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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至塞上王维[唐]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乘单车想去慰问边关,路经的属国已过居延。
千里飞蓬也飘出汉塞,北归大雁正翱翔云天。
浩瀚沙漠中孤烟直上,无尽长河上落日浑圆。
到萧关遇到侦候骑士,告诉我都护已在燕然。
[]:使至塞上:奉命出使边塞。
使:出使。
单车:一辆车,车辆少,这里形容轻车简从。
问边:到边塞去看望,指慰问守卫边疆的官兵。
属国:有几种解释:一指少数民族附属于汉族朝廷而存其国号者。汉、唐两朝均有一些属国。二指官名,秦汉时有一种官职名为典属国,苏武归汉后即授典属国官职。属国,即典属国的简称,汉代称负责外交事物的官员为典属国,唐人有时以「属国」代称出使边陲的使臣,这里诗人用来指自己使者的身份。
居延:地名,汉代称居延泽,唐代称居延海,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北境。又西汉张掖郡有居延县(参见《汉书·地理志》),故城在今额济纳旗东南。又东汉凉州刺史部有张掖居延属国,辖境在居延泽一带。此句一般注本均言王维路过居延。然而王维此次出使,实际上无需经过居延。因而林庚、冯沅君主编的《中国历代诗歌选》认为此句是写唐王朝「边塞的辽阔,附属国直到居延以外」。
征蓬:随风远飞的枯蓬,此处为诗人自喻。
归雁:雁是候鸟,春天北飞,秋天南行,这里是指大雁北飞。
胡天:胡人的领地。这里是指唐军占领的北方。
大漠:大沙漠,此处大约是指凉州之北的沙漠。
孤烟:赵殿成注有二解:一云古代边防报警时燃狼粪,「其烟直而聚,虽风吹之不散」。二云塞外多旋风,「袅烟沙而直上」。据后人有到甘肃、新疆实地考察者证实,确有旋风如「孤烟直上」。又:孤烟也可能是唐代边防使用的平安火。《通典·卷二一八》云:「及暮,平安火不至。」胡三省注:「《六典》:唐镇戍烽候所至,大率相去三十里,每日初夜,放烟一炬,谓之平安火。」
长河:一说指流经凉州(今甘肃武威)以北沙漠的一条内陆河,这条河在唐代叫马成河,疑即今石羊河;一说指古弱水(今额济纳河),中国第二大内陆河,干流全长八百二十一公里,流经青海省、甘肃省和内蒙古自治区,最后注入苏古淖尔(东居延海)和嘎顺淖尔(西居延海),其上游流淌在甘肃张掖地区,称羌谷水、鄂博河(古作弱水),流到酒泉地区就改称弱水,进入阿拉善盟则称额济纳河。
萧关:古关名,又名陇山关,故址在今宁夏固原东南。
候骑:一作「候吏」,负责侦察、通讯的骑兵。王维出使河西并不经过萧关,此处大概是用何逊诗「候骑出萧关,追兵赴马邑」之意,非实写。
都护:唐朝在西北边疆置安西、安北等六大都护府,其长官称都护,每府派大都护一人,副都护二人,负责辖区一切事务。这里指前敌统帅。
燕然:古山名,即今蒙古国杭爱山。这里代指前线。《后汉书·窦宪传》:宪率军大破单于军,「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馀里,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此两句意谓在途中遇到候骑,得知主帅破敌后尚在前线未归。
[]:诗人把笔墨重点用在了他最擅胜场的方面——写景。作者出使,恰在春天。途中见数行归雁北翔,诗人即景设喻,用归雁自比,既叙事,又写景,一笔两到,贴切自然。尤其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联,写进入边塞后所看到的塞外奇特壮丽的风光,画面开阔,意境雄浑,近人王国维称之为「千古壮观」的名句。边疆沙漠,浩瀚无边,所以用了「大漠「的「大」字。边塞荒凉,没有什么奇观异景,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浓烟就显得格外醒目,因此称作「孤烟」。一个「孤」字写出了景物的单调,紧接一个「直」字,却又表现了它的劲拔、坚毅之美。沙漠上没有山峦林木,那横贯其间的黄河,就非用一个「长」字不能表达诗人的感觉。落日,本来容易给人以感伤的印象,这里用一「圆」字,却给人以亲切温暖而又苍茫的感觉。一个「圆」字,一个「直」字,不仅准确地描绘了沙漠的景象,而且表现了作者的深切的感受。诗人把自己的孤寂情绪巧妙地溶化在广阔的自然景象的描绘中。《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里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这就是「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这段话可算道出了这两句诗高超的艺术境界。
[]:屈复《唐诗成法》:前四写其芜远,故有「过」、「出」、「入」字。五六写其无人,故用「孤烟」、「落日」、「直」、「圆」,又加一倍惊恐,方转出七八,乃为有力。
徐而菴《说唐诗》:「大漠」、「长河」一联,独绝千古。
王阮亭《唐贤三昧集笺江》:「直」、「圆」二字极锤炼,亦极自然。后人全讲炼字之法,非也;不讲炼字之法,亦非也。」
曹雪芹《红楼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要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又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
王观堂《人间词话》:「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悬明月」、「长河落日圆」,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亲见其景者,始知「直」字之佳。
登鹳雀楼王之涣[唐]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夕阳依傍着西山慢慢地沉没,滔滔黄河朝着东海汹涌奔流。
若想把千里的风光景物看够, 那就要登上更高的一层城楼。
[]:鹳雀楼:古名鹳鹊楼,因时有鹳鹊栖其上而得名,其故址在永济市境内古蒲州城外西南的黄河岸边。《蒲州府志》记载:「(鹳雀楼)旧在郡城西南黄河中高阜处,时有鹳雀栖其上,遂名。」
白日:太阳。
依:依傍。
尽:消失。 这句话是说太阳依傍山峦沉落。
欲:想要得到某种东西或达到某种目的的愿望,但也有希望、想要的意思。
穷:尽,使达到极点。
千里目:眼界宽阔。
更:再。
[]:这首诗写诗人在登高望远中表现出来的不凡的胸襟抱负,反映了盛唐时期人们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
前两句写所见。「白日依山尽」写山,「黄河入海流」写水。诗人遥望一轮落日向着楼前一望无际、连绵起伏的群山西沉,在视野的尽头冉冉而没;目送流经楼前下方的黄河奔腾咆哮、滚滚南来,又在远处折而东向,流归大海。诗人运用极其朴素、极其浅显的语言,既高度形象又高度概括地把进入广大视野的万里河山,收入短短十个字中,画面宽广辽远。
杜甫在《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中有「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两句,虽是论画,也可以用来论诗。王之涣的这两句写景诗就做到了缩万里于咫尺,使咫尺有万里之势。
后两句写所想。「欲穷千里目」,写诗人一种无止境探求的愿望,还想看得更远,看到目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要站得更高些,「更上一层楼」。从这后半首诗,可推知前半首写的可能是在第二层楼(非最高层)所见,而诗人还想进一步穷目力所及看尽远方景物,更登上了楼的顶层。在收尾处用一「楼」字,也起了点题作用,说明这是一首登楼诗。
诗句看来只是平铺直叙地写出了这一登楼的过程,但其含意深远,耐人探索。「千里」「一层」,都是虚数,是诗人想象中纵横两方面的空间。「欲穷」「更上」词语中包含了多少希望,多少憧憬。这两句诗发表议论,既别翻新意,出人意表,又与前两句写景诗承接得十分自然、十分紧密,从而把诗篇推引入更高的境界,向读者展示了更大的视野。也正因为如此,这两句包含朴素哲理的议论,成为了千古传诵的名句,也使得这首诗成为一首千古绝唱。
[]:《古今诗话》:河中府鹳雀楼,唐人留诗者极多,唯王之涣、李益、畅当诗最佳。
《唐诗解》:日没河流之景,未足称奇,穷目之观,更在高处。
《唐诗选》:玉遮曰:不明说「高」字,已自极高。
《唐诗训解》:结语天成,非可意撰。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大豁眼界。
《唐诗摘钞》:空阔中无所不有,故雄浑而不疏寂。
《诗境浅说续编》:前一句写山河胜概,雄伟阔远,兼而有之,已如题之量;后二句复馀劲穿札。二十字中,有尺幅千里之势。
沈括《梦溪笔谈》:「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惟李益、王之涣、畅当三首能壮其观」。这三首中,李益的诗是一首七律;王之涣、畅当的诗则是五绝,均题作《登鹳雀楼》。其中以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最为脍炙人口,畅当的诗境也很壮阔,不失为一首名作,但有王之涣的这首诗在前,比较之下,畅当之诗终输一筹,没有王诗有韵律、有激情,不得不让王诗独步千古。
凉州词二首 · 其一王之涣[唐]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纵目望去,黄河渐行渐远,好像奔流在缭绕的白云中间,就在黄河上游的万仞高山之中,一座孤城玉门关耸峙在那里,显得孤峭冷寂。何必用羌笛吹起那哀怨的杨柳曲去埋怨春光迟迟不来呢,原来玉门关一带春风是吹不到的啊!
[]:凉州词:又名《出塞》。为当时流行的一首曲子《凉州》配的唱词。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词》载有《凉州歌》,并引《乐苑》云:「《凉州》,宫调曲,开元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凉州,属唐陇右道,治所在姑臧县(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
黄河远上:远望黄河的源头。河:一作「沙」;远上:远远向西望去;远:一作「直」。
孤城:指孤零零的戍边的城堡。
仞:古代的长度单位,一仞相当于七尺或八尺(约等于213厘米或264厘米)。
羌笛:古羌族主要分布在甘、青、川一带。羌笛是羌族乐器,属横吹式管乐。
何须:何必。
杨柳:《折杨柳》曲。古诗文中常以杨柳喻送别情事。《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北朝乐府《鼓角横吹曲》有《折杨柳枝》,歌词曰:「上马不捉鞭,反拗杨柳枝。下马吹横笛,愁杀行客儿。」
度:吹到过。
玉门关:汉武帝置,因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是古代通往西域的要道。六朝时关址东移至今安西双塔堡附近。
[]:据唐人薛用弱《集异记》记载:唐玄宗开元间,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到旗亭饮酒,遇梨园伶人唱曲宴乐,三人便私下约定以伶人演唱各人所作诗篇的情形定诗名高下。王昌龄的诗被唱了两首,高适也有一首诗被唱到,王之涣接连落空。轮到诸伶中最美的一位女子演唱了,她所唱则为「黄河远上白云间」。王之涣甚为得意。这就是著名的「旗亭画壁」故事。此事未必实有。但表明王之涣这首诗在当时已成为广为传唱的名篇。
诗的前两句描绘了西北边地广漠壮阔的风光。首句抓住自下(游)向上(游)、由近及远眺望黄河的特殊感受,描绘出「黄河远上白云间」的动人画面:汹涌澎湃波浪滔滔的黄河竟象一条丝带迤逦飞上云端。写得真是神思飞跃,气象开阔。诗人的另一名句「黄河入海流」,其观察角度与此正好相反,是自上而下的目送;而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虽也写观望上游,但视线运动却又由远及近,与此句不同。「黄河入海流」和「黄河之水天上来」,同是着意渲染黄河一泻千里的气派,表现的是动态美。而「黄河远上白云间」,方向与河的流向相反,意在突出其源远流长的闲远仪态,表现的是一种静态美。同时展示了边地广漠壮阔的风光,不愧为千古奇句。
次句「一片孤城万仞山」出现了塞上孤城,这是此诗主要意象之一,属于「画卷」的主体部分。「黄河远上白云间」是它远大的背景,「万仞山」是它靠近的背景。在远川高山的反衬下,益见此城地势险要、处境孤危。「一片」是唐诗习用语词,往往与「孤」连文(如「孤帆一片」、「一片孤云」等等),这里相当于「一座」,而在词采上多一层「单薄」的意思。这样一座漠北孤城,当然不是居民点,而是戍边的堡垒,同时暗示读者诗中有征夫在。「孤城」作为古典诗歌语汇,具有特定涵义。它往往与离人愁绪联结在一起,如「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杜甫《秋兴》)、「遥知汉使萧关外,愁见孤城落日边」(王维《送韦评事》)等等。第二句「孤城」意象先行引入,为下两句进一步刻划征夫的心理作好了准备。
诗起于写山川的雄阔苍凉,承以戍守者处境的孤危。第三句忽而一转,引入羌笛之声。羌笛所奏乃《折杨柳》曲调,这就不能不勾起征夫的离愁了。此句系化用乐府《横吹曲辞​·折杨柳歌辞》「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的诗意。折柳赠别的风习在唐时最盛。「杨柳」与离别有更直接的关系。所以,人们不但见了杨柳会引起别愁,连听到《折杨柳》的笛曲也会触动离恨。而「羌笛」句不说「闻折柳」却说「怨杨柳」,造语尤妙。这就避免直接用曲调名,化板为活,且能引发更多的联想,深化诗意。玉门关外,春风不度,杨柳不青,离人想要折一枝杨柳寄情也不能,这就比折柳送别更为难堪。征人怀着这种心情听曲,似乎笛声也在「怨杨柳」,流露的怨情是强烈的,而以「何须怨」的宽解语委婉出之,深沉含蓄,耐人寻味。这第三句以问语转出了如此浓郁的诗意,末句「春风不度玉门关」也就水到渠成。用「玉门关」一语入诗也与征人离思有关。《后汉书·班超传》云:「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所以末句正写边地苦寒,含蓄着无限的乡思离情。如果把这首《凉州词》与中唐以后的某些边塞诗(如张乔《河湟旧卒》)加以比较,就会发现,此诗虽极写戍边者不得还乡的怨情,但写得悲壮苍凉,没有衰飒颓唐的情调,表现出盛唐诗人广阔的心胸。即使写悲切的怨情,也是悲中有壮,悲凉而慷慨。「何须怨」三字不仅见其艺术手法的委婉蕴藉,也可看到当时边防将士在乡愁难禁时,也意识到卫国戍边责任的重大,方能如此自我宽解。也许正因为《凉州词》情调悲而不失其壮,所以能成为「唐音」的典型代表。
戏为六绝句杜甫[唐]

【其一】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
今人嗤点流传赋,不觉前贤畏后生。
【其二】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其三】
纵使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
龙文虎脊皆君驭,历块过都见尔曹。
【其四】
才力应难跨数公,凡今谁是出群雄?
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
【其五】
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
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其六】
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

[]:【其一】
庾信的文章到了老年就更加成熟了,其笔力高超雄健,文思如潮,文笔挥洒自如。当今的人讥笑、指责他留下的文章,如果庾信还活着,恐怕真会觉得你们这些后生可畏了。
【其二】
王勃、杨炯、卢照邻和骆宾王四杰在当时的时代条件下,他们的作品已经达到最高的造诣。四杰的文章被认为是轻薄的,被守旧文人讥笑。你们这些守旧文人,在历史的长河中本微不足道,因此只能身名俱灭,而四杰却如江河不废,万古流芳。
【其三】
即便是王杨卢骆四杰操笔作诗,作品比不上汉魏的诗歌而接近《诗经》《楚辞》,但他们还是龙文虎脊的千里马,可以为君王驾车,纵横驰骋,不像你们一跑长途就会跌倒。
【其四】
你们的才力应难以超越上述几位,现在谁成就能超出他们?你们这些人所作的浓丽纤巧的诗文,不过是像翡翠飞翔在兰苕之上一般的货色,缺少大的气度,而没有如掣取鲸鱼于碧海之中那样的雄健才力和阔大气魄,只是一些小灵小巧的玩意。
【其五】
你们学诗要爱古人但也不能鄙薄像庾信、四杰这样的今人,要把他们的清词丽句引为同调。如果你们要在内心里追攀屈原、宋玉,应当具有和他们并驾齐驱的精神和才力,否则就会沿流失源,堕入齐、梁时期那种轻浮侧艳的后尘了。
【其六】
那些轻薄之辈不及前贤是毋庸置疑的,继承前人、互相学习的优秀传统应该是不用分先后的。区别和裁剪、淘汰那些形式内容都不好的诗,学习《诗经》风雅的传统,虚心向前贤学习,老师越多,这才是你们真正的老师。
[]:庾信:南北朝时期的著名诗人。
文章:泛言文学。
老更成:到了老年就更加成熟了。
凌云健笔:高超雄健的笔力。
意纵横:文思如潮,文笔挥洒自如。
嗤点:讥笑、指责。
前贤:指庾信。
畏后生:即孔子说的“后生可畏”。后生,指“嗤点”庾信的人。但这里是讽刺话,意思是如果庾信还活着,恐怕真会觉得“后生可畏”了。
王杨卢骆: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这四人都是初唐时期著名的作家,时人称之为“初唐四杰”。诗风清新、刚健,一扫齐、梁颓靡遗风。
当时体:指四杰诗文的体裁和风格在当时自成一体。
轻薄(bó):言行轻佻,有玩弄意味。此处指当时守旧文人对“四杰”的攻击态度。
哂(shěn):讥笑。
尔曹:你们这些人。
不废:不影响。这里用江河万古流比喻包括四杰在内的优秀作家的名字和作品将像长江黄河那样万古流传。
翰墨:笔墨。
风骚:“风”指《诗经》里的《国风》,“骚”指《楚辞》中的《离骚》,后代用来泛称文学。
龙文虎脊:喻瑰丽的文辞。
翡翠:鸟名。
兰苕(tiáo):兰花和苕花。郭璞《游仙诗》:“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
掣(chè):拉,拽。
薄:小看,看不起,轻视。
必为邻:一定要引以为邻居,即不排斥的意思。
窃攀:内心里追攀。
屈宋:屈原和宋玉。
方驾:并车而行。这是诗人对轻薄文士说的:“你们想与屈原、宋玉齐名,应当具有和他们并驾齐驱的精神和才力。”齐、梁文风浮艳,重形式轻内容。这一句,诗人紧承上句说:“如若不然,恐怕你们连齐梁文人还不如呢!”
未及前贤更勿疑:这句是说那些轻薄之辈不及前贤是毋庸置疑的。
递相祖述:互相学习,继承前人的优秀传统。
复先谁:不用分先后。
别裁伪体:区别和裁减、淘汰那些形式内容都不好的诗。
亲风雅:学习《诗经》风、雅的传统。
转益多师:多方面寻找老师。
汝师:你的老师。
[]:清人李重华在《贞一斋诗话》里有段评论杜甫绝句诗的话:“七绝乃唐人乐章,工者最多。……李白、王昌龄后,当以刘梦得(注:指刘禹锡)为最。缘落笔朦胧缥缈,其来无端,其去无际故也。杜老七绝欲与诸家分道扬镳,故尔别开异径。独其情怀,最得诗人雅趣。”他说杜甫“别开异径”,在盛唐七绝中走出一条新路子,这是熟读杜甫绝句的人都能感觉到的。除了极少数篇章如《赠花卿》、《江南逢李龟年》等外,他的七绝确是与众不同。
首先,从内容方面扩展了绝句的领域。一切题材,感时议政,谈艺论文,纪述身边琐事,凡是能表现于其它诗体的,杜甫同样用来写入绝句小诗。其次,与之相联系的,这类绝句诗在艺术上,它不是朦胧缥缈,以韵致见长的作品;也缺乏运用于管弦的唱叹之音。它所独开的胜境,在于触机成趣,妙绪纷披,显得情味盎然,如同和读者围炉闲话,剪烛谈心;无论是感慨唏嘘也好,或者嬉笑怒骂也好,都能给人以亲切、真率、恳挚之感,使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朴质而雅健的独特风格,是耐人咀嚼不尽的。
《戏为六绝句》(以下简称《六绝句》)就是杜甫这类绝句诗标本之一。以诗论诗,最常见的形式是论诗绝句。它,每首可谈一个问题;把许多首连缀成组诗,又可表现出完整的艺术见解。在中国诗歌理论遗产中,有不少著名的论诗绝句,而最早出现、最有影响的则是杜甫的《六绝句》。《六绝句》前三首评论作家,后三首揭示论诗宗旨。其精神前后贯通,互相联系,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戏为六绝句》第一首论庾信。杜甫在《春日忆李白》里曾说,“清新庾开府”。此诗中指出庾信后期文章(兼指诗、赋),风格更加成熟:“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健笔凌云,纵横开阖,不仅以“清新”见长。唐代的“今人”,指手划脚,嘲笑、指点庾信,足以说明他们的无知。因而“前贤畏后生”,也只是讽刺的反话罢了。
第二、三首论初唐四杰。初唐诗文,尚未完全摆脱六朝时期崇尚辞藻浮华艳丽的余习。第二首中,“轻薄为文”,是当时的人讥笑“四杰”的话。史炳《杜诗琐证》解释此诗说:“言四子文体,自是当时风尚,乃嗤其轻薄者至今未休。曾不知尔曹身名俱灭,而四子之文不废,如江河万古长流。”第三首,“纵使”是杜甫的口气,“卢王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则是当时的人讥笑四杰的话(诗中以“卢王”来指四杰)。杜甫引用了他们的话而加以驳斥,所以后两句才有这样的转折。意思是即便如此,但四杰能以纵横的才气,驾驭“龙文虎脊”般瑰丽的文辞,他们的作品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
这三首诗的用意很明显:第一首说,观人必须全面,不能只看到一个方面,而忽视了另一方面。第二首说,评价作家,不能脱离其时代的条件。第三首指出,作家的成就虽有大小高下之分,但各有特色,互不相掩。应该恰如其分地给以评价,要善于从不同的角度向前人学习。杜甫的这些观点是正确的。但这三首诗的意义,远不止这些。
第四首诗继续第三首诗意,对那些不负责任地胡乱糟蹋前贤现象的批评,指责这些人自己的作品不过是一些翡翠戏兰苕一般的货色,而没有掣鲸鱼于碧海那样的伟著。
“不薄今人爱古人”中的“今人”,指的是庾信、四杰等作家。杜甫之所以“爱古”而不“薄今”,是从“清词丽句必为邻”出发的。“为邻”,即引为同调之意。在杜甫看来,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清词丽句”不可废而不讲。更何况庾信、四杰除了“清词丽句”而外,尚有“凌云健笔”、“龙文虎脊”的一面,因此他主张兼收并蓄:力崇古调,兼取新声,古、今体诗并行不废。“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应当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
但是,仅仅学习六朝,一味追求“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一类的“清词丽句”,虽也能赏心悦目,但风格毕竟柔媚而浅薄;要想超越前人,必须以恢宏的气度,充分发挥才力,才能在严整的体格之中,表现出气韵飞动的巧妙;不为篇幅所困,不被声律所限,在法度之中保持从容,在规矩之外保持神明。要想达到这种艺术境界,杜甫认为只有“窃攀屈宋”。因为《楚辞》的精彩绝艳,它才会成为千古诗人尊崇的典范,由六朝而上一直追溯到屈原、宋玉,才能如刘勰所说:“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咳唾可以穷文致”(《文心雕龙·辨骚》),不至于沿流失源,堕入齐、梁时期那种轻浮侧艳的后尘了。而杜甫对六朝文学既要继承、也要批判的思想,集中表现在“别裁伪体”、“转益多师”上。
《六绝句》的最后一首,前人说法不一。这里的“前贤”,是泛指前代有成就的作家(包括庾信、四杰)。“递相祖述”,意思是因袭成风。“递相祖述”是“未及前贤”的根本原因。“伪体”之所以伪,症结在于以模拟代替创造。真伪相混,则伪可乱真,所以要加以“别裁”。创造和因袭,是杜甫区别真、伪的分界线。诗人只有充分发挥创造力,才能直抒襟抱,自写性情,写出真的文学作品。庾信的“健笔凌云”,四杰的“江河万古”,就在于此。反过来,拾人牙慧,傍人门户,必然是没有生命力的。堆砌词藻,步齐、梁时期的后尘,固然是伪体;而一味模仿汉、魏时期古人的作品,也是伪体。在杜甫的心目中,只有真、伪的区别,并无古、今的成见。
“别裁伪体”和“转益多师”是一个问题的两面。“别裁伪体”,强调创造;“转益多师”,重在继承。两者的关系是辩证的。“转益多师是汝师”,意思是无所不学,没有固定的学习对象。这话有好几层意思:只有“无所不师”,才能兼取众长;没有固定的学习对象,不限于一家,虽然有所继承、借鉴,但并不妨碍诗人自己的创造性,这是第一层意思。只有在“别裁伪体”,区别真伪的前提下,才能确定“师”谁,“师”什么,才能真正做到“转益多师”,这是第二层意思。要做到“无所不师”而没有固定的学习对象,就必须善于从不同的角度学习别人的成就,在吸取的同时,也就有弘扬和舍弃的地方,这是第三层意思。在既批判又继承的基础上,进行创造,熔古今于一炉,创作出诗人自己的佳句,这就是杜甫“转益多师”、“别裁伪体”的精神所在。
《六绝句》虽然主要是谈艺术方面的问题,但和杜甫总的创作精神是分不开的。诗中“窃攀屈宋”、“亲风雅”则是他创作的指导思想和论诗的宗旨。这六首小诗,实质上是杜甫诗歌创作实践经验的总结,诗论的总纲;它所涉及的是关系到唐诗发展中一系列的重大理论问题。在这类小诗里发这样的大议论,是前所未有的。诗人通过各种事例来总结出一系列的要点,将严正的笔意寄寓在轻松幽默的笔调中,娓娓道来,庄谐杂出。李重华说杜甫七绝“别开异径”,正在于此。明白了这一点,这组诗之所以标为《戏为六绝句》,读者也就不难理解了。
[]:仇兆鳌《杜诗详注》:此为后生讥诮前贤而作,语多跌宕讽刺,故云戏也。姑依梁氏编在上元二年。……少陵绝句,多纵横跌宕,能以议论摅其胸臆,气格才情,迥异常调,不徒以风韵姿致见长矣。
田雯《古欢堂集杂著》:古来论诗者,子美《戏为六绝句》……议论阐发,皆有妙理。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以诗论文,于绝句中,又属创体。此元好问《论诗绝句》之滥觞也。六朝,四子之文,自是天地英华,不可磨灭。其所成就,虽逊古人,要非浅薄疏陋之徒所可轻议,宜甫之直言诃之也。“翡翠兰苕”、“鲸鱼碧海”,所见何其高阔!上亲《风》、《雅》,转益多师,解人不当尔耶?此六诗固不当以字句工拙计之。
浦起龙《读杜心解》:金源元好问《论诗》三十首,托体于此。
翁方纲《石洲诗话》:《六绝句》皆戒后生之沿流而忘源也。其曰“今人嗤点”,曰“尔曹轻薄”、曰“今谁出群”,曰“未及前贤”,不惜痛诋今人者,盖欲俾之考求古人源流,知以古人为师耳。六首俱以师古力主。……“别哉为体”。正是薄之也:“亲风雅”,正是爱之也。杜陵薄今人嗤点之辈,至于如此!与“尔曹身与名俱灭”之言,未免太刺骨矣,故题之曰“戏”也。
杨伦《杜诗镜铨》:张上若曰:六诗使为诗学指南。趋今议古,世世相同,惟大家持论极平,著眼极正。昌黎诗:“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当公之世,其诽诋者亦不少矣。故偶借庾信、四子以发其意。皆属自寓意多,作如遗山《论诗绝句》通论古今人之诗也。然“别裁伪体”、“转益多师”,学诗之道,实不出此。
萧涤非《杜甫诗选注》:这六首绝句可作文艺批评看,也可作杜甫个人的学习经验和创作经验看,是针对当时诗学界所存在的贵古贱今、好高骛远、夜郎自大等毛病而作的,值得借鉴。杜甫不欲“自以为是”,同时也为了冲淡教训人的气味,所以题作“戏为”。其实态度很严肃,议论很正大,教训也很不客气。
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杜甫[唐]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剑门外忽传收复蓟北的消息,初闻此事分外欢喜泪洒衣衫。
回头看妻儿的愁云顿时消散,随便地收拾起诗书欣喜若狂。
日头照耀放声高歌痛饮美酒,明媚的春光伴着我返回故乡。
快快动身起程巴峡穿过巫峡,我穿过了襄阳后又直奔洛阳。
[]:闻:听说。
官军:指唐朝军队。
剑外:剑门关以南,这里指四川。
蓟北:泛指唐代幽州、蓟州一带,今河北北部地区,是安史叛军的根据地。
却看:回头看。
妻子:妻子和孩子。
愁何在:哪还有一点的忧伤?愁已无影无踪。
漫卷(juǎn)诗书喜欲狂:胡乱地卷起。是说杜少陵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整理行装准备回家乡去了。喜欲狂,高兴得简直要发狂。
放歌:放声高歌。
纵酒:开怀痛饮。
青春:指明丽的春天的景色。
作伴:与妻儿一同。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因穿过巫山得名。
襄阳:今属湖北。
洛阳:今属河南,古代城池。
[]:杜少陵在这首诗下自注:「余田园在东京。」诗的主题是抒写忽闻叛乱已平的捷报,急于奔回老家的喜悦。「剑外忽传收蓟北」,起势迅猛,恰切地表现了捷报的突然。诗人多年飘泊「剑外」,备尝艰苦,想回故乡而不可能,就是由于「蓟北」未收,安史之乱未平。如今「忽传收蓟北」,惊喜的洪流,一下子冲开了郁积已久的情感闸门,令诗人心中涛翻浪涌。「初闻涕泪满衣裳」,「初闻」紧承「忽传」,「忽传」表现捷报来得太突然,「涕泪满衣裳」则以形传神,表现突然传来的捷报在「初闻」的一刹那所激发的感情波涛,这是喜极而悲、悲喜交集的真实表现。「蓟北」已收,战乱将息,乾坤疮痍、黎民疾苦,都将得到疗救,诗人颠沛流离、感时恨别的苦日子,总算熬过来了。然而痛定思痛,诗人回想八年来熬过的重重苦难,又不禁悲从中来,无法压抑。可是,这一场浩劫,终于像噩梦一般过去了,诗人可以返回故乡了,人们将开始新的生活,于是又转悲为喜,喜不自胜。这「初闻」捷报之时的心理变化、复杂感情,如果用散文的写法,必需很多笔墨,而诗人只用「涕泪满衣裳」五个字作形象的描绘,就足以概括这一切。
颔联以转作承,落脚于「喜欲狂」,这是惊喜的更髙峰。「却看妻子」、「漫捲诗书」,这是两个连续性的动作,带有一定的因果关系。当诗人悲喜交集,「涕泪满衣裳」之时,自然想到多年来同受苦难的妻子儿女。「却看」就是「回头看」。「回头看」这个动作极富意蕴,诗人似乎想向家人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无需说什么了,多年笼罩全家的愁云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亲人们都不再是愁眉苦脸,而是笑逐颜开,喜气洋洋。亲人的喜反转来增加了诗人的喜,诗人再也无心伏案了,随手捲起诗书,大家同享胜利的欢乐。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一联,就「喜欲狂」作进一步抒写。「白日」,指晴朗的日子,点出人已到了老年。老年人难得「放歌」,也不宜「纵酒」;如今既要「放歌」,还须「纵酒」,正是「喜欲狂」的具体表现。这句写「狂」态,下句则写「狂」想。「青春」指春天的景物,春天已经来临,在鸟语花香中与妻子儿女们「作伴」,正好「还乡」。诗人想到这里,自然就会「喜欲狂」了。
尾联写诗人「青春作伴好还乡」的狂想,身在梓州,而弹指之间,心已回到故乡。诗人的惊喜达到髙潮,全诗也至此结束。这一联,包涵四个地名。「巴峡」与「巫峡」,「襄阳」与「洛阳」,既各自对偶(句内对),又前后对偶,形成工整的地名对;而用「即从」、「便下」绾合,两句紧连,一气贯注,又是活泼流走的流水对。再加上「穿」、「向」的动态与两「峡」两「阳」的重复,文势、音调,迅急有如闪电,准确地表现了诗人想象的飞驰。「巴峡」、「巫峡」、「襄阳」、「洛阳」,这四个地方之间都有很漫长的距离,而一用「即从」、「穿」、「便下」、「向」贯串起来,就出现了「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疾速飞驰的画面,一个接一个地从读者眼前一闪而过。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诗人既展示想象,又描绘实境。从「巴峡」到「巫峡」,峡险而窄,舟行如梭,所以用「穿」;出「巫峡」到「襄阳」,顺流急驶,所以用「下」;从「襄阳」到「洛阳」,已换陆路,所以用「向」,用字髙度准确。
全诗感情奔放,痛快淋漓地抒发了作者无比喜悦的心情。后代诗论家都极为推崇此诗,浦起龙赞其为杜少陵「生平第一首快诗也」
[]:《潜溪诗眼》:古人律诗亦是一片文章,语或似无伦次,而意若贯珠……「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夫人感极则悲,悲定而后喜。忽闻大盗之平,喜唐室复见太平,顾视妻子,知免流离,故曰「却看妻子愁何在」;其喜之至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故曰「漫展诗书喜欲狂」;从此有乐生之心,故曰「白日放歌须纵酒」;于是率中原流寓之人同归,以青春和暖之时即路,故曰「青春作伴好还乡」。言其道涂则曰「欲从巴峡穿巫峡」,言其所归则曰「便下襄阳到洛阳」此盖曲尽一时之意,惬当众人之情,通畅而有条理,如辩士之语言也。
《诗薮》:老杜好句中迭用字,惟「落花游丝」妙极。此外,如……「便下襄阳向洛阳」之类,颇令人厌。
《杜臆》:说喜者云喜跃,此诗无一字非喜,无一字不跃。其喜在「还乡」,而最妙在束语直写还乡之路,他人决不敢道。
《唐诗快》:写出意外惊喜之况,有如长比放流,骏马注坡,直是一往奔腾,不可收拾。
《杜诗说》:杜诗强半言愁,其言喜者,惟《寄弟》数首,及此作而已。言愁者使人对之欲哭,言喜者使人对之欲笑。盖能以其性情,达之纸墨,而后人之性情,类为之感动故也。使舍此而徒讨论其格调,剽拟其字句,抑末矣。
《义门读书记》:如龙。二泉云:后半喜之极,故言之泽。
《杜诗解》:「愁何在」妙。平日我虽不在妻子面前愁,妻子却偏要在我面前愁,一切攒眉泪眼之状,甚是难看。「漫捲诗书」妙,身在剑外,惟以诗书消遣过日,心却不在诗书上。
《初白庵诗评》:由浅入深,句法相生,自首至尾,一气贯注,似此章法,香山以外罕有其匹。
《杜诗详注》:顾宸曰:杜诗之妙,有以命意胜者,有以篇法胜者,有以俚质胜者,有以仓卒造状胜者。此诗之「忽传」、「初闻」、「却看」、「漫捲」、「即从」、「便下」,于仓卒间,写出欲歌欲哭之状,使人千载如见。朱瀚曰:「涕泪」,为收河北;狂喜,为收河南。此通章关键也。而河北则先点后发,河南则先发后点,详略顿挫,笔如游龙。又地名凡六见,主宾虚实,累累如贯珠,真善于将多者。
《茧斋诗谈》:一气如注,并异日归程一齐算出,神理如生,古今绝唱也。
《唐宋诗醇》:惊喜溢于字句之外,故其为诗,一气呵成,法极无迹。末联撒手空行,如懒残履衡岳之石,旋转而下,非有伯昏瞀人之气者不能也。
《唐诗别裁》:一气流注,不见句法字法之迹。对结自是落句、故收得住。若他人为之,仍是中间对偶,便无气力。
《读杜心解》:八句诗,其疾如飞。题事只一句,余俱写情。得力全在次句。于情理,妙在逼真,于文势,妙在反振。三、四,以转作承,第五,乃能缓受,第六,上下引脉,七、八,紧申「还乡」,生平第一首快诗也。
《杜诗镜铨》:结联,毛西河云,即实从归途一直快数作结,大奇。且两「峡」两「阳」作跌宕句,律法又变。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
陈德公曰:所谓狂喜,其中生气莽溢行间,结二尤见踊跃如鹜。作诗有气,岂在字句争妍?
《读杜私言》:「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纯用倒装,在起手犹难。
《杜诗集评》:李因笃云:转宕有神,纵横自得,深情老致,此为七律绝顶之篇。律诗中当带古意,乃致神境。然崔颢《黄鹤楼》以散为古,公此篇以整为古,较崔作更难。
《杜诗言志》:看他八句一气浑成中,细按之却有无限妙义,直是情至文生。
《唐诗绎》:通首一气挥洒,曲折如意。
《岘佣说诗》:「剑外忽传收蓟北」,今人动笔,便接「喜欲狂」矣。忽拗一笔云:「初闻涕泪满衣裳」,以曲取势。活动在「初闻」两字,从「初闻」转出「却看」,从「却看」转出「漫捲」,才到喜得「还乡」正面,又不遽接「还乡」,用「白首放歌」一句垫之,然后转到「还乡」。收笔「巴峡穿巫峡」、「襄阳下洛阳」,正说还乡矣,又恐通首太流利,作对句锁之。即走即守,再三读之,思之,可悟俯仰用笔之妙。
《近体秋阳》:白首不能放歌,要须纵酒而歌,还乡无人作伴,聊请青春相伴,对法整而乱,乱而整(「还乡」句下)。一气注下,格律清异。
《全唐风雅》:写喜意真切,愈朴而近(「漫捲诗书」句下)。自然是喜意流动得人,结复何等自然。喜愿之极,诚有如此,他语不足易也。
陇西行四首(其二)陈陶[唐]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唐军将士誓死横扫匈奴奋不顾身,
五千身穿锦袍的精兵战死在胡尘。
真可怜呵那无定河边成堆的白骨,
还是少妇们梦中相依相伴的丈夫。
[]:匈奴:指西北边境部族。
貂锦:这里指战士,指装备精良的精锐之师。
无定河:在陕西北部。
春闺:这里指战死者的妻子。
[]:《陇西行》是乐府《相和歌·瑟调曲》旧题,内容写边塞战争。陇西,即今甘肃宁夏陇山以西的地方。这首《陇西行》诗反映了唐代长期的边塞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和灾难。虚实相对,宛若电影中的蒙太奇,用意工妙。诗情凄楚,吟来潸然泪下。诗人共写了陇西行四首,此处是第二首。
首二句以精炼概括的语言,叙述了一个慷慨悲壮的激战场面。唐军誓死杀敌,奋不顾身,但结果五千将士全部丧身“胡尘”。“誓扫”、“不顾”,表现了唐军将士忠勇敢战的气概和献身精神。汉代羽林军穿锦衣貂裘,这里借指精锐部队。部队如此精良,战死者达五千之众,足见战斗之激烈和伤亡之惨重。
接着,笔锋一转,逼出正意:“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里没有直写战争带来的悲惨景象,也没有渲染家人的悲伤情绪,而是匠心独运,把“河边骨”和“春闺梦”联系起来,写闺中妻子不知征人战死,仍然在梦中想见已成白骨的丈夫,使全诗产生震撼心灵的悲剧力量。知道亲人死去,固然会引起悲伤,但确知亲人的下落,毕竟是一种告慰。而这里,长年音讯杳然,征人早已变成无定河边的枯骨,妻子却还在梦境之中盼他早日归来团聚。灾难和不幸降临到身上,不但毫不觉察,反而满怀着热切美好的希望,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明代杨慎《升庵诗话》认为,此诗化用了汉代贾捐之《议罢珠崖疏》“父战死于前,子斗伤于后,女子乘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妻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魂乎万里之外”的文意,称它“一变而妙,真夺胎换骨矣”。贾文着力渲染孤儿寡母遥祭追魂,痛哭于道的悲哀气氛,写得沉痛而富有情致。文中写家人“设祭”、“想魂”,已知征人战死。而陈陶诗中的少妇则深信丈夫还活着,丝毫不疑其已经死去,几番梦中相逢。诗意更深挚,情景更凄惨,因而也更能使人一洒同情之泪。
这诗的跌宕处全在三、四两句。“可怜”句紧承前句,为题中之义;“犹是”句荡开一笔,另辟新境。“无定河边骨”和“春闺梦里人”,一边是现实,一边是梦境;一边是悲哀凄凉的枯骨,一边是年轻英俊的战士,虚实相对,荣枯迥异,造成强烈的艺术效果。一个“可怜”,一个“犹是”,包含着多么深沉的感慨,凝聚了诗人对战死者及其家人的无限同情。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赞赏此诗后二句“用意工妙”,但指责前二句“筋骨毕露”,后二句为其所累。其实,首句写唐军将士奋不顾身“誓扫匈奴”,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次句写五千精良之兵,一旦之间丧身于“胡尘”,确实令人痛惜。征人战死得悲壮,少妇的命运就更值得同情。所以这些描写正是为后二句表现少妇思念征人张本。可以说,若无前二句明白畅达的叙述描写作铺垫,想亦难见后二句“用意”之“工妙”。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其二)陆游[宋]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三万里长的黄河奔腾向东流入大海,五千仞高的华山耸入云霄上摩青天。
中原人民在胡人压迫下眼泪已流尽,他们盼望王师北伐盼了一年又一年。
[]:三万里:长度,形容它的长,是虚指。河:指黄河。
五千仞(rèn):形容它的高。仞,古代计算长度的一种单位,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约合二十三厘米。岳:指五岳之一西岳华山。黄河和华山都在金人占领区内。一说指北方泰、恒、嵩、华诸山。摩天:迫近高天,形容极高。摩,摩擦、接触或触摸。
遗民:指在金占领区生活的汉族人民,却认同南宋王朝统治的人民。泪尽:眼泪流干了,形容十分悲惨、痛苦。胡尘:指金人入侵中原,也指胡人骑兵的铁蹄践踏扬起的尘土和金朝的暴政。胡,中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
南望:远眺南方。王师:指宋朝的军队。
秋怀诗四首 · 其一张时彻[明]

朝登太行坂,雪满太行山。
改辙渡黄河,天寒冰塞川。
处世多网罗,忧患坐相牵。
哲士鄙龚胜,佞臣趣董贤。
如何卑执戟,投阁空自捐。

赠裴十四李白[唐]

朝见裴叔则,朗如行玉山。
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
身骑白鼋不敢度,金高南山买君顾。
徘徊六合无相知,飘若浮云且西去!

[]:见君如见晋人裴叔则,如行玉山之上,朗然照人。君之胸怀之阔大,如黄河落天,直入东海,当纳入其间矣;君之浩瀚,即使是河伯也不敢骑白鼋冒然横渡;君之高大,即使是金高南山买君一顾,也是值得的。君徘徊于六合之中,而无相知之人,如今看天上的浮云,即将飘然西去矣。
[]:裴十四:当是裴政,为李白好友,“竹溪六逸”之一。
“朝见裴叔则,朗如行玉山”句:裴叔则,即晋朝的裴楷,尝任中书令,人称裴令公,仪容儁伟。《世说新语·容止》:“裴令公有俊容仪,脱冠冕,粗头乱服皆好。时人以为玉人。见者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此以裴叔则喻裴十四。
“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句:以黄河入海喻裴十四胸怀的阔大。
“身骑白鼋不敢度”句:《楚辞·九歌·河伯》:“乘白鼋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渚。”此谓裴十四之才学心胸之深广,己不敢轻易测度。
“金高南山买君顾”句:《列女传·节义传》:“郑子瞀者,楚成王之夫人也。初,成王登台,子瞀不顾。王曰:‘顾,吾又与女千金,而封若父兄。’子瞀遂不顾。子瞀曰:‘不顾,告以夫人之尊,示以封爵之重而後顾,则是妾贪贵乐利以忘义理也。’”此句谓须千金才可买裴十四之一顾,可见李白对友人裴十四推许之重。
六合:上下四方谓之六合。
[]:裴十四,是一位超尘脱俗之士。他即将离别李白而西去,诗人作这首诗赠别。
“朝见裴叔则,朗如行玉山。”因为与主人公同姓,诗人借裴叔则代指裴十四,言裴十四仪表堂堂,清朗如玉山,光彩照人。“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黄河水从西部飞流直下流向中原,一泻万里,奔流入东海。此诗以奔腾的黄河水,象征裴十四宽阔宏大的襟怀。诗人倒插喻意在前,一笔点醒于後,手法变幻矫健。
诗至五、六句,转入别意,叙写裴十四的遭际和他的不贪图富贵的性格。“身骑白鼋不敢度”,骑白鼋,语出屈原《九歌·河伯》。骑鼋的人,自然是裴十四。诗人用汹涌的水势,比喻社会环境的险恶和人生道路的艰难,裴十四身骑白鼋,面对汹涌的江水,不敢度过。“金高南山买君顾”句,借用郑子瞀的故事,见《列女传》卷五《节义传》。千金难买一顾,表现郑子瞀不贪贵乐利的品格;高比南山的金银,定然也难买裴十四的一顾,运用郑子瞀的典故,是为了盛赞裴十四的高贵品格。在那险恶的政治环境里,襟怀豪迈的裴十四不肯摧眉折腰,不肯为富贵而忘义;在“众人皆醉”的庸俗的黑暗社会里,裴十四难觅知音,“徘徊六合无相知”句,揭示了品格磊落的人不容于世的生活真实。结尾“飘若浮云且西去”,写裴十四即将西去,行踪飘忽不定,点到赠别上;以飘若浮云状其人,也为裴十四涂上了灵异脱俗的光彩,与全诗诗意相吻合。
赠别诗,除了抒写离绪别情以外,还可以颂美离别者,描绘和刻画他们的形象、思想、品格、精神面貌,表达诗人对他们的钦慕、敬仰的感情。《赠裴十四》就是如此。李白用诗人的心灵,自己的品格和审美情趣,去感知对方,因此,在裴十四身上,读者看到了诗人的个性、气韵和精神。李白也亲历“身骑白鼋不敢度”的社会环境,也同样具有“金高南山”难买一顾的品格,也同样为世俗所不容,甚至到达“世人皆欲杀”(杜甫语)的地步。用颂美友人的诗赠给友人,引为知音,并在友人的精神风貌里,照见自己的襟怀和人格,是《赠裴十四》诗思想艺术的基本特征。
[]:沈德潜《唐诗别裁集》:“黄河落天二语,自道所得。”
焚书坑章碣[唐]

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

[]:燃烧竹帛的青烟散尽帝业也化而为虚,函谷关和黄河白白护卫着始皇帝所居。
焚书坑内的灰烬未冷山东已发生暴乱,灭亡秦国的刘邦和项羽原本并不读书。
[]:焚书坑:秦始皇焚烧诗书之地,故址在今陕西省临潼县东南的骊山上。
竹帛:代指书籍。
烟消:指把书籍烧光。
帝业:皇帝的事业。这里指秦始皇统治天下,巩固统治地位的事业。
虚:空虚。
关河:代指险固的地理形势。关,函谷关;河,黄河。
空锁:白白地扼守着。
祖龙居:秦始皇的故居,指咸阳。祖龙,代指秦始皇。
山东:崤函之东。一说指太行山之东,即为秦始皇所灭的六国旧有之地。
刘项:刘邦和项羽,秦末两支主要农民起义军的领袖。
原来:亦有写作「元来」者。
不读书:刘邦年青时是市井无赖,项羽年青时习武,两人都没读多少书。
[]:这首诗就秦末动乱的局面,对秦始皇焚书的暴虐行径进行了辛辣的嘲讽和无情的谴责。
诗的首句点出焚书坑中所发生的历史事件。当年秦始皇下令搜集所有民间的儒家典籍和百家之书,并进行销毁,诗人用「竹帛烟消」简练概括这一史实,而用「竹帛」这一文字的载体,来代指儒家典籍和百家之书,则是故意夸大秦始皇的罪过与荒谬。紧接着,诗人用「帝业虚」三字来将秦始皇「焚书坑儒」所酿就的后果概括出来,就仿佛秦始皇焚烧书籍的飞烟袅袅升起的时候,他千辛万苦创下的秦国基业也被销毁了,本可以流芳百世的千秋伟业霎时成为虚空。「帝业虚」引出了次句对「虚」的具体描写,这里的函谷关、黄河仍在,秦始皇以为它们是可以保卫秦朝天下万世长存的天险,但是这些天险并没能守住始秦朝的宫殿,没能守住他奠定的基业,「帝业虚」得到了具体化的阐释。同时,首句和次句构成了递进的关系,前者说秦始皇焚书是为了禁锢民众的思想,使他们不能产生反抗朝廷的思想,后者则是说秦始皇把函谷关和黄河这些天险看做帝业永固的地理屏障;前者为抑的方式,后者为扬的方式。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只是秦始皇美好的愿望,他的愿望最终还是「虚」「空」了。诗人将始皇帝的两项重大举措都予以否定,说明作者认为帝业永固绝不是压抑民众的思想和凭借险要的地理优势能够做到的,进而提出问题:究竟什么才能使帝业永固。其中「祖龙」一词用得很有深意,因为祖龙是始皇的意思,点明了秦始皇的野心,即希望秦朝的天下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然而事与愿违,秦朝只经过二代就灭亡了,以至于秦朝宫殿没有得到任何扩建,一直只是「祖龙居」。这里用「祖龙居」来代指秦朝帝业,形象地说明了秦朝的短命。
第三句将拓展开的思路转回到全诗的主题——焚书坑上,并紧跟对秦始皇焚书一事的调笑,进一步强调秦始皇采用焚书的策略试图稳固帝业的举措,实荒唐可笑。「坑灰未冷」紧承首句的「竹帛烟消」而来;焚书之烟已经飞尽,而焚书之灰还未冷却,山东农民起义就爆发了,「烟消」到「未冷」极言发生战乱之快,说明焚书对稳固帝业根本就没有一点作用。然后诗人紧跟一句反语,他说因为刘邦是市井无赖,项羽则是不好诗书的武士,他们这样的起义者根本就不读书,所以焚书的策略没有任何用处。这是句有趣的戏谑,没有说焚书无用,而是认为焚书没有发生作用的原因是起义者不读书,这看来很可笑,然而诗人正是要读者在这一笑中理解他对焚书策略的批判。末句以揶揄嘲讽的手法,紧扣焚书坑的主题,再一次确认秦始皇焚书的荒谬,也再一次否认焚书这样压抑民众思想的方式能阻止亡国命运的到来,再一次唤起读者对亡国原因的思考。
这首诗否定秦始皇焚书策略,认为这一举措对稳固帝业毫无用处,但是诗人没有提出切实的措施能帮助秦始皇稳固基业,也没有探讨秦代灭亡的真正原因,而是将这种思考留给了读者。这种方式既可以说是对艺术手法的巧妙运用,也在另一方面透露出诗人见识的不足,难以给读者一种思想上的警醒。
议论性的诗歌,既要剖析事理,又要显示意象,委实很不容易。这首诗采用了近乎喜剧的表现手法:揭示矛盾,使秦始皇处于自我否定的地位。这样写表面似乎很委婉,很冷静,其实反对的态度和憎恶的感情十分鲜明。这是一种「怨而不怒」的艺术表现手法。
[]:谢榛《四溟诗话》:咏史宜明白断案,章碣曰:「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元来不读书」,此孰不知耶?
《诗薮》:「公道世间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年年点检人间事,只有春风不世情」、「世间甲子须臾事,逄著仙人莫看棋」、「虽然万里连云际,争似尧阶三尺高」、「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元来不读书」,皆仅去张打油一间,而当时以为工,后世亦亟称之,此诗所以难言。
《唐诗绝句类选》:近人咏《长城》诗云:「谁知削木为兵者,尽是长城里面人!」又咏《博浪沙》云::如何十二金人外、犹有民间铁未销?」皆从此诗翻出。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讽刺议论,字字可泣鬼神,纲目史断,当退三舍。周珽曰:起句便有擒王之勇。后推其心,不过以读节之儒口议心非,必尽去其书而天下无乱矣;岂知坑灰尚温而山东已乱,灭秦者又是刘、项不读书之人哉!嗟萨……乱不生于读书之辈,乃兆于焚书之时。
吴乔《围炉诗话》:「诗豪」之名,最为误人。牧之《题乌江亭》诗,求豪反入宋调;章碣《焚书坑》亦然。
《载酒园诗话又编》:章氏父子诗格俱单,碣尤力弱,然《焚书坑》一作,自足名家。
《碛砂唐诗》:今读此诗,如食哀家梨爽而有味。此又论史之最妙者,岂特使事为能!
顾嗣立《寒厅诗话》:章碣《焚书坑》诗:「竹帛烟消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元来不读书。」陈刚中《博浪沙》诗:「一击车中胆气豪,祖龙社稷已动摇。如何十二金人外,犹有民间铁未消?」同一意也,而不觉其蹈袭,可悟脱换之妙。
宋宗元《网师园唐诗笺》:如读老苏诸论(末二句下)。
望月有感白居易[唐]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自从河南地区经历战乱,关内一带漕运受阻致使饥荒四起,我们兄弟也因此流离失散,各自在一处。因为看到月亮而有所感触,便随性写成诗一首来记录感想,寄给在浮梁的大哥、在於潜的七哥,在乌江的十五哥和在符离、下邽的弟弟妹妹们看。
战乱灾荒祖先产业荡然空,弟兄漂泊寄居他乡各西东。
战乱过后田园荒芜寥落,逃亡途中骨肉同胞流落离散。
顾影自怜好象离群的旅雁,行踪不定酷似无根的秋蓬。
同看明月,分散的亲人都会伤心落泪,一夜思乡心情五地相同。
[]:河南:唐时河南道,辖今河南省大部和山东、江苏、安徽三省的部分地区。
关内:关内道,辖今陕西大部及甘肃、宁夏、内蒙的部分地区。
阻饥:遭受饥荒等困难。
浮梁大兄:白居易的长兄白幼文,贞元十四、五年(798—799年)间任饶州浮梁(今属江西景德镇)主簿。
於潜七兄:白居易叔父白季康的长子,时为於潜(今浙江临安县)县尉。
乌江十五兄:白居易的从兄白逸,时任乌江(今安徽和县)主簿。
符离:在今安徽宿县内。白居易的父亲在彭城(今江苏徐州)作官多年,就把家安置在符离。
下邽:县名,治所在今陕西省渭南县。白氏祖居曾在此。
时难年荒:指遭受战乱和灾荒。荒,一作“饥”。
世业:祖传的产业。唐代初年推行授田制度,所授之田分“口分田”和“世业田”,人死后,子孙可以继承“世业田”。
羁旅:漂泊流浪。
寥落:荒芜零落。
干戈:古代两种兵器,此代指战争。
吊影:一个人孤身独处,形影相伴,没有伴侣。
千里雁:比喻兄弟们相隔千里,皆如孤雁离群。
辞根:草木离开根部,比喻兄弟们各自背井离乡。
九秋蓬:深秋时节随风飘转的蓬草,古人用来比喻游子在异乡漂泊。九秋,秋天。
乡心:思亲恋乡之心。
五处:即诗题所言五处。
[]:这是一首感情浓郁的抒情诗。全诗意在写经乱之后,怀念诸位兄弟姊妹。
此诗读来如听诗人倾诉自己身受的离乱之苦。诗的前两联就是从“时难年荒”这一时代的灾难起笔,以亲身经历概括出战乱频年、家园荒残、手足离散这一具有典型意义的苦难的现实生活。接着诗人再以“雁”、“蓬”作比:手足离散各在一方,犹如那分飞千里的孤雁,只能吊影自怜;辞别故乡流离四方,又多么像深秋中断根的蓬草,随着萧瑟的西风,飞空而去,飘转无定。
“时难年荒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时难,即指题目中所说的“河南经乱,关内阻饥”。到白居易和产业,经过这场战乱已荡然无存,骨肉兄弟们为了生计也不得不背井离乡、各奔东西。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写战乱结束后的凄凉景象。战乱纷争终于结束了,然而,田地荒芜,杂草丛生,骨肉亲人仍流离失所,漂泊者相望于道。这两联以作者的亲身经历,描写了战乱给人们带来的灾难。历来,战争带给人民的都是无穷无尽的灾难,亲人们有家不能回,战争一起,田地、产业个部付诸东流,劳命伤则一,所有的不幸都得由人民来承担,兴、亡,最苦的都是百姓。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两句,一向为人们所传诵。诗人以“雁”、“蓬”作比:手足离散各在一方,犹如那分飞千里的孤雁,只能吊影自怜;辞别故乡流离四方,又多么像深秋中断根的蓬草,随着萧瑟的西风,飞空而去,飘转无定。“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两句,一向为人们所传诵。诗人不仅以千里孤雁、九秋断蓬作了形象贴切的比拟,而且以吊影分飞与辞根离散这样传神的描述,赋予它们孤苦凄惶的情态,深刻揭示了饱经战乱的零落之苦。
所以结尾,诗人用“明月”这一自古以来就容易引人遐思的美好意象点明了题意。孤单的诗人凄惶中夜深难寐,举首遥望孤悬夜空的明月,情不自禁联想到飘散在各地的兄长弟妹们。他想:如果此时大家都在举目遥望这轮勾引无限乡思的明月,也会和自己一样潸潸泪垂吧!这一夜之中,流散五处深切思念家园的心,也都会是相同的。诗人在这里以绵邈真挚的诗思,构出一幅五地望月共生乡愁的图景,形成了默契。从而收结全诗,创造出浑朴真淳、引人共鸣的艺术境界。
全诗以白描的手法,采用平易的家常话语,抒写人们所共有而又不是人人俱能道出的真实情感。清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常语易,奇语难,此诗之初关也。奇语易,常语难,此诗之重关也。香山常得奇,此境良非易到。”白居易的这首诗不用典故,不事藻绘,语言浅白平实而又意蕴精深,情韵动人,堪称“用常得奇”的佳作。
古从军行李颀[唐]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白天登山观察报警的烽火台,黄昏时牵马饮水靠近交河边。
昏暗的风沙传来阵阵刁斗声,如同汉代公主琵琶充满幽怨。
旷野云雾茫茫万里不见城郭,雨雪纷纷笼罩着无边的沙漠。
哀鸣的胡雁夜夜从空中飞过,胡人士兵个个眼泪双双滴落。
听说玉门关已被挡住了归路,战士只有追随将军拼命奔波。
年年战死的尸骨埋葬于荒野,换来的只是西域葡萄送汉家。
[]:烽火:古代一种警报。
饮(yìn)马:给马喂水。
傍:顺着。
交河:古县名,故城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
行人:出征战士。
刁斗:古代军中铜制炊具,容量一斗。白天用以煮饭,晚上敲击代替更柝。
公主琵琶:汉武帝时以江都王刘建女细君嫁乌孙国王昆莫,恐其途中烦闷,故弹琵琶以娱之。
“闻道”两句:汉武帝曾命李广利攻大宛,欲至贰师城取良马,战不利,广利上书请罢兵回国,武帝大怒,发使至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两句意谓边战还在进行,只得随着将军去拼命。
蒲桃:今作“葡萄”。
[]:“从军行”是乐府古题。此诗借汉皇开边,讽玄宗用兵。实写当代之事,由于怕触犯忌讳,所以题目加上一个“古”字。它对当代帝王的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视人民生命如草芥的行径,加以讽刺,悲多于壮。全诗记叙从军之苦,充满非战思想。万千尸骨埋于荒野,仅换得葡萄归种中原,显然得不偿失。
诗开首先写紧张的从军生活。白天爬上山去观望四方有无举烽火的边警;黄昏时候又到交河边上让马饮水(交河在今新疆吐鲁番西面,这里借指边疆上的河流)。三、四句的“公主琵琶”是指汉朝细君公主远嫁乌孙国时所弹的琵琶曲调,当然,这不会是欢乐之声,而只是哀怨之调。一、二句写“白日”、“黄昏”的情况,三、四句接着描绘夜晚的情况:风沙弥漫,一片漆黑,只听得见军营中巡夜的打更声和那如泣如诉的幽怨的琵琶声。景象非常肃穆而凄凉。“行人”,是指出征将士,这样就与下一句的公主出塞之声,引起共鸣了。
接着,诗人又着意渲染边陲的环境。军营所在,四顾荒野,无城郭可依,“万里”极言其辽阔;雨雪纷纷,以至与大漠相连,其凄冷酷寒的情状亦可想见。以上六句,写尽了从军生活的艰苦。接下来,似乎应该正面点出“行人”的哀怨之感了。可是诗人却别具机杼,背面傅粉,写出了“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两句。胡雁胡儿都是土生土长的,尚且哀啼落泪,更不必说远戍到此的“行人”了。两个“胡”字,有意重复,“夜夜”、“双双”又有意用叠字,有着烘云托月的艺术力量。
面对这样恶劣的环境,没有人不想班师复员。可是办不到。“闻道玉门犹被遮”一句,笔一折,似当头一棒,打断了“行人”思归之念。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汉军攻大宛,攻战不利,请求罢兵。汉武帝闻之大怒,派人遮断玉门关,下令:“军有敢入者辄斩之。”这里暗刺当朝皇帝一意孤行,穷兵黩武。随后,诗人又压一句,罢兵不能,“应将性命逐轻车”,只有跟着本部的将领“轻车将军”去与敌军拼命,这一句其份量压倒了上面八句。下面一句,再接再厉。拼命死战的结果无外乎“战骨埋荒外”。诗人用“年年”两字,指出了这种情况的经常性。全诗一步紧一步,由军中平时生活,到战时紧急情况,最后说到死,为的是什么?这十一句的压力,逼出了最后一句的答案:“空见蒲桃入汉家。”
“蒲桃”就是葡萄。汉武帝时为了求天马(即阿拉伯马),开通西域,便乱启战端。当时随天马入中国的还有蒲桃和苜蓿的种子,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之旁,弥望皆是。这里“空见蒲桃入汉家”一句,用此典故,讥讽好大喜功的帝王,牺牲了无数人的性命,换到的只有区区的蒲桃而已。言外之意,可见帝王是怎样的草菅人命了。
此诗全篇一句紧一句,句句蓄意,步步逼紧,直到最后一句,才画龙点睛,着落主题,显出此诗巨大的讽谕力。诗巧妙地运用音节来表情达意。第一句开头两字“白日”都是入声,具有开场鼓板的意味。三、四两句中的“刁斗”和“琵琶”,运用双声,以增强音节美。中段转入声韵,“双双落”是江阳韵与入声的配合,犹如云锣与鼓板合奏,一广一窄,一放一收,音节最美。中段入声韵后,末段却又选用了张口最大的六麻韵。以五音而论,首段是羽音,中段是角音,末段是商音,音节错落,各极其致。全诗先后用“纷纷”、“夜夜”、“双双”、“年年”等叠字,不但强调了语意,而且叠字叠韵,在音节上生色不少。
燕歌行(其一)曹丕[三国]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秋风萧瑟,天气清冷,草木凋落,白露凝霜。燕群辞归,天鹅南飞。思念出外远游的良人啊,我肝肠寸断。思虑冲冲,怀念故乡。君为何故,淹留他方。贱妾孤零零的空守闺房,忧愁的时候思念君子不能忘怀。不知不觉中珠泪下落,打湿了我的衣裳。拿过古琴,拨弄琴弦却发出丝丝哀怨。短歌轻吟,似续还断。皎洁的月光照着我的空床,星河沉沉向西流,忧心不寐夜漫长。牵牛织女远远的互相观望,你们究竟有什么罪过,被天河阻挡。
[]:燕歌行:本篇属《相和歌辞·平调曲》。燕是北方边地,征戍不绝,所以《燕歌行》多半写离别。
摇落:凋残。摇,一作「零」。
鹄:天鹅。一作雁,朱东润《历代文学作品选》中为「雁」。
思断肠:一作「多思肠」。
慊慊(qiàn qiàn):空虚之感。
「君何淹留寄他方」句:一作「何为淹留寄他方」。
淹留:久留。上句是设想对方必然思归,本句是因其不归而生疑问。
茕茕(qióng qióng):孤独无依的样子。出自《楚辞·九章·思美人》:「独茕茕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敢:一作「可」。
援:引,持。
琴:一作「瑟」。
清商:乐名。清商音节短促细微,所以下句说「短歌微吟不能长」。
夜未央:夜已深而未尽的时候。古人用观察星象的方法测定时间,这诗所描写的景色是初秋的夜间,牛郎星、织女星在银河两旁,初秋傍晚时正见于天顶,这时银河应该西南指,现在说「星汉西流」,就是银河转向西,表示夜已很深了。
尔:指牵牛、织女二星。
河梁:河上的桥。传说牵牛和织女隔着天河,只能在每年七月七日相见,乌鹊为他们搭桥。
[]:这是曹丕《燕歌行》二首中的第一首。《燕歌行》是一个乐府题目,属于《相和歌》中的《平调曲》,它和《齐讴行》、《吴趋行》相类,都是反映各自地区的生活,具有各自地区音乐特点的曲调。燕(Yān)是西周以至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国名,辖地约当今北京市以及河北北部、辽宁西南部等一带地区。这里是汉族和北部少数民族接界的地带,秦汉以来经常发生战争,因此历年统治者都要派重兵到这里戍守,当然那些与此相应的筑城、转输等各种摇役也就特别多了。拿最近的事实说,建安十二年曹操北伐乌桓的战争,就发生在这古燕国的北部今辽宁省兴城一带。反映这个地区战争徭役之苦的作品,早在秦朝就有「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骨相撑拄」的民歌,到汉代更有了著名的《饮马长城窟》。曹丕的《燕歌行》从思想内容上说就是对这种文学作品的继承与发展。郭茂倩《乐府诗集》引《乐府解题》说:「魏文帝‘秋风’‘别日’二曲言时序迁换,行役不归,妇人怨旷无所诉也。」又引《乐府广题》说:「燕,地名也。言良人从役于燕,而为此曲。」这样来理解作品的内容是正确的。《燕歌行》不见古辞,这个曲调可能就创始于曹丕。这篇作品反映的是秦汉以来四百年间的历史现象,同时也是他所亲处的建安时期的社会现实,表现了作者对下层人民疾苦的关心与同情。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开头三句写出了一片深秋的肃杀情景,为女主人公的出场作了准备。这里的形象有视觉的,有听觉的,有感觉的,它给人一种空旷、寂寞、衰落的感受。这种景和即将出场的女主人公的内心之情是一致的。这三句虽然还只是写景,还没有正面言情,可是我们已经感觉到情满于纸了。这种借写秋景以抒离别与怀远之情的方法,中国是有传统的。宋玉《九辨》中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高临水兮送将归。」汉武帝的《秋风辞》说:「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从这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燕歌行》与它们思想感情上的连续性,而且还可以看到其中语言词汇上的直接袭用。但是这些到了曹丕笔下,却一切又都成为具有他个人独特思想面貌,独特艺术风格的东西了。这点我们后面再说。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在前面已经描写过的那个肃杀的秋风秋夜的场景上,我们的女主人公登台了:她愁云满面,孤寂而又深情地望着远方自言自语,她说:你离家已经这样久了,我思念你思念得柔肠寸断。我也可以想象得出你每天那种伤心失意的思念故乡的情景,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你这样长久地留在外面而不回来呢?慊慊:失意不平的样子。「慊慊思归恋故乡」是女主人公在想象她的丈夫在外面思念故乡的情景。这种写法是巧妙的,也是具体、细致的。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其思想活动总有具体内容,或者回忆过去在一起的时光,或者憧憬日后见面的欢乐,或者关心牵挂对方目下在外边的生活,想象着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如此等等。这种借写被思念人的活动以突出思念者感情急切深沉的方法,早在《诗经》中就有,到了宋人柳永笔下更有所谓「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那就更加精采了。这种写法的好处是翻进一层,使人更加感到曲折、细致、具体。淹留:久留。「君何淹留寄他方?」这里有期待,有疑虑,同时也包含着无限的悬心。是什么原因使你至今还不能回来呢?是因为修筑繁忙?是因为战事紧急?是因为你生病了?受伤了?还是……那简直更不能想了。看,女主人公的心思多么沉重啊!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茕茕(qióngqióng):孤单,孤独寂寞的样子。不敢:谨虚客气的说法,实指不能、不会。这三句描写了女主人公在家中的生活情景:她独守空房,整天以思夫为事,常常泪落沾衣。这一方面表现了她生活上的孤苦无依和精神上的寂寞无聊;另一方面又表现了女主人公对她丈夫的无限忠诚与热爱。她的生活尽管这样凄凉孤苦,但是她除了想念丈夫,除了盼望着他的早日回归外,别无任何要求。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援:引,拿过来。清商:东汉以来在民间曲调基础上形成的一种新乐调。琴弦仅七,而有四调。曰慢宫,曰慢角,曰紧羽,曰清商。清商节极短促,音极细微,故云「不能长」。短歌:调类名,汉乐府有长歌行、短歌行,是根据「歌声有长短」(《乐府诗集》语)来区分的,大概是长歌多表现慷慨激昂的情怀,短歌多表现低回哀伤的思绪。女主人公在这秋月秋风的夜晚,愁怀难释,她取过瑶琴想弹一支清商曲,以遥寄自己难以言表的衷情,但是口中吟出的都是急促哀怨的短调,总也唱不成一曲柔曼动听的长歌。《礼记·乐记》云:「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女主人公寂寞忧伤到了极点,即使她想弹别样的曲调,又怎么能弹得成呢?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女主人公伤心凄苦地怀念远人,她时而临风浩叹,时而抚琴低吟,旁徨徙倚,不知过了多久。月光透过帘栊照在她空荡荡的床上,她抬头仰望碧空,见银河已经西转,她这时才知道夜已经很深了。「夜未央」,在这里有两层含意,一层是说夜正深沉,我们的女主人公何时才能捱过这凄凉的漫漫长夜啊!另一层是象征的,是说战争和徭役无穷无尽,我们女主人公的这种人生苦难,就如同这漫漫黑夜,还长得很,还看不到个尽头呢!面对着这沉沉的夜空,仰望着这耿耿的星河,品味着这苦痛的人生,作为一个弱女子,我们的女主人公她又有什么办法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呢?这时,她的眼睛忽然落在了银河两侧的那几颗亮星上:啊!牛郎织女,我可怜的苦命的伙伴,你们到底有什么罪过才叫人家把你们这样地隔断在银河两边呢?牵牛、织女分别是天鹰和天琴星座的主星,这两颗星很早以来就被我国古代人民传说成一对受迫害,不能团聚的夫妻,这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的事情。女主人公对牵牛织女所说的这两句如愤如怨,如惑如痴的话,既是对天上双星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同时也是对和自己命运相同的千百万被迫分离、不能团聚的男男女女们说的。这个声音是一种强烈的呼吁,是一种悲凉的控诉,是一种愤怒的抗议,它仿佛是响彻了当时的苍穹,而且在以后近两千年的封建社会里年年月月、时时刻刻都还可以听到它的响亮的回声。这样语涉双关,言有尽而余味无穷,低回而又响亮的结尾,是十分精采的。
作品表现的思想并不复杂,题材也不算特别新鲜,但是曹丕作为一个统治阶级的上层人物能关心这样一种涉及千家万户的事情,而在诗中寄予了如此深刻的同情,这是很可贵的。在艺术上他把抒情女主人公的感情、心理描绘得淋漓尽致,她雍容矜重,炽烈而又含蓄,急切而又端庄。作品把写景抒情、写人叙事,以及女主人公的那种自言自语,巧妙地融为一体,构成了一种千回百转、凄凉哀怨的风格。它的辞藻华美,也袭用了许多前人的东西,但这一切又象是完全出之于无心,而不带任何雕琢的痕迹。这是《燕歌行》的特点,也是曹丕诗歌区别于建安其他诗人的典型特征。曹丕是个政治家,但从他的作品中往往看不到其父曹操那种慷慨激扬以天下为己任的气概,也找不到其弟曹植那种积极上进志欲报效国家的思想。在他那里总象是有一种诉说不完的凄苦哀怨之情,而且他的言事抒情又常常爱用妇女的口吻,因此明代锺惺说他的诗「婉娈细秀,有公子气,有文人气」(《古诗归》)。清代陈祚明说他的诗「如西子捧心,俯首不言,而回眸动盻无非可怜之绪」(《采菽堂古诗选》)。《燕歌行》可以说是最能代表曹丕这种思想和艺术风格特征的作品。前人对这两首诗的评价是很高的,清代吴淇说:「风调极其苍凉,百十二字,首尾一笔不断,中间却具千曲百折,真杰构也。」(《六朝选诗定论》)王夫之说:「倾情倾度,倾色倾声,古今无两。从明月皎皎入第七解,一径酣谪。殆天授,非人力。」(《姜斋诗话》)
公无渡河李白[唐]

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波滔天,尧咨嗟。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
杀湍湮洪水,九州始蚕麻。其害乃去,茫然风沙。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临流欲奚为。
旁人不惜妻止之,公无渡河苦渡之。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
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箜篌所悲竟不还。

[]:黄河之水从西而来,它决开昆仑,咆哮万里,冲击着龙门,尧帝曾经为这滔天的洪水,发出过慨叹。大禹也为治理这泛滥百川的沮天洪水。不顾幼儿的啼哭,毅然别家出走。在治水的日子里,他三过家门而不入,一心勤劳为公。这才治住了洪水,使天下人民恢复了男耕女织的太平生活。虽然消除了水害,但是留下了风沙的祸患。古时有一个狂夫,他披头散发大清早便冲出门去,要徒步渡河。别人只是在一旁看热闹,只有他的妻子前去阻止他,在后面喊着要他不要渡河,可是他偏要向河里跳。猛虎虽可缚,大河却不可渡,这位狂夫果然被水所溺,其尸首随波逐流,漂至大海,被那白齿如山的长鲸所吞食。其妻弹着箜篌唱着悲歌,可惜她的丈失再也回不来了。
[]:公无渡河:乐府古题,又名“箜篌引”。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十六列入《相和歌辞》。
昆仑:昆仑山。
龙门:即龙门山,在今陕西韩城东北五十里,黄河流经其间。
理:即治理,唐人避唐高宗讳,改“治”为“理”。
窥家:大禹在外治水八年,三过家门而不入。
九州:指天下。蚕麻:养蚕种麻,此泛指农业生产。
茫然风沙:此句的意思是水虽不至于有滔天之祸,仍有风沙之害。
凭:徒步渡过河流。
挂罥(juàn):尸骨挂于雪齿之间。
箜篌:古时的一种弦乐器。似琴而小,用拨弹之。有竖、卧两种。
[]:李白的这首《公无渡河》开篇就将巨笔伸向了苍茫辽远的往古——“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诗中以突兀惊呼之语,写它在霎那间冲决力量和气势的象征——横亘天地的昆仑山;随即挟着雷鸣般的“咆哮”,直撞“万里”之外的“龙门”(今山西河津县西北)。诗人只寥寥两笔,就在“昆仑”、“龙门”的震荡声中,展现了“西来”黄河的无限声威。“波滔天,尧咨嗟!”滔天巨浪吞噬了无数生民,茫茫荒古,顿时充斥了帝尧放勋的浩然叹息:因为诗中用的是三言短句,这叹息之音,听来便愈加激切。
于是,“大禹”出现了。大禹治水的神话传说,本可以激发诗人的许多奇思。但此节重在描述黄河,故诗中仅以“大禹理百川”四句带过,以表现桀骜狂暴的洪水在这位英雄脚下的驯服。然而,在“杀湍堙洪水”的近景上,诗人添了几声大禹之子“儿啼”,“儿啼不归家”,寥寥五个字就使一位为公忘私、“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英雄风貌,由此跃然纸上。黄河的荒古之害从此驱除,但它的浪波在汹涌归道之际,却在两岸留下了“茫然风沙”。以上一节从荒古的河害,写到滔天洪水的平治。不仅展现了黄河那西“决昆仑”、东“触龙门”的雄奇之境,更让读者从它“波滔天”的历史危害中,领略了它所独具的狂暴肆虐之性。为下文作足了铺垫。而今,那白发之叟,竟想“凭河”(涉水渡河)而渡,他竟然不怕被它吞没。
诗之后一节,正以极大的困惑,向悲剧主人公发出了呼喊:“被发之叟狂而痴,清晨临流欲奚为?”这呼喊仿佛是“狂夫”之妻的陡然惊呼。因为诗人紧接狂夫“临流”之后,就急速推出了那位“旁人不惜妻止之”的深情妻子。于是,全诗的情景发生了惊人的突变:在轰然震荡的浪涛声中,诗人自身隐去了,眼前只留下了一位悲恸而歌的蓬发妇人:“虎可搏,河难凭。公果溺死流海湄(水边)。有长鲸白齿若雪山,公乎!公乎!挂罥于其间!”诗中以夸张的笔墨,痛歌狂叟的溺死浪波,终于作了巨若“雪山”的鲸齿冤魂。这景象是恐怖的。何况又从“援箜篌而歌”的狂夫之妻的恸哭声中写来,更觉有一种天旋地转、恻怛号泣之悲。那“公乎!公乎!”的呼叫,声声震颤在读者耳边,实在令人不忍卒听。结尾诗人陡变双行体为单行,似乎被悲愤笼罩,无以复言,便掷笔而叹:“箜篌所悲竟不还!”全诗就这样结束了。黄河的裂岸涛浪却还在汹涌,“狂夫”之妻的恻怛号泣还压过浪波,在长天下回荡。
从诗中对黄河的描述看,它那狂暴肆虐、滔天害民之形,似乎颇有象征意味;至于“白齿若雪山”的“长鲸”,似乎更是另有所指。有可能它是对猖獗“河北”的安史之乱的隐喻(如《北上行》一诗,即以“奔鲸夹黄河”喻安禄山之乱军),至于“临流”“凭河”的“披发之叟”的喻指对象,则不好确定。或者这只是一首抒写《公无渡河》“本事”的悲歌,并无其它寄寓之情。但可以肯定:古歌中“白首狂夫”的渡河故事,经过李白的再创造,带有了更强烈的悲剧色彩。那位“狂而痴”的披发之叟,似乎正苦苦地追求着什么。其中未尝没有诗人执着追求理想的影子在中。
石壕吏杜甫[唐]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听妇前致词,三男邺城戍。
一男附书至,二男新战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
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
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

[]:日暮时投宿石壕村,夜里有差役来强征兵。老翁越墙逃走,老妇出门应付。差役喊叫得是那样凶狠,老妇人啼哭得是那样悲伤。我听到老妇上前说:“我的三个儿子去参加邺城之战。其中一个儿子捎信回来,说另外两个儿子刚刚战死。活着的人姑且活一天算一天,死去的人就永远不会复生了!老妇我家里再也没有其他的人了,只有个正在吃奶的小孙子。因为有小孙子在,他母亲还没有离去,但进进出出连一件完好的衣裳都没有。老妇虽然年老力衰,但请允许我跟从你连夜赶回营去。赶快到河阳去应征,还能够为部队准备早餐。”夜深了,说话的声音逐渐消失,隐隐约约听到低微断续的哭泣声。天亮后我继续赶路,只能与返回家中的那个老翁告别。
[]:石壕村:现名干壕村,在今河南陕县东七十里。
吏:官吏,低级官员,这里指抓壮丁的差役。
逾(yú):越过;翻过。
走:跑,这里指逃跑。
呼:诉说,叫喊。
一何:何其、多么。
怒:恼怒,凶猛、粗暴,这里指凶狠。
前致词:指老妇走上前去(对差役)说话。前,上前,向前;致,对……说。
邺城:卽相州,在今河南安阳。
戍(shù):防守,这里指服役。
附书至:捎信回来。书,书信;至,回来。
且偷生:姑且活一天算一天。偷生,苟且活着。
长已矣:永远完了。已,停止,这里引申为完结。
室中:家中。
更无人:再没有别的(男)人了。
乳下孙:正在喫嬭的孙子。
「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句:一作「孙母未便出,见吏无完裙」。去,离开,此指改嫁;完裙,完整的衣服。
老妪(yù):老妇人。
请从吏夜归:请让我和你晚上一起回去。请,请求;从,跟从,跟随。
河阳:今河南孟州,时唐军与叛军在此对峙。
急应河阳役:赶快到河阳去服役。应,响应。
犹得:还能够。得,能够。
备:准备。
晨炊:早饭。
如:好像,彷彿。
泣幽咽:低微断续的哭声。有泪无声为「泣」,哭声哽塞低沉为「咽」。
登前途:踏上前行的路。登,踏上。前途,前行的道路。
[]:《石壕吏》是一首杰出的现实主义的叙事诗,写了差吏到石壕村乘夜捉人征兵,连年老力衰的老妇也被抓服役的故事,揭露了官吏的残暴和兵役制度的黑暗,对安史之乱中人民遭受的苦难深表同情。
前四句可看作第一段。首句「暮投石壕村」,单刀直入,直叙其事。「暮」字、「投」字、「村」字都需玩味,读者不能轻易放过。封建社会里,由于社会秩序混乱和旅途荒凉等原因,旅客们都「未晚先投宿」,更何况在兵祸连接的时代。而杜少陵,却于暮色苍茫之时才匆匆忙忙地投奔到一个小村庄里借宿,这种异乎寻常的情景就富于暗示性。他或者是压根儿不敢走大路;或者是附近的城镇已荡然一空,无处歇脚。总之,寥寥五字,不仅点明了投宿的时间和地点,而且和盘托出了兵荒马乱、鸡犬不宁、一切脱出常轨的景象,为悲剧的演出提供了典型环境。「有吏夜捉人」一句,是全篇的提纲,以下情节,都从这里生发出来。不说「征兵」、「点兵」、「招兵」而说「捉人」,已于如实描绘之中寓揭露、批判之意。再加上一个「夜」字,含意更丰富。第一、表明官府「捉人」之事时常发生,人民白天躲藏或者反抗,无法「捉」到;第二、表明县吏「捉人」的手段狠毒,于人民已经入睡的黑夜,来个突然袭击。同时,诗人是「暮」投石壕村的,从「暮」到「夜」,已过了几个小时,这时当然已经睡下了;所以下面的事件发展,他没有参与其间,而是隔门听出来的。「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两句,表现了人民长期以来深受抓丁之苦,昼夜不安;卽使到了深夜,仍然寝不安席,一听到门外有了响动,就知道县吏又来「捉人」,老翁立刻「逾墙」逃走,由老妇开门周旋。
从「吏呼一何怒」至「犹得备晨炊」这十六句,可看作第二段。「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两句,极其概括、极其形象地写出了「吏」与「妇」的尖锐矛盾。一「呼」、一「啼」,一「怒」、一「苦」,形成了强烈的对照;两个状语「一何」,加重了感情色彩,有力地渲染出县吏如狼似虎,叫嚣隳突的横蛮气势,并为老妇以下的诉说制造出悲愤的气氛。矛盾的两方面,具有主与从、因与果的关系。「妇啼一何苦」,是「吏呼一何怒」逼出来的。下面,诗人不再写「吏呼」,全力写「妇啼」,而「吏呼」自见。「听妇前致词」承上启下。那「听」是诗人在「听」,那「致词」是老妇「苦啼」着回答县吏的「怒呼」。写「致词」内容的十三句诗,多次换韵,表现出多次转折,暗示了县吏的多次「怒呼」、逼问。这十三句诗,不是「老妇」一口气说下去的,而县吏也决不是在那里洗耳恭听。实际上,「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不仅发生在事件的开头,而且持续到事件的结尾。从「三男邺城戍」到「死者长已矣」,是第一次转折。读者可以想见,这是针对县吏的第一次逼问诉苦的。在这以前,诗人已用「有吏夜捉人」一句写出了县吏的猛虎攫人之势。等到「老妇出看门」,便扑了进来,贼眼四处搜索,却找不到一个男人,扑了个空。于是怒吼道:「你家的男人都到哪儿去了?快交出来!」老妇泣诉说:「三个儿子都当兵守邺城去了。一个儿子刚刚捎来一封信,信中说,另外两个儿子已经牺牲了!……」泣诉的时候,可能县吏不相信,还拿出信来交县吏看。
总之,「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处境是够使人同情的,她很希望以此博得县吏的同情,髙抬贵手。不料县吏又大发雷霆:「难道你家里再没有别人了?快交出来!」她衹得针对这一点诉苦:「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因为「更无人」与下面的回答发生了明显的矛盾。合理的解释是:老妇说:「家里再没有别的男人了!只有个孙子啊!还吃奶呢,小得很!」「吃谁的奶?总有个母亲吧!还不把她交出来!」老妇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孙儿是有个母亲,她的丈夫在邺城战死了,因为要喂奶给孩子,没有改嫁。可怜她衣服破破烂烂,怎么见人呀!还是行行好吧!」(「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两句,有的版本为「孙母未便出,见吏无完裙」,所以县吏是要她出来的。)但县吏仍不肯罢手。老妇生怕守寡的儿媳被抓,饿死孙子,只好挺身而出:「老妪力虽衰,请从吏夜归。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老妇的「致词」,到此结束,表明县吏勉强同意,不再「怒吼」了。
最后一段虽然只有四句,却照应开头,涉及所有人物,写出了事件的结局和作者的感受。「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表明老妇已被抓走,走时低声哭泣,越走越远,便听不到哭声了。「夜久」二字,反映了老妇一再哭诉、县吏百般威逼的漫长过程。「如闻」二字,一方面表现了儿媳妇因丈夫战死、婆婆被「捉」而泣不成声,另一方面也显示出诗人以关切的心情倾耳细听,通夜未能入睡。「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两句,收尽全篇,于叙事中含无限深情。前一天傍晚投宿之时,老翁、老妇双双迎接诗人,而时隔一夜,老妇被捉走,儿媳妇泣不成声,只能与逃走归来的老翁作别了。老翁的心情怎样,诗人作何感想,这些都给读者留下了想象的余地。
此诗如实地揭露了当时政治的黑暗。面对这一切,诗人没有美化现实,而是发出了「有吏夜捉人」的呼喊,这是值得髙度评价的。
在艺术表现上,这首诗最突出的一点则是精炼。全篇句句叙事,无抒情语,亦无议论语;但实际上,作者却巧妙地通过叙事抒了情,发了议论,爱憎十分强烈,倾向性十分鲜明。寓褒贬于叙事,既节省了很多笔墨,又丝毫没有给读者概念化的感觉。诗中还运用了藏问于答的表现手法。「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概括了双方的矛盾之后,便集中写「妇」,不复写「吏」,而「吏」的蛮悍、横暴,却于老妇「致词」的转折和事件的结局中暗示出来。诗人又十分善于剪裁,叙事中藏有不尽之意。一开头,只用一句写投宿,立刻转入「有吏夜捉人」的主题。又如只写了「老翁逾墙走」,未写他何时归来;只写了「如闻泣幽咽」,未写泣者是谁;只写老妇「请从吏夜归」,未写她是否被带走;却用照应开头、结束全篇、既叙事又抒情的「独与老翁别」一句告诉读者:老翁已经归家,老妇已被捉走;那么,那位吞声饮泣、不敢放声痛哭的,就是给孩子喂奶的年轻寡妇了。正由于诗人笔墨简洁、洗炼,用了较短的篇幅,在惊人的广度与深度上反映了生活中的矛盾与冲突,这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陆时雍《唐诗镜》:其事何长,其言何简。「吏呼」二语,便当数十言。文章家所云要令,以去形而得情,去情而得神故也。
浦起龙《读杜心解》:起有猛虎攫人之势,……「三吏」夹带问答叙事,「三别」纯托送者、行者之词。
仇兆鳌《杜少陵集详注》:古者有兄弟始遣一人从军。今驱尽壮丁,及于老弱。诗云:三男戍,二男死,孙方乳,媳无裙,翁逾墙,妇夜往。一家之中,父子、兄弟、祖孙、姑媳惨酷至此,民不聊生极矣!当时唐祚,亦岌岌乎危哉!
《批点唐诗正声》:语似朴俚,实浑然不可及。风人之体于斯独至,读此诗泣鬼神矣。
《诗镜总论》:少陵五古,材力作用,本之汉、魏居多。第出手稍钝,苦雕细琢,降为唐音。夫一往而至者,情也;苦摹而出者,意也。若有若无者,情也;必然必不然者,意也。意死而情活,意迹而情神,意近而情远,意伪而情真。情、意之分,古今所由判矣。少陵精矣刻矣,髙矣卓矣,然而未齐于古人者,以意胜也。假令以《古诗十九首》与少陵作,便是首首皆意;假令以《石壕》诸什与古人作,便是首首皆情,此皆有神往神来,不知而自至之妙。
《诗源辨体》:子美《石壕吏》与《新安吏》、《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等作不同。《石壕吏》效古乐府而用古韵,又上、去二声杂用,另为一格,但声调终与古乐府不类,自是子美之诗。
《唐风定》:述情陈事,琐屑近俚,翻极髙古,此神皆法《孔雀东南飞》,绝得其奥妙。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珽曰:「一篇苦情实状难读。末四语酸楚更甚,唐祚不儿岌岌乎?」吴山民曰:「起二句劲;吏怒、妇啼,何等光景。『三男戍』,死其二,惨;『惟有乳下孙』,危;『出入无完裙』,可伤。『急应河阳役』二句,语非由心,强作硬口。『夜久语声绝』二句,泣鬼神语。结句尤难为情。」
《而菴说唐诗》:一篇述老妪意,衹要藏过老翁。用意精细,笔又质朴,又妙在一些不露子美身分。
《蠖斋诗话》:近阅旧刻本,作「老妇出门首」,则「走」音同韵;既立门首,则张皇顾望,情势跃然,不言「看」而意在其中矣。且六句连换三韵,与「青青河畔草」诗同体。
《茧斋诗谈》:含蓄二字,诗文第一妙处,如少陵前后《出塞》、「三吏」、「三别」,不直刺主者,便是含蓄。机到神流,乃造斯境。
《唐宋诗醇》:李因笃曰:响悲意苦。
《杜诗镜铨》:顿挫(「吏呼」二句下)。独匿过老翁,家中人偏一一敷出(「室中」四句下)。
《古唐诗合解》:子美诗,如《无家别》、《垂老别》、《新婚别》与此,俱语语沉痛。如此诗叙事质朴,意极精细,独见尹法之妙。
《唐宋诗举要》:吴曰:「此首尤呜咽悲凉,情致凄绝。」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此用乐府体,亦开一法门。
春夜别友人二首陈子昂[唐]

【其一】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其二】
紫塞白云断,青春明月初。
对此芳樽夜,离忧怅有馀。
清冷花露满,滴沥檐宇虚。
怀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

[]:【其一】
银烛吐着缕缕青烟,金杯对着盛筵美宴。
离堂上思念朋友情,分别后山川路途远。
明月隐蔽高树之后,银河消失曙色里面。
前往洛阳道路漫长,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其二】
紫色边塞隔断白云,春天时节明月初升。
面对如此美酒良辰,遭逢别离惆怅满胸。
花瓣挂满清凉露珠,檐边滴尽水珠叮咚。
思君念君想赠什么?献书论政是我初衷。
[]:银烛:明亮的蜡烛。
绮筵:华丽的酒席。
离堂:饯别的处所。
琴瑟:指朋友宴会之乐。语出《诗经·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句:说明这场春宴从头一天晚上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长河,指银河。
悠悠:遥远。
洛阳道:通往洛阳的路。
紫塞:原指长城,其土紫色。这里泛指北方边塞。
青春:此指春天。
滴沥:形容滴水。
大臣书:《汉书·东方朔传》载,汉武帝即位,徵求天下才士,东方曼卿便上书自荐,自称可以当「天子大臣」。陈拾遺在光宅元年(西元六八四年)以布衣身份,诣阙进上《谏灵驾入京书》和《谏政理书》,可谓上了「大臣书」。
[]:这组离别之作,从眼前宴会的情景落笔。前首诗一开头便写别筵将尽,分手在即的撩人心绪和寂静状态。作者抓住这一时刻的心理状态作为诗意的起点,径直但却自然地进入感情的高潮,情怀颇为深挚。「银烛吐青烟」,着一「吐」字,使人想见离人相对无言,怅然无绪,目光只是凝视着银烛的青烟出神的神情。「金樽对绮筵」,用一「对」字,其意是面对华筵,除却频举金樽「劝君更尽一杯酒」的意绪而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勉强相慰的话了。此中境界,于沉静之中更见别意的深沉。首联采用对偶句形式,「青」与「绮」相对,都为绿色的意思。颔联「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写离堂把臂伤琴瑟,别路遥迢情缠绵。「琴瑟」,是借用丝弦乐器演奏时音韵谐调来比拟情谊深厚的意思。「山川」表示道路遥远,与「琴瑟」作为对仗,相形之下,不由使人泛起内心的波澜:「离堂」把臂,伤「琴瑟」之分离;「别路」迢遥,恨「山川」之缭绕。这两句着意写出了离情的缠绵,令人感慨唏嘘。颈联「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承上文写把臂送行,从室内转到户外的所见,写时光无情催人离,沉静之中见真挚情愫。这时候,高高的树荫遮掩了西向低沉的明月,耿耿的长河淹没在破晓的曙光中。这里一个「隐」字,一个「没」字,表明时光催人离别,不为离人暂停须臾,难舍难分时刻终于到来了。尾联两句以「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的问句作结,写目送友人赴古道,隐隐哀愁胸中涌。作者目送友人沿着这条悠悠无尽的洛阳古道踽踽而去,不由兴起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聚之感。末句着一「何」字,强调后会难期,流露了离人之间的隐隐哀愁。这个结尾,感情真挚,语言质朴,具有沉郁厚重之美。
第一首诗虽写眼前景,心中情,却有所继承和借鉴。有人指出,此诗「从小谢《离夜》一首脱化来」。《离夜》即谢朓《离夜同江丞王常侍作》,也是写一次夜宴。两相比较可知,陈诗在章法、用语等方面都明显受了谢诗影响。但陈子昂并没有简单地模拟前人,而是有所创新。谢诗较直露和简洁,陈诗则婉转而细腻,在结构上更善于回环曲折地精心布局,情和景的安排上,先以秾丽之笔铺写宴会之盛,次以婉曲之调传达离别之愁,再以宏大的时空背景烘托出宴会之久与友谊之长,最后以展望征途来结束全篇,层次分明。
第二首诗继续写宴会上的情景,诗人向友人坦露心胸,表明自己此行是向朝廷上书论政,倾吐自己立志为国建功立业的宏大理想。
后首诗开头「紫塞白云断,青春明月初」二句写景,前句写旅程之展望,为虚写;后句写眼前之场景,是实写。此联形式上为对仗,内容上既点明诗题的「春夜」,又可见一种高迈的情怀。接着「对此芳樽夜,离忧怅有馀」二句,是说虽然处于良辰美景之中,但在这个充斥着离情别意的场面上,一切都变得黯然,用的是以乐景写哀情的反衬手法。五六二句「清冷花露满,滴沥檐宇虚」渲染了离别时的凄冷情境,这两句与前首五六两句意境相通,寓情于景,从景物描写中可见人物心理,表达出朋友离别依依不舍的深情。最后二句作者自豪地向友人宣告:「怀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表明作者此行非为其他,而是向国家献书论政,本是为了政治事业。因此他对友人没有什么世俗礼品可赠,只愿他们能理解和支持自己的这次远行。由于有这样的思想基础,因而诗篇虽略有感伤色彩,但基调却高昂明快,并不给人以任何低徊悲抑之感。
这组诗因反复渲染离情而带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但作者并没有套用长吁短叹的哀伤语句,却在沉静之中见深挚的情愫。而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应不温不火。「火」则悲吟太过而感情浅露;「温」则缺乏蕴藉而情致不深。诗写离情别绪意态从容而颇合体度,有如琵琶弦上的淙淙清音,气象至为雍雅,不作哀声而多幽深的情思。
这两首诗语言畅达优美,除了开头一联因场面描写之需而适当选用华丽辞藻外,其馀用语都不加藻饰,平淡自然。他所追求的乃是整首诗的深厚和雅。清人纪昀说得好:「此种诗当于神骨气脉之间得其雄厚之味,若逐句拆开,即不得其佳处。如但摹其声调,亦落空腔」。全诗通篇情景合一,从优美的意象描写中自然地流露感情,胜于一般的离别之作。
[]:《唐詩廣選》:田子藝曰:八腰字皆仄,不覺其病,然亦當戒。蔣仲舒曰:起語奇拔,後來岑參多用此。
《唐詩選》:蔣一葵云:五、六語佳,第「明月」「長河」似秋夜,不見舂景。
《唐詩直解》:蔣仲舒以「明月」一聯似秋夜,不知「隱」字內已有春在。或以八腰字皆仄爲病,若將平聲換去「隱」字,有何意味!
《唐詩評選》:雄大中饒有幽細,無此則一笨伯。結寧弱而不濫,風範固存。
《唐律消夏錄》:清晨送別,乃於隔夜設席飲至天明。此等詩,在射洪最爲不經意之作,而後人獨推之,何也?此詩不用主句,看他層次照應之法。射洪識見高超,筆力雄邁,胸中若不屑作詩,即一切法若不屑用,故讀者一時難尋其端倪,及詳繹之,則縱橫變化之中,仍不失規矩準繩之妙。此文章中之《國策》《史記》也。唐人清曠一派,俱本乎此。
《唐詩矩》:全篇直敍格。拈著便起興,體極佳。明月已隱高樹,長河又沒曉天,別思之急可知。用「已」、「又」二字分背面,謂之背面對,使不知此對法,未有不以「隱」,「沒」二字爲重復者矣。用「此會」二字綰住起處,寫景方有著落。此題有一首,「春」字在第二首見,昔人病其五、六不切春景,終管窺之論也。
《唐詩成法》:五六是秋夜,非春夜,斷不可學。若易「明月」、「長河」作「柳月」、「華星」,庶可耳。六句句法皆同,此亦初唐陳、隋餘習,盛唐不然。
《五七言今體詩鈔》:從小謝《離夜》一首脫化來。
《聞鶴軒初盛唐近體讀本》:陳德公先生曰:第四極作意語,亦乃蒼然。「吐」、「隱」、「沒」字眼俱高。顧在此家已關深刻,緣其氣爽,仍是渾然。評:第四乃豫道征途閲歷,是空際設想語。五、六由昏達旦,啓行在即。結黯然神傷,凄其欲絶。
书河上亭壁寇準[宋]

岸阔樯稀波渺茫,独凭危槛思何长。
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宽阔的黄河,只有不多几条船在航行,眼前是波浪滚滚,一派渺茫。我独自登上河边的亭子,斜靠着栏杆,愁绪像河水,源源不断。那河边、远处,萧瑟秋风中,有片稀疏的树林,林后是耸立的高山,一半沐浴着西斜的阳光。
[]:这是四首(春、夏、秋、冬)组诗中的第三首。诗前有序,说明此诗是作者被贬谪时写的。
河,黄河。
凭,靠。危,高。
萧萧,风声。
危槛:高高的栏杆
[]:这是一首写景抒情绝句,题写在黄河边一座亭子的壁上。既然以秋天的景色为主,自然而然也就染上些“愁”色。
第一句从三个方面来描写黄河上的景象,一是“阔”,王湾的“潮平两岸阔”,被诗人浓缩为“岸阔”,江水浩渺,放眼望去,黄河恢宏阔大;二是“渺茫”,因为河阔,一眼望不到边,加上太阳快要下山,自然是“烟波微茫信难求”,看不到对岸;三是“樯稀”,河上没有几条船,虽然看不见“百舸争流”的热闹场面,却使人觉得河似乎更阔了,烟波似乎更渺茫了,河上的烟波又能给人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第二句的“思”字就回答了前面提出的问题,独自靠在亭边的栏杆上,诗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也许想到了“耐可乘流直到天”,也许想到“欲渡黄河冰塞川”,也许想到“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泻入胸怀间”……性格刚毅的诗人此时也许荡上了一丝忧愁,但面对着“奔流到海不复回”的黄河,岂能“恨到归时方始休”呢?
第四句是这首诗最棒的一句,富有意境,它一下就让人联想起白居易《暮江吟》中的“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来。这一半沐着柔和斜阳的秋山,虽然没有“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艳丽,却给人以安闲、亲切,也让人陶醉。至于那一半见不到阳光的秋山,诗人却不愿意提起,而心中那一份怅惘,在这壮丽的黄河落日图前又算得了什么?到此戛然而止,还有多少余味,就让读者自己去品尝。
征人怨柳中庸[唐]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
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年年岁岁戍守金河保卫玉关,日日夜夜挥舞马鞭手握刀环。
时届暮春白雪飘飞归来塞外,万里奔波渡过黄河绕过黑山。
[]:岁岁:年复一年,年年月月。金河:即黑河,在今呼和浩特市城南。玉关:即甘肃玉门关。
朝(zhāo)朝:每天,日日夜夜。马策:马鞭。刀环:刀柄上的铜环,喻征战事。
三春:春季的三个月或暮春,此处指暮春。青冢(zhǒng):西汉时王昭君的坟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之南,当时被认为是远离中原的一处极僻远荒凉的地方。传说塞外草白,惟独昭君墓上草色发青,故称青冢。
黑山:一名杀虎山,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东南。
[]:这是一首传诵极广的边塞诗。全诗四句,一句一景,表面上似乎不相连属,实际上却统一于“征人”的形象,都围绕着一个“怨”字铺开。
前两句就时记事,说的是:年复一年,东西奔波,往来边城;日复一日,跃马横刀,征战不休。金河在东而玉门关在西,相距很远,但都是边陲前线。马策、刀环虽小而微,然而对于表现军中生活来说却有典型性,足以引起对征戍之事的一系列的联想。这两句“岁岁”“朝朝”相对,“金河”“玉关”,“马策”“刀环”并举,又加以“复”字、“与”字,充分地表现出边地生活的单调困苦不尽无穷,厌倦之情自然流露。
前两句从“岁岁”说到“朝朝”,似乎已经把话说尽。然而对于满怀怨情的征人来说,这只是说着了一面。他不仅从那无休止的时间中感到怨苦之无时不在,而且还从即目所见的景象中感到怨苦之无处不有,于是又有三、四句之作。
时届暮春,在苦寒的塞外却“春色未曾看”,所见者唯有白雪落向“青冢”而已,显示出一片萧杀凄绝的景象。末句写边塞的山川形势:滔滔黄河,绕过沉沉黑山,复又奔腾向前。黄河和黑山相隔甚远,这里不可坐实理解。上句说青冢,这里写征人联想到青冢附近的黑山,并用一个“绕”字牵合,寄寓绵绵怨情。这两句写景,似与诗题无关,其实都是征人常见之景,常履之地,因而在白雪青冢与黄河黑山这两幅图画里,既显示了征戍之地的寒苦与荒凉,也表明了征人转战跋涉的苦辛。诗虽不直接发为怨语,而蕴蓄于其中的怨恨之情却具有回肠荡气的力量。
此诗通篇不着一个“怨”字,却又处处弥漫着怨情。诗人抓住产生怨情的缘由,从时间与空间两方面落笔,让“岁岁”“朝朝”的戎马生涯以及“三春白雪”与“黄河”“黑山”的自然景象去现身说法,收到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的艺术效果。而这首诗的谨严工整也历来为人称道。诗不仅每句自对(如首句中的“金河”对“玉关”),又两联各自成对。后一联的对仗尤其讲究:数字对(“三”“万”)与颜色对(“白”“青”“黄”“黑”)同时出现在一联之中;颜色对中,四种色彩交相辉映,使诗歌形象富于色泽之美;动词“归”“绕”对举,略带拟人色彩,显得别具情韵。这样精工的绝句,确是不多见的。
[]:清代乔亿《大历诗略》:工对不板。洗发“怨”字偏壮丽。
清代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直写得出,气格亦好。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四句皆作对语,格调雄厚。前二句言情;后二句写景,嵌“白”、“青”、“黄”、“黑”四字,句法浑成。
送魏万之京李颀[唐]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
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清晨听到游子高唱离别之歌,昨夜下薄霜你一早渡过黄河。
怀愁之人最怕听到鸿雁鸣叫,云山冷寂更不堪落寞的过客。
潼关晨曦催促寒气临近京城,京城深秋捣衣声到晚上更多。
请不要以为长安是行乐所在,以免白白地把宝贵时光消磨。
[]:魏万:又名颢。唐高宗上元(西元六七四年—西元六七六年)初进士。曾隐居王屋山,自号王屋山人。
游子:指魏万。
离歌:离别的歌。
初渡河:刚刚渡过黄河。魏万家住王屋山,在黄河北岸,去长安必须渡河。
「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句:设想魏万在途中的寂寞心情。
客中:即作客途中。
关城:指潼关。
树色:一作「曙色」,黎明前的天色。
催寒近:寒气越来越重,一路上天气愈来愈冷。
御苑:皇宫的庭苑。这里借指京城。
砧声:捣衣声。
向晚多:愈接近傍晚愈多。
「莫见长安行乐处」句:勉励魏万及时努力,不要虚度年华。
蹉跎:此指虚度年华。《说文新附》:「蹉跎,失时也。」
[]:这是一首送别诗,被送者为诗人晚辈。诗中一、二两句想象魏万到京城沿途所能见的极易引起羁旅乡愁的景物。中间四句或在抒情中写景叙事,或在写景叙事中抒情,层次分明。最后两句劝勉魏万到了长安之后,不要只看到那里是行乐的地方而沉溺其中,蹉跎岁月,应该抓住机遇成就一番事业。这表达了诗人对魏万的深情厚意,情调深沉悲凉,但却催人向上。
诗一开首,「朝闻游子唱离歌」,先说魏万的走,后用「昨夜微霜初渡河」,点出前一夜的景象,用倒戟而入的笔法,极为得势。「初渡河」,把霜拟人化了,写出深秋时节萧瑟的气氛。
秋夜微霜,挚友别离,自然地逗出了一个「愁」字。「鸿雁不堪愁里听」,是紧接第二句,渲染氛围。「云山况是客中过」,接写正题,照应第一句。大雁,秋天南去,春天北归,飘零不定,有似旅人。它那嘹唳的雁声,从天末飘来,使人觉得怅惘凄切。而抱有满腹惆怅的人,当然就更难忍受了。云山,一般是令人向往的风景,而对于落寞失意的人,坐对云山,便会感到前路茫茫,黯然神伤。他乡游子,于此为甚。这是李颀以自己的心情来体会对方。「不堪」「况是」两个虚词前后呼应,往复顿挫,情切而意深。
五、六两句,诗人对远行客又作了充满情意的推想:「关城树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从洛阳西去要经过古函谷关和潼关,凉秋九月,草木摇落,一片萧瑟,标志着寒天的到来。本来是寒气使树变色,但寒不可见而树色可见,好像树色带来寒气,见树色而知寒近,是树色把寒催来的。一个「催」字,把平常景物写得有情有感,十分生动,傍晚砧声之多,为长安特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然而诗人不用城关雄伟、御苑清华这样的景色来介绍长安,却只突出了「御苑砧声」,发人深想。魏万前此,大概没有到过长安,而李颀已多次到过京师,在那里曾「倾财破产」,历经辛酸。两句推想中,诗人平生感慨,尽在不言之中。「催寒近」「向晚多」六个字相对,暗含着岁月不待,年华易老之意,顺势引出了结尾二句。
「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纯然是长者的语气,予魏万以亲切的嘱咐。这里用「行乐处」三字虚写长安,与上二句中的「御苑砧声」相应,一虚一实,恰恰表明了诗人的旨意。他谆谆告诫魏万:长安虽是「行乐处」,但不是一般人可以享受的。不要把宝贵的时光,轻易地消磨掉,要抓紧时机成就一番事业。可谓语重心长。
这首诗以长于炼句而为后人所称道。诗人把叙事、写景、抒情交织在一起。如次联两句用了倒装手法,加强、加深了描写。先出「鸿雁」「云山」——感官接触到的物象,然后写「愁里听」「客中过」,这就由景生情,合于认识规律,容易唤起人们的共鸣。同样,第三联的「关城树色」和「御苑砧声」,虽是记忆中的形象,联系气候、时刻等环境条件,有声有色,非常自然。而「催」字、「向」字,更见推敲之功。
[]:《批点唐音》:此篇起语平平,接句便新,初联优柔,次联奇拔,结蕴可兴,含蓄不露,最为佳作。
《唐诗广选》:颐华玉曰:不知多少宛转。
《唐诗直解》:其致酸楚,其语流利。「近」字好,「多」字工。
《诗薮》:盛唐脍炙佳作,如李颀「朝闻游子唱离歌……」,「朝」、「曙」、「晚」、「暮」四字重用,惟其诗工,故读之不觉。然一经点勘,即为白璧之瑕,初学首所当戒。
《唐诗镜》:五六老秀,结语寄况无限。
《唐诗归》:鍾云:净亮无浮响,铢两亦称。谭云:起得清厉(首联后)。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何景明曰:多少宛转,诵之悠然。徐中行曰:词意大雅,爱情更深。蒋一葵曰:宛转流亮,愈玩愈工。
《唐风定》:高华俊亮,与摩诘各成一调。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质言之,只是如此四句(按指前四句),而其手法转接离即,妙至于此,真绝调也。
《唐诗归折衷》:唐云:逗漏大历气(「云山况是」句下)。
《唐诗贯珠笺释》:三承二,四承起,用虚字为脉,诸句皆灵活。五六笔承第二,言到京之景。
《此木轩五言律七言律诗选读本》:作者本自从喉中唱出,奈学舌头者多何?
《唐诗成法》:通首有缠绵之致。
《唐贤三昧集笺注》:景中情(首四句下)。此种和平之作,后人终拟不到,能辨此作,七律方有归宿处,可知庾词替语、剑拔弩张,二者皆非也。
《昭昧詹言》:《送魏万之京》言咋夜微霜游子,今朝渡河耳,却炼句入妙。中四情景交写,而语有次第。三四送别之情。五六渐次至京。收句勉其立身立名。初唐人只以意兴温婉轻轻赴题,不著豪情重语。杜公出,乃开雄奇快健,穷极笔势耳。
《诗境浅说》:此诗首二句平衍而已。三四句叙客况,句中以「不堪」、「况是」四字相呼应,遂见生动,与「江客不堪频北望,塞鸿何事亦南飞」同一句法。六句之向晚砧多,承五句关城寒近而来。收句谓此去长安当以功名自奋,勿以游乐自荒,绕朝赠策,犹有古风。
边词张敬忠[唐]

五原春色旧来迟,二月垂杨未挂丝。
即今河畔冰开日,正是长安花落时。

[]:五原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二月之间,垂杨尚未发芽。黄河岸边。如今开始冰雪消融。长安城里,却正当落花时节。
[]:五原:今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张仁愿所筑西受降城即在其西北。旧来:自古以来。
未挂丝:指柳树还未吐绿挂丝。
即今:如今,现今。冰开日:解冻的时候。
长安:在中国陕西的西安和咸阳附近。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七十五。下面是唐代文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刘学锴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首句中的“五原”,就是现在内蒙古自治区的五原县。张仁愿任朔方总管时为防御突厥而修筑的著名的三受降城之一──西受降城,就在五原西北。这一带地处塞漠,北临大碛,气候严寒,风物荒凉,春色姗姗来迟,所以说“五原春色旧来迟”。着“旧来”二字,不但见此地的荒寒自古迄今如斯,而且表明诗人对此早有所闻。这一句是全篇总冒,以下三句即对春色之来迟进行具体描绘。
“二月垂杨未挂丝。”仲春二月,内地已经是桃红柳绿,春光烂漫,这里却连垂杨尚未吐叶挂丝。柳色向来是春天的标志,诗人们总是首先在柳色中发现春意,发现春天的脚步、声音和身影。抓住“垂杨未挂丝”这个典型事物,便非常简括地写出边地春迟的特点,令人宛见在无边荒漠中,几株垂柳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空枝,看不到一点绿色的荒寒景象。
三四两句仍紧扣“春迟”写边地风物,却又另换一副笔墨。通过五原与长安不同景物的对照,来突出强调北边的春迟。第二句与三四两句之间,包含着一个时间的差距。河畔冰开,长安花落,暗示时令已值暮春。在荒寒的北边,到这时河冰刚刚解冻,春天的脚步声虽已隐约可闻,春天的身影、春天的色彩却仍然未能望见,而皇都长安,这时早已姹紫嫣红开过,春事阑珊了。这个对照,不仅进一步突出了边地春迟,而且寓含了戍守荒寒北边的将士对帝京长安的怀念。
面对五原春迟、北边荒寒的景象,诗人心里所唤起的并不是沉重的叹息与忧伤,也不是身处穷荒绝域的孤寂与凄凉。这里是荒寒的,但荒寒中又寓有它所特具的辽阔与壮美;这里是孤寂的,但孤寂中又透露出边地的宁静和平,没有刀光剑影、烽火烟尘;这里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但春天毕竟要降临。“河畔冰开”,带给人的是对春天的展望,而不是“莫言塞北无春到,纵有春来何处知”(李益《度破讷沙》)这样沉重的叹息。沈德潜评道:“不须用意。”(《唐诗别裁》)说的正是此诗于不经意中见诗人气度与时代风神的特点。如果把这首诗和王之涣的《凉州词》对照起来读,便不难发现它们的声息相通之处:尽管都写了边地的荒寒,流露的思想感情却是对边塞风物的欣赏。在这一点上,《边词》可以说是开盛唐风气之先的。
这首诗散起对结,结联又用一意贯串、似对非对的流水对,是典型的“初唐标格”。这种格式,对于表现深沉凝重的思想感情可能有一定局限,但却特别适合表现安恬愉悦、明朗乐观的思想感情。诗的风调轻爽流利,意致自然流动,音律和婉安恬,与它所表现的感情和谐统一,让人感到作者是用一种坦然的态度对待“春色旧来迟”、“垂杨未挂丝”的景象。特别是三四两句,在“河畔冰开日”与“长安花落时”的工整对仗之前,分别用“即今”、“便是”这样轻松流易的词语勾连呼应,构成了一种顾盼自如的风神格调。“治世之音安以乐”(《毛诗序》),这首诗可以作为一个典型的例证。不妨说,它是初唐标格与盛唐气象的结合。
[]:《唐诗绝句类选》:人多说边境之苦,而此诗想到长安,思更深苦。
《唐诗直解》:说得苦寒出。
《唐诗归》:钟云:只叙时物,许多情感,三百篇《草虫》等诗之法也。谓云:风土诗。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彼此相形,专以意胜,说得出。
《唐诗摘钞》:情在景中。只一意,用“今”、“旧”二字,翻作两层,只说边地苦寒,而征人之不堪自见。
《而庵说唐诗》:此诗不用深巧,只将“春色迟”三字写大意,而边地之苦自见,尚不失盛唐步武。
《网师园唐诗笺》:末二句,探情含蓄。
《唐诗合选详解》:王一士曰:写景最灵活,可救滞涩之病。
《诗境浅说续编》:凡作边词,每言塞外春迟,而各人诗笔不同。王之涣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推为绝唱,然张诗自有初唐质朴之气。
《唐人绝句精华》:此边词而不言边塞之苦,但用对比手法,将“河畔”与“长安”两相形,而意在言外,且语意和平,可想见唐初国力之盛。
独不见沈佺期[唐]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
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
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
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

[]:郁金香涂饰在卢家少妇的楼堂,海燕栖息在用玳瑁装饰的屋梁。
在九月的捣衣声中树叶已落尽,思念着在辽阳征戍十年的丈夫。
丈夫在渺茫的白狼河音讯不通,京城中的我总觉日夜过得漫长。
谁能够看见她的孤独她的悲愁,只把那明月清辉洒落在纱帐上。
[]:独不见: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乐府解题》:「独不见,伤思而不见也。」诗题一作《古意呈补阙乔知之》。
卢家少妇:泛指少妇。郁金堂:以郁金香料涂抹的堂屋。堂,一作「香」。梁朝萧衍《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
海燕:又名越燕,燕的一种。因产于南方滨海地区(古百越之地),故名。
玳瑁(dàimào):海生龟类,甲呈黄褐色相间花纹,古人用为装饰品。
寒砧(zhēn):指捣衣声。砧,捣衣用的垫石。古代妇女缝制衣服前,先要将衣料捣过。为赶制寒衣妇女每于秋夜捣衣,故古诗常以捣衣声寄思妇念远之情。
辽阳:辽河以北,泛指辽东地区。
白狼河:今辽宁省境内之大凌河。
音:一作「军」。
丹凤城:此指长安。相传秦穆公女儿弄玉吹箫,引来凤凰,故称咸阳为丹凤城。后以凤城称京城。唐时长安宫廷在城北,住宅在城南。长安大明宫正南门为丹凤门(见《两京城坊考》卷一)。
谁为:即「为谁」。为,一作「谓」。
教(jiāo):使。
流黄:黄紫色相间的丝织品,此指帷帐,一说指衣裳。
更教:一作「使妾」。
照:一作「对」。
[]:这首七律,是借用了乐府古题「独不见」。郭茂倩《乐府诗集》解题云:「独不见,伤思而不得见也。」此诗的主人公是一位长安少妇,她所「思而不得见」的是征戍辽阳十年不归的丈夫。诗人以委婉缠绵的笔调,描述女主人公在寒砧处处、落叶萧萧的秋夜,身居华屋之中,心驰万里之外,辗转反侧,久不能寐的孤独愁苦情状。此诗对后来唐代律诗,尤其是边塞诗影响很大,历来评价甚高。姚鼐说它「高振唐音,远包古韵,此是神到之作,当取冠一朝矣。」
「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卢家少妇,名莫愁,梁武帝萧衍诗中的人物,后来用作少妇的代称。郁金是一种香料,和泥涂壁能使室内芳香;玳瑁是一种海龟,龟甲极美观,可作装饰品。开头两句以重彩浓笔夸张地描绘女主人公闺房之美:四壁以郁金香和泥涂饰,顶梁也用玳瑁壳装点起来,无比芬芳,无比华丽。连海燕也飞到梁上来安栖了。「双栖」两字,暗用比兴。看到梁上海燕那相依相偎的柔情密意,这位「莫愁」女也许有所感触吧。此时,又听到窗外西风吹落叶的声音和频频传来的捣衣的砧杵之声。秋深了,天凉了,家家户户忙着准备御冬的寒衣,有征夫游子在外的人家,就更要格外加紧了。这进一步勾起少妇心中之愁。「寒砧催木叶」,造句十分奇警。分明是萧萧落叶催人捣衣而砧声不止,诗人却故意主宾倒置,以渲染砧声所引起的心理反响。事实上,正是寒砧声落叶声汇集起来在催动着闺中少妇的相思,促使她更觉内心的空虚寂寞,更觉不见所思的愁苦。夫婿远戍辽阳,一去就是十年,她的苦苦相忆,也已整整十年了。
颈联出句的「白狼河北」正应上联的辽阳。主人公想:十年了,夫婿音讯断绝,他现在处境怎样?命运是吉是凶?几时才能归来?还有无归来之日?一切一切,都在茫茫未卜之中,叫人连怀念都没有一个准着落。因此,这位长安城南的思妇,在这秋夜空闺之中,心境就不单是孤独、寂寥,也不只是思念、盼望,而且在担心,在忧虑,在惴惴不安,愈思愈愁,愈想愈怕,以至于不敢想象了。上联的「忆」字,在这里有了更深一层的表现。
寒砧声声,秋叶萧萧,叫卢家少妇无法入眠。更有那一轮恼人的明月,竟也来凑趣,透过窗纱把流黄帏帐照得明晃晃的炫人眼目,给人愁上添愁。前六句是诗人充满同情的描述,到这结尾两句则转为女主人公愁苦已极的独白,她不胜其愁而迁怒于明月了。诗句构思新巧,比之前人写望月怀远的意境大大开拓一步,从而增强了抒情色彩。
这首诗,人物心情与环境气氛密切结合。「海燕双栖玳瑁梁」烘托「卢家少妇郁金堂」的孤独寂寞,寒砧木叶、城南秋夜,烘托「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的思念忧愁,尾联「含愁独不见」的情语借助「明月照流黄」的景物渲染,便显得余韵无穷。论手法,则有反面的映照(「海燕双栖」),有正面的衬托(「木叶」、「秋夜长」),多方面多角度地抒写了女主人公「思而不得见」的愁肠。诗虽取材于闺阁生活,语言也未脱尽齐梁以来的浮艳习气,却显得境界广远,气势飞动,读起来给人一种「顺流直下」(《诗薮·内编》卷五)之感。
[]:胡元瑞《诗薮·内编》卷五:卢家少妇体格丰神,良称独步,惜颔颇偏枯,结非本色。同乐府语也,同一人诗也。然起句千古骊珠,结语几成蛇足。
方仪卫《昭昧詹言》:本以燕之双栖兴少妇独居,却以「郁金堂」、「玳瑁梁」等字攒成异彩,五色并驰,令人目眩,此得齐梁之秘而加神妙者。三四不过叙流年时景,而措语沉着重稳。五六句分写行者,居者,匀配完足,复以「白狼」、「丹凤」攒染设色。收拓并一步,正跌进一步。曲折圆转,如弹丸脱手,远包齐梁,高振唐音。
胡赤城《唐音癸签》:沈诗篇题原名《独不见》,一结翻题取巧,六朝乐府变声,非律诗正格也。
沈归愚《说诗晬语》卷上:云卿《独不见》一章,骨高,气高,色泽情韵俱高,视中唐「莺啼燕语报新年」诗,味薄语纤,床分上下。
宴词王之涣[唐]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

[]:长堤下,春水碧明一片悠悠,和漳河一起慢慢流;不要去理睬添愁助恨的棹声紧紧催促,要不然越来越多的离愁别恨一齐载到船上,船儿就会渐渐过重,就怕这桃花溪太浅,载不动这满船的离愁啊……
[]:宴词:宴会上所作的诗。
长堤:绵延的堤坝。
悠悠:指水的长久绵延之态。
畎(quǎn):田间小沟。
漳河:位于今湖北省中部。
催去棹(zhào):催促船儿离开。催,催促;去,离开;棹,长的船桨。
胜:承受。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其二)陆游[宋]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我直挺挺躺在孤寂荒凉的乡村里,没有为自己的处境而感到悲哀,心中还想着替国家防卫边疆。
夜将尽了,我躺在床上听到那风雨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梦见,自己骑着披着铁甲的战马跨过冰封的河流出征北方疆场。
[]:僵卧:直挺挺地躺着。这里形容自己穷居孤村,无所作为。《汝南先贤传》:「时大雪,积地丈馀。洛阳令身出案行,见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门,无有行路,谓安已死,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僵,僵硬。
孤村:孤寂荒凉的村庄。
不自哀:不为自己哀伤。
思:想着,想到。
戍(shù)轮台:在新疆一带防守,这里指戍守边疆。戍,守卫。
轮台:在今新疆境内,是古代边防重地。此代指边关。《唐书·地理志》:「北庭大都护府,有轮台县,大历十年置。」曹唐诗:「灞水桥边酒一杯,送君千里赴轮台。」
夜阑(lán):夜深。
风吹雨:风雨交加,和题目中「风雨大作」相呼应;当时南宋王朝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风吹雨」也是时局写照,故诗人直到深夜尚难成眠。
铁马:披着铁甲的战马。《宋书》:「铁马二千,风驱电击。」
冰河:冰封的河流,指北方地区的河流。
宿石邑山中韩翃[唐]

浮云不共此山齐,山霭苍苍望转迷。
晓月暂飞高树里,秋河隔在数峰西。

[]:天上的浮云不能与此山平齐,山峦云雾苍苍远望反更迷离。
拂晓弯月暂时飞隐到高树里,秋夜的银河远隔在数峰以西。
[]:石邑:古县名,故城在今河北获鹿东南。
浮云:飘动的云。《楚辞·九辩》:“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共:同、与。
山霭(ǎi):山中的云气。唐·岑参《高冠谷口招郑鄠》诗:“衣裳与枕席,山霭碧氛氲。”
望:一作“翠”。
迷:分辨不清。
晓月:拂晓的残月。南朝宋·谢灵运《庐陵王墓下作》诗:“晓月发云阳,落日次朱方。”
暂:短暂、突然。
高:一作“千”。
秋河:秋夜的银河。
[]:这首七绝以极简炼的笔触,描绘了石邑山变幻多姿的迷人景色。石邑一带为太行山馀脉,山势逶迤,群峰错列,峻峭插天。起句“浮云不共此山齐”,用“烘云托月”的手法,描写了这种直插云天的气势:那高空飘忽浮动的白云也飞升不到山的顶端,敢去与它比个高低。如果说第一句是写仰望所见,那么第二句“山霭苍苍望转迷”,则是写远眺情景:摩天的山峦连绵不断,飘荡的晚霞忽淡忽浓,忽明忽暗,给重峦叠嶂的山增添了迷人的色彩。“望转迷”三字,玲珑剔透,活脱脱地写出了诗人身临其境的感受,将沉浸在暮色中的群山幽深神秘、变化莫测的气氛,描绘得淋漓尽致。此句巧妙地照应上句,正因为山高云绕,才使入山的游人产生“望转迷”的感觉。同时由“迷”字,又暗示夜暮来临,诗人将在山中投宿。“宿”字是此诗的题眼,倘若不在此处投宿,后面写破晓时的景色就显得无根无襻。
三四句“晓月暂飞高树里,秋河隔在数峰西”,是这首七绝精妙传神之笔。陈子昂有“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春夜别友人》)诗句,写拂晓与友人离别的景色,画面是静止的。韩翃这两句诗由此化出,在宁静的气氛中增加了丰富的层次和鲜明的动感。句中“秋”字点明了投宿山中的节令,“晓”字写出暮宿晓行的时间。踏上旅程,透过参天大树的缝隙窥见朗月高悬天中;当旅人缘着山径行进,随着峰回路转视角的变换,刚才还可以看到的明月突然隐藏到浓密的树中去了。“暂飞高树里”,看似随意涉笔,无意求工,却清绝洗炼,独到含蓄。这里“暂”字表现出随着山路的曲折回环,明月还会显现在树丛中的景象;“飞”字写出了拂晓时万籁俱寂,天空仿佛突然增添了动感的情景。这是一幅语意新鲜、有层次有节奏的活动画面,意境幽美,景色错落有致,引人遐想。由于曙色渐开,银河逐渐西流沉沦,又被群峰遮蔽,所以看不到了。最后一句“秋河隔在数峰西”,一笔带过,戛然而止。这两句一详一略,一实一虚,把近景远景、明暗层次、时间空间安排得井然有序,将所描绘的景色熔铸在俊美流畅的对句中,给全诗增添了富有特色的艺术魅力与和谐悦耳的音乐效果。同时,这两句对景色的描绘,也体现出旅人夜宿晓行,奔波不已的艰辛。
这首七绝写得很圆熟。诗人采用剪影式的写法,截取暮宿和晓行时自己感受最深的几个片段,来表现石邑山中之景,而隐含的“宿”字给互不联系的景物起了纽带作用:因为至山中投宿,才目睹巍峨的山,迷漫的云;由于晓行,才有登程所见的晓月秋河。“宿”字使前后安排有轨辙可寻,脉断峰连,浑然一体。这种写法,避免了平铺直叙的呆板,显得既有波澜又生神韵。表面看,这首诗似乎单纯写景,实际上景中寓情。一二句初入山之景,流露作者对石邑山雄伟高峻的惊愕与赞叹;三四句晓行幽静清冷的画面,展现了“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温庭筠《商山早行》)式的意境,表达了诗人羁旅辛苦,孤独凄清的况味。
[]:元·释圆至《笺注唐贤三体诗法》:改一“千”字,便成死句(“晓月暂飞”句下。按:“高”一作“千”)。
明·李攀龙、袁宏道《唐诗训解》:作句多奇。
明·唐汝询《唐诗解》:首言山之高,次言山之广。下联即首句意,“暂飞”、“隔在”四字奇绝。“云”、“霭”、“月”、“河”并用觉重。
清·何焯《三体唐诗评》:月为高树所蔽,河为远峰所隔,两句借明处讨出暗处,非身在万山之中不见其妙。
清·吴烶《唐诗选胜直解》:“晓月”、“秋河”二句,词最飞动,然亦五更景象也,而山之高、树之深,不言而喻矣。
清·黄叔灿《唐诗笺注》:写景如上二句,画不能到,人只赏下二句,不知上二句有虚情在内。
清·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极力写出,无雕琢痕,此君平高处。
黄河罗隐[唐]

莫把阿胶向此倾,此中天意固难明。
解通银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
高祖誓功衣带小,仙人占斗客槎轻。
三千年后知谁在,何必劳君报太平。

[]:不要把阿胶向黄河里倾倒,这里上天的意思难以明了。
黄河能曲曲弯弯上通银河,刚从昆仑发源便不再清澈。
高祖平定天下时宣誓好听,严君平占卜张骞乘槎上天。
三千年后黄河才澄清一次,你又何必着急报告好消息。
[]:莫把阿胶向此倾:语出庾信《哀江南赋》。阿胶,药名,据说将其投入浊水,可使浊水变清。
解(jiě):能。
通银汉:古人说黄河的上游叫通天河,与天上的银河相通连。银汉,银河。
应须曲:双关语,既是说黄河的曲曲弯弯上通天河,也是说人们只有逢迎拍马不走正道,才能混进朝廷,谋取高位。汉代民谣有“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即是此意。
出昆仑:先秦人以为黄河发源于昆仑山,至张骞上考河源才知不是。这里仍是姑妄言之。
高祖誓功衣带小:典出《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序》,汉高祖平定天下,分封群臣时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意思是无论今后出现什么事情,你们的领地也将世世代代传下去。与汉乐府中的所谓“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意思相同。
仙人占斗:意指权贵把持朝政。占斗,指严君平观测星象。
客槎(chá):指张骞乘槎上天。槎,木筏。
三千年:旧说黄河五百年清一次,河清是圣人出现、天下太平的徵兆。
[]:李慶甲《瀛奎律髓彙評》引何義門:起處非人所能。三、四好諷刺。
李慶甲《瀛奎律髓彙評》引紀昀:三、四語亦太激,然託於詠物,較勝質言。
方回《瀛奎律髓》:此以譬人心不可測者。
劉逸生《唐詩小札》:拏黃河來諷喩科舉制度,這構思就很巧妙。其次,句句切定黃河,而又別有所指,手法也運用得很靈巧。
送别王之涣[唐]

杨柳东门树,青青夹御河。
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春风中一株株杨柳树,沿着御河两岸呈现出一片绿色。
最近攀折起来不是那么方便,应该是因为离别人儿太多。
[]:东门:卽长安青门,唐朝时出京城多东行者,多用于送别。一作「东风」。
青青:指杨柳的颜色。
御河:指京城护城河。
攀折:古代折柳送别的习俗。
苦:辛苦,这里指折柳不方便。
别离:离别,分别。
[]:明·唐汝询《唐诗解》:离别之多,柳尚不胜攀折,岂人情所能堪!
清·王文濡《唐诗评注读本》:此与(李白)「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词相反而意同。
现·刘拜山《千首唐人绝句》:不作惜别之词,却怜杨柳之苦,措语特为含蓄。
渡黄河谢榛[明]

路出大梁城,关河开晓晴。
日翻龙窟动,风扫雁沙平。
倚剑嗟身事,张帆快旅情。
茫茫不知处,空外棹歌声。

[]:我一路经过大梁城,旭日初升照着河流关山。
阳光下翻滚的浪涛把龙宫摇撼,狂风扫平了大雁栖息的沙滩。
斜倚着宝剑感叹身世飘泊不定,张帆快行旅途心情暂时舒展。
茫茫一片不知身在什么地方,空旷处有船棹歌声声传到耳旁。
[]:大梁:古地名,即今河南开封。
关河:原指函谷关、蒲津关等与黄河,后多泛指山河。
龙窟:龙住的地方,此处指水底。
雁沙:大雁栖息的沙地,此处指黄河岸边的沙滩。
空外:天外,空中。
棹(zhào)歌:船工行船时所唱之歌。
别老母黄景仁[清]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因为要去河梁谋生,所以把帷帐撩起,依依不舍要向年迈的母亲辞别,看到白发苍苍的老母不由泪下不停,眼泪也流干了。
在这风雪之夜,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却要掩柴门凄惨地远去,不禁令人兴叹:养子又有何用呢?倒不如没有啊。
[]:搴(qiān)帷:掀起门帘,出门。
河梁:桥,替代送别地。
枯(kū):干涸。
惨惨:幽暗无光。
柴门:树枝编的门,替代贫苦人家。
[]:“搴帷拜母河梁去”中以“河梁去”,点明了别母的主题,并融含了远游异乡、身世飘零的悲哀之感。“白发愁看泪眼枯”紧承首句而来,诗人并没有直接抒写别母时的伤痛之情,但“搴帷拜母”的具体细节和特征鲜明的母亲的形象已经能够感受到母与子各自内心的情感运动及相互间情感的交流:两两相对,默然无语,母亲的凄楚和耽念,诗人的悲愁和愧疚,尽在不言中。
“惨惨柴门风雪夜”是一幅情景交融的全景式画面,同时造成了一种充溢着强烈悲哀情绪的氛围。诗人也不由从心底发出“此时有子不如无”的慨叹。“此时有子不如无”是诗人感情步步加深,层层蓄积,凝聚到饱和状态时的迸发,从而就产生了动人的情感力量,表现了诗人内心情感的矛盾运动,具有丰富复杂的心理内容。
这首诗通过眼见别时的实况与悬想今后的虚景相结合,用直白如话的语言对诗人远行他乡和离别母亲时见到的场景进行描写,抒发了诗人对母亲至真至诚的情感。
天上谣李贺[唐]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
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
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
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
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天上的银河夜里还在潺潺,飘荡着闪闪群星,银河两岸的流云们,调皮地模仿着水声叮咚。
月宫金色桂花树,从来就是花不落绽放飘香,仙女轻盈采桂花,纤手娴熟歌声宛转响佩缨。
天宫的弄玉,卷起宝帘打开玉窗,又一个明媚的拂晓,窗前梧桐树永远枝繁叶茂,带他们夫妻飞天的小青凤,还是没长大依然那么娇小,神仙夫妻当然永远年轻红颜难老。
王子又吹起玉笙如凤鸣,笙管长长,真美真好,他悠然微笑在云烟里,吆喝着龙耕地,种下万顷仙草。
剪一条粉霞做成红绶带装饰着天女们的藕丝仙裙,笑语喧哗她们飞到南海青洲采仙草,又来赏早春。
快看呀东边,羲和驾着天马,车里载着太阳又奔来了,焰火纷纷。人间石山下的海水又一次退去变成陆地,飞起灰尘。
[]:回星:运转的星星。
银浦:天河。
学水声:诗人由天河引起联想,说行云像发出声音的流水一样。
仙妾:仙女。
缨:系玉佩的丝带。
秦妃:指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借指仙女。《列仙传》弄女嫁给仙人萧史,随凤升天。
植:倚。
青凤小:小青凤,因为押韵所以倒置。
王子:王子乔。周灵王太子,名晋,传说擅长吹笙,这里指仙子。
鹅管:行状像鹅毛的笙管。
耕烟:在云烟中耕耘。
瑶草:灵芝一类的仙草。
粉霞:粉红色的衣衫。
绶:丝带。
藕丝裙:纯白色的裙子。藕丝,纯白色。
青洲:清邱,南海中草木茂密的仙洲。
步拾:边走边采集。
兰苕:兰草的茎,泛指香花香草。
羲和:神话中给太阳驾车的神。
海尘:海地扬起的尘土。
[]:在一个晴朗的夜晚,诗人游目太空,被璀璨的群星所吸引,于是张开想象的翅膀,飞向那美丽的天庭。
诗共十二句,分成三个部分。开头两句写天河。天河,绚烂多姿,逗人遐想,引导他由现实世界进入幻想世界。天河在转动,回荡着的流星,泛起缕缕银光。星云似水,沿着“河床”流淌,凝神谛听,仿佛潺潺有声。这些是诗人站在地面上仰望星空的所见所感,写实之中揉有一些虚构成分,显示了想象的生发过程。
中间八句具体描述天庭的景象,陆续展示了四个各自独立的画面。画面之一是:月宫里的桂树花枝招展,香气袭人。仙女们正在采摘桂花,把它装进香囊,挂在衣带上。“花未落”意即“花不落”。仙树不枯,仙花不落,它与尘世的“馨香易销歇,繁华会枯槁”形成鲜明的比照。画面之二是:秦妃当窗眺望晓色。秦妃即弄玉,相传为秦穆公的女儿,嫁给了萧史,学会吹箫。一天,夫妻二人“同随凤飞去”,成了神仙。此时,晨光熹微,弄玉正卷起窗帘,观赏窗外的晨景。窗前的梧桐树上立着一只小巧的青凤。它就是当年引导他们夫妇升天的那只神鸟。弄玉升天已有一千馀年,而红颜未老。那青凤也娇小如故。时间的推移,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这是天庭的神奇之处。然而,天宫岁月也并非毫无变化。它有晨昏之别,仙人也有夙兴夜寐的生活习惯,这些又似与人世无异。画面之三是神奇的耕牧图景。仙人王子晋吹着细长的笙管,驱使神龙翻耕烟云,播种瑶草,十分悠闲自在。画面之四是:穿着艳丽服装的仙女,漫步青洲,寻芳拾翠。青洲是传说中的仙洲,山川秀丽,林木繁密,始终保持着春天的景色。来这儿踏青的仙女,采摘兰花,指顾言谈,十分舒畅。上述各个画面互不连缀,然而却显得和谐统一,都以仙人活动为主体,以屋宇、花草、龙凤等等为陪衬,突出天上闲适的生活和优美的环境,以与人世相对比。这正是诗歌的命意所在。
末两句用雄浑的笔墨对人间的景象作了概略的点染。在青洲寻芳拾翠的仙女,偶然俯首观望,指点说:羲和驾着日车奔驰,时间过得飞快,东海三神山周遭的海水新近又干了,变成陆地,扬起尘土来了。这就是人们所常说的“沧海变桑田”。诗人借助具体的形象,表现了尘世变化之大和变化之速。对比之下,天上那种春光永驻、红颜不老的状况,就显得特别可贵。
“逝将去女,适彼乐士。”(《诗经·魏风·硕鼠》)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正是对当时社会现实和个人境遇不满的曲折表现。
这首诗想象富丽,具有浓烈的浪漫气息。诗人运用神话传说,创造出种种新奇瑰丽的幻境来。诗中所提到的人物和铺叙的某些情节,都是神话传说中的内容。但诗人又借助于想象,把它们加以改造,使之更加具体鲜明,也更加新奇美丽。像“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瑶草”,不仅使王子吹的笙有形可见,而且鲜明地展示了“龙耕”的美妙境界。这是诗人幻想的产物,却又是某种实体的反照。诗人写子虚乌有的幻境,实际是把世间的人情物态涂上神奇的色彩。例如兰桂芬芳,与人间无异;而桂花不落,兰花常开,却又是天上特有的景象;仙妾采香,秦妃卷帘,她们的神情举止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但仙妾采摘的是月宫里不落的桂花,秦妃身边有娇小的青凤相伴,而且她们都永不衰老,这又充满神话色彩。诗人运用这种手法,巧妙地把神和人结合起来,把理想和现实结合起来,使抽象的理想成为可以观照的物象,因而显得深刻隽永,而又有生气灌注。这首诗,全诗十二句,句句都有物象可见,诗人用精心选择的动词把某些物象联系起来,使之构成情节,并且分别组合为六个不同的画面。它们虽无明显的连缀迹象,但彼此色调谐和,气韵相通。这种“合而若离,离而实合”的结构方式显得异常奇妙。
诗歌首尾起落较大。开头二句是诗人仰望星空所得的印象,结末二句则是仙人俯视尘寰所见的情景。前者从现实世界进入幻想世界,後者又从幻想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一起一落,首尾相接,浑然一体。
诗的题目是《天上谣》,“谣,声逍遥也。”意即用韵比较自由,声音富于变化,吟诵起来,轻快优美。这首诗的韵脚换了三次,平仄交互,时清时浊。各句平仄的排列有的整饬,有的参差错落,变化颇大,这种于参差中见整饬的韵律安排,显得雄峻铿锵。
[]:《唐诗品汇》:刘云:浑浑语奇。刘云:“天河”、“银浦”似重复,长吉此类亦多。要为疏隽,不问此耳。《选》诗中多有此例(“天河夜转”二句下)。
《唐诗镜》:“银浦”句缥缈得趣。
《李长吉集》:黎简:言天河无水,以云为水,故云作水声也。似此不经之谈,偏是妙绝千古。通首皆仙语,太白放纵,转逊此遒险。
《昌谷集注》:元和朝,上慕神仙,命方士四出采药,冀得一遇仙侣。贺作此讽之。
早秋许浑[唐]

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
残萤栖玉露,早雁拂金河。
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
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直译】
长夜里一片清凉,绿色萝叶间吹起了西风。
残萤栖息在露珠晶莹的草间,雁群掠过初秋的星空。
晨光里高大的树木,依旧是枝繁叶密。晴空下重叠的远山,更显得分外清晰。
当枝头飘落下黄叶一片,我料想洞庭湖波浪涌起。
【韵译】
漫漫长夜中泛流着琴瑟的清音;青萝轻拂好像有西风飕飕而生。
白露凝珠的野草栖留几只残萤;秋之晨雁群掠过银河向南飞腾。
高大的树木拂晓看来尚未凋零;阳光下遥望远山层次格外分明。
淮南子有一叶落而知岁暮之句;我悟到洞庭波兮木叶下的诗情。
[]:遥夜:即长夜。
泛:弹,犹流荡。
清瑟(sè):清细的瑟声。瑟,拨弦乐器,形似琴,二十五弦。
残萤(yíng):残馀的萤火虫。据《礼记·月令》「(夏季之月)腐草为萤」的说法,萤火虫兴盛于夏季,秋天一到则所剩无几。
栖玉露:萤火虫栖息于沾着露珠的草叶上。
拂:掠过。
金河:即银河。五行学说称秋天为金,故称秋天的银河为金河。
还密:尚未凋零。
一叶下:《淮南子·说山训》:「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
洞庭波:用屈原《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语意。正是《淮南子》上所说的「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的时候,情不自禁想到《湘夫人》中所写的洞庭湖上生起的秋波。
[]:前四句写夜间景象。「遥夜泛清瑟,西风生翠萝。」「遥」字写出秋夜的特点,夏季昼长夜短,进入秋天,就变成昼短夜长了。「泛清瑟」是写诗人的听觉,在寂静的夜里,似乎听到有清细的瑟声在浮动,仔细辨别,这声音乃是翠萝间生起的秋风之声。「翠萝」的「翠」字写出初秋藤萝的深绿颜色,是这个季节所特有的,它具有清凉之意,秋风从「翠萝」中生出,则凉爽、清新可想而知。「残萤栖玉露」,此句是写俯视所见。说「玉露」而不说「冷露」,也有季节的特点。「玉露」是强调露珠的晶莹光润,再配上点点莹光,媚丽无限。对句「早雁拂金河」是写仰望所见,点点雁影掠过初秋的银河。不说「银河」而说「金河」,一是为了与上句的「王露」构成工整的对仗,更重要的是借用「金」字在五行学说中与「秋」的对应关系,点明季节,传达此时银河的清丽明澈。此联二句写早秋之夜,全从光影上落笔,地面上是点点萤火,点点露光,天空中是点点星光,点点雁影,上千辉映,一派明洁,让人感到夜色的宁静与纤丽。
后四句写白天景色。「高树晓还密,远山晴更多。」夜过天晓,高大的树木依旧是叶子繁密,这是由于刚进秋天,气候尚未变冷。这一笔仍是扣住「早秋」来写。气候虽未变冷,但毕竟已是秋天,天高气爽,宇宙澄净,所以晴日下的远山就显得轮廓分明,山色清晰,这就是「远山晴更多」的原因。此联二句,一句写近景,一句写远景,重本色彩点染,树之绿,山之青,把初秋的山野写得玲珑可爱。末二句连续使用两个有关早秋的典故,为秋光增色:「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这是咏早秋景物的咏物诗。全诗构思缜密,句句紧扣「早秋」的风物来写,把一个「早」字表现得十分突出。此诗以细致的笔触、清丽的文字描绘了初秋的景象,无一字脱离「早秋」的题目,处处落在「早」字,抒发了诗人对自然的热爱之情。诗人通过「翠萝」、「残萤」、「玉露」、「早雁」、「晓还密」、「晴更多」、「一叶下」、「洞庭波」等词语的遣用,扣紧「早」字,把早秋的景象写得十分真切又婉丽如画,是诗人为初秋唱的一曲深情的颂歌。俯察、仰视、近看、远望,从高低远近来描绘早秋景物,真是神清气足,悠然不尽。
杂曲歌辞 · 少年行四首令狐楚[唐]

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

送魏郡李太守赴任王维[唐]

与君伯氏别,又欲与君离。
君行无几日,当复隔山陂。
苍茫秦川尽,日落桃林塞。
独树临关门,黄河向天外。
前经洛阳陌,宛洛故人稀。
故人离别尽,淇上转骖騑。
企予悲送远,惆怅睢阳路。
古木官渡平,秋城邺宫故。
想君行县日,其出从如云。
遥思魏公子,复忆李将军。


[]:魏郡:即魏州,属河北道,治所在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一带。
“与君伯氏别,又欲与君离”句:刚告别你的哥哥,又要和你分离。氏,一作“兄”。
“当复隔山陂(bēi)”句:应当又要山水相隔。陂,山坡或池塘。
秦川:指秦岭以北的陕西甘肃一带,因春秋战国时属秦而得名。
陌(mài):路。
宛洛:宛,南阳;洛,洛阳。《王维集》作“宛路”。
离别尽:一作“尽离别”。
骖騑(cānfēi):古代驾车的马,在中间的叫服,在两边的叫騑,也叫骖。
企:踮起脚尖。
官渡平:《王维集》作“官渡半”。
宫:一作“都”。
“想君行县日,其出从如云”句:推想你到魏地上任后出行州县之时,那随从人马浩荡如云。其出从:一作“其从出”。
魏公子:《史记》:“魏昭王子少子而魏安厘王异母弟也。昭王薨,安厘王即位,封公子为信陵君。”(按《王右丞集笺注》此魏公子为魏文帝。)
李将军:即李太守(按《王右丞集笺注》此李将军为李典。)
送崔子还京岑参[唐]

匹马西从天外归,扬鞭只共鸟争飞。
送君九月交河北,雪里题诗泪满衣。

[]:匹马西来就像从天边返归,扬起马鞭只与鸟儿争飞。
九月我在交河北岸送别你,风雪中题诗不觉泪洒征衣。
[]:天外:指塞外离家乡远得好像在天外一样。
扬鞭只共鸟争飞:说明岑参想还京的欣喜急切的心情,扬起马鞭拼命赶路像和鸟儿争先一样。争飞,争着和鸟儿飞,比喻急切的心情。
交河:指河的名字。
雪里题诗泪满衣:一是对好友还京离去的不舍,另一更重要的是反映出作者自身仍得滞留异域的苦闷,久戍塞外对家乡的思念之情。
行经华阴崔颢[唐]

岧嶤太华俯咸京,天外三峰削不成。
武帝祠前云欲散,仙人掌上雨初晴。
河山北枕秦关险,驿路西连汉畤平。
借问路旁名利客,何如此处学长生。

[]:在高峻华山上俯视京都长安,三峰伸向天外不是人工削成。
在武帝祠前的乌云将要消散,雨过天晴仙人掌峰一片青葱。
秦关北靠河山地势多么险要,驿路通过长安往西连着汉畤。
借问路旁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为何不到此访仙学道求长生?
[]:华阴:今陕西省华阴县,位于华山北面。一作「华山」。
岧嶤(yáo):山势高峻的样子。
太华:即华山。咸京:即咸阳,今陕西西安。《旧唐书·地理志》:「京师,秦之咸阳,汉之长安也。」所以此诗把唐都长安称为咸京。
三峰:指华山的芙蓉、玉女、明星三峰。一说莲花、玉女、松桧三峰。
武帝祠:即巨灵祠。汉武帝登华山顶后所建。帝王祭天地五帝之祠。
仙人掌:峰名,为华山最峭的一峰。相传华山为巨灵神所开,华山东峰尚存其手迹。
秦关:指秦代的潼关。一说是华阴县东灵宝县的函谷关,故址在今河南省灵宝县。
驿路:指交通要道。
汉畤(zhì):汉帝王祭天地、五帝之祠。畤,古代祭祀天地五帝的固定处所。
名利客:指追名逐利的人。
学长生:指隐居山林,求仙学道,寻求长生不老。
[]:崔颢写山水行旅、登临怀古诗,很善于将山水景色与神话古迹融合起来,使意境具有辽阔的空间感和悠久的时间感,更加瑰丽神奇。在名作《黄鹤楼》中,就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诗句,再现了茫茫天地、悠悠岁月,令人浮想联翩,引起无穷感慨。在这首诗中,他再次运用这一手法。
诗题「行经华阴」,既是「行经」,必有所往;所往之地,就是求名求利的集中地——「咸京」。诗中提到的「太华」、「三峰」、「武帝祠」、「仙人掌」、「秦关」、「汉畤」等都是唐代京都附近的名胜与景物。当时京师的北面是雍县,秦文公曾在这里作鄜畤(畤,谓「神灵所止之地」,即后世神坛之类),到汉高祖作北畤止,这里共有五畤,诗中的「汉畤」即指京师北面的这一古迹。而京师的东南面,就是崔颢行经的华阴县。县南有五岳之一的西岳华山,又称太华,山势高峻。神话传说这里是「群仙之天」,曾由「巨灵手劈」,所以「仙掌之形,莹然在目」(《云笈七签》)。华山各峰都如刀削,最峭的一峰,号称「仙人掌」。汉武帝观仙人掌时,立巨灵祠以供祭祀,即为「武帝祠」。华阴县北就是黄河,隔岸为风陵渡,这一边是秦代的潼关(一说是华阴县东灵宝县的函谷关)。华阴县不但河山壮险,而且是由河南一带西赴咸京的要道,行客络绎不绝。
诗的前六句全为写景。写法则由总而分,由此及彼,有条不紊。起句气势不凡:以神仙岩穴的华山压倒王侯富贵的京师。在这里,一个「俯」字显出崇山压顶之势;「岧峣」两字加倍写华山的高峻,使「俯」字更具有一种神力。然后,诗人从总貌转入局部描写,以三峰作为典型,落实「岧峣」。「削不成」三字含有人间刀斧俱无用,鬼斧神工非巨灵不可的意思,在似乎纯然写景中暗含神工胜于人力,出世高于追名逐利的旨意。
诗人路过华阴时,正值雨过天晴。未到华阴,先已遥见三峰如洗。到得华阴后,平望武帝祠前无限烟云,聚而将散;仰视仙人掌上一片青葱,隐而已显,都是新晴新沐的醒目气象。首联写远景,颔联二句可说是摄近景。远近相间,但觉景色沁脾,自然美妙,令人移情,几乎忘却它的对仗之工,而且更无暇觉察「武帝祠」和「仙人掌」已为结处「学长生」的发问作了奠基。
颈联则浮想联翩,写了想象中的幻景。这是眼中所无而意中所有的一种景色,是诗人在直观的基础上加以驰骋想象的一幅写意画。在华山下,同时看到黄河与秦关是不可能的,但诗人「胸中有丘壑」,笔下可以溢出此等雄浑的画面;
在华山下望到咸京西面的五畤,也是不可能的,而诗人「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文心雕龙》),完全可以感受到此种荡荡大道,西接遥天。古人论诗有「眼前景」与「意中景」之分,前者着眼客观景物的撷取,后者则偏执诗人胸襟的外溢。这首诗就是从描绘眼前景色中自然滑出五、六两句诗人的意中之景。而「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人间词话》),诗人胸中之情亦由此可窥探。上句中一个「枕」字把黄河、华山都人格化了,有「顾视清高气深稳」之概;一个「险」字又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名利之途的风波。下句一个「连」字,使汉五畤上接颔联中的「武帝祠」和「仙人掌」,灵迹仙踪,联锁成片,更垫厚了结处的「长生」;「平」字与上文「岧峣「、「天外」相对照,驿路的平通五畤固然更衬出华山的高峻,同时也暗示长生之道比名利之途来得坦荡。一「险」一「平」,为人们提出了何去何从的问号。这两句中「枕」字、「连」字,前人称为诗眼,其实,两句中的「险」字、「平」字以及起句的「俯」字都是前呼后拥,此响彼应。
此诗劝「学长生」,感叹自己奔波于仕途。但诗人不用直说,反向旁人劝喻,显得隐约曲折。结尾两句是从上六句自然落出的,因而显得潇洒自如,风流蕴藉。
崔颢现存诗中大都格律严整,然而此诗却打破了律诗起、承、转、合的传统格式,别具神韵。前六句虽有层次先后,却全为写景,到第七句突然一转,第八句立即以发问的句法收住,「此处」二字,绾合前文,导出「何如学长生」的诗旨。从全篇来看,诗人融神灵古迹与山河胜景于一炉,诗境雄浑壮阔而富有意蕴。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谢脁[南北朝]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我就像王粲在灞陵上眺望长安,又像潘岳在河阳回顾洛阳那样登上三山回望京城。
夕阳使飞耸的屋脊色彩明丽,京城内的屋宇高低不齐,历历在目。
残余的晚霞铺展开来就像彩锦,澄清的江水平静得如同白练。
喧闹的群鸟覆盖了春天的小洲,各种花朵开满了芳草遍地的郊野。
我将远离京城在他乡久留,真怀念那些已停办的欢乐宴会。
回乡的日期在何时,我惆怅不已泪落如雪珠。
有感情的人都知道思念家乡,谁的黑头发能不改变!
[]:三山:山名,在今南京市西南。
还望:回头眺望。
京邑:指南齐都城建康,即今南京市。
灞(bà):水名,源出陕西蓝田,流经长安城东。
灞涘(sì)望长安:借用汉末王粲《七哀诗》“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诗意。
河阳:故城在今河南梦县西。
京县:指西晋都城洛阳。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句:我怀着眷恋之情,傍晚登上三山,回头眺望都城建康。
丽:使动用法,这里有“照射使……色彩绚丽”的意思。
飞甍(méng):上翘如飞翼的屋脊。甍,屋脊。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句:在日光的照耀下,京都建筑色彩绚丽,高高低低都能望见。参差,高下不齐的样子。
绮:有花纹的丝织品,锦缎。
澄江静如练:澄清的江水平静得如同一匹白练。澄江,清澈的江水;练,洁白的绸子。
喧鸟覆春洲:形容鸟儿众多。
覆:盖。
杂英:各色的花。
甸:郊野。
方:将。
滞淫:久留,淹留。
怀:想念。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xiàn)”句:分别了,想到何日才能回来,不由得令人惆怅悲伤,留下雪珠般的眼泪。佳期,指归来的日期;怅,惆怅;霰,小雪珠。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zhěn)不变”二句:凡是有情之人无不望乡而悲痛,谁能够不为此而白了头发呢!鬒,黑髮。
[]:唐代诗人李白的诗句“月下沉吟久不归,古来相接眼中稀。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金陵城西楼月下吟》),吟哦的是南齐诗人谢朓的名句。金陵城(今南京)西楼前的美景使李白深深领悟了“澄江静如练”的意境,追忆前贤,这位大诗人不禁发出了古来知音难遇的长叹。然而李白应未想到,由于他的叹赏,谢朓这句诗却在后世得到了无数的知音。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是一首五言古诗,抒写诗人登上三山时遥望京城和大江美景引起的思乡之情。
此诗开头借用王粲《七哀诗》“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的意思,形容他沿江而上,傍晚时登上江岸的三山回望建康的情景,十分贴切。“河阳视京县”一句从字面上看似乎与上句语意重复,其实不然。这儿借用西晋诗人潘岳《河阳诗》“引领望京室”句意暗示自己此去宣城为郡守,遥望京邑建康,正如西晋的潘岳在河阳为县令,遥望京城洛阳一样。王粲的《七哀诗》作于汉末董卓被杀,李傕、郭汜大乱长安之时,他在灞涘回望长安,所抒发的不仅是眷恋长安的乡情,更有向往明王贤伯、重建清平之治的愿望。谢朓这次出守之前,建康一年之内换了三个皇帝,也正处在政治动荡不安的局面之中。因此首二句既交代出离京的原因和路程,又借典故含蓄地抒写了诗人对京邑眷恋不舍的心情,以及对时势的隐忧。
首二句领起望乡之意,以下六句写景,六句写情。诗人扣住题意,选取富有特征性的景物,将登临所见层次清楚地概括在六句诗里。远远望去,皇宫和贵族第宅飞耸的屋檐高低不齐,在日光照射下清晰可见。只“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两句,便写尽满城的繁华景象和京都的壮丽气派。此处“白日”指傍晚的日光。“丽”字本有“附著”、“明丽”两个意思,这里兼取二义,描绘出飞甍在落日中愈加显得明丽辉煌的情景,可以见出谢朓炼字的功夫。“参差”二字既写京城宫殿楼阙的密集,又使整个画面显得错落有致。“皆可见”三字则暗中传达出诗人神情的专注:既然全城飞甍都历历可见,那么从中辨认自己的旧居当也是一般登高望乡之人的常情。所以这两句虽是写景,却隐含着一个凝目远眺的抒情主人公的形象。诗人没有点明在山上流连凝望的时间有多久,但从“白日”变为“馀霞”的景色转换中自然就显示出时辰的推移过程。
“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二句,描写白日西沉,灿烂的馀霞铺满天空,犹如一匹散开的锦缎,清澄的大江伸向远方,仿佛一条明净的白绸。这一对比喻不仅色彩对比绚丽悦目,而且“绮”、“练”这两个喻象给人以静止柔软的直觉感受,也与黄昏时平静柔和的情调十分和谐。“静”字一作“净”,亦佳。明人谢榛曾批评“澄”、“净”二字意思重复,想改成“秋江净如练”。另一位诗论家王世贞不以为然,认为江澄之後才谈得上净。清代诗人王士祯也讥讽谢榛说:“何因点窜‘澄江练’?笑杀谈诗谢茂秦!”(《论诗绝句》)其实,如果没有谢榛窜改,这“澄”字的好处还真容易被人忽视。唯其江水澄清,“净”(或“静”)字才有着落,才能与白练的比喻相得益彰。同时,“澄”净的江水还能唤起天上云霞与水中倒影相互辉映的联想。李白在《金陵城西楼月下吟》中引用“澄江静如练”以形容大江沉浸在月光之中的清空透明之感,“澄”字就更有点晴意义。可见“静如练”这一比喻是因为有了“澄”字的衬托,才成功地表现出大江宁静澄澈的境界。“静”与“净”相比,“静”字写境更为传神。唐代徐凝曾用白练来比喻瀑布:“千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被王世贞讥为“恶境界”,原因就在用静态的白练来形容飞泻的水瀑,反将活景写呆了。这个例子可以帮助读者从反面体味“静如练”的好处。如果将谢朓这两句诗与谢灵运的“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登江中孤屿》)相比较,可以看出谢朓在景物描写上的飞跃。谢灵运以直叙的手法来说明水天辉映、空明澄澈的景象,意思较实。而谢朓则能够利用恰当的比喻进行形容,使水天相映的景象不但有鲜明悦目的色彩,并能融进主人公对景物情调的感受,表达更为空灵。
如果说“馀霞”两句是用大笔晕染江天的景色,那么“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两句则是以细笔点染江洲的佳趣。喧闹的归鸟盖满了江中的小岛,各色野花开遍了芬芳的郊野。群鸟的喧嚷越发衬出傍晚江面的宁静,遍地繁花恰似与满天落霞争美斗艳。鸟儿尚知归来,而人却离乡远去,何况故乡正满目春色如画,直教人流连难舍。
无怪诗人叹息:“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这两句巧用此处字义可作两解的特点,既抒发了将要久客在外的离愁和对旧日欢宴生活的怀念,又写出了诗人已去而復又半途迟留、因怀乡而罢却欢宴的情态。“去矣”、“怀哉”用虚词对仗,造成散文式的感叹语气,增强了声情摇曳的节奏感。
至此登临之意已经写尽,往下似乎无可再写。但诗人却巧妙地跳过一步,由眼前对京城的依恋之情,想到此去之後还乡遥遥无期,泪珠像雪糁般散落在胸前,感情便再起一层波澜。“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则又由自己的离乡之苦,推及一般人的思乡之情:人生有情,终知望乡。长此以往,谁也不能担保黑髮不会变白。结尾虽写远忧,而实与开头呼应,仍然归到还望的本意,而诗人的情绪也在抒發人生感慨之时跌落到最低点。
这首诗写景色调绚烂纷繁、满目彩绘,写情单纯柔和,轻清温婉。诗人将京邑的黄昏写得如此明丽美好,毫无苍凉暗淡之感,固然是为了渲染他对故乡的热爱,但也与诗中所表现的游宦怀乡之情并无深永的感伤意味有关。全诗结构完整对称,而给人印象最深的则是“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两句。这种情景分咏、名句往往突出于一篇之中的现象是宋齐山水诗还处于早期阶段的共同特点,也与谢朓诗存在着锺嵘所说“篇末多踬”的毛病有关。谢朓山水诗仍然沿袭谢灵运前半篇写景、后半篇抒情的程式。由于思想感情贫乏,没有远大的理想和志趣,後半篇的抒情大多缺乏健举的风力,加之又“专用赋体”,直陈其意,不像写景那样凝炼形象,更觉意弱而文散。此篇结尾情绪柔弱消沉,便与前面所写的壮丽开阔的景色稍觉不称。但尽管如此,他在景物剪裁方面的功力,以及诗风的清丽和情韵的自然,却标志着山水诗在艺术上的成熟,对唐人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李白每逢胜景,常“恨不能携谢朓惊人诗句来”(《云仙杂记》),“解道澄江静如练”只是这类佳话中的一例而已。
[]:唐庚《唐子西语录》:灵运在永嘉因梦惠连,遂有“池塘生春草”之句,玄晖在宣城因登三山遂有“澄江静如练”之句。二公妙处在鼻无垩,目无膜。尔鼻无垩,斤将曷运?目无膜,篦将曷施?所谓混然天成,天球不琢者欤。
方回《文选颜鲍谢诗评·卷三》:虚谷曰:“起句以长安洛阳拟金陵,用王粲潘岳二诗,极佳!”李白云:“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却忆谢玄晖。”此一联尤佳也。三山今犹如故,回望建康甚近,想六朝时甚盛也。味末句,其惓惓于京邑如此,去国望乡,其情一也。有情无不知望乡之悲,而况去国乎!
陆时雍《古诗镜·诗镜总论》:咏物之难,非肖难也。惟不局局于物之难。玄晖“馀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山水烟霞,衷成图绘,指点盻顾,遇合得之,古人佳处当不在言语间也。
王夫之《古诗评选》:折合处速甚,所谓羚羊挂角者。如此,虽有踪如无踪也。佳句率成,故中动供奉知赏。
田雯《古欢堂集·卷十七》:玄晖含英咀华,一字百炼而出。如秋山清晓,霏蓝翕黛之中,时有爽气。齐之作者,公居其冠。刘後村谓:“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皆吞吐日月、摘蹑星辰之句。故李白《登华山落雁峰》云:“恨不携谢朓惊人诗,搔首问青天。”其服膺如此。
沈德潜《说诗晬语》:齐人寥寥,谢玄晖独有一代,以灵心妙悟,觉笔墨之中,笔墨之外,别有一般深情名理。
早雁杜牧[唐]

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
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
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

[]:八月边地回鹘士兵拉弓射箭,雁群为之惊飞四散哀鸣连连。
月明之夜孤雁掠过承露仙掌,哀鸣声传到昏暗的长门宫前。
应该知道北方正当烽烟四起,再也不能随着春风回归家园。
请莫嫌弃潇湘一带人烟稀少,水边的菰米绿苔可免受饥寒。
[]:金河: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南,这里泛指北方边地。秋半:八月。虏弦开:一语双关,既指挽弓射猎,又指回鹘发动军事骚扰活动。
云外:一作“云际”。
仙掌:指长安建章宫内铜铸仙人举掌托起承露盘。
长门:汉宫名,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时幽居长门宫。
须知胡骑纷纷在:一作“虽随胡马翩翩去”。胡:指回鹘,也称回纥。
莫厌:一作“好是”。潇湘:指今湖南中部、南部一带。
菰米:一种生长在浅水中的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果实(嫩茎叫茭白)。莓苔:一种蔷薇科植物,子红色。这两种东西都是雁的食物。
[]:此诗通篇为咏物体。首联想象鸿雁遭射四散的情景。这两句生动地展现出一幅边塞惊雁的活动图景:仲秋塞外,广漠无边,正在云霄展翅翱翔的雁群忽然遭到胡骑的袭射,立时惊飞四散,发出凄厉的哀鸣。“惊飞四散哀”五个字,从情态、动作到声音,写出一时间连续发生的情景,层次分明而又贯串一气,是非常真切凝炼的动态描写。
颔联续写“惊飞四散”的征雁飞经都城长安上空的情景。汉代建章宫有金铜仙人舒掌托承露盘,“仙掌”指此。清凉的月色映照着宫中孤耸的仙掌,这景象已在静谧中显出几分冷寂;在这静寂的画面上又飘过孤雁缥缈的身影,就更显出境界之清寥和雁影之孤孑。失宠者幽居的长门宫,灯光黯淡,本就充满悲愁凄冷的气氛,在这种氛围中传来几声失群孤雁的哀鸣,就更显出境界的孤寂与雁鸣的悲凉。“孤影过”、“数声来”,一绘影,一写声,都与上联“惊飞四散”相应,写的是失群离散、形单影只之雁。两句在情景的描写、气氛的烘染方面,极细腻而传神。透过这幅清冷孤寂的孤雁南征图,可以隐约感受到那个衰颓时代悲凉的气氛。诗人特意使惊飞四散的征雁出现在长安宫阙的上空,似乎还隐寓着微婉的讽慨。它让人感到,居住在深宫中的皇帝,不但无力、而且也无意拯救流离失所的边地人民。月明灯暗,影孤啼哀,整个境界,正透出一种无言的冷漠。
颈联又由征雁南飞遥想到它们的北归。大雁秋来春返,故有“逐春风”而回的设想,但这里的“春风”似乎还兼有某种比兴象征意义。据《资治通鉴》载,回鹘侵扰边地时,唐朝廷“诏发陈、许、徐、汝、襄阳等兵屯太原及振武、天德,俟来春驱逐回鹘”。问题是:朝廷上的“春风”究竟能不能将流离异地的征雁吹送回北方呢?大雁还在南征的途中,诗人却已想到它们的北返;正在哀怜它们的惊飞离散,却已想到它们异日的无家可归。这是对流离失所的边地人民无微不至的关切。“须知”、“岂逐”,更像是面对边地流民深情嘱咐的口吻。两句一意贯串,语调轻柔,情致深婉。这种深切的同情,正与上联透露的无言的冷漠形成鲜明的对照。
流离失所、欲归不得的征雁,它们的归宿是:“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相传雁飞不过衡阳,所以这里想象它们在潇湘一带停歇下来。诗人深情地劝慰南飞的征雁不妨暂时安居潇湘一带。诗人在无可奈何中发出的劝慰与嘱咐,更深一层地表现了对流亡者的深情体贴。由南征而想到北返,这是一层曲折;由北返无家可归想到不如在南方寻找归宿,这又是一层曲折。通过层层曲折转跌,诗人对边地人民的深情系念也就表达得愈加充分和深入。“莫厌”二字,耽心南来的征雁也许不习惯潇湘的空旷孤寂,显得蕴藉深厚,体贴备至。
这是一首托物寓慨的诗。通篇采用比兴象征手法,表面上似乎句句写雁,实际上,它句句写时事,句句写人。风格婉曲细腻,清丽含蓄。而这种深婉细腻又与轻快流走的格调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在以豪宕俊爽为主要特色的杜牧诗中,是别开生面之作。
[]:《艺苑卮言》:其咏物,如“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亦可观。
《求阙斋读书录》:雁为虏弦所惊而来,落想奇警,辞亦是以达人。
《诗源辨体》:七言《早雁》一篇,声气甚胜。
《唐诗鼓吹笺注》:言外有相教慎出入意。
《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此诗慰谕流客,且安侨寓,时方艰难,未可谋归也。前解追叙其来,后解婉止其去。
《五朝诗善鸣集》:牧之之咏早雁,如郑谷之咏鹧鸪,都是绝吧。
《载酒园诗话又编》:《早雁》诗曰:“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喑数声来”,光景真是可思。但全篇唯“金河秋半”四字稍切“早”字,余皆言矰缴之惨,劝无归还,似是寄托之作。
《唐诗绎》:此借雁而伤流寓也。
《唐诗贯珠》:三四绝佳,承“四散”来。
《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此慰渝避难流落之人,欲其缓作归计而托言之也……先生之于羁旅,可谓情深而意切矣。
《网师园唐诗笺》:思家怨别。
《唐诗笺注》:“仙掌”一联,语在景中,神游象外,真名句也。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咏雁诗多矣,终无见逾者。
《咏物七言律诗偶记》:此五六“须知”、“岂逐”,七句“莫厌”,皆提起之笔,不得以后人作七律多用虚字者藉口也。
《唐诗近体》:前半写雁之来,后半挽雁之去,立格用意,犹有老杜风骨。
塞下曲四首李益[唐]

【其一】
蕃州部落能结束,朝暮驰猎黄河曲。
燕歌未断塞鸿飞,牧马群嘶边草绿。
【其二】
秦筑长城城已摧,汉武北上单于台。
古来征战虏不尽,今日还复天兵来。
【其三】
黄河东流流九折,沙场埋恨何时绝。
蔡琰没去造胡笳,苏武归来持汉节。
【其四】
为报如今都护雄,匈奴且莫下云中。
请书塞北阴山石,愿比燕然车骑功。

杂诗三首王维[唐]

【其一】
家住孟津河,门对孟津口。
常有江南船,寄书家中否。
【其二】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
【其三】
已见寒梅发,复闻啼鸟声。
心心视春草,畏向玉阶生。

[]:【其一】
家住在孟津河旁,家门与孟津渡口相对。每天沿河有来自江南的小船,是否有丈夫从江南寄回的书信呢?
【其二】
您是刚从我们家乡来的,一定了解家乡的人情世态。请问您来的时候我家雕画花纹的窗户前,那一株腊梅花开了没有?
【其三】
看见梅花已经开了,又听见鸟儿的啼叫声。一颗充满忧愁的心看着春草生长,愈来愈茂盛的春草眼看就要连到阶前,禁不住惶恐起来了。
[]:孟津河:指河南洛阳北部的黄河南岸一带,是「武王伐纣,与八百诸侯会盟」之地,为古代交通要道。
君:对对方的尊称,您。
故乡:家乡,这里指作者的故乡。
来日:来的时候。
绮窗:雕画花纹的窗户。
寒梅:冬天绽放的梅花。
著(zhuó)花未:开花没有?着花,开花;未,用于句末,相当于「否」,表疑问。
玉阶:《万首唐人绝句》作「阶前」。
[]:【其一】
这首诗从触发、联想展开情感活动。女主人公住近渡口,每天沿河上下的船只从门前经过;于是她就想,其中也许有从江南来的船。丈夫在江南的某地长久不归。既然有江南船,就可能有丈夫从江南寄回的书信。她可能每天都倚门望几次。每当看到渡头有船只停泊,就不免要上前去打问,可结果总是失望而归。诗中说江南船「常有」,就是说书信「总无」。然而,主人公仍把希望寄托于下一趟船来,她想:大概书信已经寄出,正在途中,所以诗的结句「寄书家中否」便是这位少妇不断幻灭又不断复生的希望。
【其二】
这首诗表现作者的情趣与倾向。诗人想念故乡,自然是情理之中;而喜欢梅花,则溢于言表。
诗中的抒情主人公(「我」,不一定是作者),是一个久在异乡的人,忽然遇上来自故乡的旧友,首先激起的自然是强烈的乡思,是急欲了解故乡风物、人事的心情。开头两句,正是以一种不加修饰、接近于生活的自然状态的形式,传神地表达了「我」的这种感情。「故乡」一词迭见,正表现出乡思之殷:「应知」云云,迹近噜,却表现出了解乡事之情的急切,透露出一种儿童式的天真与亲切。纯用白描记言,却简洁地将「我」在特定情形下的感情、心理、神态、口吻等表现得栩栩如生,这其实是很省俭的笔墨。
关于「故乡事」,那是可以开一张长长的问题清单的。初唐的王绩写过一篇《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从朋旧童孩、宗族弟侄、旧园新树、茅斋宽窄、柳行疏密一直问到院果林花,仍然意犹未尽,「羁心只欲问」;而这首诗中的「我」却撇开这些,独问对方: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仿佛故乡之值得怀念,就在窗前那株寒梅。这就很有些出乎常情。但又绝非故作姿态。
一个人对故乡的怀念,总是和那些与自己过去生活有密切关系的人、事、物联结在一起。所谓「乡思」,完全是一种「形象思维」,浮现在思乡者脑海中的,都是一个个具体的形象或画面。故乡的亲朋故旧、山川景物、风土人情,都值得怀念。但引起亲切怀想的,有时往往是一些看来很平常、很细小的情事,这窗前的寒梅便是一例。它可能蕴含着当年家居生活亲切有趣的情事。因此,这株寒梅,就不再是一般的自然物,而成了故乡的一种象征。它已经被诗化、典型化了。因此这株寒梅也自然成了「我」的思乡之情的集中寄托。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独问「寒梅着花未」是完全符合生活逻辑的。
古代诗歌中常有这种质朴平淡而诗味浓郁的作品。它质朴到似乎不用任何技巧,实际上却包含着最高级的技巧。象这首诗中的独问寒梅,就不妨看成一种通过特殊体现一般的典型化技巧,而这种技巧却是用一种平淡质朴得如叙家常的形式来体现的。这正是所谓寓巧于朴。王绩的那首《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朴质的程度也许超过这首诗,但它那一连串的发问,其艺术力量却远远抵不上王维的这一问。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这一句看起来是问家乡的情况,但诗人只是笼统的以「故乡事」来设问,诗人心里满腹的问题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了。这句描写出诗人的踌躇,对方的诧异。「来日绮窗前,寒梅着花未?」这一问倒令对方感到困惑,不问人事而问物事,可是正是这样一问,才是妙趣横生,令人回味无穷。其实诗人的真正目的,哪里是梅花啊。诗人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不知从何说起,对家乡的思念竟在这一个不经意的问题之中。
【其三】
这首诗以时序的递进、物候的变化,加深主人公的情感。「已见寒梅发」一句是对上一首询问寒梅着花的呼应。此句是女主人公失望的深深怨情。因为光景蹉跎,不能如期践约,此时在女主人公眼中,寒梅花发已由希望之光变为幻灭之色。不仅如此。便是这象征青春、爱情的春天,欣欣向荣的春天,也发生了质的变化。梅花开了,早春已过。百鸟叫了,仲春也已飞逝。现在是莺飞草长的暮春了。随着节序的推移,女主人公的心绪也由百无聊赖到终日惆怅,以至看花落泪、见月伤心了。以前,她觉得,时间过去一天,距离自己美好愿望的实现就近一日。现在完全是逆反心理:时间愈是过得快,幻灭就愈彻底,犹如滔滔日下的江河,无可如何。此时,鸟鸣,春草都变作主人公情感的对立物。诗人说女主人公是以一颗充满忧愁的心「视春草」,她看到愈来愈茂盛的春草眼看就要连到阶前,禁不住惶恐起来了。
[]:宋·刘须溪《王孟诗评》:三首皆淡中含情。
清·宋顾乐《唐人万首绝句选》评此诗(《杂诗》其二):以微物悬念,传出件件关心,思家之切。
陈建生:王右丞《杂诗》三首,娴熟运用中国画的留白艺术,使诗歌产生很强的艺术张力,留下更多想象的审美空间。
黄河夜泊李流芳[明]

明月黄河夜,寒沙似战场。
奔流聒地响,平野到天荒。
吴会书难达,燕台路正长。
男儿少为客,不辨是他乡。

[]:月光下黄河横躺,月光下战场似的黄沙漫漫。
轰隆隆的奔流翻腾不息,荒野伸向无尽的远方。
书信难寄遥远的会稽,去燕台的路啊还很漫长。
我这样长年的四处漂泊,竟再也不觉得是客居他乡。
[]:寒沙:寒冷的沙滩。
聒:声音嘈杂,使人厌烦。
平野:平坦的旷野。
天荒:极言空间无尽或历时久远。
吴会:吴地的会稽,即作者故乡。
燕台:指燕京,今北京。明朝的京城。
[]:一二句以写意笔法挥洒出一幅幽美壮阔的黄河月夜图。“明月黄河夜,寒沙似战场。”首句应题而起,点明时间地点,用语平淡无奇,如随口吟出,却神完气清,境界浑然,可谓发兴高远。诗人伫立月下,凝神遥望,但见黄河东去,没入苍茫夜色之中;沿河两岸,铺展着一片沙滩,由于月光映照,沙滩显得格外空阔绵远,冷寂凄凉。眼前景象激起诗人沉思遐想,“似战场”,则表明思之所向。寥寥三字,突兀而来,挟带着深沉的叹息,表达出诗人对国事时局的忧虑,隐隐透出一片报国之意。
三四句从视觉与听觉两方面渲染水流的气势。“奔流”句承上联“黄河”,奔流”一词在此有二用:一是以“奔”之“流”指代黄河,从而避免字面重复;二是状水势的湍急迅猛,道出黄河的特性。“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李白《将进酒》)其景象已经十分壮观,再加之声音动地,就更令人心惊魄动,望河兴叹了。“平野”句承上文“寒沙”,描绘大河两岸辽阔而苍凉的景象。平坦如砥的原野向四方延展,广大荒远,似与天接,尤其在星月辉映的夜里,更给人以浩茫无垠的感觉。这一联看似纯写景物,其实也融会着深沉的情思。那奔腾不息的河水,震天动地的水声,像金戈铁马,千军突进,似乎激起诗人心潮的波荡、轰鸣;那连接着远天的广漠原野,像一幅巨大的历史画卷,闪现着王朝兴衰、逐鹿争战的情景,牵动着诗人的神经。二句中,有动景有静景,有物象有心声,动静相配,心与物合,极富于神韵。
五六句写作者面对喧嚣的黄河发出的感叹。刘勰云:“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文心雕龙》)王夫之也说:“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姜斋诗话》)正是由于眼前奔腾喧嚣的黄河,似战场的寒沙平野,刺激着诗人的感官,触发他对时局和社会人生的思考,才使他慨然发出“吴会书难达,燕台路正长”的感叹。“燕台路”,指作者进身受任、报国建功之路。“书难达”,见离乡之遥远;“路正长”,言前途之渺茫,真切表露诗人对家乡亲朋的思念和忧国伤事之情。有家难归,有国难投,举步维艰,诗人的境遇可算是困窘到极点了。此二句直抒胸臆,全是写情,但透过诗句表层,南国的辽远,北野的苍茫和诗人南顾北望、引领长叹的情态都鲜明可见。这种寓景于情的写法,丰富了情感的内涵,增强了诗的形象性。
七八句写作者对自己长期漂泊感到伤感。“寄卧郊扉久,何年致此身?”(马戴《灞上秋居》)漂泊已非一日,然而还得飘流下去。难以名状的悲哀涌上心头,诗人不禁发出痛苦的呻吟:“男儿久为客,不辨是他乡!”沉重的语调中。充满夙志难酬的怨愤和无可奈何的伤感。全诗在哀叹中结束,留下深厚的余味让人品尝。
全诗由写景入手,从视觉、听觉的感受中展示黄河夜景,动静相映成趣,既衬托出心境的凄清,心潮的激烈,又触发起对自己处境的联想。“书难达”、“路正长”语意双关,怅叹深重,既透露出怀乡却难归的无奈,也暗示了仕进目的的不易达到。作者还由此宕开一步,用欲擒故纵的手法,以久客异乡之心竟“麻木”不辨,反衬出乡情的深挚。诗中运用白描的手法,质朴简炼的语言,浅近率直的方式抒发游子的复杂感情,耐人寻味。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吕晴飞《中国历代名诗今译》:“这首诗是作者会试途中所作,虽写游子旅夜的感受,却不作悲声,颇为难得。”
渡黄河宋琬[清]

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
人间更有风涛险,翻说黄河是畏途。

秋风辞刘彻[汉]

秋风起兮白云飞,
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
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
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秋风刮起,白云飞。草木枯黄雁南归。
秀美的是兰花呀,芳香的是菊花。思念美人难忘怀。
乘坐着楼船行驶在汾河上,划动船桨扬起白色的波浪。
吹起箫来打起鼓,欢乐过头哀伤多,年轻的日子早过去,渐渐衰老没奈何。
[]:辞:韵文的一种。
黄落:变黄而枯落。
秀:此草本植物开花叫「秀」。这里比佳人颜色。
芳:香气,比佳人香气。
兰、菊:这里比拟佳人。
兰有秀兮菊有芳:「兰有秀」与「菊有芳」,互文见义,意为兰和菊均有秀、有芳。
佳人:这里指想求得的贤才。
泛楼船,即「乘楼船」的意思。泛,浮;楼船,上面建造楼的大船。
汾河:起源于山西宁武,西南流至河津西南入黄河。
中流:中央。
扬素波:激起白色波浪。
鸣:发声、响。
发:引发,即「唱」。
棹(zhào)歌:船工行船时所唱的歌。棹,船桨,这里代指船。
极:尽。
奈老何:对老怎么办呢?
[]:全诗比兴并用、情景交融,是中国文学史上「悲秋」的名作。
这首诗的主题思想,历史上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一谓写「乐极哀来,惊心老至」,一谓「此辞有感秋摇落。系念求仙意,『怀佳人』句,一篇之骨」(张玉谷《古诗赏析·卷三》)。张玉谷又补充说:「以佳人为仙人,似近、乎凿。然帝之幸河东,祠后土,皆为求仙起见,必作是解,于时事始合,而章义亦前後一线穿去」(同上)。诗中求仙之意不明说,只以「怀佳人兮不能忘」一句暗点,意趣含蓄,妙在其中。
全诗共有九句,可分作四层:「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为第一层,点出季节时令特点。这两句状物描景,有色彩形象,有流动感,念来自然平易,而句式结构又十分紧促干练,起、飞、落、归这几个动词的组合,直给人以物换星移的紧迫感。此後曹「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和唐诗「秋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等诸如此类的佳句,无不受到《秋风辞》的启示,而兀出一定的继承、借鉴关系。明人谢榛以为,《秋风辞》之起句,出于高祖刘邦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四溟诗话》)。仅从字面看,固然不错;但两者的境界和情韵,却颇为异趣:「大风起兮云飞扬」,苍莽辽阔,表现的是风云际会中崛起的雄主壮怀;「秋风起兮白云飞」,则清新明丽,荡漾着中流泛舟、俯仰赏观的欢情,联系後句,其韵味似乎更接近于《九歌·湘夫人》的「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而武帝,大约也正从这相似的情境,联想到了《湘夫人》「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不禁脱口吟出了下联两句。
三、四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为第二层,是作者的因景联想和中心情思,兰草的秀丽,菊花的清香,各有千秋,耐人品味。春兰秋菊自有盛时,作者观赏的情趣和心态可以相见。接着作者由对花木的观赏,引发起对佳人的怀念,这种由物到人的移情,在中国古典文学作品中是常用的手法,如屈原《离骚》有「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的句子。「怀佳人兮不能忘」里的「佳人」不仅仅局限在字面的本身,它也可以包容了作者对事业的追求心愿,正象屈原以美人比喻自身理想的高洁一样。
也有观点认为武帝于把酒临风之际,怀念的心中「佳人」是指那位「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北方「佳人」李夫人。李夫人死于元狩年间,武帝思念不已,竟至于信少翁之说,夜致其形貌于宫,在隔帷伫望之中,唱出了「是邪?非邪?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的迷茫之歌。而今七、八年过去,武帝还是不能忘怀于她,终于在秋日白云之下,又牵念起这位隔世伊人了。这两句化用《九歌》人神相殊之境,写武帝对「佳人」的生死相望之思,确有鲁迅先生所说那种「缠绵流丽」的韵致。
五、六、七句「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为第三层,是泛舟中流的生动描绘,诗情复又一振,极写武帝泛舟中流、君臣饮宴的欢乐景象。汉武帝与群臣祭祠后土之後,坐着楼船渡过汾河,但见河中心翻滚起白色的鳞鳞水波,这时楼船上宴饮正酣,箫鼓齐鸣,乐工歌伎们唱着舞着,与那艄公划船的声音上下相应和,不绝于耳。这一层每句均包含两个动词,依次泛、济、横、扬、鸣、发的排列开来,将「忻然中流」的热烈场面彩绘得声情并茂,呼之欲出。
八、九句「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为第四层,是作者此次行幸河东,乐极哀来的深沉感慨。过分的欢乐之後,又带给人哀怨的心绪,青春难再,老之将至,因而不得不及时行乐了。这一描状自然景物後的思想归结,仍没有摆脱了古代骚人墨客的低沉情调。正象汉武帝本人一样,既有平南越、斥匈奴、兴太学、崇儒术的文治武功,又有敬神仙、请方士,因横征暴敛至使「流民愈多,盗贼分行」的过错(见《汉书》卷四十六《石庆传》),所以这首《秋风辞》既有不少自然流畅,使人成诵难忘的秀句,又有叹息人生短暂的虚无色彩。
总结看来,首二句写秋景如画,三、四句以兰、菊起兴,融悲秋与怀人为一。以下各句写舟中宴饮,乐极生哀,而以人生易老的慨叹作结。
此诗语言清丽、明快,句句押韵,节奏快,乐感强,在艺术风格上受楚辞影响较大,首两句受到宋玉《九辩》的影响、、宋玉《九辩》有「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雁靡靡而南游兮,鸥鸡啁哳而悲鸣」等等,均为《秋风辞》所取影。前四句两句一换韵,後四句又另押一个韵,共三个韵。在句式上,每句中带一「兮」字,也与楚辞相近,所以被辩体批评家称为楚调乐府。
全诗构思巧妙,意境优美,音韵流畅,很适合于传唱。
[]:北宋·陈岩肖《庚溪诗话》:武帝《秋风辞》,言固雄伟,而终有感慨之语,故其末年,几至于变。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秋风百代情至之宗。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一》:帝王诗歌之美者,非当时臣下所及。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二》:《离骚》遗响。文中子谓乐极哀来,其悔心之萌乎?
近·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缠绵流丽,虽词人不能过也。
秋望李梦阳[明]

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弢箭射天狼。
黄尘古渡迷飞挽,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

[]:滚滚黄河水包围着长安,河上秋风阵阵,有几行大雁飞过。
士兵们跨过护城河时尘沙阵阵,将军从弓袋中拔箭射敌军。
船驶在黄尘漫漫的古渡口,水流湍急,士兵们只好扶挽着坐在船中;明月当空,使战场悲凉起来。
听说朔方有很多勇敢而有谋略的人,而今天谁会成为像大将郭子仪一样的人?
[]:汉宫墙:一作“汉边墙”,实际指明朝当时在大同府西北所修的长城,它是明王朝与革达靼部族的界限。
客子:指离家戍边的士兵。
过壕:指越过护城河。
野马:本意是游气或游尘,此处指人马荡起的烟尘。
弢(tāo)箭:将箭装入袋中,就是整装待发之意。弢,装箭的袋子。
天狼:指天狼星,古人以为此星出现预示有外敌入侵,“射天狼”即抗击入侵之敌。
飞挽:快速运送粮草的船只,是“飞刍挽粟”的省说,指迅速运送粮草。
朔方:唐代方镇名,治所在灵州(今宁夏灵武西南),此处泛指西北一带。
郭汾阳:即郭子仪,唐代名将,曾任朔方节度使,以功封汾阳郡王。
[]:《秋望》诗描写战云密布下的塞上风光,抒发对于扶危定倾、安边卫国的良将的向往,风力遒劲,慷慨悲凉,是李梦阳边塞诗的杰出代表。
全诗紧扣诗题“秋望”二字落笔。诗中之景,无非“望”中所见,无不透出凄清肃杀的秋的气息。从首联两句都写到黄河来判断,诗人登临挑望的地点,很可能是在黄甫川堡。这里,边墙在侧,地近黄河,故水绕边墙之景首先映入诗人的视野。次句写秋雁南飞,既点明了节令,也使诗的境界愈见空阔、苍凉。
颔联写备战中的士卒与将军。“追野马”与“射天狼”对举,不必作如实的理解,这两句只是说,战士过壕越沟,纵马驰骋,其快若风,如追野马。将军则全副戎装,弯弓塔箭,满引待发。这一联写出了训练场上将士们的活动,表现了他们情绪饱满、意气风发的精神风貌,还揭示出他们行为的思想基础——“射天狼”以保国安民的崇高理想。
颈联上句所写,是诗人视线从训练场移开后在黄河渡口见到的景象。这里,尘土飞杨,运输粮草的车队、船队一派繁忙。颈联下句所写,时、地都已转换。其时月亮升起来了。诗人的目光从熙来攘往的黄河渡口移到了洒满月光的阅无人声的清冷的古战场上。这是战争爆发前的沉寂,练兵场上的紧张与黄河渡口的繁忙预示着战争即将来临,诗人的心不觉收紧了。一个“冷”字虽是专用以描写古战场的清冷与寒冷,但也隐隐透出诗人心上的那份寒意。
尾联抒情,从前三联见到的望中景象中自然转出。诗人深知,战斗的交败,主帅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想起经常听人说起的北方多有英勇善战而又富于谋略的将军,在唐代平定安史之乱、大破吐蕃的朔方节度使、封为汾阳郡王的郭子仪便是其中最为杰出的一个。诗人感慨当时统兵的将军中再也没有郭子仪那样的人物,不禁为战争的前途充满了优虑和担心。明代边患严重,瓦刺、鞑靼先后构成明王朝西北和北方的主要威胁,榆林等明朝重要的军镇要地,经常受到袭扰。就在诗人这次犒军期间,所到之处也无不显出大战即将降临的景象,他在《榆林城》诗中说:“旌干袅袅动城隅,十万连营只为胡。”又说:“昨夜照天传炮火,过河新驻五单于。”李梦阳不希望见到劳师动众、师老兵疲、战火连绵的情况常此下去,对于朝廷用人不当、指挥失宜又多所不满,故而在《秋望》等诗中一再呼唤郭子仪式的人物再世。
[]:中山大学教授陈志明:从《秋望》诗中,我们不仅看到了明代边地动乱的影子,而且还具体感受到了诗人忧国伤时的忠血情怀。
岳忠武王祠于谦[明]

匹马南来渡浙河,汴城宫阙远嵯峨。
中兴诸将谁降敌,负国奸臣主议和。
黄叶古祠寒雨积,清山荒冢白云多。
如何一别朱仙镇,不见将军奏凯歌。

[]:自南宋建都杭州以来,舍弃了汴梁巍峨的宫阙。
此时号称中兴宋室,可有几个将领能克敌制胜呢?反倒是主和负国的奸臣一直掌权。
在寒雨中,岳王祠庙满是黄叶堆积,青山野坟间白云霭霭。
为什么朱仙镇大捷之后,岳将军就再没能打胜仗、高奏凯歌了呢?
渡黄河范雲[南北朝]

河流迅且浊,汤汤不可陵。
桧楫难为榜,松舟才自胜。
空庭偃旧木,荒畴余故塍。
不睹行人迹,但见狐兔兴。
寄言河上老,此水何当澄?

[]:黄河流水湍急而且浑浊,其盛大的水势不可阻挡。
用桧木做成的桨,船夫也难以使用,松木造成的坚船方可胜任。
空院落倒放着旧木头,荒地里留着旧土埂。
这里不见行人的踪迹,所见的只有狐狸兔子的出没。
我要对黄河边上的老人说,这浊水相当澄清了。
[]:迅:疾速,急疾。
汤汤(shāng):水势浩大貌。陵:超越,越过。
桧(guì)楫:桧木做的桨。桧为坚硬木材,桧楫谓船桨极坚固。榜(bǎng):船桨。
胜:胜任,担当。《诗经·卫风·竹竿》:“淇水溜漶,桧楫松舟。”
空庭:犹空院,谓荒芜冷寂的庭院。偃:倒伏。
故塍(chéng):过去的田埂。
兴:作,这里指狐兔奔跑。
河上老:河上老:古时高士,即河上公,能预测未来。葛洪《神仙传》:“河上公者,莫知其姓字。汉文帝时,公结草为庵于河之滨。帝读《老子经》颇好之……有所不解数事,时人莫能道之,闻时皆称河上公解《老子经》义旨,乃使赍所不决之事以问。”
何:何时。澄:清。传说黄河千年一清,河清则天下太平。
[]:这首诗前四句写渡河情况。“河流迅且浊,汤汤不可陵。”起笔写出了黄河的气势和特征:水流迅猛而浑浊。“桧楫难为榜,松舟才自胜。”这里说,连桧楫使用起来都好像力不胜任,松舟也只是勉强胜载,可见河水的迅猛,渡河的危险、困难。中四句写岸畔所见。“空庭偃旧木,荒畴余故塍。”庭户是空的,旧木横躺着,像要倒塌的样子;田地荒芜了,还可以看到往日的田埂畦垄。“不睹行人迹,但见狐兔兴。”周围也看不到行人,只见狐兔横行。这里的村庄完全破败了,像《古诗·十五从军征》所写:“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这就是作者眼中所见异族政权统治下的情形。在这描写中见出作者伤感、同情、愤慨等心情。“狐兔”既以纪实,当兼喻异族统治者。由此回过头来看前面关于黄河的描写,似也有兴寄:那汹涌浑浊的河水,当影射北中国的沦丧、淆乱。南宋张元干曾将这两个比兴融在一起,写道:“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贺新郎》)以愤慨中原之陷入金人之手。最后两句:“寄言河上老,此水何当澄?”这两句的意思明显是指澄清天下、拨乱反正。由于前面写有渡河情况,这两句出现就不显得生硬;又由于前面写有社会凋残、生民涂炭情况,这两句也就显得很有感情、很有力量了。这表现了作者渴望国家统一、拯救生民出洪荒的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还可交代一下,“河上老”或许用河上公的典故。葛洪《神仙传》谓河上公住在黄河之滨,能预卜未来。作者“寄言”于这种决疑释惑的人物,更能见出他渴望河清心情的急切。这里的用典是浑然无迹的。
“渡黄河”这种题材在南朝诗歌中实属罕见。作者身临北境,写出了旅途的感触,从而流露了澄清天下之志。这在“江左沉酣求名者”(辛弃疾《贺新郎》)不复顾念中原块土的情形下,这诗的创作就显得很是难能可贵了。
[]: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周满江,胡光舟《中国历代名诗分类大典》:这首诗描绘了黄河的冲决千里。河水泛滥,毁坏了田地庐舍,给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真实地反映了黄河的面貌,表现了诗人对受灾人民的同情,以及盼望黄河澄清的美好理想。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许浑[唐]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
树色随关迥,河声入海遥。
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

[]:晚风中的红叶萧萧落下,长亭里痛饮下别酒一瓢。
天上残云飞回太华山上,稀疏的细雨越过中条岭。
苍莽的树色随城关远去,黄河呼啸流进遥远海洋。
明日里就要抵达都城中,我仍在做那渔人樵夫梦。
[]:阙:指唐都城长安。潼关:关名,在今陕西省潼关县境内。
红叶晚萧萧:一作「南北断蓬飘」。
长亭:古时道路每十里设长亭,供行旅停息。
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省华阴县境内。
过:一作「落」。
中条:山名,一名雷首山,在今山西永济县东南。
关:一作「山」。
迥:远。
海:一作「塞」。
帝乡:京都,指长安。
梦:向往。末两句一作「劳歌此分手,风急马萧萧」。
[]:此诗开头两句,诗人先勾勒出一幅秋日行旅图,把读者引入一个秋浓似酒、旅况萧瑟的境界。「红叶晚萧萧」,用写景透露人物一缕缕悲凉的意绪:「长亭酒一瓢」,用叙事传出客子旅途况味,用笔干净利落。此诗另一版本题作「行次潼关,逢魏扶东归」,这个材料,可以帮助读者了解诗人何以在长亭送别、借瓢酒消愁的原委。
然而诗人没有久久沉湎在离愁别苦之中。中间四句笔势陡转,大笔勾画四周景色,雄浑苍茫,全是潼关的典型风物。骋目远望,南面是主峰高耸的西岳华山;北面,隔着黄河,又可见连绵苍莽的中条山。残云归岫,意味着天将放晴;疏雨乍过,给人一种清新之感。从写景看,诗人拿「残云」再加「归」字来点染华山,又拿「疏雨」再加「过」字来烘托中条山,这样,太华和中条就不是死景而是活景,因为其中有动势——在浩茫无际的沉静中显出了一抹飞动的意趣。
诗人把目光略收回来,就又看见苍苍树色,随关城一路远去。关外便是黄河,它从北面奔涌而来,在潼关外头猛地一转,径向三门峡冲去,翻滚的河水咆哮着流入渤海。「河声」后续一「遥」字,传出诗人站在高处远望倾听的神情。诗人眼见树色苍苍,耳听河声汹汹,把场景描写得绘声绘色,使读者有耳闻目睹的真实感觉。这里,诗人连用四句景句,安排得如巨鳌的四足,缺一不可,丝毫没有臃肿杂乱、使人生厌之感。其中三、四两句,又出现在他的另一首作品《秋霁潼关驿亭》诗的颔联,完全相同,是诗人偏爱的得意之笔。
「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本来,离长安不过一天的路程,作为入京的旅客,总该想着到长安后便要如何如何,满头满脑盘绕「帝乡」去打转子了。可是诗人却出人意外地说:「我仍然梦着故乡的渔樵生活呢!」含蓄地表白了他并非专为追求名利而来。这样结束,委婉得体,优游不迫,有力地显出了诗人的身份。
[]:《唐诗镜》:语虽浅近,致各自成。
《五朝诗善鸣集》:仲晦如此诗,虽与刘文房分据「长城」岈也,何拙鲁?若陈后山者,亦复疵之太过。
《历代诗法》:景近趣遥。
《唐贤小三昧集续集》:亦阔大、亦高华,晚唐中之近开、宝名句也(「残云」二句下)。
《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博大,得登眺意(「残云」二句下)。与许文化义自不同。
《唐诗三百首》:格、意直追初盛。
《精选评注五朝诗学津梁》:此诗神味秾郁,「条」、「遥」两韵,非后学所能通畿。
《小清华园诗谈》:唐人之诗,有清和纯粹可诵而可法者,如许浑之「红叶晚萧萧……」。
《养一斋诗话》:五律之「红叶晚萧萧」,全局俱动,为晚唐之翘秀也。
《唐宋诗举要》:吴北江曰:高华雄浑,丁卯压卷之作。
《诗境浅说》:凡作客途风景诗者,山川形势,最宜明了;笔气能包扫一切,而句法复雄宕高超,斯为上乘:许诗其佳选也。开篇从秋日说起,若仙人跨鹤,翩然自空而降;首句即押韵,神味尤隽。三四句皆潼关左右之名山;太华在关西,中条在关东,皆数百里而近;残云挟雨,自东而西,应过中条而归太华,地望固确,诗句弥工。五句以雍州为积高之壤,入关以后迤逦而登,故树色亦随关而迥。余曾在风陵渡河望潼关树色,高入云中,深叹其「迥」字之妙。六句言大河横亘关前,浩浩黄流,遥通沧海,表里山河之险,涌现毫端。以上皆纪客途风景。篇终始言赴阙,觚棱在望,而故乡回首,犹梦渔樵,知其荣利之淡也。
夏夜宿表兄话旧窦叔向[唐]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重别周尚书庾信[南北朝]

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
唯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

[]:阳关与故国相隔万里之遥,年年盼望却至今不能南归。只有黄河岸边南来的大雁,秋天一到仍可以自由南飞。
[]:周尚书:周弘正(公元496年—公元574年),字思行,汝南安城(今河南平舆县)人,周颚之孙。梁元帝时为左户尚书,魏平江陵,逃归建业。
阳关:在今甘肃敦煌市西,汉朝时地属边陲,这里代指长安。
万里:指长安与南朝相去甚远。
一人:庾信自指。
河:指黄河。
南向:向着南方。
[]:诗的开头写自己独留长安不得南返的悲哀。阳关,在今甘肃敦煌县西南,自古与玉门关同为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庾信在这里是借用,因为阳关已成了“大道”的代称,如同我们把“阳关道”与“独木桥”对举。诗中的“阳关万里道”是喻指长安与金陵之间的交通要道。下句“不见一人归”的“一人”指庾信自己而言,这二句说在长安至金陵的阳关大道上,有多少南北流离之士已经归还故国了。只有我一人不能归故土,这是令人伤心的事。
“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两句,“河边雁”喻指友人周弘正,这不是眼前的实景,而是一种虚拟,是庾信的内心感觉借助外物的一种表现形式。前已指出,庾、周分别是在早春,这时不可能出现秋雁南飞的实景,即使九尽春回,也只能看到鸿雁北去的景象。这两句诗有两层含义:一是把周弘正的返陈比作南归之雁,大有羡慕弘正回南之意;二是鸿雁秋去春来,来去自由,而自己却丧失了这种自由,以见自己不如鸿雁。沈德潜评这首诗说“从子山时势地位想之,愈见可悲。”这是知人论世之见,于诗歌鉴赏尤为重要。
此诗表现手法有两个特点:一是借代手法,开头即用“阳关万里道”借指长安至金陵的交通大道。此种手法增加了诗的含蓄美。另一艺术手法是虚拟,“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两句便是虚拟的景物,这种带象喻性的虚拟,使诗歌形象的含蕴更加丰富。可以想见,庾信在长安看到秋去春来的大雁已经二十多个春秋了,他自己不如大雁来去自由的感受已经隐藏多年了。送友人南归时,这种多年积淀在心头的情感一触即發,其内涵非三言两语所能说尽。只有细味庾信的良苦用心,才能欣赏此诗谋篇遣词之妙。
[]:清·沈德潜《古诗源·卷十四》:“从子山时势地位想之,愈见可悲。”
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唐人纵师其意,不若公处其时,情真语自独绝。然有此情者,多不能道此语也。”
相和歌辞 · 饮马长城窟行李世民[唐]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
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
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
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
绝寞干戈戢,车徒振原隰。
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
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
荒裔一戎衣,云台凯歌入。


[]:塞外:长城边塞之外。泛指我国北边地区。
切:急切,迫切。悲切。
交河:新疆地区的交城古城。
瀚海:蒙古大沙漠的古称。地名。其含义随时代而变。或曰即今呼伦湖、贝尔湖,或曰即今贝加尔湖,或曰为杭爱山之音译。浩瀚的大海。
阴山:山脉名。即今横亘于内蒙古自治区南境、东北接连内兴安岭的阴山山脉。
迥戍:遥远的边戍。层峦:层叠的山峦。
高节:使臣所持的旄节。其长八尺,故称。高尚的节操。
悠悠:悠长,连绵不尽貌。
旆旌:泛指旗帜。旆,旗末端状如燕尾的垂旒。旌,羽毛装饰的旗子。
寒沙:寒冷季节的沙漠。
骑迹:骑马人的足迹。
朔吹:朔风吹。北风。
边声:边人的书信。边境上羌管、胡笳、画角等音乐声音。边防的声势。
胡尘:胡地的尘沙。胡人兵马扬起的沙尘。
玉塞:玉门关塞的别称。
羌笛:羌族簧管乐器,双管并在一起,每管各有六个音孔,上端装有竹簧口哨,竖着吹。
韵:和韵。
金钲:金属钲。古代的一种乐器,用铜做的,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可执,口向上以物击之而鸣,在行军时敲打。
绝漠:绝无人烟的荒漠。极远的沙漠地区。
干戈:干和戈是古代常用武器,因以“干戈”用作兵器的通称。指战争。
戢:收敛。停止。
车徒:战车和步兵。车马和仆从。
振:声震。振旅,班师。
原隰:广平与低湿之地。泛指原野。喻中原地区。
都尉:官名。略低于将军。汉景帝时改秦之郡尉为都尉,辅佐郡守并掌全郡的军事。掌管边区军事的官员。
反:返。
龙堆:白龙堆的略称。古西域沙丘名。
旋:凯旋。
马邑:秦汉马邑县在今山西朔州市。唐置马邑县在今朔县东北。
麾huī:古代指挥军队的旗子。
氛雾:尘氛和雾气。比喻世道混乱或战乱。
纪石:刻石。在石头上刻下铭文。纪石勒功。
荒裔:指边远地区。裔,边沿。
一戎衣:一仗。一场战斗。戎衣,军服,战衣。《书·武成》:“一戎衣,天下大定。”《礼记·中庸》:“壹戎衣而有天下。”云台:汉宫中高台名。汉明帝时因追念前世功臣,图画邓禹等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后用以泛指纪念功臣名将之所。
[]:这是一首汉乐府民歌,它书写了大唐平定天下,开创贞观之治后太宗皇帝的感慨。全诗没有具体描写两军作战的场面,而是形象地描述了这场战争的发生发展与胜利的过程,是一首描写当时现实事件的史诗。
“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切,凄切。交河,北方河名。句意为:塞外,寒风悲鸣,十分凄切,交河上,严冰封冻了河道。据《旧唐书·太宗本纪》所载,太宗平定宋金刚之乱时,于“(武德)二年十一月,太宗率众趣龙门关,履冰而渡之”,可见诗中所描写的悲壮之景当是诗人亲眼所见,想必此诗亦是濡笔马上而作。
“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瀚海,沙漠。波,沙丘起伏状。句意为:广袤的沙漠上,沙丘连绵不断,阴山上千里雪覆。此联进一步写塞外之景,壮阔迷茫,渲染了一种壮烈豪迈之情。其眼光,其气度,真有指点江山,总揽寰宇之势,这一点是此后的许多诗人都难以企及的。
“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迥戌,远方的边戍。高节,旗帜。句意为:烽火中传来了远方的紧急军情,我于是挥兵远赴边疆,一路上层叠的山峦引导着我的旗帜。此二句点明为救边而出征,军队沿着山路前行,仿佛是山引领着队伍,意即此战很得天时,必将获胜。
“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句意为:风儿轻轻地吹起旗帜,我们挥师出长城而饮水放马。马是古代战争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到某处饮马,意即对某处用兵,占领某地。自秦以来,长城一直是重要的守御工事,诗人敢为前人所不敢为,兵出长城,争雄天下,其傲视寰宇的胸怀确实令后人追慕不已。这两句点明了题中驰骋宇内,以天下为牧场之意。
“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朔吹,北风。句意为:寒冷的沙漠上,骑兵过处,迹印连绵;凛冽的北风阻隔了边塞的噪杂之声。这是写进军途中所遇到的艰难险阻。
“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玉塞,玉门关。金钲,锣声。句意为:玉门关一带,胡人入侵的嚣尘已经消逝,羌人们正吹着笛子,敲着金锣,载歌载舞。大军所指,蛮夷慑服,边境一带很快呈现出一片祥和、安宁的和平气象。并非倚仗武力,更多的是以德感召,所以使羌人载歌载舞心悦诚服。《旧唐书·太宗本纪》载:“自是西北诸蕃成请上尊号为‘天可汗’。”可见在处理与边疆少数民族的关系上,太宗是做得很成功的,从这两句诗中就可以看到这一点。
“绝漠干戈戢,车徒振原隰。”绝漠,大漠。干戈,指武器。戢,收藏。原隰,原野。句意为:大漠之上,武器收藏,车仗过处,原野为之震动。平夷战祸后,军队凯旋,所到之处,群情振奋。所谓“吊民伐罪”,正义的战争,人民从来都是支持的。
“都尉反龙堆,将军旋马邑。”龙堆,即白龙堆,今新疆库木塔格沙漠。句意为:都尉从龙堆返回,将军们从马邑凯旋而归。这两句是互文见义,称述得胜还朝,所用地名都是边塞一带,给人以真实感,此后的边塞诗也常用这种手法,罗列多个边关地名,虽然这些地区往往与诗中的事件并无关联,而且地名之间常常不具有确定的逻辑关系。
“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纪石,刻石纪功。句意为:旗帜飘扬,云雾弥漫的氛围因之消歇,将士们功勋卓著,应该把他们的功绩刻在石头上,永远流传后世。这里运用了象征手法,“扬麾”指唐军旗帜鲜明地出战,“氛雾”形容外敌入侵,一片纷扰之状。这是对将士们的称述,也是勉励将士们努力作战以名垂千古,同时也是自勉。
“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荒裔,边荒。戎衣,战士。灵台,周代台名。《后汉书·桓谭传》:“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三国志·魏书·王朗传》注:“明堂所以祀上帝,灵台所以观天文。”这里指代朝廷。句意为:边远、荒凉之地只需一介之士戍守,朝廷中已有凯歌高奏。大唐王朝,威镇四夷,只需很少的守兵,就可以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李唐全盛时,的确如这两句所描述的那样,边境安宁,四境宾服。
送陈章甫李颀[唐]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皆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口停舟渡不得。
郑国游人未及家,洛阳行子空叹息。
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

[]:四月南风吹大麦一片金黄,枣花未落梧桐叶子已抽长。
早晨辞别青山晚上又相见,出门闻马鸣令我想念故乡。
陈侯的立身处世襟怀坦荡,虬须虎眉前额宽仪表堂堂。
你胸藏诗书万卷学问深广,怎么能够低头埋没在草莽。
在城东门买酒同我们畅饮,心宽看万事都如鸿毛一样。
喝醉酒酣睡不知天已黄昏,有时独自将天上孤云眺望。
今日黄河波浪汹涌连天黑,行船在渡口停驻不敢过江。
你这郑国的游人不能返家,我这洛阳的行子空自叹息。
听说你在家乡旧相识很多,罢官回去他们如何看待你?
[]:陈章甫:江陵(今湖北省江陵县)人。
阴:同「荫」,一作「叶」。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句:谓陈章甫因朝夕相见的青山而起思乡之情。一说因为思乡很快就回来了,意即早晨辞别故乡的青山,晚上又见到了。嘶,马鸣。
陈侯:对陈章甫的尊称。
虬须:卷曲的胡子。虬,蜷曲。
大颡(sǎng):宽大的脑门。颡,前额。
贮:保存。
「不肯低头在草莽」句:谓不肯埋没草野,想出仕作一番事业。陈章甫曾应制科及第,但因没有登记户籍,吏部不予录用。经他上书力争,吏部只得请示破例录用,这事受到天下士子赞美,陈章甫也因此名扬天下,但一直仕途不顺。
酤(gū)酒:买酒。
饮:使……喝。
曹:辈,侪。
皆:一作「如」。
鸿毛:雁羽,喻极轻之物。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皆鸿毛」句:谓陈章甫虽仕实隐,只和作者等人饮酒醉卧,却把万世看得轻如鸿毛。
津口:渡口。一作「津吏」,管渡口的官员。
郑国游人:指陈章甫,河南在春秋时郑国故地,陈章甫曾在河南居住很近,古作者称其为「郑国游人」。
洛阳行子:李颀自称,因李颀曾任新乡县尉,地近洛阳,故名「洛阳行子」。
故林:故乡。陶渊明《归园田居》:「羁鸟恋故林。」
「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句:听说你在故乡相识很多,你已经罢了官,现在他们会如何看待你呢?
[]:李颀的送别诗,以善于描述人物著称。此诗就是他的一首代表作。诗人通过对外貌、动作和心理的描写,表现了陈章甫光明磊落的胸怀和慷慨豪爽、旷达不羁的性格,抒发了作者对陈章甫罢官被贬的同情和对友人的深挚情谊。
诗的开头四句,轻快舒坦,充满乡情。入夏,天气清和,田野麦黄,道路荫长,骑马出门,一路青山作伴,更怀念往日隐居旧乡山林的悠闲生活。这里有一种旷达的情怀,显出隐士的本色,不介意仕途得失。然后八句诗,用生动的细节描绘,高度的艺术概括,赞美陈章甫的志节操守,见出他坦荡无羁、清高自重的思想性格。前四句写他的品德、容貌、才学和志节。说他有君子坦荡的品德,仪表堂堂,满腹经纶,不甘沦落草野,倔强地要出山入仕。「不肯低头在草莽」,指他抗议无籍不被录用一事。后四句写他的形迹脱略,胸襟清高,概括他仕而实隐的情形,说他与同僚畅饮,轻视世事,醉卧避官,寄托孤云,显出他入仕后与官场污浊不合,因而借酒隐德,自持清高。不言而喻,这样的思想性格和行为,注定他迟早要离开官场。这八句是全诗最精采的笔墨,诗人首先突出陈的立身坦荡,然后写容貌抓住特征,又能表现性格;写才学强调志节,又能显出神态;写行为则点明处世态度,写遭遇就侧重思想倾向。既扣住送别,又表明罢官返乡的情由。「长河」二句是赋而比兴,既实记渡口适遇风浪,暂停摆渡,又暗喻仕途险恶,无人援济。因此,行者和送者,罢官者和留官者,陈章甫和诗人,都在渡口等候,都没有着落。一个「未及家」,一个「空叹息」,都有一种惆怅。而对这种失意的惆怅,诗人以为毋须介意,因此,末二句以试问语气写出世态炎凉,料想陈返乡后的境况,显出一种泰然处之的豁达态度,轻鬆地结出送别。
就全篇而言,诗人以旷达的情怀,知己的情谊,艺术的概括,生动的描写,表现出陈章甫的思想性格和遭遇,令人同情,深为不满。而诗的笔调轻鬆,风格豪爽,不为失意作苦语,不因离别写愁思,在送别诗中确属别具一格。
[]:《批点唐音》:首二句化腐处须自得。接二句浅浅说便佳。「有时空望孤云高」,豪语胜前多矣。
《增订评注唐诗正声》:起四语浅妙,中段豪甚,不见其谀。
《唐诗解》:叙别有次第,中段数语何等心胸!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吴山民曰:高华悲壮,李集佳篇。「虬须」句,道子写真岂复过此?「醉卧」、「不知」二语,知是高调。结系钵手。
《唐诗评选》:颀集绝技,骨脉自相均适。
《唐贤三昧集笺注》:读来神韵悠然(「四月南风」四句下)。丰骨超然(「醉卧不知」二句下)。
《唐贤清雅集》:开局宏敞,音节自然。写奇崛如见。收得妙。
《昭昧詹言》:何等警拔,便似嘉州、达夫。起二句奇景涌出。「东门沾酒」句换气。
战城南李白[唐]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古来唯见白骨黄沙田。
秦家筑城避胡处,汉家还有烽火然。
烽火然不息,征战无已时。
野战格斗死,败马号鸣向天悲。
乌鸢啄人肠,衔飞上挂枯树枝。
士卒涂草莽,将军空尔为。
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去年在桑干源打仗,今年又在葱河道打仗。
曾经洗过兵器,在天山的雪中也曾放过战马。
这些年不断地万里奔驰南征北战,使我三军将士皆老于疆场。
匈奴以杀戮为职业就像我们种庄稼一样,在他们领域的旷野里自古以来就只能见到白骨和黄沙。
秦朝的筑城备胡之处,汉朝依然有烽火在燃烧。
从古至今,边疆上就烽火不息,征战没完没了。
战士在野战的格斗中而死,败马在疆场上向天低徊悲鸣。
乌鸦叼着死人的肠子,飞到枯树枝上啄食。
士卒的鲜血涂红了野草,将军们在战争中也是空无所获。
要知道兵者是凶器啊,圣人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用它的。
[]:战城南:乐府古题。《乐府诗集》中列入《鼓吹曲辞》中,是“汉铙歌十八曲”之一。
桑干源:即桑干河,为今永定河之上游。在今河北省西北部和山西省北部,源出山西管滓山。唐时此地常与奚、契丹发生战事。
葱河道:葱河即葱岭河。今有南北两河。南名叶尔羌河,北名喀什噶尔河。俱在新疆西南部。发源于帕米尔高原,为塔里木河支流。
洗兵:指战斗结束后,洗兵器。
条支:汉西域古国名。在今伊拉克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之间。此泛指西域。
天山:一名白山。春夏有雪,出好木及金铁,匈奴谓之天山。过之皆下马拜。在今新疆境内北部。
“匈奴以杀戮为耕作”句:此句谓匈奴以杀掠为其职业。
秦家筑城:指秦始皇筑长城以防匈奴。
避:一作“备”。
汉家烽火:《后汉书·光武帝纪》:“骠骑大将军杜茂将众郡施刑屯北边,筑亭候,修烽燧。”李贤注:“边方告警,作高土台,台上作桔槔,桔槔头上有笼。中置薪草,有寇即举火燃之以相告,曰烽;又多积薪,寇至即燔之以望其烟,曰燧。昼则燔燧,夜乃举烽。”
上挂枯树枝:一作“衔飞上枯枝”。
空尔为:即一无所获。
[]:这首诗用的是汉代乐府诗的题目,有意学习乐府诗的传统,但比汉代那首《战城南》写得更形象,更深刻。这首诗是抨击封建统治者穷兵黩武的。“桑干”、“葱河”、“条支”、“天山”都是边疆地名。整首诗大体可分为三段和一个结语。
第一段共八句,先从征伐的频繁和广远方面落笔。前四句写征伐的频繁。以两组对称的句式出现,不仅音韵铿锵,而且诗句复沓的重叠和鲜明的对举,给人以东征西讨、转旆不息的强烈印象,有力地表达了主题。“洗兵”二句写征行的广远。左思《魏都赋》描写曹操讨灭群雄、威震寰宇的气势时说:“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此二句用其意。洗兵,洗去兵器上的污秽;放马,牧放战马,在条支海上洗兵,天山草中牧马,其征行之广远自见。由战伐频繁进至征行广远,境界扩大了,内容更深厚了,是善于铺排点染的笔墨。“万里”二句是此段的结语。“万里长征战”,是征伐频繁和广远的总括,“三军尽衰老”是长年远征的必然结果,广大士兵在无谓的战争中耗尽了青春的年华和壮盛的精力。有了前面的描写,这一声慨叹水到渠成,自然坚实,没有一点矫情的喧呶叫嚣之感。
“匈奴”以下六句是第二段,进一步从历史方面着墨。如果说第一段从横的方面写,那么,这一段便是从纵的方面写。西汉王褒《四子讲德论》说,匈奴“业在攻伐,事在射猎”,“其耒耜则弓矢鞍马,播种则扞弦掌拊,收秋则奔狐驰兔,获刈则颠倒殪仆。”以耕作为喻,生动地刻画出匈奴人的生活与习性。李白将这段妙文熔冶成“匈奴”两句诗。耕作的结果会是禾黍盈畴,杀戮的结果却只能是白骨黄沙。语浅意深,含蓄隽永。并且很自然地引出“秦家”二句。秦筑长城防御胡人的地方,汉时仍然烽火高举。二句背后含有深刻的历史教训和诗人深邃的观察与认识,成为诗中警策之句。没有正确的政策,争斗便不可能停息。“烽火燃不息,征战无已时!”这深沉的叹息是以丰富的历史事实为背景的。
“野战”以下六句为第三段,集中从战争的残酷性上揭露不义战争的罪恶。“野战”二句着重勾画战场的悲凉气氛,“乌鸢”二句着重描写战场的凄惨景象,二者相互映发,交织成一幅色彩强烈的画面。战马独存犹感不足,加以号鸣思主,更增强物在人亡的悲凄;乌啄人肠犹以不足,又加以衔挂枯枝,更见出情景的残酷,都是带有夸张色彩的浓重的笔墨。“士卒”二句以感叹结束此段。士卒作了无谓的牺牲,将军也只能一无所获。
《六韬》说:“圣人号兵为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全诗以此语意作结,点明主题。这一断语属于理语的范围,而非形象的描写。运用不当,易生抽象之弊。这里不同。有了前三段的具体描写,这个断语是从历史和现实的惨痛经验中提炼出来,有画龙点睛之妙,使全诗意旨豁然。有人怀疑这一句是批注语误入正文,可备一说,实际未必然。
这是一首叙事诗,却带有浓厚的抒情性,事与情交织成一片。三段的末尾各以两句感叹语作结,每一段是叙事的一个自然段落,也是感情旋律的一个自然起伏。事和情配合得如此和谐,使全诗具有鲜明的节奏感,有“一唱三叹”之妙。
汉古辞《战城南》主要是写战争的残酷,相当于李白这首诗的第三段。李白不拘泥于古辞,从思想内容到艺术形式都表现出很大的创造性。内容上发展出一、二两段,使战争性质一目了然,又以全诗结语表明自己的主张。艺术上则揉合唐诗发展的成就,由质朴无华变为逸宕流美。如古辞“水深激激,蒲苇冥冥。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和“野死不葬乌可食,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此诗锤炼为两组整齐的对称句,显得更加凝炼精工,更富有歌行奔放的气势,显示出李白的独特风格。
[]:元代萧士赟《分类补注李太白诗》:开元、天宝中,上好边功,征伐无时,此诗盖以讽也。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太白云:“野战格斗死,败马嘶鸣向天悲,自是唐人语。”
清高宗敕编《唐宋诗醇》:古词云:“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又云:“愿为忠臣安可得!”白诗亦本其意,而语尤惨痛,意更切至,所以刺黩武而戒穷兵者深矣。
清代方东树《昭昧詹言》:结二语虚议作收,陈琳、鲍照不逮其恣。
清代陈沆《诗比兴笺》:陈古刺今,此乐府之至显者。
清代张玉榖《古诗赏析》:此伤用人不当,使太平良佐徒死于战之诗。旧解支离,都无是处。首三,叙战死不葬事直起。“为我”四句,顶第三句中写野死之惨,作乌语痛极奇极。“水声”四句,插叙战场苦景,宽以养局,而“战斗死”补出效命之勇,“徘徊鸣”又引下惋惜意。以上俱属铺叙题面。“梁筑室”以下,皆致己惋惜之意。“梁筑”三句,惜用时之君不明也。“禾黍”句,惜死后之君无倚也。两层比喻,正反递落,良巨可思,意已隐隐起。“愿为”句,复就死者欲忠不得,推原其心,恰好以忠臣跌出良臣。“思子”二句,点明良臣,深致景慕。末二,收转用违其才,以致败之,兜应篇首,截然竟住。五层意思都在空处折旋,且多以比喻出之,古诗岂易读哉!
现代沈文凡《汉魏六朝诗三百首译析》:雄浑质朴,储蓄深沉,构思奇特,情景交融。
汴河亭许浑[唐]

广陵花盛帝东游,先劈昆仑一派流。
百二禁兵辞象阙,三千宫女下龙舟。
凝云鼓震星辰动,拂浪旗开日月浮。
四海义师归有道,迷楼还似景阳楼。

[]:扬州百花盛开隋炀帝御舟东游,先将发源昆仑的黄河凿渠分流。
骁勇的御林军跟皇帝辞别京城,三千美丽的宫女登上了大龙舟。
喧阗的鼓声响遏行云星辰闪动,拂浪旌旗招展水中日月影漂浮。
天下起义军归附了有道的大唐,迷楼倾覆王朝末日恰似景阳楼。
[]:汴河:又名汴渠。即通济渠,流经今河南、安徽境,在泗县入淮河,隋炀帝所开,西通河洛。南达江淮,炀帝幸江都(今江苏扬州),即由此道。汴河亭,在今开封市附近汴河之旁,传为炀帝行宫故址。
广陵:今江苏扬州。帝:隋炀帝杨广。
昆仑一派流:指黄河,旧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先劈”即谓将黄河凿渠分引。先劈昆仑:一作“光碧黄河”。
百二:指炀帝的禁卫兵骁勇。象阙:亦称象魏。古时宫廷门外有二台,上作楼观,两观对峙,中间阙然为道,乃悬挂法令之处。
“三千宫女”句:《隋书·炀帝纪》:“庚申,遣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往江南采木造龙舟、凤帽、黄龙、赤舰、楼船等数万艘。”
凝云:浓云;密云。鼓震:谓鼓声高鸣。
旗:一作“旌”。
四海义师:指天下反隋的义军。归:归附。有道:指唐朝。
迷楼:(炀)帝顾左右曰:“虽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也,可目之曰迷楼。”还似:一作“何异”。景阳楼:即景阳殿,南朝陈后主所建,在今南京玄武湖胖。殿下有井,名胭脂井。隋兵攻破金陵,后主与宠妃张丽华投此井,未死,为隋兵所执。后世称之为辱井。
[]:此诗首联写隋炀帝东游前的准备。闻说扬州花盛,便想前去观赏,这是人之常情。起句气势和缓;语不惊人。但紧一句便顿起波澜,杨广为了去广陵看花,竟凿渠引流、大兴水土。为逞一己的私欲,竟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其奢侈程度可想而知。“先劈昆仑一派流”,一语中的,揭示本质。颔联写杨广离宫时景象。诗人没有正面写这个场面如何壮观,气势如何盛大,皇帝如何自得,而是从随行的队伍着笔,运用的是反衬手法。禁兵二百,前护后拥,宫女三千,尾随其后。皇帝的赫赫声威,于此表现无遗。颈联写沿途的喧闹情景。鼓声震天,凝固流云,惊动星辰,旌旗招展,覆盖着水面,仿佛波浪起伏,旗开之处,可见水底日月沉浮。这情景,把前面奢靡景象又推进一层。前三联,按照事件发展的时间顺序依次写来,极言隋朝昏君的豪奢无度。
尾联总束前文,避实就虚,删繁就简,写出隋朝的结局,点明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这个结局,是历史的结局,又是隋炀帝荒淫无度的结局。陈后主骄奢荒淫而筑景阳城,终为隋朝所灭;隋君沉醉酒色而建迷楼,终为李唐所代。历史发展遵循着固有的轨迹。诗人以隋比陈,言唐军为有道之师。可是,当初隋灭陈之际,隋军也是有道之军,这种借古讽劝晚唐之意寓于不言之中。
这首诗在艺术表现上有三个特点:
一是在写景叙事上的“示观”描写。所谓“示观”,就是通过艺术想象把未曾见过的事物描绘得栩栩如生,如临其境。作者许浑经过隋炀帝的行宫汴河亭时不由得感慨万千,浮想联翩,隋炀帝当年那种穷奢极欲的情景仿佛呈现在他的眼前。即前三联所描写的奢侈豪华的场面。这一切,诗人都只是“想见”而并未亲见,但却写得这般情景生动,使读者犹如亲见,这就是诗人进行的“示观”描写及其产生的艺术效果。
二是诗的意境的动态描绘。诗中“劈昆仑”、“下龙舟”、“星辰动”、“日月浮”等句中的“劈”、“下”、“动”、“浮”,以及“游”、“震”、“拂”、“开”等字,都是动词,因而就赋予全诗意境以活动的体态,形成了骏马走坂之势,给读者以形象飞动之感。特别引读者注意的是,诗人在进行这种动态描写时,能够在史实的基础上进行合理的虚构和夸张。像颈联“凝云鼓震星辰动,拂浪旗开日月浮”两句,其中的“鼓震”、“旗开”是历史事实;但是鼓声能上入云霄,把行云挡住并使星辰摇动,旗帜能“拂浪”,在旌旗闪动时又能使人看到波浪中日月的浮影,这都是诗人的创造性想象,是虚构和夸张。诗的首联、颔联本来已经写得很活脱,很有气魄,再加上这样一个颈联,就更显得造形生动,气象雄豪,把杨广东游的那种赫赫声势、巍巍壮观的豪华盛况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读者眼前。颈联这两句诗实是全篇的“警策”。
三是“卒章显其志”。诗的前三联基本上是冷静地客观地写景叙事,读者单看前三联几乎看不出作者的倾向所在。只是到了最后一联,才忽然笔锋一转,把对事件的评判,和诗人写诗的旨意,一下子袒露了出来。诗人“显志”的方式也很别致。他笔下的尾联不是前三联所创造的形象的自然延伸,也不是对隋炀帝东游景象的直接批判,而是另起炉灶,凌空一跃,一下子跃到“义师”、“迷楼”上去,对隋炀帝游荡荒淫所招致的亡国后果作了严肃的评论和无情的嘲讽。但又不是直言指斥,而是把隋炀帝为了淫乐而修的“迷楼”与南朝陈后主的“景阳楼”相比,把读者的视线和思绪又拉回到眼前的汴河亭,解景生情,发人深思,无限感慨都在意象之外,这样的结尾是很有韵味的。
[]:明代金人瑞《贯华堂选批唐才子诗》:如此诗三、四、五、六,人又欲疑都是一色写他豪侈,如何又非中四句耶?殊不知此解乃是立向汴河岸上,说他汴河当时,言彼隋炀帝者。只因小小题目,做起大大文章。如何小小题目?不过止为广陵花盛是也。如何大人文章?此河一开之后,且举全隋所有百二禁兵、三千宫女,一夜启行,空国尽下。真乃天摇地动,不但鬼哭神号也。然则此三与四,只承二句之一“先”字。写开河,只是轻轻弄起,却直至于如此也(首四句下)。后解五六,则写财富兵强,驾秦跨汉,纵心肆志,何虑何忧。而不谓人之所去,天亦同之,曾不转烛,便为亡陈之续、偏要引他景阳楼以痛鉴之也(末四句下)。
清代毛张健《唐体馀编》:中联实写汴河。起句先点广陵,以著凿汴河之故。末以迷楼相应,天然结构。
碛西头送李判官入京岑参[唐]

一身从远使,万里向安西。
汉月垂乡泪,胡沙费马蹄。
寻河愁地尽,过碛觉天低。
送子军中饮,家书醉里题。

[]:我孤身一人奉命出使到万里之遥的安西。
一路上,想起家乡的月,不免对月垂泪;踩着脚下的沙,更觉路途艰辛。
漫漫长路,似乎要走到大地的尽头,正如当年张骞寻找黄河的源头。通过了沙漠,走在广阔的高原之上,天似乎也变得低了。
今日你我于军中痛饮,你将走上我来时的路。我乘醉写下家书,就请你为我传递。
[]:碛(qì):沙石地,沙漠。这里指银山碛,又名银山,在今新疆库米什附近。
李判官:不详其名。
从远使:指在安西都护府任职。
汉月:汉家的明月。借指故乡。
乡泪:思乡的眼泪。
费:一作“损”。
寻河:借汉代通西域穷河源的故事表明自己到极边远的地区。
家书:家人来往的书信。
[]:这首诗本为送李判官入京,却先从自己从长安入安西着笔。“一身从远使,万里向安西。”说自己在天宝八年(公元749年)受高仙芝之聘,不远万里,从长安来到安西。安西,在唐代是一个十分遥远、荒凉的所在,不少人视为畏途,而诗人为实现一身报国志心甘情愿地前往这个遥远荒凉的地方。在“一身”与“万里”的悬殊中,表现出作者惊人而又超人的胆魄和勇气;同时,“一身”也包含离别家乡亲人之意,为下文写乡愁埋下伏笔。“从”、“向”二字的连用,又表现出作者一往无前、义无反顾的气概。两句起得十分有力,着墨不多,但却内涵丰富而又形象鲜明,为下面具体描写安西情形作了自然的导引。中间两联,是全诗的重点,作者着重写了来安西途中的所见所感。颔联“汉月垂乡泪,胡沙费马蹄”,写星夜兼程赶路的情形。在长安与家人见惯了的一轮明月,此时却独挂在沙漠上,显得有几分愁惨,仿佛在对人垂泪一样。这里不说自己因对月思乡而垂泪,却反说明月对己垂泪。而自己的思乡之念,已形象地见于言外。这也是将明月拟人化,赋予无生命的月亮以活泼的人格,给在沙漠上行进的孤身一人作陪衬,使得天上地下的景物融成一片,遥相对应,别有情致。在夜中行进,松软的沙子使坐骑格外吃力,“费马蹄”三字,既指对马蹄的磨损,更有沙软难行之意,足见行进的艰难,但作者仍然奋进不息。接着,颔联一方面承接颈联,继续写行进,同时又一转,从夜间过渡到白天:“寻河愁地尽,过碛觉天低。”这一联景象十分逼真、壮阔。上句用张骞出使西域寻找黄河源头的典故,意喻简直要走到天地的尽头;通过沙漠时,觉得天也格外低矮了。这里面,既有对旅途艰辛的描写,但更多的却是从一个刚从内地来到西北边陲的人的眼中,以惊愕的神情,来描写那未曾见过的新奇而壮阔无比的景象,其中饱和着作者对新鲜生活的追求和对边疆的热爱,充满着由衷的激情。
通过这样的层层转接,对万里西行的铺叙、描写,最后终于写到了给李判官送行,“送子军中饮,家书醉里题。”这最后的送行绝没有悲切之语,而是在军帐中与李判官痛饮,使临行前的聚会,充满着振奋人心的豪壮气概。诗人也没有写旅途珍重之语,因为此诗前三联已经叙述了自己西行时的种种情形,而李判官的东归,也是顺着这一条路线,在上面的描写中已经暗含旅途艰难、须多保重之意,这里无须再作赘语了。诗人此时更多的想到了自己远在长安的家人。他万里西行之后,那久已蕴蓄于心的深切乡思,此时一经李判官返京的触发,如火山喷发一样不可遏止,于是就趁痛饮酒酣之时,在军帐中作书,将心中的万语千言写出,托李判官带回长安家中。“家书醉里题”,一方面表现出诗人在醉中仍然没有忘记家乡和亲人,足见乡思之切、之深;另一方面也极为形象地表现了作者在醺然中挥毫疾书、下笔不能自休的情景。一股豪气充满军帐,融注在全诗的字句中,给读者以深刻的感受。
全诗气魄沉雄,在远行的豪情中有思乡的清泪,在艰辛的磨难中又表现出勇猛奋进的精神。且都是通过对安西的新奇而特有景物的描写,曲折表现出来的。
[]:谢楚发《高适岑参诗选译》:此诗虽为送人之作,却基本上仍是写自身初至边塞的感受。这大概也是出来边庭的人处处爱表露自己的新奇感所致。
国风 · 卫风 · 河广无名氏[周]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谁说黄河宽又广?一片苇筏就能航。谁说宋国很遥远?踮起脚尖就能望见。
谁说黄河广又宽?难以容纳小木船。谁说宋国很遥远?一个早晨就能到达。
[]:河:黄河。
苇:用芦苇编的筏子。杭:通“航”。
跂(qǐ):古通“企”,踮起脚尖。予:而。一说我。
曾:乃,竟。刀:通“舠(dāo)”,小船。曾不容刀,意为黄河窄,竟容不下一条小船。
崇朝(zhāo):终朝,自旦至食时。形容时间之短。
[]:此诗仅仅八句,就概括地速写了一位游子思乡的形象,和他欲归不得的迫切心情,栩栩如生。这得益于多种修辞手法的运用。
此诗善用设问与夸张。在卫与宋国之间,横亘着壮阔无涯的黄河,此诗之开篇即从对黄河的奇特设问发端——“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发源于“昆仑”的万里大河,在古人心目中本是“上应天汉”的壮浪奇川。当它从天泻落,如雷奔行,直闯中原大地之际,更有“览百川之弘壮”、“纷鸿踊而腾鹜”之势。对这样一条大河,发出否定式的“谁谓河广”之问,简直无知得可笑。但是,诗中的主人公非但不以此问为忤,而且断然作出了傲视旷古的回答:“一苇杭之!”他竟要驾着一支苇筏,就将这横无际涯的大河飞越——想像之大胆,因了“一苇”之夸张,而具有了石破天惊之力。
凡有奇特夸张之处,必有超乎寻常的强烈情感为之凭借。诗中的主人公之所以面对黄河会断然生发“一苇杭之”的奇想,是因为在他的内心,此刻正升腾着无可按抑的归国之情。接着的“谁谓宋远?跂予望之”,正以急不可耐的思乡奇情,推涌出又一石破天惊的奇思。为滔滔黄河横隔的遥远宋国,居然在踮脚企颈中即可“望”见(那根本不可能),可见主人公的归国之心,已急切得再无任何障碍所可阻隔。强烈的思情,既然以超乎寻常的想像力,缩小了卫、宋之间的客观空间距离;则眼前的小小黄河,则可以靠一苇之筏超越。
所以当诗之第二章,竟又以“谁谓河广,曾不容刀”的夸张复叠时,便不会再令人感到吃惊或可笑,反倒觉得这“奇迹”出现得完全合乎情理。强烈的感情不仅催发了作诗者的奇思,也催发了读诗者一起去大胆想像:夸张之荒谬已被情感之认同所消解,现实已在奇情、奇思中“变形”。此刻出现在你眼中的主人公形象,当然已不再是隔绝在黄河这边徙倚的身影,而早以“一苇”越过“曾不容刀”的大河,化作在所牵念的家里欣然“朝食”的笑颜了。
以突兀而来的发问,和奇特夸张的答语构成全诗,来抒泻客旅之人不可遏制的思乡奇情,是《卫风·河广》艺术表现上的最大特色。否定式的发问,问得如一泻汪洋的黄河怒浪之逆折;石破天惊的夸张,应答得如砥柱中流的峰峦之耸峙。其间所激荡排奡着的,便是人类所共有的最深切的思乡之情,它不能不令千古读者为之而动容。
诗人不但运用设问与夸张的语言加以渲染,而且还以排比、迭章的形式来歌唱。通过这样反复问答的节奏,就把宋国不远、家乡易达而又思归不得的内心苦闷倾诉出来了。这首诗没有丝毫矫揉造作之态,好像现在的顺口溜民歌一样,通俗易懂。但它有一种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宋国既然“近而易达”,那么,他为什么不回去呢?这当然有其客观环境的阻力存在,不过这是诗人难言之隐,诗中没有明说罢了。这种“无声胜有声”的艺术魅力,是会引人产生各种猜想和回味的。
[]:宋代朱熹《诗集传》:“卫在河北,宋在河南。宣姜之女,为宋桓公夫人,生襄公,而出归于卫。襄公即位,夫人思之,而义不可往。盖嗣君承父之重,与祖为体,母出与庙绝,不可以私返,故作此诗。言谁谓河广乎?但以一苇加之,则可以渡矣。谁谓宋国远乎?但一跂足而望,则可以见矣。明非宋国远而不可至也,乃义不可而不得往耳。”
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李白[唐]

西岳峥嵘何壮哉,黄河如丝天际来。
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
荣光休气纷五彩,千年一清圣人在。
巨灵咆哮擘两山,洪波喷箭射东海。
三峰却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开。
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
云台阁道连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
明星玉女备洒扫,麻姑搔背指爪轻。
我皇手把天地户,丹丘谈天与天语。
九重出入生光辉,东来蓬莱复西归。
玉浆傥惠故人饮,骑二茅龙上天飞。

[]:西岳华山是何等的高峻雄伟,站在云台上北望,只见黄河像游丝一样从天际蜿蜒而来。黄河奔腾万里,浪涛冲击着华山,漩涡像车轮般地转动,发出山摇地动的声音,像巨雷一样在秦川大地上回响。黄河的上空笼罩着五色云气,千年一清,圣人即将出矣。河神巨灵大吼一声,将首阳山和华山劈开,让黄河之水喷流而过,直射东海。而华山三峰,后退欲倒,在高高的崖月谷之上,留下了巨灵神的掌印。西天的金精白帝,运作元气,将华山西峰化作莲花,北峰化作云台。云台阁道层层直通幽冥,山中有位不死的神仙叫丹丘生。明星玉女为他清洁洒扫,神仙麻姑为他轻轻地搔背。吾皇御驭天下,手把天地之门户,邀丹丘子共谈天地之至道。丹丘子将从蓬莱西归京师,出入于九重之中,沐浴着圣上的光辉。倘若丹丘子的玉浆能赐故人一饮的话,我将与您一起骑上二茅龙上天而飞。
[]:西岳:即华山,亦名太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县南,黄河在其北二十里,在山上望中可见。《尔雅·释山》:“华山为西岳。”云台,华山北峰,此峰上冠景云,下通地脉,形如楼台,上耸入云。丹丘子,即元丹丘,又称丹丘生、元丹子,李白于安陆时所结识的一位道友,于颜阳、嵩山、石门山等处都有别业,曾为胡紫阳弟子,与玉真公主关系密切,并与玉真公王一道向唐玄宗推荐召李白入京。
峥嵘:高峻貌。
黄河如丝:据《华山记》所载,从华山的落雁峰“俯眺三秦,旷莽无际。黄河如一缕水,缭绕岳下”。
盘涡毂(gǔ)转:车轮中间车轴贯入处的圆木。这里形容水波急流,盘旋如轮转。《文选》郭璞《江赋》:盘涡毂转,凌涛山颓。李善注:涡,水旋流也。张铣注:盘涡,言水深风壮,流急相冲,盘旋作深涡,如毂之转。
荣光休气:形容河水在阳光下所呈现的光彩,仿佛一片祥瑞的气象。王琦注引《尚书中候》:尧即政七十载,修坛河、洛。荣光出河,休气四塞。郑玄注:荣光,五色,从河水中出。休,美也。
千年一清:黄河多挟泥沙而下,少有清时,古代以河清为祥瑞的象征,也以河清称颂清明的治世。晋王嘉《拾遗记》:黄河千年一清,至圣之君以为大瑞。圣人:指当时的皇帝唐玄宗。
“巨灵”二句:据《水经注·河水》引古语:“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手荡脚踏,开而为两,今掌足之迹,仍存华岩。”擘(bò):剖开。箭:一作“流”。
三峰:指东峰朝阳峰、南峰落雁峰、西峰莲花峰。
高掌:即仙人掌,华山山峰名。王琦曰:山之东北为仙人掌,即所谓巨灵掌也。
白帝:神话中的五天帝之一,是西方之神。华山是西岳,故属白帝。道家以西方属金,故称白帝为西方之金精。慎蒙《名山诸胜一览记》:“李白诗‘石作莲花云作台’,今观山形,外罗诸山如莲瓣,中间三峰特出如莲心,其下如云台峰,自远望之,宛如青色莲花,开于云台之上也。”元气:中国古代思想家认为形成世界最元始的东西是元气,无形状可言,天地万物都由元气而生。
“石作”句:王琦注引《名山记》:李白诗“石作莲花云作台”,近观山形外罗诸山如莲瓣,中间三峰特出如莲心,其下为云台峰,自远望之,宛如青色莲花开于云台之上也。
阁道:即栈道。山路险阻,凿石架木以通行的道路。窈冥:高深不可测之处。连窈冥:一作“人不到”。
明星玉女:仙女名,据说她们住在华山上,服玉浆,白日升天。
麻姑:神话中的人物,传说为建昌人,东汉桓帝时应王方平之邀,降于蔡经家,年约十八九岁,能掷米成珠。自言曾见东海三次变为桑田。据《神仙传》说她的手像鸟爪,蔡经曾想象,用它来搔背一定很好。
我皇:指天帝。把:把持、主宰。天地户:天地之门户。《汉武帝内传》:王母命侍女法安婴歌《元灵之曲》,曰:“天地虽寥廓,我把天地户。”
谈天:即言天地之道也。战国时齐人邹衍喜欢谈论宇宙之事,人称他是“谈天衍”。与天语:与皇帝谈话。此处之“天”字,指天子、皇帝。
九重:天的极高处。一说天子之门九重,此指天子居处,即皇宫。光辉:荣耀。
东求蓬莱:即求仙也。蓬莱,东海中有蓬莱仙岛。西归,西入长安也。
玉浆:仙人所饮之浆。惠:赠也。故人:李白自指。
茅龙:据《列仙传》说,仙人使卜师呼子先与酒家妪骑二茅狗,变成飞龙,升天成仙。
[]:此篇写黄河的奔腾冲泻之势及华山的峥嵘秀伟,运用神话传说,驰骋想象,使山河更带有神奇的色彩。
“西岳”两句。此诗开篇,就以“西岳峥嵘何壮哉”的突发唱叹,写华山的雄伟,起势宏远突兀,接着便展现登山远眺所见到的黄河之雄姿。接着四句写黄河。先写河的触山动地的汹涌澎湃之势,继写河的急流盘旋成涡,声如巨雷,最后写河水在阳光下,反映出灿烂辉煌的色彩,并把它和人的命运连系起来。出人意外的是,诗人对黄河的勾勒,却用了飘忽的轻笔:“黄河如丝天际来!”与“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雄奇景象迥异,这是因为诗人此刻是在烟云缥缈的华山绝顶;从万仞之上,远眺数千里外的盘曲黄河,正有细曲“如丝”“天际”来的奇妙感觉。而且诗人描述的重点是华山,用这样的轻笔勾勒,较之于重笔渲染黄河的壮阔,更可以反衬华岳的高峻入云。然而,黄河毕竟是狂暴不羁的,在它奔腾至华山脚下的时候,就不再轻细“如丝”,简直是波山浪海了。因此,诗人之笔亦突然夭矫而行、力挟千钧:“黄河万里触山动,盘涡毂转秦地雷”——它那蓄势“万里”的排浪,使山岳为之震撼;疾浪受阻,便沸怒而折,翻卷起巨轮般转动的漩涡,发出震撼三秦的雷鸣。这景象的确惊心动魄。
然而这一切都是华山尚未开辟、黄河中途受阻的虚境。诗人的思绪此刻已飞向了远古。传说大禹理水之前,华山与对岸的山峰相连一片,挡住了滚滚黄河。大禹到来以后,指挥河神巨灵,将山峦横击为二,黄河才得以畅流。那击开的两半,就是现在隔河相峙的华山和首阳山。诗中的“荣光(华光)休气(瑞气)纷五彩”二句,于惊雷震荡声中,忽作舒徐悠长之音,正表现了圣人大禹降临黄河的自信闲暇之态。接着便有巨灵擘山的壮观一幕:诗人以“咆哮”状貌巨灵擘山的盛怒,以“洪波喷射”描摹山分浪奔的奇景。其运笔亦如巨灵和怒浪,显示出李白所独具的“疾雷破山、颠风簸海”(谢榛《四溟诗话》)之势。“三峰却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开。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刚刚击开的三峰(即华山“落雁”“莲花”“朝阳”三峰),被巨灵震得慌忙退立,才免于倾覆之灾;但在翠崖丹谷之上,还留下了河神凌厉的掌印(即今华山东北的“仙人掌”)。与巨灵神的悍蛮擘山、不顾而去相比,西方之帝(白帝)就显得可爱多了:他仿佛要抚慰受击的山峦,竟暗运天地之气,一夜之间,将华山的顶峰,化作了一朵“莲花”,并让缭绕的白云,变为云台(即云台峰)承托着它——华山自此后便如青碧的莲花,盛开于万里白云之上。这就是诗中第一节所描绘的华山奇景。由于这描绘充分发挥了诗人的浪漫主义想象,并且交织着黄河的涛声骇浪和绘纭多姿的往古神话,显得格外壮丽和妩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造出一个神奇缥缈之境,为友人的“出场”作铺垫。
“云台”八句以神话故事和现实的人物并写,似幻似真,并以此娱悦元丹丘。言云台的阁道连接着高不可测的云霄之处,有明星、玉女二仙女来侍洒扫,麻姑为人搔背,手爪很轻。我皇把守着九天的门户,元丹丘与天谈论着宇宙形成的问题,出入于高高的九重天上,往来于蓬莱与华山之间。“云台阁道(栈道)连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这两句从云烟幽渺之中,勾勒友人闲步云台的姿态,使友人带有了飘飘欲仙的风神。“丹丘”之名,恰是《山海经》神话中的不死之国。故诗人直接以“不死”二字,将他一语呼出,显得既诙谐、又有情。元丹丘之去到华山,即将度过的,无非是隐逸山崖的清寂岁月而已。但在诗人笔下,却化作了如梦如幻的连翩奇遇:传说中的华山仙子(明星),慌不迭地为他“洒扫”庭坛;手如鸟爪的“麻姑”,为他“搔背”时,下爪竟还那样轻灵。至于接待过汉武帝的瑶池王母,年事已高,就只好请她看守门户了。倘若友人想“扪天摘匏瓜(星名)”,或许还有机会与天帝攀谈上几句哩——“明星玉女备洒扫”四句,将元丹丘隐迹华山的生活,描摹得美妙、奇幻。原来互不相关的神话传说,一经诗人信手拈来,便绚烂相映、顿成化境。“九重出入生光辉,东求蓬莱复西归。玉浆倘惠故人饮,骑二茅龙上天飞!”诗人想象自己的友人,从此将光辉闪闪地出入于九重之天,或者迅疾如飞地往返于仙境蓬莱。或许他还能像传说中的老翁一样,误入嵩山大穴,得到仙人的“玉浆”之赠。想到这里,诗人不禁向友人脱口而呼:“倘得“玉浆”,可别忘了让我也分享一杯呵!到时候,我就与你像传说的汉中卜师、酒店老妇一样,骑上仙人的“茅狗”,刹那间化作飞“龙”,直上云天。”悠然神往的结语,表现出诗人对神仙飞升的向往与仰慕。
全诗运笔收放自如。明人陆时雍称李白七古“想落天外,局自变生”、“有舒云流水之妙”。《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正可当此美誉而无愧。
[]:《唐宋诗醇》:健笔凌云,一扫靡靡之调。
《老生常谈》:太白《西岳云台歌送丹丘子》中云:「云台阁道连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明星玉女备洒扫,麻姑搔背指爪轻。」下接仄韵云:「我皇手把天地户,丹丘谈天与天语。」每于转韵处,棱角峭厉,令人耳目顿觉醒豁。学者要从此种寻去,方有途径可通,若但貌袭其起句「石作莲花云作台」,便是钝汉。
《昭味詹言》:「中有不死」句入题。
《王闿运手批唐诗选》:只是实赋,便成奇语(「白帝金精」二句下)。
《李太白诗醇》:实叙而伟丽,自是仙笔(「三峰却立」四句下)。句句有仙气(「我皇手把」二句下)。
拂舞词温庭筠[唐]

黄河怒浪连天来,大响谹谹如殷雷。
龙伯驱风不敢上,百川喷雪高崔嵬。
二十三弦何太哀,请公勿渡立徘徊。
下有狂蛟锯为尾,裂帆截棹磨霜齿。
神椎凿石塞神潭,白马䟃𧽼赤尘起。
公乎跃马扬玉鞭,灭没高蹄日千里。


[]:谹谹:一作“肱肱”。
二十三:一作“二十五”
勿:一作“莫”。
参覃:这两字原来的写法都是在左边再加“走”字旁,音zàntán。因字库里没有这两字,这里以其右偏旁代替。
[]:《全唐诗》中,此诗题下注:一作“公无渡河”。据《乐府诗集》:“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于是援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这首《公无渡河》歌的主题,乃是疯狂与死亡。在讲求中庸的中国文化里,如此明确的以疯狂与死亡为审美对像的,格外使人颤栗。波涛在前,命运已定,前进就是死亡,却依然蹈死而不顾。这种执著,缘自于强大到疯狂的人格力量,定要做无望之极的抗争。渡河,正是一个凝固了抗争的极致和死亡的瞬间的意象。不是每个人都会试图去探求和解读它,但是几乎每个读者都能直截感受到它的冲撞。唐代诗人中,李白、王建、李贺、温庭筠和王睿,都有以此题歌咏本事的作品。
温庭筠此诗前四句描述水势之浩大汹涌,中四句写弹箜篌者以哀声劝阻之语,后四句以浪漫色彩的写法推陈出新,在神力辅助之下渡河人终于如愿以偿。最可玩味者在后四句,个体力量到底渺小,弱势力量在强势力量面前应该相机而动,方可实现自身价值。
此诗在表达手法上可玩味的地方也多。温庭筠所用的手法和李白《公无渡河》诗是一样的,也就是由远景摄入,拉近到渡河一刻,然后及渡河之后事。温庭筠的描写不可谓不好,但是并不是高度个性化的。“请公勿渡”已经大大折损了语势,最后“公乎跃马扬玉鞭,灭没高蹄日千里”把惨痛死亡,消解为高蹈成仙,似乎想另开一层境界和遐想,却几乎把悲剧色彩全数抹煞。
黄河泛舟罗元琦[清]

洪波舣楫泛中流,凫淑鸥汀揽胜游。
数点渔舟歌欸乃,诗情恍在白苹洲。


[]:这首诗选自《乾隆中卫县志》。黄河泛舟,中卫知县黄恩锡设置的中卫十二景之一。
舣:停在岸边的船。楫:划船。
凫淑:野鸭在清澈的水边。淑,美好。鸥汀:水鸟在水边的平地上。
欸乃:象声词,形容摇橹声。这里指渔歌。
白苹洲:长满了白色苹草花的水中滩地。白苹,俗名田字草,夏秋开小白花。
黄河行贡泰父[元]

黄河水,水阔无边深无底,其来不知几千里。
或云昆仑之山出西纪,元气融结自兹始。
地维崩兮天柱折,于是横奔逆激日夜流不已。
九功歌成四载止,黄熊化作苍龙尾。
双谼凿断海门开,两鄂崭崭尚中峙。
盘涡荡激,回湍冲射,悬崖飞沙,断岸决石,瞬息而争靡。
洪涛巨浪相豗,怒声不住从天来。
初如两军战方合,飞炮忽下坚壁摧。
又如丰隆起行雨,鞭笞铁骑驱奔雷。
半空澎湃落银屋,势连渤澥吞淮渎。
天吴九首兮,魌魋独足。
潜潭雨过老蛟吟,明月夜照鲛人哭。
扁舟侧挂帆一幅,满耳萧萧鸟飞速。
徐邳千里半日程,转盼青山小如粟。
吁嗟雄哉!其水一石,其泥数斗。
滔滔汩汩兮,同宇宙之悠久。
泛中流以击楫兮,招群仙而挥手。
好风兮东来,酬河伯兮杯酒。


[]:这首诗选自《乾隆宁夏府志》。
纪:基也,基址。
元气:指天地未分前混一之气。
地维:古时以为大地四方,四角有大縆(粗绳)维系,故称地维。天柱:古人相传,天有八柱承之,故称天柱(《山海经·神异经》)。
九功:九职之功。《周礼·天官·太宰》:“以九职任万民。”包括三农、园圃、虞衡、薮牧、百工、商贾、嫔妇、臣妾、闲氏。四载:古时的四种交通工具。《书·益稷》:“予乘四载。”谓禹治水时,水行乘舟,陆行乘车、泥行承輴,山行乘樏。
“黄熊”句:指鲧、禹治水事。相传鲧被天帝所诛后,化为黄熊,入于羽渊。其子禹治洪水时,有神龙以尾画地导水所注。
谼:大谷。海门:通向海的大门。
鄂:边际。崭崭:突出貌。
争靡:形容两岸碎石土块被河水冲刷,争相坍塌。靡,倒下。
豗:撞击。
丰隆:古代神话中的云神。一说雷神。
渤澥:古代称东海的一部分,即渤海。淮渎:淮河。
天吴:古代传水中的水神。九首:《道光中卫县志》(标点注释本)作:“八首”。
魌魋:大禹化作熊,凿山开路,驱逐鬼神。魌,即魌头,古时打鬼驱疫时用的面具。魋,兽名,似小熊,喻大禹。
鲛人:传说中的人鱼。
徐邳:黄河下游经徐州、邳州。
汩汩:水流声;急流貌。
酬:报谢。河伯:古代神话中的黄河水神,名冯夷。
东归晚次潼关怀古岑参[唐]

暮春别乡树,晚景低津楼。
伯夷在首阳,欲往无轻舟。
遂登关城望,下见洪河流。
自从巨灵开,流血千万秋。
行行潘生赋,赫赫曹公谋。
川上多往事,凄凉满空洲。

[]:暮春时满眼是异乡的草木,晚景中看到那渡津的关楼。伯夷曾住过的首阳山,想去瞻仰却没有过河的轻舟,于是登山了潼关城头眺望,俯瞰着黄河滔滔奔流。自从巨灵把大山分开,这里流尽了万载千秋。行行潘生于此作名赋,赫赫曹公于此显奇谋。大河上经历了多少往事,如今只见一片凄凉笼罩着空空的河洲。
[]:潼关:据《元和郡县志》卷二:“潼关,在(华阴)县东北三十九里,古桃林塞也。关西一里有潼水,因以名关。”
别乡树:指岑参在长安的居处。岑参在开元二十三年(735年)后“出入二郡,蹉跎十秋”(《感旧赋》)。为求仕奔波来往于长安、洛阳间。
津楼:指风陵津楼。风陵津,《元和郡县志》卷二解潼关:“上跻高隅,俯视洪流,盘纡峻极,实谓天险,河之北岸则风陵津。”
伯夷:商末士君子。武王伐纣,天下宗周,与叔齐隐于首阳山,义不食周粟,采薇而死(见于《史记·伯夷列传》)。首阳山:即雷首山,在今山西永济县南。首阳山与华山为黄河所隔。
关城:指潼关城墙。
洪河:指黄河。
巨灵:《述征记》:“华山对河东首阳山,黄河流于二山之间,元本一山,巨灵所开。”(《艺文类聚》卷七)巨灵,指河神,此处指黄河。
流血:言自古以来此地征战不休,鲜血染红了黄河水。一作“流尽”。
潘生:指西晋文人潘岳。他曾西来长安,作《西征赋》。
曹公:即三国曹操,曹操曾西征韩遂、马超,过关斩将,立下赫赫战功。《西征赋》称:“魏武赫以霆震,奉义辞以伐叛,彼虽众其焉用,故制胜于庙算。”
[]:“暮春别乡树,晚景低津楼,伯夷在首阳,欲往无轻舟”此四句写诗人于暮春离开长安,东归途中的所见所感。西去的夕阳徘徊在津楼上久久不下,漫漫归程缥缈在前方,使游子产生一种无所归依感,商末“不食周粟,饿死首阳”的伯夷、叔齐二君子忽然浮现在眼前,多想一睹他们的高风亮节、铮铮铁骨,可在对岸的首阳山无轻舟可济,只能望洋兴叹,空发幽情。
“遂登关城望,下见洪河流,自从巨灵开,流血千万秋。”此四句写关城落照中,诗人往登城楼,高处远望,但见奔流不息的黄河水卷夹着沉重的人类历史伤痕,吞噬着无数英魂的悲咽和哀叹,滔滔东流去。
“行行潘生赋,赫赫曹公谋。川上多往事,凄凉满空洲。”此四句写诗人睹奔流不息的黄河水发思古之幽情,仰慕千古流传的潘岳之赋,缅怀赫赫战功的曹公。自古多为兵家征战之地的潼关,因为有了这份历史的厚重,诗人落寞无聊赖的心绪也变得更加凄凉怅惘。
诗人献书阙下,对策落第,心绪不佳。东归途中,登高远望,睹奔流万年的黄河水,思古人征战杀伐的累累战绩,叹自己茫然无着的仕途。语言平易浅近,脱口而出,有自然天成的浑圆美,亦可见出岑参早年艺术功底尚不深湛,有偏于浅近平淡之感。诗写一种愁绪,而寄怀于思古之幽情,篇终“川上多往事,凄凉满空洲”,从怀古转到诗人,含蓄浑涵,耐人寻味,直有阮籍《咏怀诗》之深婉不迫、蕴藉思深的风格。
[]:谢楚发《高适岑参诗选译》:作者眼下见到的是千秋万载流不尽的滔滔黄河,心中想到的是曾经活动在这里的历史人物和发生在这里的著名事件,虽然没有作太多的联系和发挥,但仍表现出一种悲凉的、沉重的气氛和效果。
渡河到清河作王维[唐]

泛舟大河里,积水穷天涯。
天波忽开拆,郡邑千万家。
行复见城市,宛然有桑麻。
回瞻旧乡国,淼漫连云霞。

[]:我扬帆行舟黄河上,秋水汇积远接天涯。
水天相接处忽然裂开豁口,现出繁华的城邑万户千家。
顺流前行又有城镇闪入眼中,宛然可见郊野的桑麻。
回头瞻望我的故乡京洛,只见洪波浩渺远连云霞。
[]:河:指黄河。清河:唐贝州治所清河县,在今河北清河西。唐济州属河南道,贝州属河北道,由济州治所渡河西北行,即可至清河。
大河:即黄河。《楚辞·九章·悲回风》:“望大河之洲渚兮,悲申徒之抗迹。”
“积水”句:谓河水广大,与天相接。积水,指积聚的水。《淮南子·兵略训》:“是故善用兵者,势如决积水于千仞之堤,若转员石于万丈之溪。”
“天波”二句:谓水天一色,初无所见,远处忽现人烟稠密的郡城,仿佛水天相接出拆开一个口子。天波,指天空的云气,形容极为高远。拆,裂,开。郡邑,当指唐河北道博州治所聊城县(今山东聊城东北)。唐时济州治所(今山东茌平西南)与博州治所隔河相望,由济州治所渡河,首先即当抵达博州聊城。
城市:即指清河。据《元和郡县志》卷一六载,博州西北至贝州百九十里。
宛然:真切貌,清晰貌。《关尹子·五鉴》:“譬犹昔游再到,记忆宛然,此不可忘,不可遣。”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上:“山川宛然,原野未改。”桑麻:桑树与苎麻。植桑饲蚕取茧和植麻取其纤维,同为古代农业解决衣着的最重要的经济活动。《管子·牧民》:“藏于不竭之府者,养桑麻、育六畜也。”
回瞻:犹回望。唐韦应物《酒肆行》:“回瞻丹凤阙,直视乐游苑。”旧乡国:故乡,指京洛。
渺(miǎo)漫:一作“淼漫”,水流广远的样子。连云霞:与天空之云霞相连,形容水波浩淼。
[]:此诗描绘的是黄河下游的景致。作者行舟河上,视野开阔,所以诗中多从大处着墨,写出深沉、壮观、气势磅礴的景象。诗歌开篇两句就写出“积水穷天涯”的浩荡气势,表现出黄河的雄壮和开阔的景象。“天波忽开拆”两句写从水天一色开拆的缝中,看见“郡邑千万家”,然后看见城市,接着是城外的农田,读之令人如见如闻。这两句不仅气势雄浑,意境壮美,而且准确地捕捉住诗人坐船时特有的运动感受,落笔自然而有奇致。五六两句写作者沿河所见的盛况。“行复见城市,宛然有桑麻”,一方面说明盛唐时期人口多、集市经济兴盛的状况,另一方面桑麻繁盛也构成了平原以东地带城乡风景的一大特色。结尾两句描写作者回首时,只看见河水连天,看不见故乡了,由此抒思乡之情,情景交融,发人遐思,言已尽而意未穷。
这首诗写出黄河下游的积水淼浩,波光连天,崔嵬峥嵘,黛色葱郁,一派廓大气势,显示出王维前期山水诗歌的明朗风格。诗人看山,是黛色葱郁,气势宏大,仿若一个绿色巨人屹立于天地之间,崔嵬峥嵘;看水,是波光连天,浩洁瀚瀚,一望无际,又或像一条劈开山峡的巨龙,一泻千里,如此廓大气势,令人心胸开阔。
从思想境界看,此诗表现出来的是作者对客观世界的“静观”,即在社会之外看社会,人生之外看人生,景观之外看景观,充分体现了王维山水诗的深邃、幽静等特点。
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高适[唐]

【其一】
川上常极目,世情今已闲。
去帆带落日,征路随长山。
亲友若云霄,可望不可攀。
于兹任所惬,浩荡风波间。
【其二】
清晨泛中流,羽族满汀渚。
黄鹄何处来,昂藏寡俦侣。
飞鸣无人见,饮啄岂得所。
云汉尔固知,胡为不轻举。
【其三】
野人头尽白,与我忽相访。
手持青竹竿,日暮淇水上。
虽老美容色,虽贫亦闲放。
钓鱼三十年,中心无所向。
【其四】
南登滑台上,却望河淇间。
竹树夹流水,孤城对远山。
念兹川路阔,羡尔沙鸥闲。
长想别离处,犹无音信还。
【其五】
东入黄河水,茫茫泛纡直。
北望太行山,峨峨半天色。
山河相映带,深浅未可测。
自昔有贤才,相逢不相识。
【其六】
秋日登滑台,台高秋已暮。
独行既未惬,怀土怅无趣。
晋宋何萧条,羌胡散驰鹜。
当时无战略,此地即边戍。
兵革徒自勤,山河孰云固。
乘闲喜临眺,感物伤游寓。
惆怅落日前,飘飖远帆处。
北风吹万里,南雁不知数。
归意方浩然,云沙更回互。
【其七】
乱流自兹远,倚楫时一望。
遥见楚汉城,崔嵬高山上。
天道昔未测,人心无所向。
屠钓称侯王,龙蛇争霸王。
缅怀多杀戮,顾此生惨怆。
圣代休甲兵,吾其得闲放。
【其八】
兹川方悠邈,云沙无前后。
古堰对河壖,长林出淇口。
独行非吾意,东向日已久。
忧来谁得知,且酌尊中酒。
【其九】
朝从北岸来,泊船南河浒。
试共野人言,深觉农夫苦。
去秋虽薄熟,今夏犹未雨。
耕耘日勤劳,租税兼舄卤。
园蔬空寥落,产业不足数。
尚有献芹心,无因见明主。
【其十】
茫茫浊河注,怀古临河滨。
禹功本豁达,汉迹方因循。
坎德昔滂沱,冯夷胡不仁。
激潏陵堤防,东郡多悲辛。
天子忽惊悼,从官皆负薪。
畚筑岂无谋,祈祷如有神。
宣房今安在,高岸空嶙峋。
【其十一】
我行倦风湍,辍棹将问津。
空传歌瓠子,感慨独愁人。
孟夏桑叶肥,秾阴夹长津。
蚕农有时节,田野无闲人。
临水狎渔樵,望山怀隐沦。
谁能去京洛,憔悴对风尘。
【其十二】
朝景入平川,川长复垂柳。
遥看魏公墓,突兀前山后。
忆昔大业时,群雄角奔走。
伊人何电迈,独立风尘首。
传檄举敖仓,拥兵屯洛口。
连营一百万,六合如可有。
方项终比肩,乱隋将假手。
力争固难恃,骄战曷能久。
若使学萧曹,功名当不朽。
【其十三】
皤皤河滨叟,相遇似有耻。
辍榜聊问之,答言尽终始。
一生虽贫贱,九十年未死。
且喜对儿孙,弥惭远城市。
结庐黄河曲,垂钓长河里。
漫漫望云沙,萧条听风水。
所思强饭食,永愿在乡里。
万事吾不知,其心只如此。


[]:题注:题目,扬州诗局本《全唐诗》作《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活字本作《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二首》,四库本作《自淇涉黄河途中十二首》,均少末首。
川上:指黄河。《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汀渚:水边陆地和水中小岛。
昂藏:轩昂,高峻。
野人:田野中的人,平民;诗中所写的老年钓者,实际上是个隐士。
闲放:闲散疏放。
滑台:在现河南滑县东北。《元和郡县志》:河南道滑州“其城在古滑台,甚险固”。
竹:《英华》、活字本、四库本均作“行”。城:《英华》作“村”。
长想:《英华》作“遥忆”。犹:《英华》作“独”;四库本注:“一作独”。
纡(yū):弯曲。
峨峨:山高。
此地即边戍:东晋、南北朝刘宋时,经常于黄河南岸滑台一带交战。如398年(东晋安帝隆安年二年),慕容德自邺南徙滑台,号南燕。410年(义熙六年),南燕为刘裕的北伐军所灭。431年(宋文帝元嘉八年),檀道济北伐失利,滑台陷于北魏。
游寓:漂泊无定的寄旅生涯。
回互:天地互相连接。下句从天上的云、河滩的沙着笔,与上句浩然归意构成强烈对比。倚楫:扶着船桨。
楚汉城:指广武二城,在荥阳敖仓西三皇山上,两城相距二百多步,中间隔着深涧,刘邦与项羽曾在此对阵相语。崔嵬:高峻的样子。
天道二句:意为天道难测,民心无所归顺。
屠钓称侯王:樊哙以屠狗为业,后赐爵列侯;韩信钓于淮阴城下,后被封为齐王。龙蛇:喻刘邦与项羽。
生:活字本、四库本均作“增”。
圣代:指唐朝。
兹(zī)川:兹,这,此;川,河。邈:《英华》作“悠”。邈(miǎo),遥远。
堰:《英华》作“塔”;壖:即堧(ruán),河边空地。淇口:淇河入黄河处。
向:《英华》注:“集作南。”
尊:同“樽”。
南河浒:浒,水边地。“南河”,《英华》作“河南”。
日勤:《英华》作“自劬”。舄卤(xièlǔ):盐碱地 。
空寥落:“空”,《英华》作“定”,注:“《诗选》作空。”产业:土地。
献芹:向皇帝进献嘉言,典出《列子·杨朱篇》。无因:没有办法。
浊河:即黄河。
豁达:豁然开大的样子。汉迹方因循:汉朝循禹之道治水。因循,依旧法而不改。
坎德:《易经》有坎卦,坎为水,为沟渎;滂沱,大雨不断。冯夷:河伯名。河伯,黄河水神,也叫河神。汉武帝塞瓠子决河,作歌说:“为我谓河伯兮胡不仁?”
激潏陵堤防:潏(yù),大水涌流。陵,侵越。“激”,活字本、四库本均作“渤”。东郡:汉时河决瓠子,地在东郡,今河南滑县。
从官皆负薪:武帝令将军以下砍淇园竹为楗,中塞以草,用土石填决口。
畚:运土工具。
宣房:武帝塞黄河之口后筑宫其上,名为宣房宫。“高岸”句注:《英华》、四库本此句下尚有下一首开头四句,即“我行倦风湍,辍棹将问津。空传歌瓠子,感慨独愁人”。
“我行”句注:《英华》、四库本均以“孟夏”句为此首开头。辍棹将问津:意谓诗人要黄河泛舟时间既久有此疲倦,于是停下船来找渡口歇息。
歌瓠子:汉武帝在滑台成塞河大功时曾作《瓠子之歌》。
孟夏:夏季的第一个月,农历四月。秾阴:《英华》作“蒙蒙”。秾(nóng),花木繁盛。
樵:《英华》作“商”。
魏公墓:隋末李密起义,众推为王,号魏公。其墓在黎阳山南。地在今河南浚县东南。
大业:隋炀帝年号,605—618年。
伊人何电迈:伊人指李密;电迈,言其迅疾。《宋书·孔凯传》:“铁骑连群,风驱电迈。”
传檄举敖仓:李密命祖君彦移檄郡县,指斥炀帝十罪;敖仓,秦朝粮仓,这里指隋朝的回洛仓,在河南孟津县东。
皤皤(pópó):老人须发变白。有耻:《论语·子路》:“行 己有耻。”先哲圣贤立身做人一个重要标准和境界。孟子:“人不可以无耻”、“耻之于人大矣”。康有为:“风俗之美,在养民知耻。”“人之有所不为,皆赖有耻心。”
榜:通舫;辍榜,即停船。
[]:第一首:此诗作为组诗首篇,有“小序”作用。大意是:诗人要从淇水上游的隐居地南渡黄河到梁宋一带去,虽然在黄河边放眼远望的时候很多,但此次一路跋涉,面对长河落日,感慨于背井离乡,与亲友天隔一方,心里别有一番滋味。他决心继续漂泊天下。
第二首:作者渡黄河见汀渚满眼小鸟中,一只高洁轩昂的黄鹄,它的惊人之飞鸣尚不为人所认识,但它不屑于与众鸟一起争食,并不急于展示一飞冲天的资质和才能。托物言志,黄鹄就是尚未发达的诗人自己。
第三首:作者接待一位老年隐士的来访,这位隐士三十年来在淇河以垂钓谋生,生活清贫但心绪坦然。头发全白但容颜美好。
第四首:前四句写黄河、尤其是淇河两岸的秀美景色。满眼是翠竹大树,水流汩汩,孤城远山。后四句写诗人对路途遥远和与亲友久别的憾恨之情。
第五首:作者渡黄河时眺望彼岸山川大势。首二句写泛舟黄河。中四句写黄河北岸太行山耸入云天,与黄河相映成趣;山之高峻与水之深险形成对比。末二句抒发渴望见到江湖贤才。
第六首:旅途登滑台,既抒发离忧,又触景怀古,对东晋、刘宋国势不振,北方异族入侵表示感慨,实际上寄寓著作者对当时唐代边防的关切。
第七首: 此诗写逆黄河水流而上在荥阳一带观看楚汉相争旧迹的感受,表现了诗人厌恶战乱、向往和平的思想感情。
第八首:唐代黄河流经滑州,淇水流入黄河。《元和郡县志》谓滑州白马县“黄河去外城二十步”。此诗写作者泛舟黄河眺望北岸淇水入河口所见,特写在平旷的淇滨土地上长满了高大的树木。
第九首:此诗分三部分:前四句是作者的自述,写行程路线及最突出感受,自北而南,满目情形大体相似,可见“农夫苦”已成普遍现象;中六句是农民诉苦,具体描述农夫之苦况,除日日劬劳之外,再加天旱、租税之双重灾难,无所收获也就是必然的了;末二句自抒怀抱,虽有良策拯民,却无由上达,于无奈中显出强烈的民胞精神与失志之愤,表达了作者对穷苦农民的同情和自己欲救无门的愤懑心情。高适能于盛世背后发现严重的社会问题,这样的题材,在盛唐诗人中大约以此篇为最早。此诗在艺术上全用白描。叙事、写景、抒情融于一体,语言自然朴素,不加藻饰;真情真景,如在眼前。其次,感情极为深沉凝重。既有“深觉农夫苦”的猛烈迸发,又有叙事中的深沉悲痛,还有报国无门的愤懑不平。总之,诗人忧国忧民之情无不一以贯之。
第十首:作者泛舟黄河经瓠子决口(在今滑县)时凭吊汉帝治河功绩所作,高适以大禹比武帝,讴歌武帝在黄水决口瓠子时,督率军民斩竹塞口,功成滑台,千古留名。
第十一首:此诗写初夏时节诗人在滑台泊舟时所见淇水入河口一带景色:淇水两岸桑树成行,蚕农们都在忙着采摘桑叶。诗人在水边与打鱼、砍柴的聊天,怀念先前的隐居生活。
第十二首:此诗写诗人弃船登岸,在黎阳山一带徜徉,怀念隋末农民起义领袖李密生前业绩。对李密首举义旗、动摇隋朝根基的功勋给予充分肯定,对他缺乏智谋、未成王侯之业表示惋惜。
第十三首:此诗写高适在黄河边结识的一位高龄渔者,赞扬了他自食其力、与世无争的高尚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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