叹愁?也许,因听雨而忆故乡,故乡偏也是多雨之地,多雨之秋,故怕归梦也被阻断。也许,越要相忆,越无法忆起,能记的只是那水般葱茏、云般无端的飘渺空虚;也许水流东逝,云卷云舒,让游子倍生时不待我之情,而故乡遥远、归思难收?施补华《岘佣诗话》中说李义山诗“侬丽之中,时带沉郁”,这份沉郁,正是他对心灵世界的丰富层次、复杂奥妙所作的前所未有的细腻刻划,正是对那心灵深处浩浩荡荡、无涯无际、扑朔迷离之状的传神展示。收句“归梦不宜秋”,语似直切,实则含蓄。夜雨孤灯日,正是思乡客愁时,作者却说“归梦不宜秋”,为什么呢?是因为“秋风布褐衣犹短,夜雨江湖梦亦寒”?是害怕“浓睡觉来莺语乱,惊残好梦无寻处”?还是担心“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理智的判断阻止不了情感的缠绵,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诗歌贵在含蓄,不宜太露、太直,但造成“含蓄”效果的方法各不相同,有的是“不言”,如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不言怀古伤逝,仅写王谢堂前燕飞入百姓家一事,却道尽了桑田沧海、人世无常之变;有的是“极言”,如李商隐之“相见时难别亦难”,李煜之“春花秋月何时了”,诗语本身明白如话,内心情感一览无余,但因这大白话具有高度的概括性,使得诗常常超越所描写的情事本身而获得了一种象征意义和不确指性;还有一种在言与不言之间,欲言又止,欲止又言,点而不破,说而不尽。
赋得暮雨送李胄韦应物[唐]

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
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
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楚江笼罩在细细微雨里,建业城正敲响暮钟之时。
雨丝繁密船帆显得沉重,天色错暗鸟儿飞得迟缓。
长江流入海门深远不见,江边树木饱含雨滴润滋。
送别老朋友我情深无限,沾襟泪水像江面的雨丝。
[]:赋得:分题赋诗,分到的什么题目,称为“赋得”。这里分得的题目是“暮雨”,故称“赋得暮雨”。李胄,一作李曹,又作李渭,其人,其事,以及他与韦应物的关系,似已无考。从此诗看,想必两人的交谊颇深。
楚江:指长江,因长江自三峡以下至濡须口,皆为古代楚国境。
建业:今江苏南京。战国时亦楚地,与楚江为互文。暮钟时:敲暮钟的时候。
漠漠:水气迷茫的样子。
冥冥:天色昏暗的样子。
海门:长江入海处,在今江苏省海门市。
浦:近岸的水面。含滋:湿润,带着水汽。滋,润泽。
沾襟:打湿衣襟。此处为双关语,兼指雨、泪。散丝:指细雨,这里喻流泪。晋张协《杂诗》:“密雨如散丝。”
[]:这是一首送别诗。虽是送别,却重在写景,全诗紧扣“暮雨”和“送”字着墨。
首联“楚江微雨里,建业暮钟时”,起句点“雨”,次句点“暮”,直切诗题中的“暮雨”二字。“暮钟时”,即傍晚时分,当时佛寺中早晚都以钟鼓报时,所谓“暮鼓晨钟”。以楚江点“雨”,表明诗人正伫立江边,这就暗切了题中的“送”字。“微雨里”的“里”字,既显示了雨丝缠身之状,又描绘了一个细雨笼罩的压抑场面。这样,后面的帆重、鸟迟这类现象始可出现。这一联,淡淡几笔,便把诗人临江送别的形象勾勒了出来,同时,为二、三联画面的出现,涂上一层灰暗的底色。
下面诗人继续描摹江上景色:“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海门深不见,浦树远含滋。”细雨湿帆,帆湿而重;飞鸟入雨,振翅不速。虽是写景,但“迟”、“重”二字用意精深。下面的“深”和“远”又着意渲染了一种迷蒙暗淡的景色。四句诗,形成了一幅富有情意的画面。从景物状态看,有动,有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帆来鸟去为动,但帆重犹不能进,鸟迟似不振翅,这又显出相对的静来;海门、浦树为静,但海门似有波涛奔流,浦树可见水雾缭绕,这又显出相对的动来。从画面设置看,帆行江上,鸟飞空中,显其广阔;海门深,浦树远,显其邃邈。整个画面富有立体感,而且无不笼罩在烟雨薄暮之中,无不染上离愁别绪。
景的设置,总是以情为转移的,所谓“情哀则景哀,情乐则景乐”(吴乔《围炉诗话》)。诗人总是选取对自己有独特感受的景物入诗。在这首诗里,那冥冥暮色,霏霏烟雨,固然是诗人着力渲染的,以求与自己沉重的心境相吻合,就是那些用来衬托暮雨的景物,也无不寄寓着诗人的匠心,挂牵着诗人的情思。海门是长江的入海处。南京临江不临海,离海门有遥遥之距,海门“不见”,自不待言,此处并非实指,而是暗示李曹的东去,就视觉范围而言,即指东边很远的江面,那里似有孤舟漂泊,所以诗人极目而视,神萦魂牵。
然而人去帆远,暮色苍苍,目不能及;但见江岸之树,栖身于雨幕之中,不乏空寂之意。无疑这海门、浦树蕴含着诗人怅惘凄戚的感情。诗中不写离舟而写来帆,也自有一番用意。李白的名句“孤帆远影碧空尽”是以离帆入诗的,写出了行人远去的过程,表达了诗人恋恋不舍的感情。此诗只写来帆,则暗示离舟已从视线中消失,而诗人仍久留不归,同时又以来帆的形象来衬托去帆的形象,而对来帆的关注,也就是对去帆的遥念。其间的离情别绪似更含蓄深沉。而那羽湿行迟的去鸟,也正是远去行人的写照。
经过铺写渲染烟雨、暮色、重帆、迟鸟、海门、浦树,连同诗人的情怀,交织起来,形成了浓重的阴沉压抑的氛围。置身其间的诗人,情动于衷,不能自已。猛然,那令人肠断的钟声传入耳鼓,撞击心弦。此时,诗人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感情,不禁潸然泪下,离愁别绪喷涌而出:“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随着情感的迸发,尾联一改含蓄之风,直抒胸臆;又在结句用一个“比”字,把别泪和散丝交融在一起。“散丝”,即雨丝,晋张协《杂诗》有“密雨如散丝”句。这一结,使得情和景“妙合无垠”,“互藏其宅”(王夫之《姜斋诗话》),既增强了情的形象性,又进一步加深了景的感情然彩。从结构上说,以“微雨”起,用“散丝”结,前后呼应;全诗四联,一脉贯通,浑然一体。
[]:《艇斋诗话》:唐人诗用“迟”字皆得意。……韦苏州《细雨》诗:“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亦佳句。
《韦孟全集》:起甚佳,余复称是。
《瀛奎律髓》:三四绝妙,天下诵之。
《四溟诗话》:梁简文曰:“湿花枝觉重,宿鸟羽飞迟。”苏州曰:“漠漠帆来重,冥冥鸟去迟。”……虽有所祖,然青愈于蓝矣。
《唐诗笺要》:通首无一语松放“暮雨”,此又以细切见精神者,韦苏州之不可方物如此。
《唐诗观澜集》:冲淡夷犹,读之令人神往。
《网师园唐诗笺》:双起点题(首二句下)。
《瀛奎律髓汇评》:查慎行:三四与老杜“湛湛长江去,冥冥细雨来”各尽其妙。纪昀:净细。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二)陆游[宋]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我直挺挺躺在孤寂荒凉的乡村里,没有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悲哀,心中还想着替国家防卫边疆。
夜将尽了,我躺在床上听到那风雨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骑着披着铁甲的战马跨过冰封的河流出征北方疆场。
[]:僵卧:直挺挺地躺着。这里形容自己穷居孤村,无所作为。《汝南先贤传》:「时大雪,积地丈馀。洛阳令身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僵,僵硬。
孤村:孤寂荒凉的村庄。
不自哀:不为自己哀伤。
思:想着,想到。
戍(shù)轮台:在新疆一带防守,这里指戍守边疆。戍,守卫。
轮台:在今新疆境内,是古代边防重地。此代指边关。《唐书·地理志》:「北庭大都护府,有轮台县,大历十年置。」曹唐诗:「灞水桥边酒一杯,送君千里赴轮台。」
夜阑(lán):夜深。
风吹雨:风雨交加,和题目中「风雨大作」相呼应;当时南宋王朝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风吹雨」也是时局写照,故诗人直到深夜尚难成眠。
铁马:披着铁甲的战马。《宋书》:「铁马二千,风驱电击。」
冰河:冰封的河流,指北方地区的河流。
望湖楼晚景苏轼[宋]

横风吹雨入楼斜,壮观应须好句夸。
雨过潮平江海碧,电光时掣紫金蛇。


[]:掣(chè):拉,拽。
紫金蛇:形容闪电的形状和色彩。
[]:《望湖楼晚景》共有五首,这是其中第二首。有人认为,苏轼诗中的“横风”、“壮观”(“观”在这里读第四声,不读第一声)两句,写得不够好。他既说“应须好句夸”,却不着一字,一转便转入“雨过潮平”了。那样就是大话说过,没有下文。
这话虽说不无道理,但苏轼这样写,自是另有原因。第一,他是要写一组望湖楼晚景的诗,眼下还不想腾出笔墨来专写忽来忽去的横风横雨。所以他只说“应须”,是留以有待的意思。第二,既然说得上“壮观”,就须有相应的笔墨着力描写,老把它放在“晚景”组诗中,是不太合适的,不好安排。
苏轼写下这组诗后的第二年,他游览了有美堂,适逢暴雨,就立即写了《有美堂暴雨》七律一篇,奇句惊人,是一首名作。应了他那“壮观应须好句夸”的话了。
其实在这首诗中,他的思想有过一段起伏变化。在开头,他看到一阵横风横雨,直扑进望湖楼来,很有一股气势,使他陡然产生要拿出好句来夸一夸这种“壮观”的想法,不料这场大雨,来得既急,去得也块,一眨眼间,风已静了,雨也停了。就好像演戏拉开帷幕之时,大锣大鼓,敲得震天价响,大家以为下面定有一场好戏,谁知演员还没登场,帷幕便又落下,毫无声息了。弄得大家白喝了彩。苏轼这开头两句,正是写出人们(包括诗人在内)白喝了一通彩的神情。
雨过以后,向楼外一望,天色暗下来了,潮水稳定地慢慢向上涨,钱塘江浩阔如海,一望如碧玉似的颜色。远处还有几朵雨云未散,不时闪出电光,在天空里划着,就像时隐时现的紫金蛇。这首诗写的就是这样一幅望湖楼的晚景。开头时气势很猛,好像很有一番热闹,转眼间却是雨收云散,海阔天空,变幻得使人目瞪口呆。其实不止自然界是这祥,人世间的事情,往往也是如此的。上了年纪的人,经历的事情多了,会不止一次地遇到过类似的现象。
儋耳苏轼[宋]

霹雳收威暮雨开,独凭栏槛倚崔嵬。
垂天雌霓云端下,快意雄风海上来。
野老已歌丰岁语,除书欲放逐臣回。
残年饱饭东坡老,一壑能专万事灰。

[]:临近傍晚,云开雨散,雷电收起淫威,凭倚栏杆,我独自观赏大自然的瑰丽。
一双彩虹自云端垂天而下;雄风从海上吹来顿感快意。
田间的老人发出丰年的赞歌颂语,圣上的赦书将把流放的大臣放回。
苏东坡已经老去,只求馀生吃饱饭;只要一个山沟能安心养神,其他万事俱成灰。
[]:儋(dān)耳:古代南方国名。又名离耳。西汉元鼎六年内属,称儋耳郡。在今海南岛。《说文·耳部》「聸,垂耳也。从耳詹声。南方有聸耳国。」清·段玉裁注:「古祇作『耽』,一变为聸耳,再变则为儋耳矣。」《史记·货殖列传》:「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文选·左思〈吴都赋〉》:「儋耳黑齿之酋,金邻象郡之渠。」刘逵注:「儋耳人鏤其耳匡。」
「霹雳收威暮雨开」句:比喻朝政更新。霹雳,疾猛之雷;暮雨,傍晚的雨。
栏槛(jiàn):栏杆。
倚崔嵬(wéi):依傍嵯峨的高山。崔嵬,山高貌。
雌霓(ní):霓即虹。《埤雅》:「虹常双见,鲜盛者雄,其暗者雌。」双虹并出,色彩浅淡者为雌霓。这里似暗喻小人。
雄风:凉爽的风。宋玉《风赋》:「此大王之雄风也。」此句隐以雄风喻王命。柳永《竹马子》词:「对雌霓挂雨,雄风拂槛,微收残暑。」为此联所化用。
野老:村野老人。
丰岁:丰收年。
除书:拜官之诏书。除去旧官,改授新官曰除。这里指令苏轼移廉州安置的诰命。
残年饱饭:化用杜甫《痛后过王倚饮赠歌》:「但得残年饱吃饭」句。残年,一生将尽的年月,指人的晚年。
一壑(hè)能专:占有一丘一壑。陆云《逸民赋序》:「古之选民,或轻天下,细万物,而欲专一丘之欢,擅一壑之美。」这里指有一块地能退居隐身即可。
[]:这首诗表现了苏轼初得赦免诏书时的欣喜之情,抒发了风烛残年、万念俱冷的深沉感慨。
首联写一阵雷雨之后的黄昏时刻,作者独自登高,凭栏远望。古人常以雷霆之怒,霹雳之威喻皇帝的威怒,这里既是写实景,也是以霹雳收威暗喻哲宗去世,徽宗继位,朝政更新。「暮雨」的「暮」,也是含义双关,暗示以前朝政的昏暗;「开」,表现了他对徽宗的幻想,以为朝政从此清明,徽宗刚继位,想清除朝廷的党争,似乎将大有作为,苏轼当时还不可能看清他的真面目。《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也说:「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这四句几乎可作「霹雳」句的注脚,表现了同样的幻想。对句刻画了诗人凭倚栏槛遥望的神态。出句抒发的是欣喜之情,对句的「独」字则表现出孤寂之感,为尾联作好了铺垫。
颔联写登高所见,既是写眼前实景,又是象征时局。这是全诗最好的一联。夏天雨后多出现虹霓,是眼前实景;但作者不以彩虹入诗,而以暗淡的雌霓入诗,这是有寓意的。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五月苏轼得到诏书时,迫害元祐党人的二惇(章惇、安惇)、二蔡(蔡京、蔡卞),已受到台谏的排击,「雌霓云端下」正象征了政敌的失势。雄风喻帝王之风,与「庶人之雌风」相对,语出宋玉《风赋》。儋耳四周皆海,雄风来自海上,这既是写海风之快意,又是暗喻内移诏命的降临。
颈联记双喜临门。一是野老之喜,苏轼初到儋州,遇上连年灾害,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喜获丰收。苏轼与海南人民休戚与共,野老的喜事就是他的喜事。二是诗人之喜。苏轼谪居海南,无时不盼望北归。就在这年的正月七日,他还感慨说:「三策已应思贾让,孤忠犹未赦虞翻。」(《庚辰岁人日作》)贾让是汉哀帝时人,曾上治河三策,其中上策是引黄河北入海。苏轼在元祐年间也多次提出类似的主张,不被采纳。元符二年(公元1099年)黄河再次决堤北流,他的主张得到了应验。虞翻是三国时吴人,因得罪孙权,被长期流放交州。苏轼此时总算「赦虞翻」,赦书已到,逐臣即将北归,他的心里十分高兴。
尾联写以后的打算,说年事已高,只要能吃饱饭,有栖身之地,就再无奢求了。杜甫《病后过王倚饮赠歌》有「但使残年饱吃饭」语,上句即用其意。《庄子·秋水》载坎井之蛙语:「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坎井之乐,此亦至矣!」庄子是讥井蛙的浅薄,但后人却以「专一丘之欢,擅一壑之美」表现「轻天下,细万物」的隐逸思想(陆云《逸民赋序》)。苏轼的用法与此相同。他晚年思想很矛盾,由于政治上一再遭受打击,经常发出「心似已灰之木」(《自题金山画像》)一类的感慨。但其思想深处仍是「报国心犹在」(《望湖亭》),「少壮欲及物,老闲馀此心。」(《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诗的末句虽略赚消沉,但全诗的基调清雄慷慨,颇具浩然之气。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二十》:奇警(第二联)。
汪师韩《苏诗选评》:崷崪雄姿,经挫折而不稍损抑。浩然之气,于此见其心声。
风雨李商隐[唐]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题解:这首诗取第三句诗中「风雨」二字为题,实为无题。
宝剑篇:为唐初郭震(字元振)所作诗篇名。《新唐书·郭震传》载,武则天召他谈话,索其诗文,郭即呈上《宝剑篇》,中有句云:「非直接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捐弃,零落飘沦古岳边。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武则天看后大加称赏,立即加以重用。
羁泊:即羁旅飘泊。
穷年:终生。
黄叶:用以自喻。
仍:仍旧、依然。
青楼:青色的高楼。此泛指精美的楼房,即富贵人家。
新知:新的知交。
遭薄俗:遇到轻薄的世俗。
旧好:旧日的好友。
隔:阻隔、断绝。
心断:意绝。
新丰:地名,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古时以产美酒闻名。《新唐书·马周传》载,马周不得意时,宿新丰旅店,店主人对他很冷淡,马周便要了一斗八升酒独酌。后得常何推荐,受到唐太宗的赏识,授监察御史。
几千:指酒价,美酒价格昂贵。
[]:诗人李商隐一生坎坷,仿佛一直在受到风雨的摧残,故此诗慷慨悲歌,一伸抑郁愤懑之气。
这首诗一开篇就在苍凉沉郁的气氛中展示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唐代前期名将郭元振也因曾落拓未遇,但因《宝剑篇》而深得武后赏爱,终于实现匡国之志。这里暗用此典。首句中的「宝剑篇」,系借指自己抒发不遇之感的诗作,故用「凄凉」来形容。从字面看,两句中「凄凉」、「羁泊」连用,再加上用「欲穷年」来突出凄凉羁泊生涯的无穷无已,似乎满纸悲酸凄苦。但由于「宝剑篇」这个典故本身所包含的壮怀激烈的意蕴和郭元振这位富于才略的历史人物在读者脑海中引起的联想,它给人们的实际感受,却是在羁旅飘泊的凄凉中蕴积着一股金剑沉的郁勃不平之气。
颔联承上,进一步抒写羁泊异乡期间风雨凄凉的人生感受。前句触物兴感,实中寓虚,用风雨中飘零满地的黄叶象征自己不幸的身世遭遇,与后句实写青楼管弦正形成一喧一寂的鲜明对比,形象地展现出沉沦寒士与青楼豪贵苦乐悬殊、冷热迥异的两幅对立的人生图景。两句中「仍」、「自」二字,开合相应,极富神味。「仍」是更、兼之意。黄叶本已凋衰,再加风雨摧残,其凄凉景象更令人触目神伤。它不仅用加倍法写出风雨之无情和不幸之重沓,而且有力地透出内心难以忍受的痛苦。「自」字既有转折意味,又含「自顾」之意,画出青楼豪贵得意纵恣、自顾享乐、根本无视人间另有忧苦的意态。它与「仍」字对应,正显示出苦者自苦、乐者自乐那样一种冷酷的社会现实和人间关系,而诗人对这种社会现实的愤激不平,也含蓄地表现了出来。
在羁泊异乡的凄凉孤孑境况中,友谊的温暖往往是对寂寞心灵的一种慰藉,颈联因此自然引出对「新知」、「旧好」的忆念。但思忆的结果却反而给心灵带来更深的痛苦——「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由于无意中触犯了朋党间的戒律,诗人不但仕途上偃蹇不遇,坎坷终身,而且人格也遭到种种诋毁,被加上「放利偷合」、「诡薄无行」(《新唐书·李商隐传》)一类罪名。在这种情况下,「旧好」关系疏远,「新知」遭受非难便是必然的了。两句中一「遭」一「隔」,写出了诗人在现实中孑然孤立的处境,也蕴含了诗人对「薄俗」的强烈不满。从「青楼自管弦」到「旧好隔良缘」,既是对自己处境的深一层描写,也是对人生感受的深一层抒发。凄冷的人间风雨,已经渗透到知交的领域,茫茫人世,似乎只剩下冰凉的雨帘,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温暖的角落了。
唯一能使凄凉的心得到暂时温暖的便只有酒——「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和首联的「宝剑篇」一样,这里的「新丰酒」也暗用典故。初唐的马周落拓未遇时,西游长安,住新丰旅舍。受到冷遇,遂取酒独酌,表现出不凡的气度和性格。后来受到皇帝赏识,拔居高位。诗人想到自己只有马周当初未遇时的落拓,却无马周后来的幸遇,所以只能盼望着用新丰美酒一浇胸中块垒。然而羁泊异乡,远离京华,即使想如马周失意时取新丰美酒独酌也不可得,所以说「心断」。通过层层回旋曲折,终于将诗人内心的郁积苦闷发抒到极致。末句以问语作收,似结非结,正给人留下苦闷无法排遣、心绪茫然无着的印象。
诗题「风雨」,具有象征意蕴。象征着包围、压抑、摧残、扼杀贤才的冷酷无情的社会现实。但品味全诗,便会体会到作者在批判揭露阴暗现实的同时又表现一种积极用世的生活热情。首、尾两联用郭元振、马周之典也流露出对初唐开明政治的向往和匡时济世的强烈要求。这正是一切正直的有事业心而又不遇于时的知识分子所共有的心境,故此诗具有典型性和深广的社会意义。
[]:明·陆时雍《唐诗镜》:三、四语极自在。诗以不做为佳。中、晚刻核之极,有翻入自然者。然未易多摘耳。
清·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凄凉羁泊,以得意人相形,愈益难堪。风雨自风雨,管自管弦,宜愁人之肠断也。夫新知既日薄,而旧好且终睽,此时虽十千买酒,也消此愁不得,遑论新丰价值哉?
清·纪晓岚《玉谿生诗说》:神力完足。「仍」字、「自」字多少悲凉。芥舟谓「旧好」句疵,余谓「新知」句亦露骨,此诗累于此二句。
清·薛雪《一瓢诗话》:老杜善用「自」字。……李义山「青楼自管弦」、「秋池不自冷」、「不识寒郊自转蓬」之类,未始非无穷感慨之情,所以直登老杜之堂,亦有由矣。
清·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仍」字、「自」字诗眼。
微雨李商隐[唐]

初随林霭动,稍共夜凉分。
窗迥侵灯冷,庭虚近水闻。

[]:开始的时候,微雨像树林中浮动的雾气一样,时有时无,若隐若现;渐渐地,分掉了一点夜晚的凉意,让人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夜深了,它透窗入户,让灯火闪烁不定,离窗很远也能感觉到它的冰凉;仔细听还能感觉到从空旷的院子里传来的轻微淅沥声。
[]:林霭(ǎi):林中的云气。霭,雾气。
稍:渐渐。共:与,跟。
迥(jiǒng):远。一作“逼”。
虚:这里是空旷的意思。
[]:李商隐写了不少咏物诗,不仅体物工切,摹写入微,还能够通过多方面的刻画,传达出物象的内在神韵。这首《微雨》就是这样的一首作品。
此诗咏微雨。微雨是不易察觉的,很难把它真切地表现出来。诗中描写全向虚处落笔,借助于周围的有关事物和人的主观感受作多方面的陪衬、渲染,捕捉到了微雨的形象。
开头两句从傍晚时分写起,这时微雨刚下,视觉上像看到它随着树林中的雾气一起浮动,根本分不清是雾还是雨;逐渐地,微雨伴同夜幕降临,它分得了晚间的丝丝凉意。后面两句续写下去,写的是夜已深,而微雨下了很久仍没有停的情景。夜间微雨久久不停,气温随之下降,人在屋内,即使远离窗子,仍然感到有点冷,而那寒气仿佛还侵逼到那闪摇不定的灯火上。久雨后的空气也变得潮湿了,雨点也增加了些重量,在空空的庭院中,可以听到近处水面传来的微弱的淅沥声。四句诗写出了从黄昏到夜晚间微雨由初起到落久的过程,先是全然不易察觉,而后渐能察觉,写得十分细腻而熨贴,但又没有一个字直接刻画到微雨本身,仅是从林霭、夜凉、灯光、水声诸物象来反映微雨带给人的各种感觉,显示了作者写景状物出神入化的艺术功底。用字也极有分寸,“初随”“稍共”“侵”“冷”“虚”“近”,处处扣住微雨的特点,一丝不苟。
这首诗体物传神,刻画入微,虚处着笔,雨中有人。朦胧,迷离,似愁绪,可意会不可言传。全诗不着一个雨字,只是借助周遭相关的事物以及人的主观感受来表现微雨的形态,却是很成功的。
[]:清代沈厚塽《李义山诗集辑评》:何焯曰:虽无远指,写“微”字自得神。
清代姚培谦《李义山诗集笺注》:窗迥而侵灯觉冷,庭虚故近水遥闻,写“微”字静细。
清代冯浩《玉溪生诗集笺注》:田兰芳曰:写“微”字入神。
清代纪昀《玉溪生诗说》:四家以为虽无远指,写“微”字自得神也。然既无远指,则刻画亦小家数耳。问:小诗亦有不必定有远指者,如辋川唱和非即景自佳哉?曰:王、裴所咏虽无远指,而有远韵、远神,天然凑泊,不可思议,非以刻画形似为工也,自不得比而同之。
潇湘八景画·潇湘夜雨朱瞻基[明]

浓云如墨黯江树,九疑山迷天色暮。
苍松岩下客维舟,鱼龙鼓舞飞烟雾。
但见长空风雨来,势与云梦相周回。
三湘淋漓泻银竹,七泽汹涌翻春雷。
长江横绝巴陵北,一水悠悠漾空碧。
洪涛巨涨顷刻中,虹桥隐隐无人迹。
前溪遥见野人家,槿篱茅屋半欹斜。
高楼谁得江湖趣,坐听潇潇对烛花。
隔浦钟声来远寺,晓色苍凉喜开霁。
青天万里白云收,满目湘山翠欲流。

急雨郭之奇[明]

秋云犹作夏峰奇,急雨衔山过水湄。
长浦斜阳从望失,夹堤流电向襟麾。
丹林绿霭初回互,碧野澄川忽骤驰。
此际孤篷依落叶,萧萧一任晚风吹。

残雨彭泰来[清]

残雨如人语,无声复有声。
为谁写幽怨,竟夕不分明。
地僻秋心早,梦寒江水生。
江波一双鲤,应到越王城。

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清晨刚下阵雨,渭城达到尘土湿润,空气清新,旅舍更加青翠。
朋友啊,再干一杯送别的酒吧,要知道西出阳关之后,就再也难见老朋友了。
[]:元二:姓元,排行第二,作者的朋友。使:出使。安西:指唐代安西都护府,在今新疆库车附近。
渭城:秦时咸阳城,汉改渭城,在长安西北,渭水北岸。朝雨:早晨下的雨。浥(yì):湿。
客舍:旅店。
阳关:在今甘肃省敦煌县西南,是古代通西域的要道。
[]:此诗以“渭城曲”为题载于《全唐诗》卷一百二十八。下面是唐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李商隐研究会会长刘学锴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此诗前两句写送别的时间,地点,环境气氛。清晨,渭城客舍,自东向西一直延伸、不见尽头的驿道,客舍周围、驿道两旁的柳树。这一切,都仿佛是极平常的眼前景,读来却风光如画,抒情气氛浓郁。“朝雨”在这里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早晨的雨下得不长,刚刚润湿尘土就停了。从长安西去的大道上,平日车马交驰,尘上飞扬,朝雨乍停,天气晴朗,道路显得洁净、清爽。“浥轻尘”的“浥”字是湿润的意思,在这里用得很有分寸,显出这雨澄尘而不湿路,恰到好处,仿佛天从人愿,特意为远行的人安排一条轻尘不扬的道路。客舍,本是羁旅者的伴侣;杨柳,更是离别的象征。选取这两件事物,自然有意关合送别。它们通常总是和羁愁别恨联结在一起而呈现出黯然销魂的情调。而今天,却因一场朝雨的洒洗而别具明朗清新的风貌──“客舍青青柳色新”。平日路尘飞扬,路旁柳色不免笼罩着灰蒙蒙的尘雾,一场朝雨,才重新洗出它那青翠的本色,所以说“新”,又因柳色之新,映照出客舍青青来。总之,从清朗的天宇,到洁净的道路,从青青的客舍,到翠绿的杨柳,构成了一幅色调清新明朗的图景,为这场送别提供了典型的自然环境。这是一场深情的离别,但却不是黯然销魂的离别。相反地,倒是透露出一种轻快而富于希望的情调。“轻尘”、“青青”、“新”等词语,声韵轻柔明快,加强了读者的这种感受。
绝句在篇幅上受到严格限制。这首诗,对如何设宴饯别,宴席上如何频频举杯,殷勤话别,以及启程时如何依依不舍,登程后如何瞩目遥望等等,一概舍去,只剪取饯行宴席即将结束时主人的劝酒辞:再干了这一杯吧,出了阳关,可就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诗人像高明的摄影师,摄下了最富表现力的镜头。宴席已经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酿满别情的酒已经喝过多巡,殷勤告别的话已经重复过多次,朋友上路的时刻终于不能不到来,主客双方的惜别之情在这一瞬间都到达了顶点。主人的这句似乎脱口而出的劝酒辞就是此刻强烈、深挚的惜别之情的集中表现。
三四两句是一个整体。要深切理解这临行劝酒中蕴含的深情,就不能不涉及“西出阳关”。处于河西走廊尽西头的阳关,和它北面的玉门关相对,从汉代以来,一直是内地出向西域的通道。唐代国势强盛,内地与西域往来频繁,从军或出使阳关之外,在盛唐人心目中是令人向往的壮举。但当时阳关以西还是穷荒绝域,风物与内地大不相同。朋友“西出阳关”,虽是壮举,却又不免经历万里长途的跋涉,备尝独行穷荒的艰辛寂寞。因此,这临行之际“劝君更尽一杯酒”,就像是浸透了诗人全部丰富深挚情谊的一杯浓郁的感情琼浆。这里面,不仅有依依惜别的情谊,而且包含着对远行者处境、心情的深情体贴,包含着前路珍重的殷勤祝愿。对于送行者来说,劝对方“更尽一杯酒”,不只是让朋友多带走自己的一分情谊,而且有意无意地延宕分手的时间,好让对方再多留一刻。“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感,不只属于行者。临别依依,要说的话很多,但千头万绪,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这种场合,往往会出现无言相对的沉默,“劝君更尽一杯酒”,就是不自觉地打破这种沉默的方式,也是表达此刻丰富复杂感情的方式。诗人没有说出的比已经说出的要丰富得多。总之,三四两句所剪取的虽然只是一刹那的情景,却是蕴含极其丰富的一刹那。
这首诗所描写的是一种最有普遍性的离别。它没有特殊的背景,而自有深挚的惜别之情,这就使它适合于绝大多数离筵别席演唱,后来编入乐府,成为最流行、传唱最久的歌曲。
[]:《王孟诗评》:更万首绝句,亦无复近,古今第一矣。顾云:后人所谓《阳关三叠》,名下不虚。
《笺注唐贤绝句三体诗法》:首句藏行尘,次句藏折柳。两面皆画出,妙不露骨。从休文“莫言一杯酒,明日难重持”变来。
《麓堂诗话》:作诗不可以意徇辞,而须以辞达意。辞能达意,可歌可咏,则可以传。王摩诘“阳关无故人”之句,盛唐以前所未道。此辞一出,一时传诵不足,至为三叠歌之。后之咏别者,千言万语。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谓之达耳。
《批点唐诗正声》:《阳关三叠》,唐人以为送行之曲,虽歌调已亡,而音节自尔悲畅。
《唐诗绝句类选》:唐人别诗,此为绝唱。
《诗薮》:“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岂不一唱三叹,而气韵衰飒殊甚。“渭城朝雨”自是口语,而千载如新。此论盛唐、晚唐三昧。
《唐诗正声》:吴逸一曰:语由信笔,千古擅长,既谢光芒,兼空追琢,太白、少伯,何遽胜之!
《唐诗镜》:语老情深,遂为千古绝调。
《唐诗解》:唐人饯别之诗以亿计,独《阳关》擅名,非为其真切有情乎?凿混沌者皆下风也。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谢枋得曰:意味悠长。唐汝洵曰:信手拈出,乃为送别绝唱。作意者正不能佳。蒋一梅曰:片言之悲,令人魂断。
《唐风定》:风韵超凡,声情刺骨,自尔百代如新,更无继者。
《唐诗摘钞》:先点别景,次写别情,唐人绝句多如此,毕竟以此首为第一,惟其气度从容,风味隽永,诸作无出其右故也。失粘须将一二倒过,然毕竟移动不得,由作者一时天机凑泊,宁可失粘而语势不可倒转。此古人神境,未易到也。
《唐音审体》:刘梦得诗云“更与殷勤唱渭城”,白居易诗云“听唱阳关第四声”,皆谓此曲也,相传其调最高,倚歌者笛为之裂。
《此木轩论诗汇编》:古今绝调。“渭城朝雨浥轻尘”下面决不是遇着个高僧,遇着个处士,此钩魂摄魄之说。第三、第四句不可连读。落句冷水一涕,却只是冲口道出,不费寻思。
《唐诗笺要》:不作深语,声情沁骨。
《而庵说唐诗》:人皆知此诗后二句妙,而不知亏煞前二句提顿得好。此诗之妙只是一个真,真则能动人。后维偶于路旁,闻人唱诗,为之落泪。
《唐贤三昧集笺注》:惜别意悠长不露。《阳关三叠》艳称今古,音节最高者。按“三叠”为度曲者叠第三句也。相传倚笛亦为之裂。
《唐诗别裁》:阳关在中国外,安西更在阳关外。言阳关已无故人矣,况安西乎?此意须微参。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送别诗要情味俱深,意境两尽,如此篇真绝作也。
《瓯北诗话》:人人意中所有,却未有人道过,一经说出,便人人如其意之所欲出,而易于流播,遂足传当时而名后世。如李太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王摩诘“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至今犹脍炙人口,皆是先得人心之所同然也。
《唐诗真趣编》:只体贴友心,而伤别之情不言自喻。用笔曲折。刘仲肩曰:是故人亲厚话。
雨夜陆游[宋]

岁晚茆茨劣自容,齿摇将脱发将童。
心游万里关河外,身卧一窗风雨中。
医不可招惟忍病,书犹能读足忘穷。
夜阑睡觉蛩声里,时见灯花落碎红。

秋雨赵文[元]

秋雨沉沉酒醒迟,小窗灯火对唐诗。
是谁隔屋鸣弦管,恰似吴山梦觉时。

秋雨夜眠白居易[唐]

凉冷三秋夜,安闲一老翁。
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
灰宿温瓶火,香添暖被笼。
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

[]:有点凉的深秋之夜,又一个老头悠闲自在。吹灯后迟迟才躺下睡觉,秋雨声中渐渐入眠。火盆的火已经灭了,加点火,烤烤被子。早上天晴了有些寒冷不想起,看看窗外树叶霜打成红的了。
[]:三秋:指秋季。七月称孟秋、八月称仲秋、九月称季秋、合称三秋。
安闲:安宁清闲,安宁自在的样子。
宿(xiǔ):夜。
瓶:烤火用的烘瓶。
晓:拂晓,天刚亮的时候。
阶:台阶。
[]:「秋雨夜眠」是古人写得腻熟的题材。白居易却能开拓意境,抓住特定环境中人物的性格特征进行细致的描写,成功地刻画出一个安适闲淡的老翁形象。
「凉冷三秋夜,安闲一老翁」,诗人用气候环境给予人的「凉冷」感觉来形容深秋之夜,这就给整首诗抹上了深秋的基调。未见风雨,尚且如此凉冷,加上秋风秋雨的袭击,自然使诗人更感到寒气逼人。运用这种衬叠手法能充分调动读者的想象力,增强诗的感染力。次句点明人物。「安闲」二字勾画出「老翁」喜静厌动、恬淡寡欲的形象。
「卧迟灯灭后,睡美雨声中」,「卧迟」写出老翁的特性。老年人瞌睡少,宁可闲坐闭目养神,不喜早上床,免得到夜间睡不着,老翁若不是「卧迟」,恐亦难于雨声中「睡美」。以「灯灭后」三字说明「卧迟」时间,耐人玩味。窗外秋雨淅沥,屋内「老翁」安然「睡美」,正说明他心无所虚,具有闲淡的情怀。
以上两联是从老翁在秋雨之夜就寝情况刻画他的性格。诗的下半则从老翁睡醒之后情况作进一步描绘。
「灰宿温瓶火,香添暖被笼」,以烘瓶里的燃料经夜已化为灰烬,照应老翁的「睡美」。才三秋之夜已经要烤火,突出老翁的怕冷。夜已经过去,按理说老翁应该起床了,却还要「香添暖被笼」,打算继续躺着,生动地描绘出体衰闲散的老翁形象。
「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与首句遥相呼应,写气候对花木和老翁的影响。风雨过后,深秋的气候更加寒冷,「寒」字交代了老翁「未起」的原因。「霜叶满阶红」,夜来风雨加深了「寒」意,不久前还红似二月花的树叶,一夜之间就被秋风秋雨无情地扫得飘零满阶,这是运用了反衬的手法,表现了大自然的冷酷无情。从树木移情到人,从自然想到社会,令诗人深有感触。然而「老翁」却「晓晴寒未起」,对它漫不经心,突出了老翁的心境清静淡泊。全诗紧紧把握老翁秋雨之夜安眠的特征,写得生动逼真,亲切感人,富有生活气息。
溪上遇雨二首崔道融[唐]

【其一】
回塘雨脚如缫丝,野禽不起沉鱼飞。
耕蓑钓笠取未暇,秋田有望从淋漓。
【其二】
坐看黑云衔猛雨,喷洒前山此独晴。
忽惊云雨在头上,却是山前晚照明。

[]:【其一】
环曲的池塘水面,雨水像在抽丝一般密织,野禽因为雨势太大无法起飞,鱼儿却惊得在水面飞跃起来。耕种的人和垂钓者都来不及取蓑衣和斗笠,秋季的田地都多么期待这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啊。
【其二】
我坐看天空中浓密的乌云含着雨水喷洒在前方的山峦上,而这里却依然阳光灿烂。忽然滚滚的乌云挟带着骤雨,已泻到了我的头上!不过我却意外地發现:前方青翠的山峰上,还映照着一抹夕阳的余晖!
[]:回塘:回曲的水池。南朝梁简文帝《入溆浦诗》:“泛水入回塘,空枝度日光。”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缫(sāo)丝:即缫丝,煮茧抽丝。唐李白《荆州歌》:“荆州麦熟茧成蛾,缫丝忆君头绪多。”
沉鱼:潜藏水底的鱼。《大戴礼记·劝学》:“昔者,瓠巴鼓瑟而沉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
耕蓑:农夫的蓑衣。
未暇:谓没有时间顾及。汉张衡《东京赋》:“因秦宫室,据其府库,作洛之制,我则未暇。”
淋漓:沾湿或流滴貌。南朝梁范缜《拟〈招隐士〉》:“岌峨兮倾欹,飞泉兮激沫,散漫兮淋漓。”
坐看:犹行看,旋见。形容时间短暂。唐李白《古风》之二六:“坐看飞霜满,凋此红芳年。”衔:携带着。
晚照:夕阳的余晖。南朝宋武帝《七夕》诗之一:“白日倾晚照,弦月升初光。”
[]:唐诗中写景通常不离抒情,而且多为抒情而设。即使纯乎写景,也渗透作者主观感情,写景即其心境的反光和折射;或者借用比兴,别有寄托。而这首写景诗不同于一般唐诗。它是咏夏天的暴雨,既不能从中觅得何种寓意,又不能视为作者心境的写照。因为他实在是为写雨而写雨。从一种自然现象的观察玩味中发现某种奇特情致,乃是宋人在诗歌“小结裹”方面的许多发明之一,南宋杨诚斋(万里)最擅此。而《溪上遇雨二首》就是早于诚斋二三百年的“诚斋体”。
再从诗的艺术手法看,它既不符合唐诗通常的含蓄蕴藉的表现手法,也无通常写景虚实相生较简炼笔法。它的写法可用八个字概尽:穷形尽相,快心露骨。
夏雨的特点是来速疾,来势猛,雨脚不定。这几点都被诗人准确抓住,表现于笔下。急雨才在前山,忽焉已至溪上,叫人避之不及,其来极快。以“坐看”从容起,而用“忽惊”、“却是”作跌宕转折,写出夏雨的疾速。而一“衔”一“喷”,不但把黑云拟人化了(它像在撒泼、顽皮),形象生动,而且写出了雨的力度,具有一种猛烈倾注感。写云曰“黑”,写雨曰“猛”,均穷极形容。一忽儿东边日头西边雨,一忽儿西边日头东边雨,又写出由于雨脚转移迅速造成的一种自然奇景。这还不够,诗人还通过“遇雨”者表情的变化,先是“坐看”,继而“忽惊”,侧面烘托出夏雨的瞬息变化难以预料。通篇思路敏捷灵活,用笔新鲜活跳,措语尖新,可喜可愕,深得夏雨之趣。
就情景的近似而论,它更易使人联想到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中的一首:“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比较一下倒能见出此诗结构上的一个特点。苏诗虽一样写出夏雨的快速、有力、多变,可谓尽态极妍,但它是只就一处(“望湖楼”外)落墨,写出景色在不同时间里的变化。而此诗则从两处(“前山”与“溪上”)着眼,双管齐下,既有景物在不同时间的变化,又有空间的对比。如就诗的情韵而言,苏诗较胜;如论结构的新奇,此诗则不宜多让。
可见,诗分唐宋是大体的区分,不能绝对看待。王渔洋曾列举宋绝句风调类唐人者数十首,是宋中有唐;另一方面,宋诗的不少倾向往往可以追根溯源到中晚唐,是唐中有宋。大抵唐诗经过两度繁荣,晚唐诗人已感难乎为继,从选材到手法便开始有所标新立异了。这个唐宋诗交替的消息,从崔道融《溪上遇雨二首》诗中是略可窥到一些的。
[]:近代古典文学研究家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深得夏雨之趣。
阴雨白居易[唐]

岚雾今朝重,江山此地深。
滩声秋更急,峡气晓多阴。
望阙云遮眼,思乡雨滴心。
将何慰幽独,赖此北窗琴。

草店雨行何景明[明]

山馆夏阴澹,雨行寒色凄。
奔湍回白石,折坂下青泥。
栈道常通北,江流却向西。
千峰问来路,烟雾使人迷。

夜雨陆游[宋]

浓云如泼墨,急雨如飞镞。
激电光入牖,奔雷势掀屋。
漏湿恐败书,起视自秉烛。
移床顾未暇,盆盎苦不足。
不如卷茵席,少忍待其复。
飞萤方得意,熠熠相追逐。
姑恶独何怨,菰丛声若哭。
吾歌亦已悲,老死终碌碌。

细雨陆游[宋]

细雨重云渐入梅,阴阴门巷长新槐。
壮心已与年俱逝,脱发应无术可栽。
美睡常嫌莺唤起,清愁却要酒阑回。
年来百事非平昔,信手题诗懒剪裁。

小雨杨万里[宋]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

[]:细细的,疏疏的,雨儿飘飘洒洒;你下又下不大,停又不肯停下。是不是妒忌我太喜欢欣赏那远处的青山?故意从檐下滴成一层珠帘,遮住那千峰万崖。
[]:疏疏:稀稀的样子。
“千峰”句:远山好似隔在一层珠帘中,似有似无。
[]:生活中小事,自然界景物,到了杨万里的笔下,总是充满无穷的情趣。杨万里生平游迹很广,他的诗中,写山水的很多;他又特别喜欢雨景,所以写雨的也不少。这些诗,每一篇有每一篇的特点,令人百读不厌。这首绝句写小雨。雨本是没有情的东西,杨万里偏要赋予它与人相同的感情,于是使诗充满了新鲜感。
诗前两句刻画小雨,说丝丝细雨,稀稀拉拉地下着,既下不大,又不肯停下。首句以两组叠字状出小雨的情况,非常传神,与他的《雨作抵暮复晴》中“细雨如尘复如烟”句一样,描绘得很细,但有程度上的不同,这里写的是小雨,不是毛毛雨,所以不如尘似烟,而是“细细”与“疏疏”。第二句从雨量上写,不能多又不肯无,那便是小雨。
即使是小雨,下久了,在屋上、树丛中也都渐渐地凝聚成水珠,滴落下来。三、四句便写这一情况。杨万里在《发孔镇晨炊漆桥道中纪行》中也曾描写过这样的雨景,诗说:“雨入秋空细复轻,松梢积得太多生。忽然落点拳来大,偏作行人滴伞声。”对雨水滴下采用自然的描写手法。这首《小雨》诗,换用拟人手法,说自己生平喜欢看山,这雨似乎对自己妒忌,有意从屋檐上滴下,组成一张珍珠般的帘子,把那千峰给遮挡。“珠帘”二字很确切,因为雨不大,尚是一点点下滴,如成串的珍珠;如果是大雨,流下的就是水线、水柱,而雨本身就成了帘子了。说雨妒,诗人是在调侃,但这一调侃非常有意思。因了雨的妒,挂上了珠帘,却使原本的景色似乎更加优美。因为是稀疏的珠帘,隔着它去眺望远处的山峰,增加了迷濛,比直接看山更富有诗情画意。清代蒋士铨《题王石谷画册》中有“不写晴山写雨山,似呵明镜照烟鬟”句,说出了雨中青山的韵味。杨万里眼前的山,正带有这样的韵味,也正是杨万里追求的意境,他在《秋雨叹》中也这样写道:“横看东山三十里,真珠帘外翠屏风。”对隔着窗前珍珠般的雨帘眺望婀娜的青山,充满了喜悦。
诗仿佛不经思考,脱口而出,正如他在《晚寒题水仙花并湖山》诗所说,“老夫不是寻诗句,诗句自来寻老夫”。语言明快而诗意曲折,正是杨万里小诗的特点。
[]:叶嘉莹:“心动”是什么意思?······佛家主张自心清净,当然是反对心动的;而诗人则相反,只有永远保持一颗活泼善感的心灵,才能够写出好诗来。······宋代诗人杨万里说:“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为什么春天的细雨既不肯索性下大一点儿,又老是不肯停?他说那是它在嫉妒我窗外有如此美丽的山色,所以故意下得像珠帘似的挡住我的视线。你看,这就是诗人。他们对大家看惯了的万物总是保持着一种关怀和敏感,所以经常能够发现生活中新鲜的情趣。
雨过山村王建[唐]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着中庭栀子花。

[]:雨中传来鸡鸣,山村里依稀一两户人家。村路竹溪之上,一条板桥斜横。
婆媳相唤。一起去选蚕种。只有那栀子花开,独自摇曳庭院中。
[]:竹溪:小溪旁长着翠竹。
妇姑:嫂嫂和小姑。
相唤:互相呼唤。
浴蚕:古时候将蚕种浸在盐水中,用来选出优良的蚕种,成为浴蚕。
闲着:一作「闲看」。
中庭:庭院中间。
栀子:常绿灌木,春夏开白花,很香。
[]:第一句中,「雨里鸡鸣一两家」。诗的开头就大有山村风味。这首先与「鸡鸣」有关,「鸡鸣桑树颠」乃村居特征之一。在雨天,晦明交替似的天色,会诱得「鸡鸣不已」。但倘若是平原大坝,村落一般不会很小,一鸡打鸣会引来群鸡合唱。山村就不同了,地形使得居民点分散,即使成村,人户也不会多。「鸡鸣一两家」,恰好写出山村的特殊风味。
第二句中,「竹溪村路板桥斜」。如果说首句已显出山村之「幽」,那么,次句就由曲径通幽的过程描写,显出山居的「深」来,并让读者随诗句的向导,体验了山行的趣味。在霏霏小雨中沿着斗折蛇行的小路一边走,一边听那萧萧竹韵,潺潺溪声,该有多称心。不觉来到一座小桥跟前。这是木板搭成的「板桥」。山民尚简,溪沟不大,原不必张扬,而从美的角度看,这一座板桥设在竹溪村路间,这竹溪村路配上一座板桥,却是天然和谐的景致。
第三句中,「雨过山村」四字,至此全都有了。诗人转而写到农事:「妇姑相唤浴蚕去」。「浴蚕」,指古时用盐水选蚕种。据《周礼》「禁原蚕」注引《蚕书》:「蚕为龙精,月值大火(二月)则浴其种。」于此可见这是在仲春时分。在这淳朴的山村里,妇姑相唤而行,显得多么亲切,作为同一家庭的成员,关系多么和睦,她们彼此招呼,似乎不肯落在他家之后。「相唤浴蚕」的时节,也必有「相唤牛耕」之事,只举一端,不难概见其余。那优美的雨景中添一对「妇姑」,似比着一双兄弟更有诗意。
第四句中,田家少闲月,冒雨浴蚕,就把倍忙时节的农家气氛表现得更加够味。但诗人存心要锦上添花,挥洒妙笔写下最后一句:「闲着中庭栀子花」。事实上就是没有一个人「闲着」,但他偏不正面说,却要从背面、侧面落笔。用「闲」衬忙,通过栀子花之「闲」衬托人们都十分忙碌的情景。,兴味尤饶。同时诗人做入「栀子花」,又丰富饱满了诗意。雨浥栀子冉冉香,意象够美的。此外,须知此花一名「同心花」,诗中向来用作爱之象征,故少女少妇很喜采撷这种素色的花朵。此诗写栀子花无人采,主要在于表明春深农忙,似无关「同心」之意。但这恰从另一面说明,农忙时节没有谈情说爱的「闲」功夫,所以那花的这层意义便给忘记了。这含蓄不发的结尾,实在妙机横溢,摇曳生姿。前人曾这样来评论这首诗的末句:「心思之巧,词句之秀,最易启人聪颖」。
全诗处处扣住山村景象,从景写到人,从人写到境;农事的繁忙,山村的神韵,皆蕴于一个「闲」字之中。它是全篇之「眼」,着此一字而境界全出。作者写雨过山村所见情景,富有诗情画意,又充满劳动生活的气息,同时也表达了一种对乡村生活的喜爱之情。
听雨方岳[宋]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门寂山相对,身闲鸟不猜。
客应嫌酒尽,花却为诗开。
莫下帘尤好,恐妨云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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